[棋魂亮光]无所遁形 by 清寒若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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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棋魂亮光]无所遁形 by 清寒若水
情有独钟灵异神怪破镜重圆怅然若失 ·文案·塔矢亮发现自己变得与周遭格格不入· ·他努力想找到什么· ·却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寻找什么· ·熟悉的事件一件件重演,记忆渐渐复苏· ·最后……他才知道自己……· ·正文完结+番外预计2016.5月前放出,最近工作很忙,大家见谅~·内容标签:灵异神怪 怅然若失 情有独钟 破镜重圆· ·搜索关键字:主角:塔矢亮,进藤光 ┃ 配角:程末 ┃ 其它:棋魂·==================· ·☆、01.无缘由目的性· ·我叫塔矢亮,今年30岁,是一名职业棋士。
也仅仅只是一名职业棋士··现在正坐在我对面的人叫绪方精次,是我父亲塔矢行洋的弟子,在名义上我应称之为师兄··自他入门,我和他相识的时间已经超过了20年,在我记忆里,他并非是个无聊到会多管别人私事的人。
更何况时值本因坊战,他更不应该在这样的时机,和我一同坐在咖啡馆里——空摆着两杯咖啡,对我说一句:·“小亮,我觉得你应该去中国走走·”·我有些疑惑地看了他一眼,但他好似毫无察觉,只是若无其事地把放在碟子上的双份奶加入了咖啡里,然后把他的那份糖推到了我这边,“或许,你会需要。”
我低头看着并排放在桌上的两份糖,在记忆里搜寻,我记得蔗糖的甘甜,记得咖啡的苦涩与醇香,可是却怎么也得不出咖啡与糖这样的组合··但绪方这个人从来不会做没有意义的事,说没有意义的话。
我察觉得到他间隙落在我身上带着探寻意味的视线,所以就把桌上摆着的糖逐一加进了咖啡里·小勺搅拌的时候,咖啡形成了螺旋状的漩涡,我盯着漩涡的时候总会有种错觉——若有所失。
却无迹可寻··咖啡甜的有些过分,可我却意外地并不觉得反感·当我把咖啡杯放下的时候,绪方正拿出镜布擦他被雾气熏染的金丝边眼镜·不知是否是错觉在延续,此刻他的眼神并不如平日所见的那般凌厉,更像是带着些复杂到我难以理解的东西。
“你好像有什么想要问我·”·他重新戴上眼镜,慢条斯理地理了理并无丝毫凌乱的领口,笑了起来,“只要是师兄我知道,自然不会瞒你·”·“比如说,我为什么劝你去中国。”
“但即使我问了,恐怕也得不到我真正想要的答案吧,师兄·”·“的确如此·”把喝的差不多的咖啡放回了桌上,他眯着眼笑了起来,“塔矢老师倒是说过想在中国办一个公益的棋院,教孩子们学习围棋。”
虽然绪方精次这么说,但我却仍然对父亲的这一心愿没有丝毫的映像·但对于在中国办棋院这件事本身,我却并不抵触,甚至还有一丝毫无缘由的期待··这样的期待很奇怪,就好像那些毫无根据的错觉一样奇怪。
我微微皱了皱眉,却还是不得不认同,如果能让更多孩子接触到围棋,的确是一件好事··对于我的结论绪方像是早有预料,随即就从包里拿出来一份文件,递到我跟前。
文件并不厚,纸张却因为折痕显得发旧,我打开文件草草浏览了大致内容,却意外发现这份文件的内容不仅包括大致计划,甚至连行程的安排,接洽事宜都已经安排妥当。
大约是察觉到我的诧异,绪方微微笑了笑,只说日本棋院的行动能力这几年大有提高·虽然对于这方面无可置否,但绪方会特意解释这件事,反而比之前那件事更让我觉得讶异。
不过,我没有问,绪方也不会多言··和他交谈的好处与坏处,恐怕都在于此··在文件上签过名,心底那一丝期待莫名地滋长着··夜在不知不觉深了,街上的灯伴随着行人匆匆行色朦朦胧胧,咖啡馆里的人也只剩下零星。
原本在外忙碌的老板也回到了吧台后,摆弄着吧台上一台老式的留声机··缓慢而陌生的音乐,渐渐笼罩住整个咖啡馆··绪方点起烟,整个人在烟雾中,更加难以看清。
“三天后就是出发的日子,小亮·”·“三天足够了·”不论是行李还是辞行,都耗费不了多少时间·若不是规定了出发的日期,明天就走,也并非不可。
茫然而压抑的心情,因为转变而转变·我不知道这种变化的缘由,但却乐于接受这种变化··“至于本因坊的头衔,今年应该仍旧归森下门下吧·”·“伊角和和谷这几年棋力都大有长进,他们两个无论是谁,应该都不会愧对本因坊的头衔。”
话虽然是这么说,但我的心底却仍然隐隐觉得不对··——本因坊,本因坊秀策,似乎于我而言意味着更多·就好像漩涡下隐藏着的,无尽的波折。
但我和绪方精次的话题,没能够再继续下去··一来是因为大多事并非询问就能得到真相,有些我想知道的,或者说我并不知道的那些事,恐怕只有到了中国才能更多地显露出端倪,二来我也了解绪方多年以来的养成的习惯——晚上九点,已经到了喂养热带鱼的时间了。
或许还有拉面店,正是客人渐少的时候……·还有隐约浮现在我脑海的,暖橙色的灯光……·毫无缘由、毫无目的地就有了如同围棋般的期待。
却无处寻根··· ·☆、02.无逻辑发展性· ·我无法用逻辑解释,自己为什么会去棋院··我也同样无法用逻辑解释,在看到仓田和伊角先后走进棋室时,心里蓦然而起的失落感。
棋室的大门被缓缓合上,棋室悬挂着的电视上,投照出三百六十一路黑白的天地··那一瞬间,我似乎抓到了略过白雪的鸿雁——自以为是地·但当和谷带着一脸欲言又止地神情叫出我的名字的时候,我却只是愣住了。
像是切断信号时,满是雪花的屏幕·我看不到周遭,听不到声音,感受不到温度,却清晰地听到心跳··短暂而急促的心跳,或许应该称之为紧张··和谷又试探性地叫了我好几次,我匆匆整理了情绪,对他示意点了点头,并告之他我要去中国的决定。
他却一下子惊了,直直看了我很长一阵子,再开口却带着与他性格迥然不同的小心翼翼:“你……是不是……”·“该出发了”绪方的声音陡然从我身后传来,我回过头,正看到他低头从口袋里拿烟。
他自己给自己点了烟之后,又拿出一支递给我,我没有接,他就扔给了在一旁露出一脸敌意的和谷··和谷没有接,烟顺着衣物,滚落到地上,最终被急着赶来采访的田野先生,踩得粉碎。
和谷冷冷笑了一下,把地上的烟捡起来,扔进了一旁的垃圾桶,“绪方十段在棋院还是请你多多注意一下自己的行为举止·”·绪方抽了一口烟,没有答话,却随即把烟拧灭丢进了垃圾桶。
“飞机是10:25出发,在这里看到中盘也没关系,到时候我送你吧·”·和谷闻言哼了一声就走开了,我刚要开口说些什么,绪方却已经转身离开·我只能看到他白色西装的一角渐渐隐没在棋院的角落里。
所有一切有悖记忆、习惯发生的事件我都无法解释··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发现周遭的视线变得陌生而不可理解,而我也渐渐成为一个格格不入的存在··虽然在记忆里,除了围棋意外,也没有什么让我执着不放的东西。
但是,很违和·每当我看到流水的漩涡时,我都会感受到这种莫名的违和感·就好像水中捕影,难以捉摸··但好在我还有围棋,只有围棋才是唯一不会让我产生疑惑的存在。
但这些都不能解释,我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因为我十分清楚地意识到,这里,在日本棋院,并没有任何我想去寻找的东西存在··封盘之后,绪方依约送我到了机场。
这时候离登机的时间已经不远了,所以我们甚至没有寒暄·当然,寒暄也不适合我和他··“到了中国,乐平会在机场接应你·”无奈地苦笑在他脸上,转瞬即逝。
他掩饰性推了推眼镜,从烟盒里拿出一支烟,递给我,我接过来,看到烟上印着的蓝白标志,莫名地觉得熟悉··“既然要走这么久,陪师兄抽一根,也不算过分吧。”
他帮我点燃了手上的烟,又给自己点上·我照着他的样子吸了一口烟,带着焦涩的气息通过呼吸道灌满了整个肺部——不是什么好体验,却远比某些记忆里糟糕的感觉好得多。
我和他在机场的一角,沉默地吸完烟,再没说一句话··机场提示登机的时候,他正点第三根烟,只是冲我挥手示意·我对他点了点头,也随即登上了飞机。
我的座位边上是空位,没有人··周遭也鲜有切切察察的话语声,我翻开飞机上提供的旅游指南,里面有大幅的俯拍风景也有小幅的风土人情·或群山遍野,或绿水如镜,各不相同。
“塔矢,你这么无趣就应该多去这些地方走走玩玩,不然很快就会变老头子了·”·是谁说的这句话呢我努力思索着——得不出结论的同时,更快地遗忘着。
原本清晰的语气、语调,随着思索就好像溶剂被投入溶液,最终消失无踪··事件在毫无逻辑地发展,但结论却固定··空无一物的此在··旅游指南被翻到了最后一页,我合上书,随着乘务员的指引下了飞机,站在了熙攘的人群中。
和和谷一模一样的乐平举着牌子站在机场一角的台阶上,我穿过人群,到那里的时候才发现父亲也在··深色的和服变成了简便的衬衣和长裤,他的头发已近灰白。
我这才意识到我们已经有两年的时间没有见过面了··“父亲……”·我还想说些什么,他却只是拍了拍我的肩头,“你做得很好,无论是围棋还是其他。
别的就先不提了,先去把住处整顿好吧·”·短暂的会面后我又独自留在了陌生的住处,整理行李的时候,却意外在箱子的夹层中找到一把不知道什么时候放在里面的宫扇。
素白的扇面下垂着紫色的流苏,像极了棋院商店出售的那种·但却莫名让我觉得熟悉··我把扇子握在手里,看着不知何时开始变暗的天色,忽然有些茫然。
基于过去延续到如今··但无论如何,决不能放开手,这是对于现状,毫无逻辑地思考后,我所能得出的,唯一的结论··· ·☆、03.悖论的二次方· ·当我重新环顾这间本应陌生小室时,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在靠窗的那面墙上停留。
虽然无论是颜色、质地或者样式都与其他一般的墙壁没什么不同,但那墙纸接缝处隐约能够看到的白色的线形痕迹,却莫名让我觉得熟悉··熟悉到让我觉得,那里曾经应是一面被画成了棋盘的墙,而那棋盘之下放的应该是一张床,上面应该堆满了棋谱和jump社的漫画。
过分真实的场面感犹如巨网般笼罩下来,我握紧了手中的宫扇,扇尾垂下的流苏落在我的手腕间,微微的酥麻感——像是落在湖心的小石,荡起涟漪,不大,却波折不断。
当我意识到的时候,我已经站在了窗边·从墙纸的缝隙间,触摸到了那条浅色的划痕·或许,用钥匙来画棋盘是个不错的主意··对于这个毫无意义的想法,除了报之以微笑,我并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只是,为什么呢在牵动嘴角做出最平常不过的公式化笑容的时候,我却隐隐觉得怀念,又觉得空缺……·情有独钟灵异神怪破镜重圆怅然若失·非要说的话,只能说像沙漠上刮过的大风。
只留下记忆,尘土,别的什么也没有改变··我在挂念什么我又在寻找什么应该熟悉却陌生的日本,应该陌生却熟悉的中国。
悖论之上再一次的悖论,答案是否就是提出的问题本身呢·我不得不承认我并不擅长思考这些过分复杂的问题··好在杨海的电话打来,咋咋呼呼的乐平在电话那头说个不停,虽然我只听得懂大概,却也知道这场话题围绕的中心是明天的早餐。
或许是被乐平的高兴劲头感染了,我也变得轻松起来·当杨海提议我们晚上去周围转上一转的时候,我答应了下来··“快点,快点我们在这边”乐平看到我,似乎很高兴,连脚下的石子都顾不得踢了,在人群中跳起来一边喊一边冲我招手。
我也冲他招了招手,穿过马路对站在乐平边上紧了紧身上风衣的杨海点头示了意··“亮哥,我们去哪里转一圈去吃小吃,逛夜市还是……”乐平小跳着,搓着手,兴致勃勃地提出各种意见,杨海看着他那兴奋劲一脸无奈地摇了摇头,“都老大不小了,除了下围棋像个人样,平时就一猴精转世。”
·其实,这倒是和某个人很像·我想笑,笑却僵在了脸上,因为我突然意识到,我方才想到的那个人并不是和谷,甚至不是我所认知的任何一个人。
“杨海叔你才是呢,一大把年纪还学人耍帅穿什么风衣,你看你那肚腩衣服扣子都该扣不上了吧”·“你说是吧,亮哥”·我敷衍地点了点头,内心却开始动摇。
人群此刻就好像变成了漩涡,而我就站在漩涡的中心,唯一平静的那一个点,对周遭一无所知··或许,这其中也有着我的过错··并非一无所知,只是我从未想过去求证,甚至于惧怕得出真相。
如绪方所说,我该来中国走一走··即使,这没有根据的决定看起来毫无意义··“那我们到底去哪里玩嘛,我都很久没吃过巷子口张婆婆卖的芙蓉糕了。”
“芙蓉糕”·“就是骗骗乐平这种小屁孩的点心呗……”·“你说谁小屁孩呢,胖大叔”·吵吵嚷嚷的人声,还有被人群环绕的感觉,都恍若旧识。
我一边听着杨海解说,一边跟着他们穿过人群,走过很长一段路,饶进了一条僻静的小巷·巷子的路是青石铺的,路灯却是新的,因为长了青苔,还有点湿滑··我们在巷子里转了好几个弯,才看到一扇窗户里透出橙黄色的光芒。
窗沿上搁着一块木板,板上放着几个小竹篓,里面放着些细小的点心·走在前面的乐平兴冲冲地和窗里的老人打招呼,我和杨海在不远处站着··我接过杨海递给我的烟,他好像有些惊讶,倒也没有多言,我借了火靠着微冷的砖泥墙深深吸了一口烟。
仍旧是焦涩的气味,却比第一次习惯得多··有时候不得不感慨习惯的可怕··但有些事,却是我无论如何都不想去习惯的——譬如说,那个无论如何都想要找回的存在。
寒暄完了的乐平跑过来,递给我和杨海一人一个油纸包,里面粉白的糕点还冒着热气,我瞧了乐平一眼,他就露出一脸骄傲的神情,“一定要趁热吃了,张婆婆的芙蓉糕可是巷口一绝相信我啦”·杨海一脸无奈地拍了拍乐平的肩,顺手就从乐平的口袋里顺到一颗金丝蜜枣,我只得假装无视,从袋里拿出一块芙蓉糕,细细品尝。
软糯却不黏腻,还带着蜜饯和蜂蜜的滋味,的确很好··我转过身,边上却是杨海··这不合理,我却得不出结论··乐平对于玩乐的兴致很高,但对于厂甸却没什么兴趣。
我们三人兜兜转转,最后还是去了一家围棋社坐了下来··我捧着绿茶在棋社一角的空位坐了下来,原本想和我对弈的乐平被在这下棋的大爷们拉去下指导棋,杨海也就被一齐拖去做了垫背。
我不知道时间究竟过了多久,大约是两盏茶的时间,棋社门口都有一道目光静静地窥视着我··虽然说是窥视,却并不让人觉得难受,所以我也就没去理会··但,在我觉得手心的茶盏微凉的时候,那个有些瘦弱,眼睛却异常明亮的孩子走了进来,径直走到我的面前。
澄澈、没有一丝杂质的眼睛望着我,像是下定了决心一般,对我说:“请和我下一局棋·”·我有些意外他的选择,“为什么不选和你年纪相仿的那些孩子呢”我指了指棋社另一角那些正围着讨论围棋的孩子们。
他只是望着我,“只要一局就好,拜托了·”·我看了他良久,终于点了点头·他兴致勃勃地跑到我对面的座位上,打开棋盘用手抓了一颗黑子落在天元。
恍若初学者的姿态,熟悉的澄澈目光……·湖泊中心的涟漪越来越大,最终演变成汹涌的巨浪,我怔怔望着坐在我对面一脸天真的少年,他却一点都没察觉我的异样,只是摸着后脑勺笑了,“我还是第一次下围棋,不过,我下完了,应该轮到哥哥你了吧。”
的确如此··· ·☆、04.无名的问候· ·“天元就好像宇宙的中心,所有的星星都会围绕着这个中心旋转·那么此刻站在天元的我们,岂不是好像宇宙主宰一般的存在吗”·脑海中一闪而过的话语,最终风过无痕。
我在棋盘上落下一子,就看到对面的少年好像有些苦恼似的,嘀咕了好一阵,才在棋盘上落下了一子··分明不是什么需要考虑的地方,他却会意外地停顿下来··十六之五,尖。
初学者的下棋姿态,下棋的风格却十分稳健,这很奇怪··但我的内心却一点也不觉得讶异,甚至隐隐的期待——我在期待什么呢·对手吗·毕竟围棋是要两个人才能下的,我记得,天野先生和原本因坊桑原先生都曾经对我说过。
但,我似乎从过去到现在都只是一个人……·这句话印证着记忆的事实,但是这结论绝非真相·而毫无根据的我,仅仅只是这么固执地认为而已··平稳的心跳渐渐攀升,我执着子的手在半空中停下来。
对面的少年似乎很奇怪我的停顿,抬起头,晶亮的眼睛映着灯光,“怎么啦我下错了嘛还是你渴了,想要休息一下”·一派天真的口气,倒是和他的棋风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我沉默地摇了摇头,在棋盘上落下下一子··对面的少年落子的速度,随着棋局的继续变得越来越快,嘴里时不时的喃喃低语也几乎不再出现··没过多久他就用那笨拙的姿态从棋盘上拿走了一颗白子。
丢进棋盒盖子的时候,他还摸着后脑勺有些不好意思地冲我笑了,“对不起喔,拿走了你的白子·”·我摇头示意没事,他却仍是一个劲地傻笑·一直到我吃掉了他右下方那一小片的黑子,他才终于笑不出来了。
原本松散的坐姿,变成了正襟危坐,抓着手里的黑子,有些奇怪,目光却是向着我的方向· ·我以为他是在质疑,但没过多久他就好像如释重负一般,又缩回了凳子,把一颗黑子落在了腹地。
我以为他是放弃了右下角的角逐,但是没想到的是,他会把棋子,落在一个我完全没有想到的地方··八之五··毫无意义的一步棋,但是,等等,八之五……·我紧紧盯着棋盘,即使我知道那样得不出任何的结论。
就好像任何一次过往,但经过这两年,我好像变得越来越习惯于徒劳无功地去思考这些根本没有缘由也得不到答案的问题··“嘿嘿,我是不是有点太不靠谱,让哥哥为难了”对面的少年有些不好意思地瞧着我,“执意要和你下棋,还下得这么烂,真是抱歉啊。”
“你下得很好·”好得完全出乎了我的意料,或许是我太过先入为主,但是,就目前为止,他所展现出来的实力,已经超过了日本棋院九段的水平。
只是这一步毫无意义的八之五,究竟是为了什么呢·我不由自主地搜寻着过去的记忆,每一天,每一局,每一次对弈,每一次复盘·然而奇怪的是,我一直是一个人,不论是会所还是棋院,但为什么呢我却有和人一起复盘的记忆……·那不是芦原先生,更不可能是绪方,因为他们两个人才不会因为一步棋的下法,和我争个面红耳赤。
那是谁呢八之五……不是最好的一步棋,也不是最强的一步棋,而是试探我棋力的一步棋··是谁·记忆开始混乱,就好像被飞鸟投下的石块,搅乱的湖水。
有一局棋,不受控制地在我脑海里涌现出来——彷如初学者的捉子手势,古老的定式,居高临下的试探,还有输棋的悔恨……·棋风有些稚嫩,但我确定那局棋一定是我下的。
然而我的对手谁,又在何方为什么在我的记忆里丝毫找不到任何关于他的信息·而我眼前这一局的开局,一直到八之五,是眼前的少年刻意重现了那一局的走法,不过他为什么要重现那一局棋呢·我无法开口询问。
“哥哥你怎么啦”像是察觉到我的异样,少年抬起头,很认真地问我要不要继续·但即使突然冒出了那么多陌生的记忆,即使我不知道他究竟为什么出现,我还是做不到在棋局下到一半的时候,放弃。
放弃的话,就失去了继续追逐神之一手的资格··“没事,抱歉·我只是想到点事情·我们继续吧……” ·之后,少年像是要确认我的状态,在之后的对局中几次三番抬头查看我的神色。
我不得不承认他的确是一个强劲的对手,不仅很强,而且异常熟悉我的棋路·我和他在腹地的角逐耗费了很长一段时间,有好几次陷入了胶着的状态·但少年总是会给我惊喜,在我想不到的地方,屡出奇兵。
虽然最后我胜了两目,但是,如果没有那一步注定没有意义的八之五,或者说再和他下一局的话,我也不能确定是否能再次赢过他··“果然是我输了吗”少年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果然太勉强了吧。”
“不,你很厉害·再来一局的话,我也没有把握绝对赢过你·只不过,我有个问题,能请你回答我吗”·“嗯”·“这一步八之五,为什么要下在这里。”
我指着棋盘上的那颗黑子,却看到对面的少年也是一脸迷糊,他抬头望着我良久,才傻傻笑了,“这哪有什么为什么啦·只是,有个人想让我替他向你问好。”
“那个人是谁是教你下棋的人吗还是曾经和我下过棋的那个人他叫什么名字……快告诉我”·“他没告诉我名字喔,那么再见啦”·“下了这么久围棋,果然腰酸背痛啊。
这么一本正经坐着原来这么累,真是万万没想到啊·”少年一边挥着手,捶着肩膀走出了棋社·我看着他消失在棋社的门外,低头又重新审视了一遍这一局棋。
八之五是一个分界点,之前是稳健的棋风古老的定式,而之后却像是换了一个人一般,稳健中多了灵动和诡谲·虽然不明显,但是整体这一局棋……像是我同时和一个不断成长着的人在下,还有一点,没办法忽视的就是本因坊秀策。
无论棋风怎么变化,那个少年的棋里,还是隐约能察觉到秀策的风格··一阵哄闹声中,围着乐平和杨海的大爷们,一个个闲谈着走出了棋社·乐平被棋社的老板娘拖去整理棋盘,杨海乐得清闲,就径直朝我走了过来。
情有独钟灵异神怪破镜重圆怅然若失·“刚才看到有个小鬼来找你下棋,塔矢君你应该手下留情了吧,吓坏小朋友可不是一个好前辈的作为喔·”·杨海的笑僵在脸上,他有些不可置信地指着棋盘,“sai……”·“你说什么,sai”·“不不不,没什么,sai只是个语气词。
我是说,这真的是那个孩子和你下的棋看他不过十一二岁,根本想不到他的实力竟然这么强·国内一些职业选手,不,甚至于九段都不敢说能轻易赢过他啊。
他到底是何方神圣……”·“我不知道·”·不管是他的来历,他的名字,他的目的,统统一无所知··但我唯一知晓的是,那无名的问候,一定源于过去——我曾一直刻意忽视,而不去找寻的过去。
· ·☆、05.不期的再会· ··棋社陷入了尴尬的沉默中,杨海就站在我斜前方,揽着乐平的脖子,正把方才剩下的芙蓉糕一个劲地往他嘴里塞··乐平一边挣扎,一边细细碎碎地抱怨起杨海。
从他的发型到衣着到体型最后说到了他的围棋··“不管横看竖看,上看下看,你都是一副磨磨蹭蹭的老头子样了,大叔·”乐平气冲冲地咽下最后一口芙蓉糕,狠狠瞪了杨海一眼,“不说就不说,你以为我怕你啊,我是看在亮哥的面子上,才勉强地向你的暴力行为妥协,你明白了吗”·杨海皱了皱眉,表情更多像是无奈。
然后用我听不懂的方言对乐平说了几句话·乐平闻言瘪了瘪嘴,但是那负面的情绪就好像闪电一般一闪而过,在他走向我,开始向我讲述明天早餐的规划的时候,就已经是满脸的期待。
对于他多到无法列举的计划,我只能报之以微笑··虽然我偏爱清净,但对于乐平这种乐观又充满希望的人,却怎么也讨厌不起来·所以在乐平以怕我迷路的理由,提出送我回旅馆的提议时,我没有拒绝。
将近十点光景,街上仍旧热闹非常·杨海原本走在最前面,后来因为抽烟被乐平嫌弃,所以一个人落在了最后·我和乐平并肩走在人群中,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听到乐平恨恨地说起今年棋圣战输给了杨海,我才恍然意识到走路一蹦一跳,还像个少年的乐平,其实也已经是职业八段了··不知道为什么,乐平似乎同我十分熟稔。
在我的记忆里,只有两年前到中国有过短暂的造访·那个时候的确和乐平有过一面之缘,却没有交谈,也压根算不得熟识··可他走路一蹦一跳,甚至说话咋咋呼呼的样子,都让我觉得万分怀念。
我稍稍放慢了脚步,原本同我并肩的乐平就出现在前方,混杂在斑驳的灯光里,纷乱的人群之中他一蹦一跳的身影特别显眼·或许是黑夜里的灯光分外刺眼,我不由自主地抬手掩住了忽然有些酸涩的眼眶。
“塔矢君……”杨海的声音从我身后的不远处传来,混杂在人群的熙攘声中,后半句我并没听真切·我想开口询问,又不知从何问起··快到归家的时候,街上的行人越发乱了,仓皇中有什么人撞到了我的肩头,我脚下一个不稳,抓住了对方的外衫,就在这时候我听到了近乎少年的抽气声和一声几不可闻的置歉。
但当我再回过神时,那个人却已然消失无踪··只剩下落在地上的一把折扇,我低头怔怔瞧着那把毫无特征的折扇,脑海只是一片空 白·或许有那么两秒到三秒,我听到了什么一闪而过的声音,但是——现在什么也没有剩下。
“你没事吧,塔矢君”·“亮哥,你没事吧”·匆匆而来的两个人面上带着的是毫不掩饰的关切,而我虽然意识此刻应该感激,但精神却不由自主地被放空。
好似局外人一般,我听到、看到、闻到、感到,甚至能微笑着同杨海和乐平攀谈··“我没事,只是刚才撞到我的人,落下一把折扇,被人踩到就不好了·”我故作平静地同他们解释,执着拾得的扇子在他们面前晃过,“就是这把,虽然普通,但是弄坏了也是可惜。”
乐平看到是扇子,原本的激动劲就退了大半,从我手里接过打开,看到是空白的扇面就更添了几分嫌弃的神色,“呐呐,就这种扇子,不要说厂甸,那边路边摊上,十块钱就能买一把了,二十块就包题字了。”
“小屁孩懂什么·”站在后面的杨海又点上了一支烟,看向我的时候,神色有些复杂··但我全部的注意力都留给了那把没有丝毫特征的普通折扇,根本无暇去忖度旁人的深意。
我握紧了手里的折扇,感受着扇骨嵌入皮肤时轻微的刺痛··我不知道我这样做的缘由,仅仅只是如动物般,遵循本能而已··如果非要给这样莫名的行为寻求解释,或许是因为疼痛,才能让现在的我集中精神,不再去思考那一晃而过的模糊的身影。
转过两条街后,人群渐渐变得稀少·因为刚才的事,乐平没再一个人冲在前面,而是规规矩矩地同我并肩走着·我偶尔能从视线的余光中,瞥见乐平的侧脸。
同他嘴里念叨着的五花八门的吃食和玩乐不同,他的视线里隐约透露出来的犹疑,我根本无从解读··“我就在这里等着,乐平你送塔矢君上去吧·”·“就知道抽烟抽烟,也不怕得肺癌。”
乐平冲着靠着电线杆,又点上新烟的杨海翻了个白眼·无奈地笑着的杨海朝我耸耸肩,忽然想到什么似的叫住了我们·我回过头,就看到杨海不知从哪又掏出了一包烟,“塔矢君,给你的。”
“还有打火机·”·“有时候心烦,就什么也别想,抽两根烟然后睡觉·第二天就什么事都没了·”·我苦笑着看着手上的烟和打火机,对杨海道了谢。
一旁的乐平见我收下,也只能冷冷地哼了一声,扭头就跑到了二楼点上楼道的灯··我们两人一前一后走着,盘旋的楼梯好似无尽的循环,其中的黑暗不断被点亮的灯所驱散。
乐平一直没有说话,所以我也没有·我拿出钥匙打开大门的时候,他就站在我身后,来来回回地踱步· ·他在焦虑,从棋社看到那盘棋之后,一直在焦虑。
把钥匙向左转三圈半,能够听到锁芯转动的声音·门打开了,他主动向我道了别,快步冲下了半层楼·楼道里他上来时按亮的灯已经灭了,我望了一眼黑漆漆的楼道,打开半锁的门,把楼道灯打开。
然后我就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乐平一边喘着气一边扶着楼梯,抬头望着我,大概有好几秒··“sai一定是sai……但我在他的棋谱里看到过,这个人一定就是十多年前在网络出没过的围棋高手sai”·乐平说这些话的时候,看向我的眼里混杂着矛盾、犹豫和期望。
我大概能知道他的犹豫,但他又在期望什么呢我又有什么值得他期望呢·“虽然不知道杨海大叔为什么不让我告诉你,但我看到过他搜集的sai的棋谱。
每一局,都有好好的研究过,而塔矢君你,我也在那些棋谱中看到过·”·“你一定认识sai吧,而那个少年一定和sai有关系”·但我却对sai,一无所知。
“抱歉,我根本不记得自己在网络上下过棋·或许只是刚好棋路相似而已·”·楼道里的灯再一次灭了,站在我前方不远处的乐平仍旧小声地喘着气。
楼道的玻璃窗半开着,从带着灰雾的玻璃望出去,能看到稀疏的星斗和被云雾半遮半掩的月亮··我握紧了手里的折扇,忽然想到少年用稚嫩的捉子手法在棋盘的天元落下的黑子。
“曾经有个人和我说过,天元就好像宇宙的中心,所有的星星都会围绕着这个中心旋转·乐平你既然身处围棋的十九路天地中,那么就永远无法摆脱这个世界的向心力。
你所说的sai也好,或是那个少年也好,只要你坚持,总有一天,一定一定,会见到的·”·“说的也是呢,亮哥你说的对·只要坚持下去,一定一定会见到的。”
黑暗中,乐平透着傻气的笑声渐渐远了,然后在更遥远的地方传来了杨海忍无可忍的怒吼声……·我低下头,就着昏暗的光线瞧着手中的折扇·即使看不到我也能清晰地回忆起那把扇子毫无特色的形貌——换而言之,就是普通。
但我却意外地在意,不仅是折扇还有他的主人··无解的问题一桩桩一件件,越积越多·多到一定程度之后,我已经能坦然面的自己的无知··不管是我记忆深处那个寻而不得的人也好,知而不言的人也好,晦涩难懂的提醒也好……·只要我不放弃,总有一天会找到的吧。
我所寻求的真相··门开到一半最终又被我关上,不知为何,我忽然失了应有的睡意·我低头又看了一眼手中的折扇,忽然有了决定··而这个决定,在我在那条街道看到某个正弯着腰到处张望的少年时,忽然有了目的的指向。
“你是在找这把扇子吗”·· ·☆、06.失败的三段论· ··天是沉沉的黑,周遭的一切景,一切物在那一瞬间,好像都隐没在了天里。
但我却听到了风声,不知为何,也看到了对面少年眼中一闪而过的欣喜··“对对对,这就是我要找的扇子,刚才在厂甸里的摊上买的,花了我好几天的零花钱啊。”
少年笑意盈盈地从我手中接过那把在我看来普通至极的折扇,低头仔细地从扇尾看到扇头,确认没有一点损伤才笑嘻嘻地朝我抬起头··“哗——”折扇打开扇骨与纸张摩擦产生的声音,出乎意料地让人沉湎,我楞了一下,才听到对面的少年在叫我。
“哥哥……大哥哥”他执着纯白的折扇在胸前比划着,听到我应他,原本笑着的脸立刻绷成了扑克,头却抬着,一双眼在黑夜里格外地亮。
“大哥哥,你觉得我拿着这把折扇,有没有更像很厉害的棋士”·围棋和折扇,并没有必然的联系·但我却并不排斥少年这种单纯的寻求目光的举动,毕竟,我也曾经年少,在真正理解围棋的乐趣之前,也只是把它当做吸引父亲注意力的工具。
这些久远的过去,已经很久没有被翻阅,但只要被勾起一角,一切却又清晰得彷如明镜·只是我实在记不得自己到底从什么时候,真正爱上围棋了……·走上职业道路之后,除了神之一手之外的一切都变得模糊不堪。
说模糊,却也不尽然·我记得绪方、芦原、和谷、伊角,记得自己下过的每一局,看过的每一场,可是这些真实的记忆在回忆时,却显得那样不自然··我知道终点,却找不到原点。
除了我曾确实地脚踏实地一步步从过去走到现在之外,除此之外的一切记忆,恐怕都失了本真··但在此刻,我只是单纯地不忍拂了一个少年的心性··“你这么说的话,大前提就是你是一个很厉害的棋士。
不过我记得你在棋社里和我说过你是第一次和人下棋吧·”·“说的也是喔,毕竟第一次下棋就输给大哥哥·看来也厉害不到哪里去啦·”少年把展开的折扇收起来,一手捏着扇尾,在另一只手掌上一下下敲出节奏,“不过有把折扇的话,总会让人觉得厉害一点吧。
这就是道具的作用啦,道具·”·“说的也是·”我点头的同时想起曾经和我对局的一柳棋圣,似乎也总拿着扇子·不过好像不止是他,还有谁呢总是拿着那把缀着紫色流苏的扇子,好像凭一把扇子就能赢过我一般……·存着这样天真的想法,也只有那个人了吧……·连续的记忆到这里就忽然断了线,就好像我整理书架时看到的一些棋谱,不知为何都莫名缺了页数。
我不确定这么做的人是谁,但那么做的人一定很焦急,因为有几本棋谱我甚至能看到明显的拉扯的痕迹,甚至破损·我也看到过残留下来的棋谱,大多是早前的了,和父亲、绪方的对局很多,近的棋谱虽然也很多,较之从前却少了。
情有独钟灵异神怪破镜重圆怅然若失·除此之外,书架上我曾收集的本因坊秀策的棋谱,不知为何,也不知所踪了··要说我对现状一无所知,其实是不确切的·但即使真相曾在我眼前露出端倪,我也不曾真正想要去揭破。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或许是人作为动物的本能,在抗拒这些未知的已知··“大哥哥给你的,嗯,就当是你陪我下棋的谢礼·”·我错愕地看着被突然塞到手里的冰糖葫芦,天色似乎越加沉了,沉到把周遭的一切声响动作都吞没,只剩下那一串红艳艳、沉甸甸的冰糖葫芦。
“冰糖葫芦超赞啊,姑且就排在拉面之后,算个第二名吧·”·陌生的声音如晴天霹雳一般凿进我的脑海,一瞬间头疼得几乎裂开·但那也只是一瞬间,下一秒,我就能看到我身旁的少年正津津有味地吃下第二颗冰糖葫芦,听到覆盖在山楂表面冰糖被咬碎的声响。
最后我的那串冰糖葫芦也进了少年的肚子··他心满意足地拍着手,把木签子丢进了道旁的垃圾桶·看到我看他,有些不好意思地讪笑了下··“本来是给你的谢礼,最后还被我吃了,真是不好意思。”
“没关系·”·我们俩一路走,一路行人愈少·到了最后,只剩下路边的灯,和覆上了油布的大小摊子·深秋的风吹来,且是在深夜,难免有些寂寥的滋味。
所幸灯光是暖的,昏暗的橙色,把我和少年一高一矮的影子时而拉长时而缩短··我盯着影子一路走,什么都没再思考·身旁的少年落在我身上的目光也被我选择性地忽视了。
沉默就这样在黑暗中蔓延开来,我就这样走着,双脚一前一后,忽然觉得这样子便能够永恒了·就这样一步一步,什么也不用考虑,只需要跨出一步,再跨出一步。
但我这种想法很快就被身旁的少年打断··——一直走在我身侧的他,忽然猛地拉住我的袖子··我只能停下来·停下来才看到前面是桥,桥下是黑漆漆的河水,倒映着天上的明月。
黑暗和沉默这才被驱散开来,我听到人们小声的抽泣声,然后就看到一群穿着白衣或绑着白腰带的人,提着灯,慢慢从桥对面沿着河走远··间或还听得到他们在呼什么人的名字。
“我们快走吧·”少年变得焦急是突然的事,拉我走也是突然·我们快步离开那座桥,好几百米之后,他变得平静,也是突然的事··我不知道是他看出了我的疑惑,还是仅仅只想打破我们俩之间沉默的氛围。
他拉着我在路边的青石阶上坐了下来··“提灯那是引魂去投土地庙的·”大概是看我仍不大理解,少年还同我解释了土地庙和土地神,“在我们这里有个习俗,人死了之后他的家人亲戚都会穿白衣孝服,提着灯笼一边喊他的名字一边走去土地庙拜神。
大约是怕天黑了,人死了之后看不分明,忘记了要去土地庙报道这回事吧·”·“做孤魂野鬼流落在外,总是可怜·”少年这么说的时候,看着我,却又不像在看我。
良久他才别过头,掩饰地笑了,“虽然这些是迷信,不过人死了之后,还有人挂怀,肯为他提灯引路,怕他迷路·那么即使知道要死也会稍稍欣慰一些吧·”·我听他说了许久,这个时候才大概明白了过来。
但这个时候少年沉静的神色,却与我对他的第一印象大相径庭··我这个时候才发现自己甚至没有好好看过这个少年·只记得他格外黑亮的眼睛,却没有注意到他露出在外的那双瘦削的手上,青青紫紫的——回想起来,才发现那是经常打针留下的痕迹。
我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或者说不该说什么··我回想起母亲离开的那一天,我半夜赶到机场,一个人等天亮时那种恍惚·真实与虚假,都混在一起,听不到声音,但到处都是声音;看不到颜色但到处都是颜色……·但我记得那个时候有双手,很温暖。
“你可以喝热可可吗”·少年似乎很讶异我突然的提问,但是很快他眯着眼笑起来,点头··“那在这里等我一下,我去去就回。”
我在来时转角的路口,给少年买了热可可,点咖啡的时候,店员问我要不要加糖,我犹豫了一下,加了双份··咖啡很甜,并不是我的口味·但我却意外习惯。
少年抱着热可可,喝了大半杯,才心满意足地呼出一口气,突然站起身——·“我该回去了,不然护士小姐换班的时候会发现我不在·”他抱着杯子又冲我道了谢,走出十几米之后才像是想起来什么似的回过头,“都忘了问你的名字,我叫程末,你呢,大哥哥”·“塔矢亮。”
“你中文说这么好,还真有点不相信你是外国人呢·哈哈,那么下次见了”·“等下……”·“嗯”·“你下网络围棋吗”那一瞬间连我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问这个问题,但少年好像很困扰似得摸着后脑勺看了我好一阵,才摇摇头,“网络什么的我不擅长啦,要下棋的话,还是面对面有意思吧。
我会到棋社找你的,那么再见啦”·我冲他挥手道别,一个人走在回旅馆的路上··道路已经很安静了,所以手机的铃声突然响起来的时候,就显得格外突兀。
我一点也不意外绪方会打电话给我,甚至隐隐猜到了他打电话来的目的——毕竟即使伪装得再好·数十年如一日地坚持围棋本身就暴露了他对围棋的执着。
“同我下棋的只是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棋路有些像本因坊秀策而已·如果你想问sai的话,我想应该不是他·”·电话那头的绪方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我想他或许是失望。
“好吧,但是小亮……”·“你是想问我他是不是认识sai对吗如果我回答你的话,你会告诉我那些被撕掉的棋谱到底是谁的吗”·这次他沉默的时间更长了,我听到他点燃打火机的声音,穿过线路。
“在很久以前,中国唐朝的时候就发现了所谓不变的恒星其实也是不断变化着的……”·“天狼星波浪起伏的路线,是因为它是双星系统·作为白矮星的伴星,早期的望远镜根本观测不到。”
“绪方先生,你到底在寓指什么呢”·“恒星同人一样,都在不断地演化·现在的白矮星,或许从前也曾是光芒夺目,有如太阳一般的存在呢”·恒星会演化,曾经光彩夺目也有可能变成鲜为人知。
人同恒星一样··但那么绚烂夺目的存在,怎么可能忘记呢·“真是失败的三段论啊,绪方先生·”·作者有话要说:提灯引魂是我曾经读某本书的时候,看到的某地的风俗。
据说大人死后的魂魄先要到土地庙去报道,然后等候投胎的·提灯夜行,是怕魂魄迷路·但这风俗我真的记不清是哪本书上看到的了·不过提灯是肯定的,要不要呼那人的名字,记不大清,书名也忘了,我百度了下也没找到。
所以细节纯属杜撰= =~不要当真·· ·☆、07.沉沦、沙与幻海(上)· ··旅店的床,蓬松而柔软,但我却早已习惯了从有些硌人的围棋桌沿看到透过窗户写上的晨光。
我睁开眼的时候,四周是纯然的黑·身体经历了一日的奔波,分明还很疲惫,精神却因为意外地转醒而活跃了起来··黑暗中,时间的流逝变得不可捉摸。
我不知道究竟过了多久,我渐渐能看到窗帘的边缘和被窗帘所遮蔽的窗与墙··我走下床,却没去开灯·拉开窗帘路灯的光就透进了屋子,我就着光看了一眼腕上表——正好是凌晨三点半。
距离我和乐平约好的时间还有4个小时30分钟··而现在如何消磨这四个多小时,成了我如今唯一的目标··深秋的风,穿过半开的窗户,初初吹过脖颈是微寒,到心口再蔓延到四肢就是冰冷。
我在黑暗中站的足够久,久到已经察觉不到手指的温度,甚至能预测到窗帘的去向——风起的时候,我能看到原本隐没在黑暗与墙纸下的棋盘的纹路··原本残存的睡意完全褪去,我索性把窗与窗帘全部拉开。
就着昏暗的光线,我盘腿对着墙坐下,靠着床头放着的柜子·空落落的手,凉的有些麻木·我漫无目的地任由自己视线停留在墙纸残损的缝隙,一直到视线都失去了焦点,我才做出了决定。
尽管我不知道这样的决定,是否真的存在现实的意义··剥落的墙纸下,同我曾设想的棋盘如出一辙·但除了棋盘之外,也还有一些我不曾预想过的东西。
比如我现在手里拿着的这个信封,和墙上那个拙劣到让人想流泪的签名··——光··我在心里默念了这个名字好几遍,可真的要将其宣之于口之时,嗓子却干涩有如枯木,只能发出沉重的喘息。
和着风声,突然让我想起了昨夜的桥,还有那好像融进了风里的细碎的哭声··麻木的手,不知怎么的又有了知觉,连同烫的生疼的眼,止不住地颤抖·我只能把注意力放到尚未打开的信封上,可那里面除了一把不知所属的钥匙之外,只有封面上写着一串意味不明的数字。
——551214··我知道那数字的后四位,绝不是巧合·它与那些违和的记忆,暧昧的暗示,缺失的东西一定有着必然的联系··而那个联系,我转过头,还能看到那墙上大的夸张的签名。
我不由自主地勾起嘴角,滚烫的泪水顺着面颊落在信封上的声响,在黑夜里听得格外清晰··我从不认为流泪等同于怯懦,但自我有记忆的二十五年岁月里,我却只哭过两次。
一次是送母亲去火化的回来后的晚上,还有一次就是今天··或许黑夜与孤独比平日更能让人抛却固执的掩饰,如我,如父亲,如绪方·其实人活着大多相似,或一生碌碌无为不知其所往,或专心致志于目标不知老之将至。
我不清楚我属于哪一种,但是却确信父亲与绪方,都是后者··但当我看到父亲在旧居对着母亲的遗照暗自落泪的时候,原本坚定了的认知开始动摇··或许我曾经所认定的事实都太过自以为是。
把钥匙和信封放进抽屉的时候,我拿起了那把搁置在床头的折扇,像少年一样,有一下没一下地在手心里敲出节奏·当我在做这件事的时候,不知怎么的就联想起绪方说的那些似是而非的话,还有墙上那个怎么忽略不了的签名。
我花了整个晚上的时间看那面墙,看那个签名·可当第一缕晨光照进屋子里,我再去看那堵墙,却仍旧觉得陌生·黑暗中突如其来的情绪有如洪水,来势汹汹,去时无踪。
只有眼底残存的干涩和起身时麻木的四肢,提醒着我昨夜的情绪,并非幻觉··旅馆供应热水的时间还没到,我就用冷水洗了脸·换好衣服走到楼下的时候,旅店的老板正打着哈欠从偏门进到厅里。
他看到我猛地一愣,显然是没想到有人会这么早就下来··“这位客人,你要不再去楼上歇会儿这会儿厨房师傅才刚来,早餐至少六点才得。”
 ·“不了,睡不着就起了·”·“是啊,天亮了就睡不着了,不过起来也好,年轻人嘛,早起是个好习惯·”老板笑呵呵拍了拍我的肩膀,从兜里拿出一盒烟,自己抽出一根,又把烟盒递给我,我从烟盒里抽了一支烟,和老板两个人坐在旅馆门口的台阶上,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老板一边抽着烟,一边笑呵呵地从昨天的新闻说到菜场里青菜的价钱,最后又说到了自己开的这家旅店·有时候说着说着,便前言不搭后语·不过他似乎也不在乎逻辑,即使我只是偶尔应声也显得格外高兴。
我们并排坐着抽完了大半包的烟,天从微微亮到大亮,似乎没有很大的变化·但我们所面对的那天街却从原本冰封的煞白,变成了流动的风景·我在旅店门口也能听到远处传来的竹板敲击的声响,汉子粗犷的叫卖声,看到渐渐复苏的小摊与担子。
情有独钟灵异神怪破镜重圆怅然若失·老板急匆匆把烟撵灭藏好,我就看到老板娘提着水桶出来,我看着她用竹瓢舀水然后利落地洒下·忽然发现那沾满水珠的植株,是茶花。
嫩黄色的花蕊衬着鲜红的花瓣,配着泛了黄的树叶·有些说不出道不明的熟悉感·我最后吸了一口烟,转身进到厅里把烟蒂丢进了垃圾桶·我转过身,杨海也正巧进门,老板看着我和杨海,摸着腮帮子想了半天,忽然猛地拍了下大腿。
“诶,我就说你看着这么眼熟,刚才一时没想起来·这会儿看到杨先生我才想起来,两年前你也来我这住过,我还记得当时你们住在屋里的墙上划了棋盘,搞得一塌糊涂,后来我还特地找人贴了墙纸……当时除了你还有一个人,他的头发是两种颜色,叫什么来着”·“光……”·“对对对,就叫这个名字当时还房的时候,他的钥匙还找不见了,真是个冒冒失失的小伙子。”
· ·☆、07.沉沦、沙和幻海(下)· ··后续的对话,因为旅客陆陆续续地下楼,不得不结束·我和杨海并排走出旅店,一直到路口都是沉默。
来来往往的人,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多,可我却并没有看到料想中应该是跳着脚冲我挥手的乐平··我偏过头的时候能看到杨海敞开的风衣下略嫌明显的肚腩,按常理而言,这个时候我或许该笑或者保持缄默,但从方才开始,我却明显感觉到气氛的凝滞。
我擅长保持沉默,却并不善于打破沉默··但在长久的记忆里,我却从未觉得寂寥··只是现在忽然想起才惊觉,那并非不全然不存在,只是如同某些人某些记忆一般,习惯了隐匿与埋藏。
我不知道这是否够得上逃避这个字眼,也不愿去深究·毕竟这世上有太多事,无所谓答案也不需要缘由·我停下脚步,杨海的侧影渐渐在繁杂的背景中变成背影,但我所看到的背影却过分瘦削,不像是方才那个杨海。
我停在原处,察觉我没跟上的杨海带着他的肚腩回转过身来·稀疏的黑色刘海,偏小的黑色风衣,还有里面的黑色毛衣,总带着几分似是而非的违和感——比如我刚才一瞬间的幻觉,就着阳光,竟以为杨海的头发该是夺目的金色。
四目相接的时间久了,总免不了尴尬·杨海先我一步别开头,把视线落在一边叫卖早茶的摊上,忽然提起了乐平:“其实本来应该是乐平来接你的,不过,你们的日本的棋手也真是任性,半夜打电话来说一大早定了到北京的航班,院长就让乐平去接了。
说起来年轻就是好啊……放着本因坊战不管,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网络棋手……”·“是绪方”·“哈哈,果然是师兄弟。”
杨海这才笑了,大步穿过人群走到我身边,拍了拍我的肩膀,“塔矢门下果然都一样,不光是你师兄,就连本来今天要去复诊的塔矢老师都特意去了那家棋社。”
“只是为了一个并不确定的存在吗”我低头瞧了瞧自己已经长了厚厚茧子的手指,“他并非虚无缥缈,一个棋士的存在,就在这里。”
“不管我们是有足够的幸运相遇,但他的下出的棋就是他的一切·”·“不管是你们所说的sai也好,还是光……即使我毫无印象,但是我确信他们定然真实存在过。
因为你们还记得他们所下过棋,还在不停地追寻着他们的踪迹,这就是最好的证明不是吗”·我不知道是我说的太轻,还是周围的人声太嘈杂,站在我身侧的杨海忽而静了下来,他仍瞧着那人来人往的茶摊,我也就把视线落在了那处:我看到已经烧得发黑的铜壶,淌着汗水的人的面颊,还有茶摊上时聚时散的水汽。
当我把目光移开的时候,杨海忽然呢喃了什么,与其说是对我说,更像是呢喃·我并不打算寻根究底,但杨海的目光却落回了我的身上,我察觉得到这目光中蕴含着同绪方相似的感觉。
但这种忖度、猜测大多是不靠谱的·我记得自己曾对某人所说的第六感不予置评,也记得那个人跳着脚说些无意义的反驳与毫无作用的威胁··恒星从光彩夺目,变得鲜为人知,需要多长时间·恐怕一个人穷尽一生,也无法目睹其过程的亿万分之一。
“或许塔矢君你说的对,他们所下过的棋,就是他们作为棋士的全部·过于执着他们身份、所在,这样的执着似乎更应该称之为偏执·”·“希望等下遇到绪方先生的时候,杨海先生也能这么说。”
说不上释然,但对人说出自己的想法的确会让人轻松不少·接下来的路上我们没再说起围棋,因为滚烫的茶和早点容不得人们多余的思考与言语··太阳渐渐走高之后,温度也随之攀升。
杨海同我去了被砖墙围起来的一片荒地:除了杂草之外,从门里还能看到里面没有拆完的门与墙壁·门上的字写的潦草,我只看懂大概,之后听杨海介绍才知道,那个地方原本是一家私人的孤儿院,现在拆了将改建成少年公益棋院。
我不期然想起少年那时候所说的话··忽然想到那些死了也无人挂怀,无人为其提灯哭泣的人··又何止是凄凉·我隐隐觉得心痛,却并不觉得是因为悲天悯人的原因。
但那样的想法只是一闪而过,接到乐平打来电话,我和杨海就赶去了昨日的棋社·到棋社门口的时候不觉得有异,但走到里面就看到围得满满的人,正叹息低语着散开。
“唉,失望失望啊……昨天的消息果然是假的……”·我穿过人群,就看到一地的烟蒂·那个熟悉而瘦削的背影正伏在地上,勉力伸着手,去捉落在墙边桌底的折扇。
而端坐在另一边的绪方,撵灭一根烟,又顺势点上了下一根··少年终于捡到了折扇,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一根根查看着扇骨,一直到确定没有损坏才站起身·我看到他对绪方弯腰道歉,他转身的时候,我能看到他晶亮的眼睛,泛了红。
“大哥哥,你来啦·”他看到我的时候,眼睛里又闪过熟悉的光,我冲他点点头,走到了棋盘的边上,就看到那局还不到中盘就负了的棋局·白子的棋路很明显是绪方师兄,而黑子却完全看不出棋路,如初学者一般的棋力,同与我对局时所展现的实力,天差地别。
但少年看向我的时候,我却始终无法出言否定··或许是他身上的那种让我觉得异常熟悉的感觉在作祟,看他垂头丧气,就拍了拍他的肩膀·他低着头很久,肩膀又有些颤抖,可他再次抬起头看向绪方的时候我却只能在他的眼神里看到坚定。
即使没有折扇,这一瞬间,他也像极了一个棋士··“绪方先生,刚才对不起·但是,请你再和我下一局,这一局,我用我的人格担保,绝对不会让你失望”·氤氲的烟雾遮掩了绪方此刻的表情,但他很快掐灭了烟。
只是静静他对面保持着鞠躬姿态的少年,然后面色复杂地,伸手抬了他根本不需要抬的眼镜··“猜先吧·”·原先的那局棋仍保留着,他们换了一个棋盘猜先,但少年捉了棋子却迟迟没有松手,反而转头看向我,“大哥哥能看我下完这局棋吗”·得到我肯定的答复之后,他才转过头。
对着绪方道:“如果可以的话,我不想猜先,我想请绪方先生陪我继续下一局残棋·”·坐在少年对面的绪方似乎若有所思,但很快点了头·少年仍同初学者一般捉子,但很快在棋盘上摆出一局正下到一半的棋。
虽然只是开局,但仅仅看布局的习惯,也能看出那局棋的白子,恐怕就是绪方··看着少年摆出这局棋,绪方的的神情仍是没什么变化,但我却知道他很激动·因为只是少年摆棋的几分钟时间里,他推眼镜比平日高了数倍。
棋局,从一开始就呈现了胶着的态势·我从没见过绪方在开局就直接进行攻击,他的棋路一直同父亲一般厚重而精巧,这样不管不顾地开始,的确不像我记忆中的绪方精次。
但我也必须承认,我从不曾了解过我的这位师兄··但他对于围棋一定有丝毫不逊于父亲的热爱··那局棋一直从近午下到了傍晚,不知从何时开始吸引了第一个人,最后成了整个棋社的中心。
这局棋的棋风同昨日又有所不同,比开局时更灵巧也比昨日终局时下得更谨慎·这种谨慎,在我看来,更像是一种尊重或者说认同· ·人群散去的时候谈论的主题无一例外都是这局棋。
绪方最终以一目之差败给了少年··少年站起身的时候,执着那把普通的折扇,额上还有来不及擦的汗水·他看了看我,又看向了绪方,忽然把脸凑到了绪方的耳边,耳语了什么。
绪方闻言,没有作声,他取下了眼镜用镜布擦拭了好一阵,才站起身,对少年伸出手··少年有些讶然,下一秒却笑着握住了绪方伸出来的手··“谢谢。”
“其实,我要对你说的也是谢谢·”·坦白而言,这么多年来我是第一次看到绪方不加掩饰地流露出高兴的情绪·他同杨海握了手之后,走到了我的身侧。
从我的角度,正巧能看到棋社尽头,正在下棋的一群少年··“小亮,你是否找到了你心中的答案”·对于这个问题,否定与肯定的答案恐怕都不能尽述。
“那么师兄你呢,你又是否找到了你的答案”·绪方这回没有答话,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到正一丝不苟整理棋子的少年,忽然有些明白他的心情。
“但是你的三段论我仍然无法认同,明亮的东西不管变得再晦暗也好,总会有人记得的,他曾经的光芒·即使,那个人不是我·”·“这么想得通,可不像小亮你的作风。”
“人是会变的·”·“但无论怎么变,固执地在一棵树上吊死这一点,从我第一次见到你开始,都不曾改变……小亮,你逃避得时间已经足够久,是时候了结了。”
了结,又是指什么呢·毫无缘由地我想到了那堵墙上的签名,藏在信封里的钥匙和那串意味不明的数字··“进藤光,曾经和你并称日本棋坛双子星的人。”
绪方说这句话的时候,从身边的包里拿出一叠破损的棋谱,“我能说的就这么多·”·“乐平被院长叫回去了,那我去送绪方先生上飞机……”·彷如置身海底,我看到流水的漩涡。
杨海的声音透过水传到我耳边只剩下模糊的词组··进藤光··它在我的心底不知被重复了多少次,可无论如何,无论如何我都无法将其宣之于口。
“光……进藤……光……”·而当我终于完整地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却看到站在我面前的少年,红着眼落了泪··他对我说:“不要哭。”
落泪的分明是他,我又何曾哭泣呢·· ·☆、08. 莱顿弗洛斯特(上)· ·我看到漆黑的瞳仁,我听到棋社的角落,少年们激烈的讨论声,我知道自己正站在少年的面前——少年的名字我也很清楚。
程末··就是那个自己落着泪却对我说不要哭的,奇怪的孩子··但我知道,有那么一瞬间·仅仅只是一瞬间,我并不是在看那个少年,而是在那个少年的身上,在他的眼里看到了某个我万分熟悉的存在。
——金色的额发和琥珀般澄澈的眼眸··然而下一秒,那漆黑的深渊便吞噬了我所有的臆想·因为我看到少年一边笑,一边用衣袖胡乱擦着泪水,因为一只手拿着折扇的缘故,整个人看起来手忙脚乱。
我有些犹豫地伸出手,想揉一揉少年的头,可最后还是落在了他的肩上,轻轻地拍了两下··情有独钟灵异神怪破镜重圆怅然若失·少年有些惊讶地抬起头,澄澈的眼眸望着我,我甚至能看到他的眼眸里所倒映出来的我的样子。
“这么爱哭,可不像职业的棋士了·”·“可我本来就……”少年的话说到一半停了下来,他瞧着我,像是要确认什么似的,好一阵才掩饰性地摸着后脑勺傻笑了起来,“该怎么说呢,我嘛,顶多算是兼职棋士啦。”
少年似乎在斟酌用词的准确性,一手捏着扇尾,一手有一搭没一搭地在另一只手心里敲出节奏,“或许兼职什么的也不太确切了,总而言之言而总之……嘛……这也不是什么值得深究的问题吧。”
莫名地,我知道少年在紧张··“所以就不要去想了,你的棋就是你的一切·从一开始你和我下的那盘棋开始,我就已经知道了,你不仅仅是你吧。”
耳边敲击折扇的声音骤停,周遭的嘈杂声便响了,彼起彼伏的人声随着黄昏的阳光如夜来的潮水·不知怎的,我听到了水声,眼前的少年也好像成了隔着水雾的镜像,变得模糊不堪。
而在一切模糊的影像之中,唯一清晰的就是少年那双漆黑的眼眸·这一回那双眼没有泪水的掩蔽,我看得很清楚·那里面所倒映的不仅仅是我,还有在夕阳下折射出暖橙色的光芒的金色的发。
“进藤光”·将那个名字喊出口的一瞬间,其实我并没意识到自己说的究竟是什么·只是在那一刻,那一秒,那一瞬间,身体的本能做出的最基本的反应。
心脏停滞,呼吸停止,人好像处在真空,除了那个影像之外的其他一切外物都从未存在··我猛地回过头,却空无一人··骤停的心跳急促地恢复了跳动,带动着肺、气管与耳鼻口舌,占用了我太多的精力。
生理上精巧的构造仿佛多米诺骨牌,总是前呼后应·我恢复意识的时候,少年眼里的担心还没有散去,我看到他眼底茫然的倒影,那除了那些我能读懂的东西之外,还有其他。
他掩饰性地与我错开视线,急急忙忙地转身到了我视线所不能及的地方·我看着他的背影飞快地消失在墙后,视线却仍莫名地停留在那面该是新近修葺过的白色墙面上。
那只是纯粹的白,除了白之外没有破旧的墙纸、用钥匙划出来粗糙的棋盘也没有那个人毫无格调的签名··但我的目光却无法离开那里,就好像那面墙并不是墙,而是一个支点,而我也不再是我,成了摇摇欲坠屋塔。
我无法自已地想起那个名字,想起那抹颜色,想起那个多次在我脑海里一闪而过却挽留不住的声音··冷寂的黑夜里,一个人焦灼地等待··“喝一点热可可吧。”
茫然中手心接触到温度,就好像那时、那刻,那个人的手·我下意识伸手去抓——瘦削而冰冷,还带着青紫的痕迹··少年手里的杯子还冒着热气——是昨晚我曾买给他的热可可。
他看着我的目光单纯却又复杂,至少,至少于我而言,是一种无法解读的过分在意··只不过是萍水相逢,但不论是他对于我还是过对于他,这一份在意,都实在是不同于寻常。
“谢谢·”·“虽然咖啡可能大哥哥更喜欢一些,不过,午餐都没吃的话,还是喝一点热可可比较好呢·”·刚煮好的可可其实很烫手,少年把杯子放在一旁的桌上就开始拼命地甩手——但注意到我的目光,那动作就缓了,转而拿出折扇有一下每一下地敲出节奏。
似乎一紧张,少年总会做这个动作··热可可仍旧是记忆里甜腻得过分的味道,但那柔滑而又温暖的味道通过食道进入胃里,却不像咖啡那么凶猛·一夜未睡的困意这时候才渐渐袭上心头,于是我也在少年的对面坐下,两个人也不下棋,只是安静地喝着杯里的热可可。
这种安逸和宁静,即使是在日本的旧居,我也久不曾体验了··“程末,你认识一个叫进藤光的人吗”·少年眼里一闪而过的疑惑,绝不是作假。
但热可可的温度和如流水般袭来的困意让我的思路变得缓慢而滞阻,我又喝了一口热可可,“或许我应该这么说,进藤光应该是一个有着金色额发,黑色尾发,可能还是一个很喜欢喝热可可的人。”
少年端着杯子的手在空中停了下来,他看着我,偏着头思考了好一阵,才摇了摇已经只剩小半的杯子,“那么,大哥哥你呢你喜欢热可可吗”·少年的目光澄澈而直接没有任何掩饰的企图,这让我困倦头脑更加混沌,甚至又产生了早前一般的幻觉。
——金色的额发和黑色的尾发,还有如琥珀一般的眸子,正氤氲着难掩的雾气··“不要哭·”被我握住的手,猛地颤了一下,却没有躲开。
少年放下了杯子,看着我,手悬在空中似乎想伸过来,最终还是落回了桌边,搭在那把折扇上··“嗯,不要哭·”漆黑的眸子因为微笑的缘故,弯出了弧度,后来他又把那句话重复了好两次,声音低如呢喃,不像对我说,却也不像是自语。
天终于黑了,街上原本熙攘的人群也逐渐消散在黑暗中·我透过窗看到的街已经模糊不堪,但真正走出门,却能看到不远处的住宅区正在一点一点被点亮·少年出门的时候,正巧棋社关了墙上的壁灯,换成了顶上的大灯。
·发白的光照在人身上,在地上投出一道长长的影·即使不回头,我也知道少年此刻就站在我身后··“在想什么”·“当然是在想怎么和大哥哥道别啊。”
少年三步并作两步跳到我的身边,语气跳跃又轻快,“毕竟快到傍晚查房的时间了嘛,再不回去又会被小惠念个不停了·”·我这时候才想起来少年恐怕是个以医院为家的病人,看到他对着我露出明朗的笑,我一时有些语塞,便只能沉默。
但是不道别也不合礼数··“那么,明天见·”·“嗯,明天见”少年的语气一下子变得高兴起来,在我面前原地转了好几个圈,才神秘兮兮地在我身边停下来,但他说话时的语气却又好像刚才那片刻的欢乐都成了我的臆想。
“塔矢君,如果睡不着的话,还是下围棋比较好·不管是复盘也好,网络围棋也好,抽那么多烟可不是什么好事·”·“你……等下……”·“这是对大哥哥不追问的回礼喔,明天见”少年背对着我挥手,周遭亮起的路灯也被我忽略,只有沉沉的无措感,压在心头,无从解去。
作者有话要说:错过亮君生日,跪着反省ing· ·☆、08. 莱顿弗洛斯特(下)· ··夹杂在人声中的手机铃声,近却遥远。
若不是因为它坚持不懈地响了一遍又一遍,我几乎都无法确信,这遥远又陌生的手机铃声竟是属于自己的··陌生的固定电话号码在黑底的屏幕上跳动着,伴随着单调的系统自带的铃声,亘古、绵长,就好像某种魔咒的吟唱。
这不是我第一次接到陌生的电话,可上一次给我带来的却是母亲离去的消息··即使人从出生开始就注定了要走向死亡,即使只有神之一手才是一名棋士毕生追求的目标,但那也无碍一个人拥有牵挂。
即使是这么简单的道理,愚笨如我,也是在母亲走后才忽然领悟··或许是父亲暗自落泪的样子点醒了我,又或许是从别的什么细枝末节的地方发现·我按下接听键,遥远的声音从不知何处传达到我的耳膜的同时,脑海里忽然响起一声带着几分压抑的笑声,声音从小变大,最后成了哈哈大笑的时候,我已完全听不到电话那头的声音。
我只听到一把带着阳光温度的声音,如利剑一般穿过我的脑海··“塔矢你这么笨,又怎么会明白呢是啊,毕竟你是个大笨蛋嘛……”·原本的问句到最后成了带着叹息意味的自言自语。
言语贫瘠如我,当时是怎么回答这个问题的呢我记不起交谈的缘由,交谈的对象,却莫名地记得结果··扯起公式化的微笑,避而不答·现在想来,那个总是在我脑海出现,却怎么也不肯现身的人,或许是厌倦了我这种消极处事的态度也说不定。
“和你这种态度嚣张又无聊的笨蛋做朋友的,除了本大爷之外,也不会再有别人……你啊,要是不好好珍惜我这个可能是你这辈子唯一的朋友,总有一天你会后悔的……” ·电话那头的声音仍在响,穿透那个人的声音,混在人声中渐渐变成了一串冗长的杂音,又渐渐与人声分离,最后成了毫无意义地推销电话。
我挂断了电话,才发现自己已经从热闹的街市走到了清冷的小巷··巷子里没有灯,声音就格外清晰·我在里面走得久了,渐渐也能看得分明·暗红色的砖和泥还有偶尔支出墙外的窗下还放着竹编的箩筐,巷子拐弯的地方一边种着一棵的银杏,被缚了铁丝,晾着带水的衣物。
晚来的风,吹着有些寒凉·我一路走,一路看着与街市截然不同的小巷,似乎想到什么,但最终却什么也没办法宣之于口·扣上领口最后一颗扣子,我在这条巷子的尽头拐了弯进了另一条巷子,漫无目的地行走在我看到熟悉的窗台透出的灯光时,终告结束。
那是乐平带着我和杨海来过的巷子··寻常的窗户,用木棍支着·我从窗里点着的灯下,看到一个伛偻着背的老妇正伏在灶头上看火·她打开竹罩的那一瞬间,洁白的水汽弥漫了整个屋子,连人影都模糊得只剩下轮廓。
鬼使神差地,我拿出了钱,买下了整整一袋芙蓉糕··给钱的时候,张婆婆还笑眯眯地送了我一块简单用油纸包住的桂花糕··她说的话带着浓重的口音,我没能听懂。
但从她的神情动作之中,也猜得大半··我一个人走到了巷子的尽头,回过头却不见一人··恍恍惚惚地,我觉得,现实并不应该如此··比如我并不应该是一个人,抱着糕点走路的人不应该是我,而此刻应该有一个人一边吃着糕点,一边含含糊糊地在我身边说着毫无营养的话题。
但现实却没有给我更多的时间去思考这些无解的问题——因为电话又响了··陌生的固定电话却不像上一次那样冒出推销的话语,却是乐平··“亮哥,你快来第一医院,塔矢老师他……他的心脏病又发作了,现在还不知道情况怎么样……其实上午就想告诉你的,可是那时候塔矢老师不让我说,可现在情况突然变严重了,你还是快来吧……亮哥你听到了吗亮哥”·我明确地了解到了乐平说的话的全部意义,也深刻地知道自己现在唯一能做的事就是赶去医院,但是当乐平在电话里反复地问我的时候,我却连回答他一个语气词都做不到。
只能愣愣地看着散落到地上打着滚的芙蓉糕,不断蜿蜒上升的雾气··我不知道时间究竟过去了多久,但当我意识到时候,电话已经被挂断,身体已经无意识地在奔跑。
我跑到大路,招手打到车,告诉司机目的地到达到仿若只是一瞬间的事·但当我见到乐平,和他一言不发地坐在手术室门口等待的那几个小时,却好像过去了整个世纪。
杨海来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他拿了咖啡递给乐平,然后走到我身边坐下·从怀里掏出烟递到我跟前才有些尴尬地笑了一下,“我忘了医院禁烟·”·“多谢。”
“其实都是我不好,应该中午的时候就告诉亮哥的……可塔矢老师执意不肯让我告诉你们,说是不想打扰你们对局·”·“这么说的话,帮你瞒着塔矢君的我,也有错。”
“不是你们的错·”真的开口说话的时候,我才发现自己的嗓子沙哑得厉害,我接过杨海递给我的咖啡勉强喝了一口,但那滚烫的液体,就好像陷入沙漠,毫无功用,“父亲,他会没事的。”
·“嗯,塔矢老师一定会没事的·”·说完这句话,大家似乎都无以为继,也就顺理成章地继续静默·久未休息的头在隐隐作痛,我茫然地盯着手术室上的灯,忽然想起母亲走的时候,是父亲一个人在手术室门口等了彻夜。
我不知道他得知结果的那一瞬间究竟是什么样的心情·可当我见到他的时候,他只是穿着白衣,神情如常地看着我,叫我的名字··情有独钟灵异神怪破镜重圆怅然若失·“小亮,来见母亲最后一面吧。”
白布之下的母亲,面容平静,就同我记忆里任何一个画面一样·仿佛下一秒她就会睁开眼唤我和父亲,离开棋室去客厅吃饭··天将将亮的时候,手术室的灯熄灭了。
我记得穿着白大褂的医生走出来,对我们说没事,但那之后的事就成了一片空白·我只觉得整个人成了烧红的镍球,在一瞬间被投入到冰冷的水里··虽然看起来什么都没发生,但我还记得自己颤抖得几乎无法站立的手和脚,还有构成完整言语的头脑和唇舌。
我几乎什么都不知道,但却知道,唯一的也是最为关键的那一点··——我已经无法再忍受失去了··我听到无可奈何的叹息声,周遭先是纯粹的白,然后渐渐开始有了声音和颜色。
我看到远处逐渐出现的远山和绿水,水上的船和渔夫,还有一个人··穿着一身T恤和短裤,手里却握着和整个人格格不入的折扇·紫色的流苏从扇尾垂下来,落在那个人的手心,他转过身的时候,折扇就移到了另一只手,在手背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出节奏。
金色的额发,琥珀色的双眸·一切都在意料之中,却又都在意料之外··他抬起头看向我的时候,我的心几乎停止了跳动·但他的目光只在我的身上停留了一瞬间,然后就别过了头。
“做鬼都做出幻觉来了,我一定是有病·”·他虽嘟囔着却又转过头,淡淡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却好像火焰一般焦灼··“进藤光……你……是进藤光,对吧”·听到我开口说话的那一瞬间,原本泰然自若的人却猛地怔住了。
他猛地从地上起来,跑到我的跟前,拿那双熟悉的琥珀色眼眸死死看着我的时候,我就已经得到了答案·根本不需要任何言语或世俗的证据,我知道,那个现在站在我面前的人本身就是最好的证明。
他就是进藤光··就是那个曾经陪我下过无数局棋,在明子离世那天晚上半夜赶到飞机场,握着我的手递给我热可可的那个进藤光··“塔矢……你是塔矢”·他的声音带着几分难以察觉的颤抖,但下一秒却又笑了,一边笑琥珀色的眼眸里一边落下泪水。
他伸出手去擦,却越擦越乱,弄得整个脸都花得不成样子··“我可不是进藤光,也不认识什么塔矢亮啦·我不管你是谁啦,随随便便过来套近乎,赶紧哪来的回哪去吧。”
说完他就摆摆手,示意我离开··可正如绪方所说,在一棵树上吊死才是他所认识的塔矢亮··而且面对这个在我面前落泪的人,我根本无法做到无动于衷。
即使他摆出一脸敌意,对我说你什么都不要说也好··我也还是有话,无论如何都想要说出口··“进藤光……”·“进藤光……”·“阿光……”·“即使我什么都没办法想起来也好,不管你承认不承认,什么都好……只是……”·“不要哭……”·我伸出手,看到他错愕地愣在哪里,很想笑却连在他面前扯出公式化的笑容都做不到。
我只能看着自己的手,穿过他流泪的眼眸,最后落在那把带着紫色流苏的折扇上……·“但我记得你的棋,这就是你曾经存在过的最好的证明……我不会忘记的……”·对面的人似乎笑了,模糊的视线中,我看到他的嘴一张一合似乎说了什么,可我却不能再听到更多……·我陷入了真正的空白。
· ·☆、09.不完全论证法(上)· ··纯白色的屋顶和四壁就好像海,表面的纯粹之下,暗潮汹涌· ·我睁开眼的时候,周遭就是这样一片海。
有那么一瞬间,我感到疑惑·但昨晚那漫长而无奈的焦虑感、得知结果的脱力感和莫名而来的失落感很快就像浪潮一般,将我并不清晰的意识淹没·我躺在床上看着那片空白许久——一直到视线里出现光怪的漩涡,才想起父亲的病,医生白色大褂的一角,还有……·还有什么呢·我努力在一片混沌中寻找那个似有若无的存在。
可到最后,除了那些毫无依据的失落,我什么都没能得到··我仍旧躺在床上,周遭仍旧是固有的白·但从我试着开始回想的时候,那片白却变得像真空一样让人窒息。
心脏在以超过承受能力的速度跳动,空白的脑海在一瞬间被突如其来的记忆击中·仅仅只是一瞬间,从喧嚣到寂静··如靶场枪声,只昭告伊始,不见证终结。
我在其中,只想起一个人,一句话··但那个声音,喊得却只是我的姓氏,甚至不是我的名··我无法分辨昏迷与沉睡的区别,因为不管是哪一种,都是无意识间进行的活动。
我唯一能够分辨的只是,梦境与现实·因为只有在梦里我才不会有那种莫名的失落感,也不必苦思冥想,连一个似是而非的答案,也无法得到··我隐约意识到父亲、绪方、和谷、杨海甚至乐平不告诉我真相的缘由,然后我的注意力都转移到了无比沉重的眼皮和周遭无尽的空白上。
我猛地坐起身的动作显然吓到了坐在我床边的程末·他瞪大了眼睛,呆愣了好几秒才想起伸出手摸后脑勺掩饰自己的尴尬,但是他的左手却被吊针绊住了动作,只能沉默地把手放回了床沿,然后看着我微微笑了起来,清澈的眼眸就好像初见那日一般令我不自觉地想要深陷。
在意识沦陷之前,我移开了视线,程末却突然站起身,改坐到床沿·困顿好像仪器中失修的零件,而惊醒就好像斧凿一般锐利——我忍受着隐隐作痛的头脑,没有作声。
一直到某双微凉的手,落到我的额旁··小心而轻柔的动作,熟悉却又陌生·因为疼痛的关系我不愿多想,却不由自主地想起梦里那片无穷无尽的白。
是的,除了一片空白,我什么都无法忆起··皮肤与皮肤接触的经历对于我来说,并不寻常·但奇怪的是我却并不排斥这个才认识不到两日的少年,甚至恍惚中觉得,我们好像已经相识多年,熟稔得连细小的习惯都知之甚清。
我想问,话到临头,却又忽然失去了问了的勇气··“好些了吗因为听说大哥哥你早上会因为低血糖而头痛,我就擅自帮你按摩一下太阳穴。
应该对提神有点作用吧,我第一次做手法可能烂了点,千万不要嫌弃·”少年一边说一边傻傻地笑着,说到一半,却好像因为误解了我的沉默,赶紧又补上几句嫌弃也完全没关系的话语。
可即便是那样,我还是能感受到少年动作间与他和我之间关系完全不符的珍重,不,甚至于称得上沉重··在我心头,久久,挥之不去··“并不是嫌弃的意思,只是忽然觉得很熟悉,却又怎么也想不起来而已。”
少年的动作只是顿了一下便又继续,衣料摩擦尘缓而富有节律的声音不断徘徊中,我的余光落在少年过分瘦削的手腕上··少年手背上那些青紫的痕迹就好像雾一般忽然蔓延到我的眼前,我猛地伸出手,却不敢抓他的手背,最后只能扯住了他的一片衣袖。
“已经没事了,谢谢·”·“真的没事了”因为挂着盐水的关系,他没能跑到我跟前确认我的表情·可从他顿在半空中的手我也能猜到,他此刻应该是一副怎样的表情。
如果可以又或者这是梦境的话,我甚至觉得他下一秒会伸出手,强行掰过我的头,确认我的状态而没有一点商量的余地··而那个出现在我臆想中的人却绝对不是黑发黑眼,而应该留着奇怪的双色头和琥珀色的眼睛。
一切都顺理成章得让人觉得后怕··理智和感性就好像南极与北极一般,天各一方·缘由、依据和结论都脱离理性与逻辑,驰往我无法控制的远方··“程……末”·……·我没能得到回答。
于是我又试探着叫了这个让我觉得还有些陌生的名字好几遍,此刻应当站在我背后的少年才恍然大悟般诶了一声,手忙脚乱地提挂在床头的盐水瓶,小跑着走到我的跟前,半跪下身子,抬起头,细细瞧着我的神色。
被少年——在潜意识中我仍然更习惯于称呼他为少年,用探究的眼神看着,即使钝感如我都会觉得有些尴尬,我掩饰性地咳嗽了一声,有些拿捏不准此时究竟说些什么才能缓解尴尬的气氛。
正当我犹豫的时候,少年却掩着嘴小声地吃笑起来,明亮而清澈的眼睛弯出弧度,眼神却落在我的身侧··“看来大哥哥除了擅长和围棋相处之外,别的真的谈不上擅长啊……”·毕竟围棋是你的终生伴侣嘛,即使我离开你的话也不用担心你孤身一人,至少还有围棋能伴你左右嘛。
同少年截然不同的清亮声线在我的耳边陡然响起,伴随着兀自加速的心跳和突然抽象的周遭,我握紧了双手,然后像过去两年应付记者一般露出我最擅长的表情··“毕竟围棋是我的终身伴侣嘛,虽然时间久了有点忘了到底是谁给我的下的定论,但,好像也没什么不对。”
“如果是围棋的话,就不用去考虑找不找得到的问题了……只要这双手上的茧子还没有消失,那么它必然会伴随我左右吧·”·“大哥哥果然是围棋大白痴,露出那种敷衍的笑容想骗我还太早了一点吧。”
“即使,我和大哥哥认识才不过两天,和你也称不上熟识·”少年的眸子微微眯起来的时候,看起来有些狡黠·之前我下意识想要避开这种刨根问底的境地而选择的逃避,现在却变成了自掘坟墓。
我无奈地向面前的少年摊手投降,但少年却并不同我想象一般继续追问,只是用他那双有些微凉的手轻轻敲了敲我的手背··“虽然大哥哥肯定比我懂围棋,但即使只下了两天的围棋我也坚信一点喔。”
少年一边说一边笑嘻嘻地朝着我的方向扬了扬眉,有些得意用右手从衣兜里摸出了那把失而复得的折扇在床边敲开,“只要下围棋的话,就一定是两个人喔·大哥哥你和外表截然不同,其实也是个怕寂寞的人啊……”·少年的后半句话说得又轻又快,等我好不容易跟上他前半句话的意义时,就仅剩下了一个叹息似地尾音。
但那句话,我没有再问·与其说不想知道,倒不如说我想不到听到那句话之时,自己又该以什么样的神情和话语去应答··在这个世界上我已经孜孜不倦地朝着同一个目标走了近三十年,这个时候如果要全盘推翻重来,即使是我也会隐约觉得惶然。
“那么我们走吧”·沉默中,少年猛地站起身,一手握着拳,一手拿着盐水瓶,兜里还露出折扇的一角,衬着医院纯白的背景,就好像某些少年漫里充满元气的人物剪影。
虽然我不清楚自己怎么会想到少年漫,但还是忍不住微微笑了起来··然后少年也笑了,把盐水瓶伸到我跟前晃了晃,“盐水也挂完了,大哥哥要是乐意的话,去我的病房坐一会吧。
我隔壁床的沈叔叔有带围棋棋盘喔·”·“当然,不过在那之前我先得去看看父亲的情况,还有你的吊针也得找护士处理下才行·”·经过昨晚的急救父亲的情况还算稳定,所以就直接住到了普通病房。
我进到病房的时候,杨海正背对着我坐在父亲的床边,而乐平已经累得睡死在旁边的扶手椅上·我不自觉地放轻了脚步,轻声同杨海打了招呼·杨海回过头,看到我和我身后的程末,眼底的惊讶让人一览无余。
“你们俩”·“我只是正好也在这家医院而已啦,然后正巧碰上大哥哥啦·”·情有独钟灵异神怪破镜重圆怅然若失·听到程末解释,杨海有些不信地把眼神移到了我的身上,看到我点头才默默塌下肩膀,扶着一旁的床头柜,眉间流露出明显的疲惫。
我下意识想要摸出烟来,却想起医院禁烟,伸到半空的手最终只能落在杨海的肩膀,对他说一声多谢··“说起来你昨晚昏过去,比塔矢老师倒下还要吓人。
我和乐平想到要照顾两个塔矢真的是头都大了……不过,说到底,你和塔矢老师两个人都没事真是太好了……”·不知道要如何作答的我,思忖了半天,到最后出口的还是只有一句多谢。
倒是一直在一旁沉默的程末,提醒我可以让杨海先去休息,然后我们两个可以留下照顾父亲·但最终这个提议还是被否决,只有程末被杨海打发去他的病房借围棋棋盘过来。
程末离开后,杨海在明显偏小的躺椅上缩着躺下,还舒服地呼了一口气,但他若有所思地目光即使迟钝如我都立刻回想起我与少年初遇时那盘让我记忆尤深的棋,还有杨海曾经提过的那个sai。
“如果可以的话,我还真想和那个少年下一局棋啊·即使他不是sai,光凭他和你还有绪方下的两局,就有足够的理由让我们想去追逐啊·”杨海低声笑着又把手伸向了口袋,然后在意识到自己在医院之后,有些尴尬地与我相视一笑,“有时候觉得医院吧,除了禁烟和会有人离开之外,一片纯白简简单单也没什么不好。”
我没有确认也没有否认·只是隐约地想起梦境里那片几乎要把我吞噬殆尽的白·然后,我的意识就被门口一深一浅的脚步声吸引了过去——缓缓推开的门后首先映入我视线的却并不是熟悉的少年,而是一个四十开外的男性。
他一边低声对外说着方言,一边倒退着走进病房,然后我才看到同大叔一同搬着棋盘的程末··经过简单的介绍,搬着棋盘过来的男人果然就是程末口中的沈大叔·不同于程末的安静纤细,沈大叔倒是有些像乐平,大大咧咧地找了凳子坐下,没多久就说起了自己是怎么同围棋一见钟情,然后一路艰难考到了业余五级。
他越说越兴奋,语速也越来越快,所以我有些也没怎么听懂·但当程末跑出去拿棋子的时候,他却忽然朝着程末走的方向深深叹了一口气··“说到底围棋还是要靠天赋的吧。
程末这孩子之前和我一起住了大半个月也没见他下过围棋,前天晚上回来突然和我说要学习怎么下围棋已经够吓我一跳了,虽然第一次下的一塌糊涂很正常·可他昨天晚上第二次和我下,就赢了我两目这件事还是让我大受打击呢。
明明连拈子都还是勉勉强强呢……这小子,真是……”·后面的话沈大叔没有再说下去,我顺着他的视线,就看到程末拿着棋盒小跑着走到我身边把棋盒放在了一旁的床头柜上。
还没等我开口,沈大叔若有所思的目光就落在了不远处的杨海和乐平身上·随着他视线停留的时间越长,他眼底的惊讶也就越大……·“话说……我现在才发现啊……你不是电视里经常出现的那个杨海九段嘛……还有你……”大叔的视线在房间里转了一圈最后,在我和我父亲的身上来回转动。
经过大概5秒左右的沉默,他才恍然大悟般张大了嘴,做出对夸张的完全演绎 ,“你们不是日本的前五冠王和现任名人……”·· ·☆、09.不完全论证法(下)· ··大叔最后的声响在杨海的瞪视下归于沉默,他张着嘴大概是反应了好半晌,眼底的茫然才陡然填上了满载的喜悦,看了一眼躺在病床上并未被惊醒的父亲,才小心翼翼地站起身,冲我合了合双手。
“我这人一激动,就容易大嗓门,真的是太不好意思了……”从喉咙缝隙里发出的声音,又轻又带了几分方言的朦胧,我思索了好几秒,最后还是从他的动作和神情里理解了他话里的含义。
我压低声音对大叔说没关系的时候,听到程末和杨海一高一低沉闷的笑声,我无从知晓他们笑的对象到底是我还是沈大叔,但当我的目光投向杨海的时候,只看到他已经背对着我,肩膀却还一抽一抽地颤抖着。
而程末只是捂着嘴,弯着眉眼,把视线落在屋子的一角··原本空乏的内心忽然就添了几分暖意,我不自觉地微笑起来,伸出手抚摸着棋盘上纵横的纹路,“沈先生如果乐意的话,我就和你下一盘棋作为你借给我们棋盘的谢礼吧。”
“唉,真的要和我下棋嘛”对面的声音猛地拔高又陡然降低,完美地呈现了声音主人的情绪波动,坐在我对面的大叔此刻正捂着嘴,流露出满脸的不可置信。
但当我的视线落在他脸上,他却猛然别过了头,又开始叽里咕噜地说起了我完全听不懂的方言··“那个叫什么沈先生的也太奇怪了,直接叫我沈岩就行了·还有刚才大叫真的不怪我啊,我也是大吃一惊啊。
毕竟早上起来突然从天上掉下一个和职业棋手下棋的机会,这对我几乎已经超过惊喜,变成惊吓了好不好”·我一脸茫然地看向了一旁捂着嘴偷笑的程末,程末一边笑一边拿了个凳子把棋盘摆上,顺便同我解释了沈岩的语意。
然后这局棋就在沈岩的坚持中,从猜先开始了··虽然沈岩这个人看起来大大咧咧和乐平一般的孩童天性,但下起棋的时候,却缜密细致,小心翼翼·一开始每下一步都会思索好一阵子,但随着棋局的进入中盘,思索的时间却越来越短。
在等待沈岩落子的时候,我看了一眼正默坐在我身边的程末··少年垂着头,鬓发遮住了他大半个脸庞·但我能看到他的眼睛——清澈而又专注地,注视着棋盘的左上角,那片被我堵死的黑子——所以沈岩才放弃了争夺角转到腹地打算另谋出路。
可那片早已成为死棋的棋,究竟有什么意义呢我把视线从腹地转回到左上角,忽然看到了沈岩唯一一条能转败为胜的棋路·但要取得胜利的前提,必然是要迫我主动放弃腹地的战争。
当然,现在的沈岩并做不到这一点,所以左角上唯一一颗活子也失去了它存在的意义··棋,就这样顺理成章地按照我的设想走了下去·中盘的时候,我困死了沈岩的大龙,最后中规中矩地赢了他三目半。
紧张了半天终于松懈下来的沈岩,靠在椅背上一脸生无可恋·他一边笑一边冲我摆手的时候,不知怎么的我忽然想起以前总找我下指导棋的上岛,虽然每次下完棋总是一脸悔恨的样子,可是再遇见的时候却又会信心满满地再一次要求挑战。
即使有进藤在背地里牟足了劲帮他出谋划策,可是一直到两年前,在我不再去围棋会所之前都没能在围棋上赢过我一次·为了这一点,那个人怨念十足地拖着我吃了不知道多少回拉面,每次都是同一个理由。
纵使我哭笑不得,但却从来没有一次成功反驳过他的话··或许是因为我嘴拙,又或许,只是因为是……那个人……·突如其来的记忆,像风一样来势汹汹,但最终除了零落的树木却什么也没能留下。
我思考了很久,唯一能记起来的却只剩下上岛先生带点抱怨的话语和他向我挑战时兴致勃勃的神情··“不过,下一次我一定会想到好办法的”我冲着对面握着拳忽然又一脸斗志的沈岩笑了笑,注意到仍旧一脸若有所思的程末,忽然又想到那颗到现在都不知何意的八之五,我指了指棋盘,朝程末挥了挥手,拉回了他的注意力。
“这盘棋,如果是你的话,你会怎么下”·“我大概会在左上角那里和大哥哥你决胜负,而不是选择把战火蔓延到整个棋盘,把战力都打散这样子吧。”
“如果一定要说的话,十九之六这颗子,其实很关键·”·少年的话语好似呢喃,但却吸引了原本在躺椅上挺尸的杨海,他跑过来仔细看了看棋局然后把视线落在少年说的那一枚棋子上,再抬头望向程末的时候,眼里已带上了我所熟悉的目光。
那种目光我在很多人的眼里都看到过,如绪方,如和谷,如伊角,还有……·某个复杂又单纯,好像初升阳光般耀眼但不刺目的目光,占据了我绝大多数的目光……·似是而非的记忆越多,原本安稳的现世就越混乱。
我一面喜欢单纯的黑白世界,一面却又不由自主地被这种光怪陆离的现实所吸引·原因或许就同我选择来中国一样,因为我想要选择相信·即使选择相信希望什么的话,大概我这辈子都不太可能会真正说得出口。
毕竟,对于一个棋士而言,围棋才是他真正的声音,别的都只是附属··这样的论断,对或者不对,现在都没有去深究的意义··因为杨海开口要求和程末对局,而沈岩正兴致勃勃地在一旁起哄,而原本在病床上沉睡的父亲,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已经睁开了眼。
我想要开口叫他,他却轻轻朝我摇了摇头·只是把目光落在杨海和程末之间的那方小小棋盘之上·程末执黑先行··我在他身后的不远处站定,一边注意着棋盘的走向,一边时不时关注着父亲的状态。
不知不觉,杨海和程末两个人的战争已经在角上展开,黑子吃掉三枚白子之后,杨海的眉皱了皱,拈起棋子最终还是放回了棋盘,然后陷入了思考·而对面的程末却好像毫无心事地瞧着棋盘,时不时把手伸进棋盒练习拈子。
虽然拈子的手势还不那么熟练,可也已经像模像样,再配上那把折扇,不仔细瞧的确有那么点围棋高手的架势·只是,还少了什么……·我从少年瘦削的背影,看到一旁若有所思的沈岩,沉默观战的父亲还有紧紧攥住白子的杨海,看着他们三人的眼神,我忽然有些明白程末身上的违和感究竟是什么。
因为我在他身上从未看到过一名棋士对围棋的执着··我突然想起第一次遇见程末时,他要求和我对局的时候眼底那一抹掩饰不了的犹豫·还有他离开时对我说的那句话。
代一个人向我问好……·我不自觉地想起旅店房间里那纵横的十九路棋盘,还有那棋盘之下大的夸张的签名,还有被我放在床头柜里的钥匙和信封上不知意义的数字。
伴着记忆心突然跳的厉害,我伸出手想要去摸那把折扇,却忽然怎么也找不见它的踪迹··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看杨海和程末的对局·但意识从我知道折扇失落的那一刻起,就脱离了理智所能掌控的范围,只能尽我可能地不断思索着自己经过的每一个地方,和所做的每一个动作。
然而一切的记忆都在得知父亲的病况之后,陷入空白·我心不在焉地看着程末在腹地落下一子,杨海陷入了不利的境地一直到最后的终局··结局是谁赢,谁输·我并不知晓。
我只知道当付清缓慢而沉重的鼓掌声在安静的病房里响起来的时候,我才发现自己的衬衫都已经隐隐被汗水浸透·我不能理解这种紧张的来源,但有时候正如绪方曾经对我说过的那样,有很多事,本就毫无科学的依据可以寻求。
看到沈岩瞠目结舌的表情,我知道杨海输了·他一脸懊悔地指着棋局里的一处,默默呢喃着当时应该断啊怎么可以连,然后一脸期待地看着程末,露出我从未见过的甚至可以说得上有些任性的神情说要复盘。
要怎么说呢·热衷于围棋的人或多或少都存着几分天真,而就是这份天真,让我觉得就这么简简单单地一辈子似乎也没什么不好··一直到两年前我都这么认为,可是现在我却忽然想要寻根究底。
说到底,做出这样的决定的我一点也不像我自己··但既然决定已经做出,那么也一定有那样做的原因,即使我怎么也回想不起……·“诶,还要复盘嘛可是肚子好饿啊……”程末捂着肚子,转过头来,眨巴着眼看着我。
我思考了几秒,想到父亲已经醒来,就点了点头·走到床头按下按钮,没多久护士和医生就过来替父亲做了检查··一直沉睡的乐平终于被杨海扯着耳朵叫醒,跳下躺椅就指着杨海开始数落他的肚腩,一直到他发现父亲已经醒了,才低下头一脸不好意思地说了声抱歉。
父亲看着乐平只是微微笑了笑,摆了摆手表示无碍··在一番检查之后,终于确定没事之后·病房的气氛明显轻松了很多·乐平和程末凑在一起开始讨论午餐究竟吃什么。
杨海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父亲,从口袋里掏出烟,冲我晃了晃,说要去外面解决··情有独钟灵异神怪破镜重圆怅然若失·临要出门的时候却又接到电话,说是棋院急召他和乐平回去。
无可奈何的乐平只能垂头丧气跟着杨海出门·走出门口,过了没几秒却又急匆匆奔过来,从衣袖里摸出一把折扇朝我扔了过来··“昨天亮哥你口袋里掉出来了啦,我就帮你收起来,刚睡糊涂了忘了拿给你。”
他笑着摸了摸头,正准备走,程末却忽然站起身,有些犹豫地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杨海远去的方向··“那个……乐平哥请你帮我转告杨海先生,如果他下网络围棋的话,今天晚上七点以后,可以到网上来找我。”
“诶杨海大叔的账号是我帮他注册的啦,昵称叫做就叫杨胖2008,”他一边说一边还扮了个鬼脸,“他为了这昵称坑了我好几顿晚饭,哈哈,不过程末你有账号吗ID可以告诉我方便我找到你啦。”
听到这个问题,程末好像有点为难·朝我看了看又看了看乐平,最后还是说了,“那个账号我不怎么用,可能已经登不上了·不过如果是昵称的话,很好记的,就三个字母。”
“等等,我没听清,你说的是SAIS——A——I的SAI”·“诶,不是啊”少年有些茫然地摇摇头,接下来的话似乎理所当然,“SIN就是正弦函数,我随便取的啦。
很奇怪嘛”·乐平咽了好几口口水才慢吞吞吐出一个没关系,然后他深深看了程末好久,吐出一句,下次一定要和我下一局,转身飞奔着跟上杨海的脚步。
SAI和SIN,读音如此相似的两个人,会有什么渊源吗我对上父亲略带深意的眼神,轻轻摇了摇头··除了已知的一切之外,其余都是未知··· ·☆、10.水漫之城(上)· ··乐平走后过了有好几分钟,病房里都没人发声。
情况从杂乱无章,渐渐转变为了有些尴尬的沉默·虽然我早已习惯了父亲在生活中的言简意赅,也如市河所言继承了父亲这一说不上好也绝非坏的习性,但对于本该跳脱的少年而言,同时和两个除了围棋之外不善交流的人共处一室,还是会觉得棘手吧。
不经意地把视线投往少年所在的角落——那正好是父亲所在的病床看不到的死角·我不由自主地勾起唇角,想笑,却最终忍住了笑意,只是默默看着少年抓耳挠腮好一阵,然后从衣兜里拿出折扇,有一下没一下的敲击。
抿起的唇角和微蹙的眉头,都昭示着少年的紧张··可我只是袖手旁观·甚至有些恶劣地,想看着少年露出这样慌张无措的神情··虽然我同少年只不过认识了两天,但这种场景的熟悉感,却源于我都记忆不起的从前。
如果真要说的话,我觉得那应该是一个夏日,天色该是阴沉的,带着雨前沉闷的气氛·母亲在厨房里忙活,时不时看一眼静坐桌边喝茶的父亲,那种珍而重之的目光,就好像在看什么稀世的珍宝。
而我本来惯于坐在父亲的对面,可每当那个人来的时候,我总会坐在父亲的身边·三个人相对而坐的时候,除了围棋之外没有更多的话题,但是不仅仅围棋对于我来说从不会等同于无聊,更多的,反而是想看到那个人手足无措,却又不知如何是好的模样。
琥珀色的眼眸,晶晶亮亮,即使我同他相识已经过了那么久的年岁,可是他却始终同我初识他时一般,一尘不染··我喜欢看他在棋院里杀伐果断的模样,喜欢他对本因坊总是一副势在必得的模样,喜欢看他吃拉面时一脸满足的笑意,也同样喜欢看他窘迫时投向我的毫无杀伤力的凶狠目光。
但再往深处回想的时候,记忆就变得晦暗不清·就好像海水漫过了城市,抹掉所有生命的同时,也抹去了所有回忆·无论好坏··“所以,大哥哥。
我们中午到底要去吃什么才好啊·再这样饿下去,我恐怕就要在这里阵亡了诶·”·陡然回神的时候,程末放大的脸孔出现在我面前,他漆黑而清澈的眼眸,不知是否是我的错觉——似乎闪过似有若无的担忧。
“大哥哥你难道是在想有什么好吃的恩,也对,你初来乍到的确不清楚,还是我带你去找点吃的就好·”·“还有塔矢伯伯你要吃点什么呢”·没想到会被叫到的父亲,愣了愣,正想婉言拒绝,刚才还很拘束的程末不知怎么的就突然放开了。
笑眯眯地拖着下巴似乎很认真地思考了两三秒,然后握着拳头得出了结论,“我们去吃拉面吧,大哥哥这附近有家拉面店味道超级棒的,塔矢伯伯你要什么口味”·“那就让小亮看着办吧。”
父亲对我说话的时候,目光仍在程末的身上转圜,一直严肃的脸孔上透露出隐约的笑意·然后我就听到父亲说,“等下回来的时候,小亮也帮我找台电脑过来吧。”
我有些讶然地看向父亲,却见父亲温和地笑了,“要提高棋艺,跟上时代的潮流也是必要的·毕竟,世界如此之大……”·答应了父亲之后,我便同程末出了医院。
一路上程末一反常态没怎么说话,我也是几次想要开口,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很快我们就路过了我们相遇的那个棋社,在棋社前面不远的地方是杨海带我去过,将建成棋院的孤儿院。
时值正午,棋社的人少了近半,倒是对面的面饭铺子人来人往和着叫卖声好不热闹·因为程末认路,所以他一直走在我稍前·我看到他在孤儿院破落的围墙前略微放慢的脚步,忽然心头一动,“怎么在这里停下了”·“抱歉,拉面店还没到呢,不过也不远了,顺着这条路再走个一百米拐个弯就是了。”
程末说话的时候,没有回头看我,我不知道他的表情,却察觉到他心情的低落··向前走的时候,我又回过头看了一眼那墙上彩色的涂鸦,心里隐约有了猜想。
却不愿把这个单纯而明媚的孩子同这个地方联系起来,就好像到现在我也始终不愿意把这孩子同医院这个词连在一起一般··他对于我而言,熟悉又陌生,神秘又澄澈。
我似乎说了太多个不知道,不清楚这些不笃定的言辞,甚至连我自己都开始觉得我变得越来越不像自己·但这些变化却让我忽然有了希望,好像有越多的不确定,反而越会带来一个我期望的未来。
然而我在期望些什么呢·除了神之一手之外,我还能期望些什么呢·少年回过头的时候,目光闪闪发亮·他有些性奋地拉住了我的袖子,激动地指着拉面店的招牌,“怎么办新出了两种新口味我都想要吃,可是今天该选哪一个才好呢”说完他就皱起眉,神情严肃地开始纠结。
“骨汤很好,可是酱油汤我也很久没吃了……”·“所以还是大哥哥你先选一个吧,让我在纠结一下好啦·”·“不过要吃拉面的话,果然还是骨汤最好吧。”
脑海中一闪而过的声响,和耳边的少年音重合了起来,我愣了很久,直到少年担忧地把手凑上来在我面前晃了好几下,我才安抚性地对他笑了笑,说了声没事··“只是你总是让我想起一个我很熟悉的人。”
我和他找了个角落靠窗的位置,看着木头牌匾上陌生的中字,我恍惚地回忆起一些零碎的场景·有些是背影,有些是半张模糊的面孔还有些只是傻兮兮的大笑。
可每回想起一点,我都有一种想要流泪的冲动··“那个人很坏吗因为大哥哥你现在的样子看起来很难过·”·“那个人……最坏的地方……在于我甚至都想不起来他到底是好还是坏……”每次回想起有关于那个人的一鳞半爪,记忆都会在拾起后被放下,只有残留的心痛感,提醒着我我还有着那些残缺的记忆。
·“好啦,我知道你绝对不是坏人的啦·”少年带着笑意的声音就在我耳边响起,可忽然却又遥远地好像生与死的距离·我抬起头的时候,少年的笑容僵了僵,但下一瞬间却笑得更灿烂。
他站起身,隔着桌子凑到我身前,漆黑的眸子穿过我在虚无的远处转了个圈才落回我身上·我有些尴尬地别开视线,他却促狭地笑起来,大力在我的肩膀上拍了三下,“打起精神来,等会给塔矢伯伯送了面,我带你去外面转转。”
看着少年拍着胸脯一副万事有我的样子,我不由自主地笑了,正想对他说些什么,面却上来了·腾腾的热气模糊了整个视线,只能凭着少年欢喜的声音,判断出面条应该还是合乎他的胃口。
面的味道比起我在日本吃的还是有些差别,但却意外地并不难吃,甚至还有几分熟悉·听着少年吃面稀里哗啦的声音,我也搁置了那些无法解决的问题,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到了面上。
只不过几分钟,少年就连面带汤解决的一干二净,他抬头看着我还有一大半的面碗,张了张嘴,最后还是保持了沉默·于是我替少年又叫了另一种他没点的口味,等面上来的途中,少年小声的嘀咕我听了好几遍才终于明白过来。
——早知道两碗都要吃一开始根本就不用纠结了嘛··我微微笑了笑,放下碗筷起身去结账·等我到门口的时候,少年早已在门口站得笔挺,注意到我的目光,露出洁白的牙齿,弯起眉眼,笑得灿烂。
“既然这么喜欢,那么下次再一起来吃面吧,进藤……”·等到话说出口的时候,我才意识到错漏·可少年就好像没听到一样,笑嘻嘻地对我敬了个一点也不标准的军礼,“那就先多谢大哥哥啦,我不会和你客气的,下次我可是要吃三碗面喔。”
回去的一路气氛比来时轻松了很多·因为许诺程末拉面的事,他似乎很高兴,一边走,一边同我说起那些街头巷尾的轶闻·在快到转弯的时候,我看到了桥,上面来往的行人车辆不断,热闹非凡。
和那天夜里我曾在走过的那一座就好像两个截然不同的事物,怎么也联系不到一起··程末看我看那座桥,大概猜到我在想什么·走的飞快的步子忽然,放缓,伸出手拉住了我的衣袖。
我看他的时候,他眼一番,一副正义凛然地模样只说怕我这么大个人还迷路实在丢人··那一瞬间我突然有很多话想说,可最终还是什么话都没说,任由少年拉着我的衣袖,一直走到父亲的病房。
程末对于父亲的恐惧感似乎已经完全消失,坐在床边陪父亲吃饭的时候,还有和父亲说些不着边际的话题·我把病房里的电脑打开之后,搜索了网络围棋的页面·在点击注册还是登陆的时候,想了想,还是直接输入了我的真名。
然而页面却提示我账号已经被注册··鬼使神差地想到墙上的签名和信封上的数字·我点进了登陆的页面然后把墙上的签名和那串数字输了进去··登陆成功。
而账号的昵称却显示了我都无法相信的三个字母··——SIN··· ·☆、10.水漫之城(下)· ··当人把想法付诸言语的时候,分歧就降生于世。
我不知道父亲或是绪方究竟如何,可即使是时常被市河小姐取笑不会处世的我,也知道大多时候言语与神情并不能等同于一个人真实的心境··所以当我冷静地关掉网页,回过头看到程末正从父亲的手上接过碗筷,只是露出了一个如常的微笑。
即使我忍不住会在心底揣测程末和墙上的那个签名还有那个他从未吐露过名字的问候者之间究竟存在着何种联系,但我仍不会选择将这些疑问宣之于口··说到底这不过是根据一些虚无的感觉和难以捉摸的猜测而做出的决定。
若时间回溯到我来中国之前,面对同样的局面或许我会选择在截然不同的地方落子·正如绪方所说,在一棵树上吊死这个习惯,三十年来我一直在身体力行地实践··可程末却是不同的。
纵然我根本说不出他与杨海、乐平或是父亲、绪方之于我究竟有什么不同——但他是与众不同的·过分感性的结论,没有充足的事实与逻辑作为支撑·但自从我来到中国之后,除了逻辑甚至连记忆都三番四次地揭示着一个与我所坚信的截然不同的世界。
情有独钟灵异神怪破镜重圆怅然若失·绪方不会说无谓的谎言··程末不会用无用的谎言··杨海与乐平不会无端说谎··只有记忆会为了存活而选择欺骗。
我不知道自己究竟欺骗了自己什么,却知道自己现在正生活在无数的谎言与欺骗之上,而缔造这座虚妄的城市之人,除了我自己之外,别无他选··我强迫自己偏过头,错开了少年进门的身影。
即使是这样,我仍真切地感受到了父亲若有所思的目光和少年带着些许忧虑的注视··“伯父,我记得以前您和塔矢大哥哥都有下过网络围棋,你们俩为数不多的几局对局在好多论坛都有转载,我前几天还看到沈大叔在看你们的网络棋谱喔。
我记得你们俩的ID都用的是罗马音吧,伯父是Koyo,大哥哥是Arkira·”·我回过头的时候,不知是不是错觉,少年避开了我的视线,从凳子上跳将起来,用手锤了锤大腿,抱怨着坐姿不良导致的腿麻。
我站起身,想要过去扶他,他却摆着手单脚跳到了窗边,伸手拉开了窗帘··穿过窗棂落在地上的投影与少年的影子重合在一起,形成某种难以形容的模样·我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站了起来,走到少年的身边把另一半的窗帘也尽数拉开。
暖橙色的光照亮了弥漫在空气里的尘埃,我眯着眼睛从光里窥视到少年,正托着腮,眉毛蹙着,时而喃喃低语,若有所思··静谧的时光像是静止的湖泊,而在我面前的少年就像是打水漂时拾得的石子。
初握手心时不觉,只有脱离手心在水面上击出层层涟漪,才恍然明了··“说起来,大哥哥你还记得你的账号和密码吗记得的话就不用重新注册了。”
我清楚地记得自己从未与网络围棋有过一丝一毫的联系,但程末的眼神太过直接太过笃定·他就这样直直地望着我,好像初见时一般,又有些细微的不同。
但那双黑而湿润的眸子,始终,都存着些让我无法选择漠视的东西··我思索了很久,都没有说话·程末大概是看出了我的为难,笑嘻嘻地跑过来,揽住我的手臂,对我说这种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不知道也完全正常。
我并不明白陈芝麻烂谷子的含义,但听少年的语气也知道了□□分··我冲着他笑着点了点头,少年也咧开嘴傻乎乎地笑了·我以为这件事就会像水波一样被轻巧带过,但现实的走向却与想象截然相反。
少年认真地开始询问我以前注册账号的时候有没有留手机号码或者邮箱,我有些尴尬地否定之后·少年直接就把我常用的邮箱和手机号要了去,然后开始埋头在电脑前鼓捣。
然而一开始就被用来尝试的手机并不是注册账号的号码,邮箱也不是··但我从未更换过手机号,也从未有过除此之外的第二个邮箱账号··少年似乎有些失落地对着电脑叹气。
但仅仅只过了一秒钟,他又变得兴致勃勃·回过头,小心地瞧了眼父亲,才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问我有没有什么对我来说有着特殊意义的日期或者名字··为了不让父亲听到,少年凑过了身子,一手搭在我肩膀上,压低了声音。
不知道是不是刻意压抑的原因,少年问我的时候,声音里带着隐约的颤抖和期望·他在害怕些什么,还是他在期望我记起什么呢·我只能这样理解。
“有意义的日期或者名字吗”·“塔矢你这么无聊的人,设置密码到底会设什么啊你父亲的生日,母亲的生日……还是你自己的生日嘛,快说快说,我保证不会偷用你的账号还不行”·有些跳脱却充满元气的声音突然在耳边闪现,我环顾四周,却只看得到一片沉默的白,还有程末。
我无意识地伸出手拂过少年的额发,最后停留在少年的湿润而明亮的眼眸上·突然觉得如果那双眼是琥珀色的,会更为合适·少年似乎为我突如其来的动作怔住了,只是愣愣瞧着我的方向,一动不动,一直到我忽得回过神来。
没有人的眼睛是琥珀色的,少年的头发也不是我想象中的金黑··在我三十年的人生中,除了围棋似乎在没有什么能长久地停留在我的心里·可那面墙,还有那些不该存在的记忆,却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我,还有什么东西,甚至能高于围棋,及于生命。
我低下头的时候,看到了腰间挂着的折扇·和少年手中的那把虽然制式不同,却都只是空白的扇面·我伸手拿起了折扇,像少年那样在手中敲出规律的节奏。
然后陡然回过头,在网页上输入我的名字,然后在密码栏输入了那个墙上的签名··看到登陆成功的那一瞬间,我知道,没有什么比这更能证明我记忆的虚妄··看着Akira这个熟悉的称谓显示在页面上,我想起了少年方才说的我曾经在网络上下的几局棋。
但正当我像点击历史记录的时候,电脑的网络连接却忽然断了,原本显示着棋盘的页面只剩下了一个鲜红的叉叉··“真是的……”·我听到程末小声的嘟囔,借着电脑屏幕的反光,可以看到他正鼓着嘴,一脸不满地看着我的方向。
“难不成骗自己一辈子就很有意思”·但我回过头的时候少年的目光明显变成了担忧,他跑过来,握住我的手——手指很凉,掌心却烫的惊人。
“大哥哥,你有没有想到什么……可能的”·那一瞬间我想问他究竟是不是认识进藤光,但我的记忆还不至于差到忘了自己曾经问过这个问题,也不至于忘记少年故意岔开的话题。
我看着少年澄澈的眼,想了又想最后只剩下苦笑··“我只是觉得,你很像一个我应该认识的人·”·“还有一点就是,爱哭的人,从来都不是我,而是他。”
说完那句话的一瞬间,我所坚信的一切都被湖水淹没,包括那块激起浪花的石头··作者有话要说:完结倒计时了· ·☆、11.艾宾浩斯曲线· ·我无法形容程末在听了我说的话之后的表情。
因为那并非是单纯的喜悦或者悲恸,而是更多,身为人类才能创造出的更为复杂的难以言明的情绪··他漆黑的眼睛因为吃惊而睁大了一些,眉毛也因为同样的原因上扬着,虽然他很快转换过情绪朝我掩着嘴笑了起来,但是我清楚地记得那一瞬间,他下垂的眼角和紧紧抿着的嘴唇,原本垂在身侧的手,握成拳藏进了宽大的衣服口袋里,掩着嘴的手也不住地颤抖着。
“大哥哥,你是不是想起什么了”少年会这样问我,我只能认为他期望我记起什么·但他那种过分小心的语气,又让我对自己失却的那段回忆,产生迟疑。
虽然目前为止,除了进藤光的名字我不能记起更多,但是……·程末——这个与我只是萍水相逢的少年,却又为何如此在意我的过去·是我的过去曾经有过他的存在,还是他与被我遗忘的某些存在有着被我忽略了的联系呢·但无论如何,少年指尖的珍而重之,少年眼神里的深切担忧,都不曾作假。
能够受到少年这样忱挚而直接的关怀,我应当是感动的,但不知怎么的,心底却又生出些隐约地不安·大约是我和少年的羁绊,产生的太过突兀和非日常,所以我和他之间并没有如同父亲或者绪方那样盘踞深远的过去。
如果有一天他消失不见,恐怕除了医院之外,我再也想不到更多与他有关联的地方··大概是因为我长时间的静默,少年就凑上来,在我面前挥手·我陡然回神的时候,就看到少年放大的脸,还有他漆黑的眼眸里,倒映着的我的面容。
作为男人我并不如绪方那样关注自己的外貌,乍一看到自己的脸,甚至觉得有些陌生——那种充满了犹豫、担忧与沉闷的眼神,一点都不像我··因为塔矢亮是一个只知道下棋的围棋白痴才对。
想到这句话,我不由自主地微微笑了起来·伸手握住了少年在空中越摆越慢的手,“那么,程末你又期望我记起什么呢”·少年被我的反问噎住了,有些愤愤然朝我瞪了一眼,抽回了被我握住的手,后退几步在我面前站定,别过脸的时候我分明听到一记轻微的哼声。
“大哥哥你就这样对待我这个后辈对前辈的深切关心啊,作为前辈,你好不容易在我心目中建立起来的温柔可靠形象已经岌岌可危了呢……明明是个天然黑啊……”·“果然不能轻信陌生人的话呢。”
少年鼓着脸瞧着我的方向,陌生人这三个字咬字咬得极重·我下意识地转过身,想要笑,笑容却僵硬地停留在起始的阶段··因为我的身边只是一堵苍白的墙壁。
而并不是,那个人··已经破损的东西,无论拥有怎样精巧的手艺,还是会留下修补的痕迹·我忽然想起一直摆在我书桌上的那个陈旧的棋盒,暗褐色的树木纹理之间是根本无从掩饰的浅黄色裂痕。
这道裂痕很深,几乎使整个棋盒一分为二,即使经过修补也再不能承载棋子的重量··它一直空摆在我的书桌上,我也有几次思索过把它挪作他用,但事到临头,却总是不了了之。
虽然我并不愿意承认,我竟然会因为一个失去共用的破旧棋盒而感到欣慰,但有一点我却不能再熟视无睹··我记得这个棋盒,它同棋会所里其他的棋盒并无二致,但是我却记不起来为什么我会把棋盒拿回家里,甚至记不得这道新晋的伤痕究竟是如何产生,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留下这样一个毫无用处的东西。
“大哥哥,你如果累的话,就去那个床上休息下吧·昨晚你根本没怎么睡吧,早上也这么早就到这边来了·”·程末带着点试探意味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我回过神,正看见少年偏着头睁着漆黑的眼,小心地向我伸出了手。
我摇头谢绝了他的好意,正打算振作精神先帮父亲把网络围棋的事办好·但一直沉默的父亲却忽然开了口··“网络围棋的话,就改日再说吧·今晚,你也好好休息一下,明天还有关于建立棋院的细节讨论会议需要你出席。”
父亲深沉而严缓的声音在病房里响了起来,虽然不管是声调还是语气都没有一丝起伏,但我却隐约在声音里察觉到关怀··我慢慢垂下注视着父亲的眼,对父亲深深地鞠了一躬,对他说了一声谢谢父亲提醒。
父亲只是如常地冲我摆了摆手,示意我离去·我点头转身,却看到边上一脸目瞪口呆的少年··个性跳脱如少年,看到我与父亲的相处模式,这种表情大概也算得上合理反映吧。
我眯起眼睛微微笑了起来,学着少年那样,在他眼前晃动着手掌·少年过了好半晌才回过神,大概因为不好意思他别过了头,掰着手指,眼睛不住地瞧着从口袋里露出来的折扇。
“那个……”·“我们走吧·”抢在少年的话前拍了拍少年的肩膀,我又躬身对父亲道了别·少年站在我边上又愣了好几面才面红耳赤地朝着父亲鞠了一躬,道完别就以他最快的速度冲向门外。
“也是个爱害羞的孩子呢·”父亲看着程末跑远的方向,眼底带起些微怀恋的神色,他的目光在我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了我身后不远处待机的电脑屏幕上。
我不解地回过头,看了一眼并无异样的电脑,就听到父亲低声的问话: “小亮,你记起你的网络围棋账号了吧·”·说是问话却一如既往了然而笃定,不给我任何反驳的机会。
“是的,父亲·”·“那除了这个账号,你还记得什么吗”·没想到父亲竟然也会这么问,我有些讶然地抬头看向父亲。
即使遇上我的目光,父亲也没有丝毫地躲闪,但却斟酌着放缓了声音,又问了一遍:“除了这个账号,小亮你是不是记起了别的事情”·在我三十年的记忆里,父亲从来没有充当过倾听者的角色,他一直在我的世界里扮演着强者和需要我拼命追逐的角色。
虽然我并不觉得那有什么不好,但如今这种陡然转变的情势却让我有些无从应对··一方面感觉到父亲的担忧我很高兴,但另一方面也进一步证实了那些无从根源的违和感,并非是虚无的臆断。
但一向不会干预我私事的父亲,为什么会突然问起这件事,如果是关心的话,为什么不是两年前,而是从现在这个有些奇怪的时间点·情有独钟灵异神怪破镜重圆怅然若失·在某些方面父亲和绪方是相似的——他们从不会做毫无意义的事。
但父亲,他是希望我想起什么,还是希望我想不起什么呢·想起他之前两年的沉默,我思索了一番,刚想回答·原本关上的病房门却被猛地打开——程末笑嘻嘻地朝我扮了个鬼脸,嘴上却是埋怨的语气,“大哥哥你好慢啊,我都在外面等急了呢。”
从病床的方向看不到门口,程末应该是替我解围的吧·意识到这一点的我微微笑了起来,转过头对程末说很快·程末撇了撇嘴,有些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最终还是关上了房门。
“关于您之前问我的问题,我想既然我们都是棋士,那么总有一天我会用我的围棋来告诉您答案的·”·“总有一天吗,小亮你也学会给这种不确定的答案了呢”父亲听到这句话笑了起来,“小亮你帮我转告程末,我很期待他今晚和杨海的对局。”
这是父亲第二次说“也”,那么第一次给父亲这样不确定的答案的人是谁呢是绪方、芦原,抑或者是那个曾与我并肩的……·进藤光·我思考着走出了父亲的病房,立马感觉到一股巨大的力量落在了我的肩上,我略微低下头就能看到此刻落在我肩膀上瘦削且带着青紫的手。
透过衬衫还能感觉到那双手稍凉的温度··耳边忽然响起某个活泼而轻快的声音,“都说是总有一天会告诉你了,你懂不懂什么叫总有一天,那是很远很远的以后嘛”·我记得那是个温暖的午后,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落在我端坐的棋盘前,那时候我正在整理棋盘,而那个人在我身前不远处,拿着一把折扇有一搭没一搭地在手上敲出节奏。
“呐,塔矢,这样是不是很有气势”·“我没有告诉他,这样的确更像一个厉害的棋士了·”等听到自己的声音,我才意识到自己竟然把这句话说出了口。
我转过头,看了一眼仍搭着我肩膀的少年,却见少年一脸无奈地看着我··“大哥哥,自从我认识你之后,你变得越来越容易发呆了呐·当然,我知道你期待去下网络围棋啦。
那么我们现在就出发吧·”·“出发”我有点跟不上少年的思路··“当然是去网吧嘛,我长这么大还没进去过,真心有点小激动呢”程末一脸理所当然地朝我睨了一眼。
他飞扬的眉梢、眼角和唇角似乎都被午后的阳光染上金黄的色彩,可我们正在背光的一面··我定然是想多了,我这么告诉自己··医院不论何时总是忙忙碌碌,我和程末一边穿过人群,一边向大门走去。
在快出门时原本安静的医院,却忽然传出异常地哭喊声,一队穿着白色丧服的人,缓缓从我们身边经过·我看到走在第一位的人颤抖地捧着相框,一边哭一边反反复复念叨着某些变了调的话语。
一直到他们走远,语声模糊,我才恍然意识到他嘴里念叨的话语,究竟包含着怎样的深意··被独自留下的感觉的确不好,很不好··我忽然想起那个让我无法与面容联系起来的名字——进藤光。
我慢慢地在心底默念起这个名字,一遍又一遍,一直到一开口就能熟稔地念出这个异常熟悉又异常陌生的名字,就好像在过去的两年里我从未停止过对这个名字的呼唤··“进藤光,进藤,光。”
不自觉地用手按着突然加快速度的心脏,我轻轻地念了一遍这个好似魔咒般的名字·我的视线仍在送葬的那行人去时的方向,但我渐渐地看不清周遭·周围的景象渐渐变得扭曲而模糊,最后变成了一片暗而深的蓝。
眼睛、鼻子、耳朵直至发梢的开始发麻,我明确自己应该在医院的门口,却忽然看到了不应该看到的景象——蔓延如某种怪异舞蹈的植物,还有不停跳动的彩色的光点……我突然感觉到寒冷,自上而下,由内而外……·但在那一瞬间我的手被另一双带着温度的手握住,我睁开眼忽然看到程末,他只是微微笑着摇着我的手,几乎像是在向我撒娇,“这个时候的风其实也算不上温暖呢,还是先去买杯热可可再去网吧吧,呐,好吗好吗”·我点头同意后,少年仍牵着我的手。
我和他一前一后错开了一到两步的距离,正好能看到他和我牵着的手在空中荡来荡去·我好像局外人一般漠然看着那双牵着的手,忽然觉得这种场景似曾相识··程末是第一次去街角的那家店,看餐牌的时候漆黑的眼睛一闪一闪带着好奇与雀跃,也只有这时候,我才从心认为他只不过是一个十一二岁的少年。
我和他大概都算得上是无聊的人,看餐牌到最后还是点了两杯平凡无奇的热可可·虽然我的第一选择是咖啡,但不知怎么的,我就是知道,少年会反驳我这个决定,并且我一定会被少年反驳成功。
捧着有些烫手的热可可,我把视线放去周遭,午后的阳光把远处的山头映出翠色,明明已经是晚春,可山上的花却似乎忘了时节,仍只是由着绿叶,漫山遍野··伴随着吞咽,那些沉默、思索、迷茫和怅然都流进了胃肠,沉甸甸的,就好像心也被沉到了那里。
到网吧之后,程末显得很兴奋,他兴致勃勃地办了手续,然后在网吧里逛了一整圈才找了位置坐下·不知道为什么他并没有坐在我的身边,虽然他坐得也不远,就在我目光所及之处。
我看着他打开了跟前的电脑之后,又打开了旁边另一台电脑,然后熟练地打开了网页·于是我也打开了网络围棋的页面·看着登录框里那个我不知道写过多少次的名字,我的心情有些复杂。
我想了想跟着页面的提示进了对局室,很快就收到了弹窗消息说sin申请和我对局··Sin·我回头,果然看到程末正看着我微笑··明明就在一间屋子里,却隔着电脑屏幕下棋的感觉有些微妙。
但我还是接受了sin的对局申请,一旦开始下棋的的心思就完全投入到了棋局之中·这一次程末的棋并不像我和他第一局棋那样意有所指,反而轻灵飘逸,快而不乱。
越下我越觉得程末的棋除了像本因坊秀策之外,还有更深的原因让我觉得异常熟悉·但不仅仅是我熟悉他,他甚至比我自己更熟悉我自己的想法·棋局到了终盘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我有些疲惫地看着页面上跳出来的“YOU LOST”的字样,正想去叫程末·但从下午开始就时不时响起的手机又响了起来··我伸手点开屏保,查看了近百条未读的消息。
其中有绪方有杨海有乐平也有和谷甚至还有许多不熟悉的号码……·可他们无一例外问的都是同一个问题··SAI在消失了那么多年后重新出现了,追踪IP地址之后发现登陆地点在中国。
他们都问我SAI究竟是谁·然而,我却连自己究竟是谁都开始有些模糊··我把目光重新落在正锤着腰打着哈欠向我走来的程末··SIN和我对局的时候,SAI同时出现。
直觉告诉我,这并非巧合··TBC· ·☆、12.无所遁形(上)· ··“没想到,一动不动地坐着下棋也是个体力活啊·”程末一边嘟囔着小声抱怨,左手绕过过耳的头发到脖子后面揉捏,右手则伸到了腰际不住地捶打。
他在距离我不到1米的地方停了下来,我能清晰地看到他抱怨时眼角和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弧度··虽然在抱怨,但实际上,程末应该是高兴吧··我这么想着,站起身绕到了少年的身后按住了少年手。
少年因为惊诧一瞬间僵直了身体,让我想笑,但最终还是没有笑,只是用我对待围棋一般的认真把少年的手放回了他的身侧,然后自然而然地拂开他的发尾,食指和大拇指微微发力,在风池穴上轻轻地揉捏。
“一开始的时候会有点麻,但是按这里的话对提神舒缓脖颈疲劳很有效·”我轻轻地在程末耳边解说着连我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知晓的知识,虽然疑惑,但手上的动作却没有减缓。
大约是因为想起少年为我按摩时那种微凉的触感,我的心情不由自主地变得郑重··如同少年所给予我的那份没有来由的珍而重之一般,我对这个认识刚满三天的少年,也施与了我所能给出的全部的温柔与郑重。
少年有一下没一下地给自己捶着腰,嘴里的嘟囔声一直没有停,却说得很含糊,连我也听不分明·或许他只是自言自语,我告诫自己不要多加干涉,但毫无缘由地,我觉得少年的嘟囔声很重要,甚至重于那个所有人都在追寻的sai。
虽然作为一名棋士,追寻神之一手永远是我们穷极一生也仅能逼近毫厘的目标,但是现在的我却对sai这个存在提不起一丝一毫的兴趣·其实,早从两年前开始,我就隐隐失去了原本对围棋的热衷。
即使不知道自己究竟失去了什么,甚至遍寻到底也得不出什么失却的结论·但我十分肯定自己一定失去了什么无比重要的东西·因为不论是绪方有意或是无意的提醒还是和谷陡然变化的态度,还有伊角欲言又止的样子,都能让我肯定自己的推论。
但我是一个棋士,更是一个职业棋士··我记得自己在成为职业棋士的那一天父亲在和室里同我下的那局棋·日暮的光穿过窗棂落在我和父亲之间的棋盘上,堪堪照亮了终局。
我看得见棋盘,看得到胜负,但那束黄昏的光照却模糊了父亲的脸,让我只能听到他平静如常的嗓音··他对我说:在这世上没有什么东西能够阻止一个棋士去追寻神之一手,包括死亡。
但在那之后他又对我说了一句,我曾在桑原本因坊那里听过许多次的话——围棋是两个人下的··那么是不是追寻神之一手的路上也并非仅是孤独呢·我没有开口问,因为父亲起身离开时的身影,恰巧投照在我的脚边,一如我多年所见,沉默而寂寥。
那一刻我觉得父亲其实是艳羡着我的,因为我并不是一个人··但——记忆如流水般倾泻而去,我逆流而上,拼命在其中追寻探问·可除了那些细碎的惶惑,就只剩下围棋,黑与白。
“塔矢你的按摩手法真的日渐精进啊,当然还是赶不上我苦练而来的精湛手艺啦……”·有几分吊儿郎当的声音突然穿过我的脑海,我茫然地回过神,却没看到意料中的景象,听到意料中的言辞,反而身处黑暗。
我把目光落在唯一一处透出光芒的缝隙,然后就听到了脚步声,再之后,伴随着窗帘被拉开的声响,整个空间都被镀上金色的光芒··明度的骤变让我暂时失去了视力,我只能听到自己带着笑意的声音在房间内回响。
“进藤光,你再不起床,早餐计划就从拉面变更成培根煎蛋·”·“诶……等下……别动我的拉面,别的都好商量……”·“你也不想想到底是谁昨晚非要和我争那步棋,一直到快三点……”·“我刚才说的到现在还在有效期内,如果你不想……”·还没等我的话说完,青年声音便在我的耳边响了起来,“很快很快,我就起来了,所以塔矢大人一定一定要保证今天的拉面是加量版,嗯,如果可以的话,我还想要叉烧多一点。”
带着点鼻音和倦意,没有来由地让我心头一暖,伴着落入怀抱的体温,我侧过头就能看到青年的黑色短发还有鬓边的金发··“都年近三十了还是一点正形都没有……”话虽然是这么说,可我却听得出这其中根本没有一丝一毫的贬义。
“因为我和塔矢在一起,所有的老年特征,全部被你表现去了,我才毫无办法啊·”·青年一边说,一边咯咯地笑起来,然后用力环住我的背脊跳了起来,“好期待啊……今天……和杨海他们……”·青年究竟在期待什么呢我努力地靠近他们,那个发出声响的地点。
但声音却随着我的努力越来越小,越来越远……·现在我只能看到少年略长的发,只是纯净的黑色,没有记忆里那抹跳脱的金色··情有独钟灵异神怪破镜重圆怅然若失·我缓缓地抽回手,思忖着方才看到的情境,但随着时间的流逝那种熟悉的感觉却在慢慢消退,等到少年回过头来看我的时候,就只剩下空荡。
我茫然地看着少年漆黑的眼眸,少年像是无所察觉似的,有些兴奋地瞧着我,一脸不可置信地偏着脑袋对我说脖子一点都不痛了··“其实大哥哥你也很能干嘛,除了围棋之外,这算是你的第二个优点吧,我记下了。”
少年弯着眉眼笑了起来,给原本苍白的脸色染上些许色彩,我看着少年,却忽然觉得我并不是在看他,而是在看某些潜藏在他眼底的,未知的存在··“你……”·“我”少年指着自己,有些讶然地看了我好几秒才反应过来似的咧开嘴笑了,“如果要问我第一个优点是什么的话……我想现在还不到告诉你的时候,总有一天,总有一天,我想我会不再介意……等到那个时候如果你还想知道,我就告诉你吧。”
少年的笑意隐隐带着寂寥·我一时间不知怎么接话,就转头看向了门外——暮色渐染的街道不知何时多了如许行人,在我意识到变化的那一瞬间起,那些低语声、笑声、叫卖声也瞬间消融,穿过狭长的弄堂最终落入我的耳中。
但没有一丝声响是为我而来,也没有一个人为我来去匆忙……·到了此时时刻,我才有种真切的,身处异乡的惶惑·但那并没有什么关系,因为即使待在生我养我的故乡,我也许久不曾有过归属感了。
一个问题的终结往往伴随着另一个问题的产生·我环顾四周,毫无疑问带着明显的中国色彩,还有一个我认识的人,程末,毫无疑问是中国人·可我却到现在没有得到过任何与他有关的人的讯息——除了沈岩和少年曾提到的护士小惠。
我把视线落回原处,少年见到我回头,似乎有些期待地微微睁大了眼睛,两只原本垂在身侧的手像是无处安放似的,在空中晃荡了许久,最终紧紧握在了一起··“我们认识有三天了吧。”
看出了少年的紧张,我故作轻快地开口,虽然从少年的表情来看,我的尝试并没有起到多少实际的功用·但少年还是笑了,垂着头掰了好一会的手指,才很确定地告诉我是48个小时差10分钟,也就是2870分钟,172200秒。
“虽然只是48个小时还不到的时间,但电视剧的话,已经够从开头演到结尾了吧·”·“所以,这也算不上是一段很短的时间了呢·”少年一边盘着手指计算,一边低声地又说了一句什么话,但那句话太轻,我并没能听到。
或许少年并不是说给我听的··但我仍尝试着想要了解他,斟酌着开口问道:“所以……你的结论是”·“结论当然是大哥哥你已经成为了我程末众多的好朋友之中的一个啊”·“可歌可泣吧”·说完这句话,少年似乎还想说什么。
但我很熟悉的手机自带的原始铃声响了起来,声音很近,就当我准备低头找手机的时候,我看到少年飞快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按了几下,周围就恢复了寂静··“手机提示响的刚刚好呢,和杨海大叔的约定,可能不能不遵守喔。”
少年急于给出解释的态度让我觉得有些奇怪,大约是怕我追问,说完以去wc的由头,背对我挥着手跑远··虽然这个时间点的确距离和杨海的约定很近,但直觉告诉我事情并不是程末所说的那么简单。
那通电话究竟是谁打来的呢·难道是程末所代替的那个人·进藤光·“程末·”在说出这个名字时候,我才意识到我从未以这种方式称呼过向我小跑而来的少年。
但听到我这么称呼他的少年,很明显地流露出混杂着惊讶和高兴的情绪,然后用一种询问的视线看着我·我被他这么看着不由地出言询问,少年看着我,思忖了好一会儿才道:“我还是喜欢大哥哥叫我名字。”
“因为大哥哥的声音很温柔,被你呼唤过的名字,也好像能感染到幸福·”·把幸福说得像病毒一样会感染,恐怕也只有眼前这个少年了吧·我一边这么想,一边点头答应了少年。
之后因为少年和杨海约定的时间将近,少年和我打了招呼就回到了他的电脑前,我回头看了一眼,两台并排的电脑屏幕正反射着陡然打开的顶灯的光,而少年一本正经地挺直着背脊端坐在电脑前。
·我忽然感到很安心·回到自己的座位打算在少年对局的时候观战,但才停下不久的手机却忽然响了起来··只是一次就让我难以忘怀的座机号码。
是医院打来的电话··挂掉电话后,我再也无心去关心棋局或者sai·我转过头看向那个仍旧保持着正襟危坐的少年,看着他飞快而又准确地在屏幕上落下一子又一子。
忽然难以想象生命,竟会是如此飘忽不定的东西··也难以接受,程末所说的48小时差10分钟,竟然随时可能成为少年在这世上最后的时光··但护士小惠同我说过的话,还历历在耳。
在接下来的3个小时零17分钟35秒内,我都只是沉默地看着少年,不,程末下棋时的背影·我不太清楚自己究竟在想些什么,只是任由一种不想失去的情绪,疯狂地滋长然后占据了我整个身体和心灵。
没有理智或者非理智的较量·在那一刻,我知道自己在害怕,自己并非无所畏惧·我害怕失去,害怕面对死亡,尤其是我无法不去关注的人··“因为你一直没失去过什么,我才会傻得以为你会无所畏惧呢。”
冰冷的手被一双带着温度的手紧紧握住,然后某个叹息似的声音就在我耳边响了起来,“喝一点热可可吧·还有……”·那个声音似乎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说了出来:“即使失去也没有什么可怕的,最重要的是珍惜现在,更何况我会在你身边……额,当然还有围棋。”
“你从不是孤身一人·”·手被握得愈发紧,但我却意外地感到安心和释然·虽然被这个吊儿郎当的人用显而易见的事实安慰了,着实让我难以开口道谢,但我不由地想对他微笑。
“我知道·”·“你个围棋白痴,假装知道个什么劲……哼……关键时刻,还是要本大爷主持大局,下次采访的时候,必须得让天野先生把我的名字放在你的前面,凭什么每次你的名字都顺理成章地摆在我前边啊。”
“那是棋力的差距……笨蛋”·“什么,笨蛋你个围棋白痴竟然说我笨蛋……”·“大哥哥从刚才开始,我发现你就一个劲地在傻笑诶。”
等我回过神来时候,程末就在距离我不到半米的地方,托着下巴一脸若有所思地瞧着我傻笑·虽然我想回敬他傻笑的人并不是我一个,但一想起不久之前的那通电话,我的心便沉了下去,艰涩地不知如何开口。
“时间已经很晚了……”·“我知道我该回医院了·”·“不是这件事,其实,我只是想问你,回医院的路上,还要不要和我一起去喝一杯热可可。”
听到这句话,少年的眼底闪过一丝犹疑,但他很快笑着肯定了我的提议·我们一前一后,走在之前走过的道路上,唯一不同的是,这一次程末提议我在路口等待,而他去买热可可。
像是知道我不会拒绝一般,程末说完后很快朝着转角的饮品店跑去·我站在少年曾站的地方能看到我和他走过的那座桥,那片静如明镜的水,还有那曾经走过穿着白衣提着灯盏悲泣的人的河岸。
我想起程末异乎年龄的沉静,想起他说过人死了之后,有人挂怀,也会觉得欣慰··然后,我没有等到程末微笑着给我带来热可可,只听到依稀传来的女生的惊叫,还有重物落地发出的声响。
一种不好的预感,笼罩了我的心·我迟疑了片刻,才开始拼尽全力地奔跑·因为我失去过两次了,不想再体验失去的感觉了……·在看到程末面色惨白地躺在地上的时候,我比我想象中冷静。
有条不紊地拨打急救电话,送他上救护车,在手术同意书上签字,坐在急救室门口等待,直到得到他平安无事的消息,疲惫感才陡然蔓延了四肢百骸··但我一直待在少年的身边,不知道为什么,我只是确信少年希望在自己睁开眼的时候,有人陪伴。
在天将近大亮的时候,少年漆黑的眼眸缓缓睁开·他看到我,想要扯出一个苦笑,却因为带着呼吸机而咳嗽了起来·我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又不敢伸手去触碰他。
只能叫来小惠,给他确认身体状况··我想起棋院会议的时候,已经到了下午——其实那也是因为杨海的电话··在我准备回绝的时候,少年突然握住了我的小指,我看到他眼里的恳求,最终还是答应了与会。
在听到我答应之后,少年放开了我的手,像是如释重负一般弯起眼睛,没有笑·隔着呼吸机,视线的焦点时而在我,时而又不在我,然后他十分艰难地说了一句话。
“现在,只要你想知道的,问什么,我都告诉你·”·我从这句话里感觉到离别和深切的悲伤,所以我只是摇着头握住他的手,“你会没事的,那些问题我想到总有一天,再知道也没关系。”
“因为最重要的是珍惜现在,过去的事,如果我该想起,那么即使你不告诉我,我也会记起来的·”·他听完我的话,表情既悲伤又高兴,最终只是无可奈何地对我说了一句:“大哥哥,你的第一大优点和第一大缺点,都一样,太温柔。”
“温柔地,让人怎么舍得离你而去呢”·· ·☆、12.无所遁形(中)· ·12.无所遁形(中)·程末的那句话,像某种不详的阴云一般,在我心头挥之不去。
在我走下出租车的时候,原本阴翳的天,开始下起了稀疏的雨·我是从医院直接打车到棋院,自然没有带伞,正当我打算加快脚步的时候,乐平跳脱的声音远远地穿过阴雨到了我耳边。
我往棋院方向看的时候,并没有看到人,但我听到有人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节奏快得像极了主人的性子·前后只不过十几秒的时间,乐平就已经冲出了棋院,一边跑,一边甩着伞柄把折拢的伞面打开,在他跑到我身边堪堪站定的时候,伞刚好被撑开。
一瞬间,雨水击打在伞面的声音络绎不绝·我看到雨滴从伞面被弹开,最后落到地上,消失不见……·我不合时宜地想起自己和绪方先生谈论过的恒星演变的定律,突然发现那样的论断也并非错得离谱,甚至于雨,甚至于人,最终都逃不过湮没的结局。
我和乐平并肩走向棋院,其间我扯起公式化的微笑向乐平问好·乐平却停下了脚步,收起了惯常的兴高采烈,一脸犹豫地看着我··脚步声一旦停下,雨声就开始蔓延。
乐平的话混在雨声里,听起来也不像平时的乐平了,我甚至怀疑自己错把杨海当成了乐平··“亮哥,别笑了·连我这么神经大条都看得出你根本不开心,就更不用说别人了。”
说完这句话,他低着头思考了好一阵,才像是决定了什么一般合住手,但因为撑着伞,最终他只是把两只手都握在了伞柄上··“你别看杨海大叔年纪一大把还爱装酷耍帅,可他到现在还是光棍。”
注意到我惊讶的目光,乐平裂开嘴颇有些阴险地笑了起来,刚想继续说下去,穿着一身正装,外面还加套黑色过膝长风衣的杨海就出现在棋院大门·看到杨海乐平有些扫兴地小声嘟囔了一句,朝杨海挥了挥手,然后我们加快脚步走到了杨海的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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