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叶]江湖莫绝酒 by 夷羊行者(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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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叶]江湖莫绝酒 by 夷羊行者(4)
·沉默片刻,黑衣人又道:“我去厨房里睡·”·说罢,不等茉莉花反驳,他便握着他的刀往外走··他走路的时候姿势奇特而可笑,因为他总是要先迈出左脚,右脚再慢慢地挪过去,这个面色苍白的黑衣人,居然还是个右腿有疾的瘸子。
黑衣人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他还未睁开眼睛,就闻到了一股浓烈刺鼻的廉价脂粉的气味,这气味还各有不同,混杂在一起更是臭得熏人·他一睁开眼,就看见了女人。
七八个女人正站在他床边,像是看怪物一样看着他,唯独茉莉花的眼中充满了忧虑之色·其中身材最壮硕的女人站在最前面,冷冷地看着他,道:“你知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黑衣人道:“这里是妓院。”
“既然这儿是妓院,妓院有让男人不花钱就住下来的道理么哪怕是客栈,你也得交银子·”·黑衣人没有银子,他连一文钱都没有,穷得应该去当掉自己的衣服,可是他这一身脏兮兮又破又烂的衣服哪怕是当掉也绝不会有人要的。
“看你的样子也知道你拿不出银子,你只要告诉我,昨晚上是谁让你进来的就成了·”·黑衣人闭着嘴,一副不打算开口的模样··“看起来骨头还挺硬。”
说罢,她便招了招手,便有两个五大三粗的灰衣汉子从外边走进来,“你们把他打一顿,打老实了,看看他还能不能这么硬气·”·谁知他们七八个重拳落下去,黑衣人居然还是一声不吭。
“停手·”她一声令下,这两个汉子便立刻停了手,垂首退到她的身后去··“你叫什么名字”·“……傅红雪。”
“杜大奶奶我一向喜欢硬气的汉子,你既然不愿意说是谁把你带进来的,又没有银子,我便给你第三个办法·”·傅红雪道:“什么办法”·杜大奶奶笑道:“看你像是很能挨打的样子,我这儿正好缺打杂的,你想不想留下来一个月二钱银子,你只需要干三个月,就可以把钱还清,到时候不会再有人拦着你。”
傅红雪没有犹豫太久,道:“好·”·他本就是个无家可归的人,无论在什么地方都一样,就算留在妓院里打杂又能如何··杜大奶奶又道:“伺候姑娘们的一些杂事就交给你了,另外,你就在这旁边的柴房里睡,里面虽然乱了一点,但是住人好歹是没什么问题的。
吃饭的时候就在这厨房里吃,我会吩咐厨娘以后多做一个人的饭菜·”·傅红雪又道:“好·”·很快这七八个女人就被杜大奶奶吆喝着走了,厨房里又只剩下他一人。
没多久,又有一个娇小的女人小心地溜进来,正是昨晚上在厨房里碰到茉莉花的小桃子··这个城镇虽大,可像傅红雪这样俊俏好看的男人实在是不多,哪怕他只是一个没有钱的落魄汉子,也不妨碍有女人喜欢他。
傅红雪道:“你做什么”·小桃子轻笑一声,压低了声音道:“我知道是谁带你进来的·”·不等傅红雪回答,她又笑道:“是不是茉莉花”·傅红雪闭上嘴,看向自己的手。
小桃子又道:“你不说也没有关系,反正这件事我不会告诉杜大奶奶的·”·傅红雪冷冷道:“你想做什么”·小桃子道:“我喜欢你,这地方没有一个男人像你这样俊,我只希望……”·她的话还未说完,软绵绵的身子已经朝傅红雪贴过去。
谁知傅红雪抬起手,一拳打在她的右肩上,她的身子便歪歪斜斜地倒在地上·她在地上躺了许久,目中流出几分悲哀的神色,半晌,小桃子才慢慢地从地上爬起来,走出了厨房。
 ·02· ·上午,阳光正好··秋季的阳光不像夏日那么炎灼,也不像冬季那般吝啬,总是给人恰到好处的温暖,这样的日子这样的时辰,实在是适合睡觉的好时候。
叶开正在晒太阳··他坐在一张干干净净的八仙桌后,脸上盖着一顶斗笠,背靠椅背仰着头,好似已经睡着了,木桌上还趴在一只棕色皮毛的肥滚滚的大猫,大猫一边打了个哈欠一边动了动自己的尾巴,好让自己睡得更舒服一点儿。
下一刻,大猫却突然睁大了眼睛,喵了一声便轻盈地跳下了桌子,一个窜身便已消失不见了··江湖恩怨三教九流阴差阳错恩怨情仇·叶开揭下脸上的斗笠,半仰着头,眯着眼睛,笑道:“天气这么好,阁下为何非要来找我谈论一些打打杀杀的事呢”·他面前这人是个青衣大汉,面容铁青瘦削,脸上一道刀疤从左耳划到右耳,在脸上横穿而过,狰狞的像是一条蜈蚣,他的腰间还插着一把金背弯刀,刀柄上还吊着一根铁链,看起来居然有三四十斤重。
大汉咚地一声在叶开面前坐下来,冷冷道:“我还未开口,你已知道我的来意了么”·那大猫不知何时又从某条小巷子里钻了出来,跃上叶开的腿,在他的怀里找了个姿势趴了下来。
叶开一手轻抚着大猫,笑道:“自从‘夺命寒针’李马虎和‘无骨蛇’西门春将在长安城里决斗的消息传来,这几日已有二三十个人来此找我算他们的输赢,我看阁下一副江湖人打扮,便猜想到阁下的目的也和之前的那些人无异。”
青衣大汉道:“那么叶先生认为,赢的人会是谁”·叶开凝视着他的眼睛,原本慵懒而充满笑意的目光忽然变得锐利,他淡淡道:“阁下希望谁赢”·青衣大汉皱眉道:“叶先生这话是什么意思”·叶开淡笑道:“阁下既然已经在赌坊里下了注,心中定是有了猜测,又何必来问我”·青衣大汉目光微闪,紧紧地盯着他,过了许久才大笑道:“神算子不愧是神算子,在下佩服。”
叶开淡淡道:“不敢不敢·”·青衣大汉又道:“我押的是李大侠客·”·叶开笑道:“那我就在此先恭喜阁下了,等他们决战之后定会赚得盆满钵满。”
青衣大汉道:“为何叶先生如此肯定”·叶开淡笑道:“你几时听过做厨子的会把自己炒菜的秘方告诉你的你又几时听过酿酒的好手会把酿酒的法子告诉你的这推测的过程正是我的秘方,我若是告诉了你,那你以后岂不是会来和我抢生意”·青衣大汉闻言一怔,旋即笑道:“是在下唐突,还望先生见谅。”
叶开笑道:“阁下不妨再去富贵赌坊里多押几注·”·青衣大汉连忙点头称是,在桌上放下一张百两的银票便急匆匆地走了··叶开把那银票放入衣襟里,拿起桌上的斗笠盖在脸上,继续假装午睡。
李马虎和西门春要在长安城决战的消息是五日之前传来的,不到一天的功夫就传遍了整个长安,也许是因为这两人都是如今江湖上风头正旺的侠客,听闻此二人早有嫌隙,因此这才定下了十五的决战之约。
消息传来没多久,城里各大赌坊便开了赌盘,赌他二人的胜负,不过就连他俩在赌坊的赔率也和他们在江湖上的名声一样,几乎是五五开的··叶开神算子的名声在外,所以赌盘开了没多久,就陆续有人上门来找他算他们的输赢,只不过他对第一个人说胜的会是李马虎,对第二个人说的便是西门春。
他当然不是在砸自己的招牌,而是清楚地知道,这场决战无论西门春还是李马虎,都不会赢··赢的只可能是在背后坐庄的人··马车驶来的声音突如其来的打断了叶开的思绪,他取下自己的斗笠,眼睛往下一瞥,便瞧见一辆足足有大半个马路那么宽敞由八匹马拉着的马车在他的面前停了下来,车上还插着一面白绫三角旗。
赶车的这人一身白衣,年纪约摸四十左右,圆圆的脸,面白微须,不笑时已令人觉得很可亲··白衣人快步走到叶开旁边,道:“叶先生,我家老板有请·”·叶开抬起头看着他,道:“你家老板就是马老板么”·整个长安城里也只有这么一个老板,叶开简直在说一句废话。
白衣人笑道:“我家老板自然就是马老板·”·叶开看了一眼那黑漆大车,又看了看自己的小破木桌,淡笑道:“我这个人虽然懒,可是马车既然已经停在门口了却还是愿意坐上一坐的,想必这辆车坐起来也舒服得很。”
白衣人笑道:“叶先生不光可以坐,还可以躺在里面,无论如何,躺着都比坐着舒服得多·”·叶开一手抄起自己的斗笠戴在头上,笑道:“我一向认为,能够坐着的时候绝不站着,能够躺着的时候也绝不坐着,想不到今日倒寻得了一位知音。”
车厢的确舒服而干净,可以坐下八个人,所以叶开躺得也很舒服,也许是他们早已打探到叶开的喜好,这车厢里甚至还给他准备好了陈年佳酿··可是他虽然一向爱酒,这酒喝在嘴里却不是个滋味。
拥有这样一辆大马车,掌管着大半个长安城的大老板,用这样隆重的方式邀请叶开,那么它一定是遇到了棘手的大麻烦,急需要叶开的帮忙才能解决··他虽然是个爱管闲事的人,可他也是一个懒人,懒人多半都是不愿意让自己太麻烦的。
可叶开居然还是来了··车帘被撩开,白衣人忽然探出半边身子来,问道:“不知这酒可还合叶先生的口味”·叶开笑道:“我喝过的酒那么多,可是能比得上这种酒的却还很少。”
白衣人笑道:“这种酒乃是马老板亲手所酿,自然和一般的酒不一样,可惜此酒虽然美味,却还只能算得上是一个半成品·”·叶开目光一亮,好奇道:“为何这么说”·白衣人道:“不知叶先生可曾听过这样一个故事一个樵夫进山砍柴,半路口渴,饮山中泉水解渴,谁知那泉水居然和酒一般,饮之则醉,待他醒来之后再下山,却发现山下景物早已不是他认识的那个模样,寻人一问才知居然已过去了几百年。”
叶开道:“这故事倒是有趣得很·”·白衣人道:“樵夫喝的泉水便是一种令人醉生梦死的酒,喝下之后便可昏睡百年,令人不知今夕何夕。”
叶开道:“莫非我喝的这种酒也是如此”·江湖恩怨三教九流阴差阳错恩怨情仇·白衣人笑道:“若是叶先生喝的这种酒,叶先生恐怕早已昏睡不醒了。
马老板曾说,世上有一种酒,喝了便可让人忘却一切红尘旧事,他想酿造的便是这样一种酒,只可惜到如今却还没酿造出来·”·叶开目光闪动,半晌才道:“马老板倒是个有趣之人。”
城东,万马堂··马车已经停下,叶开也已下了车·万马堂的院落重重叠叠,一座接着一座,琉璃色的瓦在夕阳下闪动着翡翠一般的光辉,飞檐高扬的宅院显出沉默的庄重,高墙耸立,仿佛连大雁都无法飞过,光是站在远处观看,便已让人感受到掌控着大半个长安城的万马堂的气势恢宏。
高高的牌匾上写着三个龙飞凤舞的金光闪闪的大字:万马堂··叶开淡淡道:“若能有马老板一般基业,恐怕就不枉此生了·”·白衣人笑道:“可哪怕是这样的马老板,也有要求叶先生办事的时候。”
叶开淡淡一哂,进了万马堂的大门··第一个院落的厅堂便极大,无论谁看到这样的大厅都难免要吃惊的·这大厅虽然只有十来丈宽,可若是要从它的一端走到另一端,却少说也要走上上百步,大厅中央,摆着一张极长的白木桌,木桌旁也摆着少说七八十张椅子。
所以这厅堂里虽然没有华丽的装饰,却依然能让人肃穆起来··长桌的尽头,一张宽大的椅子上,坐着一个白衣人,还有一个身材极其高大壮硕的虬髯巨汉站在他的身后,叶开只觉得自己的身材已经很高,可是和他比起来居然和孩童无异。
白衣人已为叶开拉开了一张椅子,笑道:“叶先生,请坐·”·叶开便在椅子上坐了下来,能够坐着的时候他是绝不会站着的··他正打量着长桌尽头的白衣人,发现他坐着的时候腰杆也挺得笔直,他还发现他的左手已经不能算得上是手了,因为它只剩下了一根拇指。
他在观察白衣人的时候,白衣人自然也在观察他,半晌忽然笑道:“叶先生,久仰大名·”·叶开淡笑道:“久仰马老板大名·”·马老板道:“我今日请叶先生来此,是希望叶先生帮我一件事。”
叶开淡淡道:“马老板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掌管大半个长安城,还有什么事做不到需要我这个算命先生帮忙的呢”·马老板道:“正因为我虽然拥有这么大的基业,却少了一个叶先生这样的身份。”
叶开道:“哦”·马老板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缓缓道:“神算子的身份·”·叶开道:“哦”·马老板道:“李马虎和西门春十五日在长安城城南明德门上决战一事想必叶先生已经知道了。”
叶开点点头··马老板又道:“如今城内八个赌坊里都开了盘口赌他们二人的输赢,在下自然也不例外·”·叶开淡笑道:“好赌并不算得上什么大事。”
马老板继续道:“可一个人若是牵累太多,胆子总会变得小些,我虽然家大业大,近年来却越来越害怕输了·”·叶开恍然大悟般点了点头,道:“所以马老板也希望我算上一算,看看这次决斗到底谁会赢。”
马老板笑道:“叶先生自然是明白人·”·叶开又道:“却不知马老板要许我什么好处呢”·马老板目中闪过一丝精光,旋即隐去,笑道:“听闻叶先生无他爱好,却独独嗜酒,我府上别的东西不敢说能够入得了叶先生的眼,可藏酒却是绝对能让叶先生喜欢的,当然不仅仅是藏酒,若是我赌赢了,那赢来的五分之一便当时给叶先生的卦金了。”
叶开笑道:“这么好的条件,我好像没有不答应的道理·”·马老板道:“叶先生当然是个聪明人·”·叶开淡淡道:“那么不知在下何时可以喝到马老板的藏酒”·马老板大笑道:“不急不急,今晚我便宴请叶先生,到时还会有年轻漂亮的姑娘们来陪叶先生喝酒的。”
 ·03· ·妓院都是晚上才开门做生意的,白天的时候通常她们都在补觉,偶尔会聚在一起赌上一场,原本赌的都是骰子和牌九,可自从傅红雪来了之后,她们的赌约居然大多变成了谁能够半夜爬到他的床/上去。
她们的年龄大约在十五到三十之间,若换做是寻常人家的女子,定是连提到这种事脸上都会羞红老半天,可是她们却将这种话时常挂在嘴边,好像根本不懂得羞耻为何物一般。
是不是这种长年累月的日夜颠倒的堕落日子让她们早已没了羞耻之心·这七八个女人之中年纪最小的就是茉莉花,可她的生意居然也是最好的那一个。
等到夜色降临、华灯初上的时候,她们便会一改白日里的疲惫之态,在脸上抹上厚厚的脂粉,露出最艳丽的笑容去招待客人·这种时候傅红雪便会被她们使唤的团团转,就像一只陀螺一样无法停歇,她们看向傅红雪的眼神就又变得轻蔑而淡漠,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
只有等到夜深人静再不会有客人光顾的时候,他才会端着自己的冷菜冷饭钻到柴房里去,可自从茉莉花发现他在吃冷菜冷饭之后,便总是会偷偷摸摸地给他煮面,傅红雪却从没有道过谢,好像根本不懂得对他人表示感激一般。
·茉莉花总会坐在他的旁边,看着他把自己煮的面吃得干干净净,每次看到傅红雪递过来的空碗的时候,她都觉得自己心中好像充满了一种难以言说的充实感,她没有读过书,无法用语言形容自己心中的这种感情,只觉得这种滋味实在是“好”。
“我好像从来没有问过你的名字·”·茉莉花愣了许久,道:“你没有·”·傅红雪道:“你的名字自然不叫茉莉花·”·茉莉花脸上露出浅浅的笑意,道:“我叫周婷,他们都叫我小婷。”
江湖恩怨三教九流阴差阳错恩怨情仇·“他们”·茉莉花低下头,眼睛看着手中的空碗,缓缓道:“傅大哥,你还饿不饿”·傅红雪摇了摇头。
茉莉花微笑道:“那我就走了,要是待久了被大奶奶看到就糟了·”·□□和浪子,很多时候都是同一类人·风尘中的女子总比温香软玉的闺阁里长大的女子要经历的多得多,她们的心中总是有一种难以对他人诉说的悲怆,行动之间往往都会流露出一种对生命的轻蔑,对自身的轻蔑,因为没有人在乎她们,久而久之就连她们自己也不会在乎自己,于是举手投足之间便会带上一股浪子般的侠气。
所以哪怕有人关心起她,她也只会把自己的感情收敛得好好的,生怕有人试图去触摸她的内心··这是不是因为她也和其他人一样早已对生活绝望·翌日上午,天还不怎么亮的时候,就有人敲响了妓院的大门。
来的是两个八尺多高的青衣汉子,身材壮硕,面容铁青,两个人手腕上都缠着一面白绫三角巾,他们一进门就踢开了给他们开门的小厮,惊动得杜大奶奶还未睡醒就不得不从床上爬起来招呼他们。
“是什么风把马老板的人吹来了”杜大奶奶亲自给他们倒上了茶水,使了个眼色让身后的灰衣汉子退下去··手中握着一把弯刀的大汉冷笑道:“这得问问你家姑娘了。”
杜大奶奶多精明的人物,眼珠一转,就已猜想到问题出在什么人身上,她连忙把小厮招来,道:“还不去把茉莉花带过来·”一面又立刻赔笑道:“想必是茉莉花惹到了马老板,难道是那晚她表现不好惹了马老板不高兴么”·青衣大汉怒道:“她若是去了倒也罢,只可惜她根本就没去,杜大奶奶的架子倒也不小,手下的姑娘居然敢违抗马老板的命令了。”
杜大奶奶那张浓妆艳抹的脸当即垮了下来,这时茉莉花已被人推推搡搡地拉了出来,她的身上还穿着白色的亵衣,显然是刚刚被人从被子里拖出来的,还没等她开口,杜大奶奶已经在她的膝盖上狠狠地踢了一脚,踢得她跪倒在这两个大汉面前。
青衣大汉道:“杜大奶奶只要愿意把她交给我们,带到马老板那里去认个错,这事就算这么完了·”·杜大奶奶自然不会不答应··他二人把茉莉花从地上拖起来,谁知刚转身,就看到了傅红雪。
谁也不知道傅红雪是什么时候出现的,等他们看到他的时候他就已经等在这里·等在这里的自然还有他的刀,漆黑的刀··手提弯刀的大汉看见他手中的刀,冷笑一声,道:“你也会用刀”·傅红雪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冷冷地看着他,冷冷道:“谁也不能把她带走。”
青衣大汉冷笑道:“就凭你也想拦住我们”·这句话没有多少字,他在说到“我们”的时候刀已经快要触及傅红雪的胸膛,他的刀自然也快得很,刀锋也十分锐利,可是这把刀在傅红雪的眼中居然和菜刀也没什么两样。
只听见叮的一声,青衣大汉目中仿佛有一道银光闪过,等他反应过来时他的人已经倒在了地上,血已经流了出来··他的双眼还瞪得大大的,眼珠似乎要夺眶而出,他死也不能相信世上居然有如此快的刀。
傅红雪的刀还在刀鞘里,仿佛根本没有□□过··另一个青衣大汉额上已有冷汗流下,脸上露出明显心有余悸的神情,好像在庆幸自己没有向傅红雪动手··青衣大汉顾不上自己同伴的尸体也顾不上茉莉花,立刻仓皇地逃跑了。
杜大奶奶刚想说什么,谁知道方才还像地狱里的修罗一般屹立在这儿的男人突然之间毫无征兆地倒了下去,倒在那一滩血泊里·他的手脚都止不住地抽搐起来,背也弯成了一张弓,喉咙里溢出野兽一般的低吼声,嘴里也不停地呕吐起来,像是要把他他的胃都吐出来一般。
就连一向被他紧紧握在手中连睡觉时也不会放开的刀看起来也已摇摇欲坠··杜大奶奶好像被吓了一跳,连茉莉花把他背到自己的房间去都没来得及阻止··他倒在茉莉花的床上,喉咙里又溢出一丝呻/吟,可是他又立刻咬紧了自己的嘴唇,好像生怕被人听到一般。
“你走,不要过来……”·“我不走,我死也不会走的”·茉莉花摸出自己的手帕替他擦去嘴角的秽物,目中已流露出难以掩饰的痛苦和悲伤。
哪怕她是一个不懂武功不懂江湖的□□,她也看得出傅红雪的刀已经快到了难以想象的地步,这样的人本不应该留在妓院里打杂的,如果他想走,也根本没有人拦得住他。
可是他为什么还要待在这里折磨自己是不是因为他的过去有太多的痛苦,他只有用这样的办法才能让自己好受一些·慢慢的傅红雪的呼吸声便平稳下来,他弯曲的背又变得挺直,左手又紧紧地握住了他的刀。
茉莉花低声道:“我知道你心里一定有许多伤心事·”·傅红雪沉着声音道:“我没有·”·茉莉花又道:“一定有人伤了你的心。”
傅红雪冷冷道:“你错了·”·茉莉花道:“你本不该待在这样的地方的,你是一个好汉子,天下之大,你还有许多去处·”·傅红雪的目光忽然变得悠远,里面没有了痛苦,却变得黯淡而苍凉,他摇了摇头,缓缓道:“我没有别的去处。”
他说得很慢,几个字却用了小半天的功夫才说完,好像每一个字都要经过深思熟虑··杜大奶奶这时已进了屋,茉莉花一看见她脸上就好像忽然被人打了一拳,连忙往后退把床前的地方让出来。
杜大奶奶冷笑道:“今日既然傅红雪帮了你,那我也不再计较你擅作主张的事,若是还有下次,我一定打断你的腿·”··江湖恩怨三教九流阴差阳错恩怨情仇茉莉花连连点头,不敢多看她一眼。
杜大奶奶又道:“你走吧,我和他聊一会儿·”·等茉莉花一走,她就笑道:“你好像对她很好·”·傅红雪闭上了嘴不再答话··杜大奶奶又道:“我知道一定是她把你救进来的,实际上我早就知道了,她还给你煮面吃,甚至帮你偷偷洗过衣服。”
傅红雪还是没有回答她··杜大奶奶忽然叹了口气,道:“你虽然替我们出了一口恶气,可是这件事你却做错了,你不该得罪马老板的·”·傅红雪总算开了口,道:“马老板到底是什么人”·杜大奶奶道:“马老板就是马空群,他的万马堂掌控着大半个长安城,东西市大部分的妓院、赌场、当铺和酒楼都是万马堂的,在长安城谁也不敢得罪他,他若是想要一个人从这个世上彻底消失,那个人就会连灰都找不到。”
傅红雪沉默了许久,缓缓道:“我好像也听说过这个人·”·杜大奶奶道:“没有听说过他的人实在是不多,马老板一向觉得他就是这长安城的土皇帝,是百姓们心中的天王老子,你现在杀了他的人,哪怕他根本不在乎这个人的性命,他也一定会再来找你的麻烦的。”
傅红雪冷笑道:“我从来不怕麻烦·”·说完,他就闭上了眼睛··等他再睁开来时,杜大奶奶已经走了,桌上还多了一锭银子·· ·04· ·叶开醒来时已经是上午,阳光从支着的窗户里晒到他的脸上,刺得他不由得睁开了眼睛。
一阵剧烈的疼痛袭击了他的脑袋··熟悉的宿醉之后的疼痛,这种疼痛对酒鬼来说实在是家常便饭,可是哪怕头疼欲裂,他们还是愿意喝个痛快··房间里居然还备好了洗漱的热水和一碗醒酒汤,马老板待人之周到已让叶开想和他做个朋友。
马空群正在大堂里吃早饭,他的胃口看起来很好,因为他的面前放着八个馒头、一大碗面、三张大饼和一大碗汤,胃口好是一件好事,这说明他的胃还很好,牙齿也还不错,更重要的是这说明他还年轻,还能和那些年轻人斗上一斗,对于这一点,他自己当然也满意得很。
大堂里还有三个一起吃饭的人,他们都是昨天的晚宴上陪叶开喝过酒的人,还有一个人叶开却是头一次见到··他是个坐在轮椅上下半双腿已经被割去的中年男人,服饰很华丽,修饰得也很整齐,整个人看起来一尘不染、无懈可击。
他的手中还有一副骨牌,每一张骨牌都光滑透亮··叶开刚进大堂不久,就忽然有个青衣大汉跌跌撞撞地从庭院外闯进来,一路奔到马老板面前跪下,大声道:“属、属下办事不力,还请老板原谅……”·他的一条胳膊已经断了,断臂处血流如注,使得他的脸色也变得十分苍白。
马空群并没有搭理他,只是让叶开坐下来吃饭··青衣大汉面容变得惨白,连连磕头··等他放下了筷子,他才对叶开笑道:“抱歉,让叶先生见笑了。”
叶开道:“不知他做错了何事”·马空群看向那头已嗑出了血的青衣大汉,道:“你做错了什么事,还不快对叶先生老实说来。”
青衣大汉忙道:“回叶先生的话,昨晚,昨晚有个本该来陪酒的姑娘却没有来,老板便让我和小段去杜大奶奶的妓院把那姑娘带过来问话……谁知道,那儿居然多了个来历不明的高手,拦着我们不让我们走,小段的刀本已经很快,可是在他面前居然和三岁小孩没有什么差别,一刀就被他砍死在地,我的这条胳膊也被他……”·叶开心中一动,脸上浮现出一丝微妙的神情,不知道想到了什么。
马空群冷冷道:“那人的刀既然如此快,那你是怎么从他手上逃出来的”·青衣大汉面色又一白,紧紧咬着嘴唇,说不出一个字来··马空群不再看他,又道:“萧别离。”
一直洗着骨牌的中年男人总算抬起了头,道:“老板·”·马空群道:“你去妓院里看看·”·萧别离道:“是·”·杜大奶奶的妓院在城东南,万马堂位居城西北,除了马空群和萧别离,似乎谁也想不到为何马空群会让一个行动不便的人去办事,可没有一个人敢质疑马空群的决定。
待萧别离转着轮椅离开后,他忽然对叶开道:“叶先生想必想知道为何我会让一个行动不便的人去”·叶开点了点头··马空群道:“因为他会看人。”
“哦”·“无论什么样的人,他都能很快就抓住他的弱点并加以利用,这便是他最厉害也最令人害怕的地方·”·叶开已经明白过来,对于人才,先想方设法收买,实在不能收买再去破坏,这就是马空群用人的准则。
他忽然觉得美味的饭菜变得很坏,坏得让他难以下咽··所以他很快就离开了万马堂··萧别离正慢慢地走在路上,好奇地打量他的人很多·萧别离从不在意他人的目光,虽然他是一个没有双腿的残疾人,可他的日子却比大部分手脚健全的普通人都要过得好得多,他想要女人,就会有数不清的女人,想要银子,也会有用不完的银子,美酒佳肴更是享之不尽,这样的好日子都是马空群给他的,他也一向很感激马空群。
他跟着马空群已有十三年,十三年的时间说不是太长,可也绝对算不得太短··人人都说他是世界上最了解马空群的人,甚至比他自己都更了解,马空群让他办的事他总是能办得最合乎马空群的心意。
可是像马空群这样身居高位手握长安城普通人生杀大权的人,往往都不希望别人太了解他··江湖恩怨三教九流阴差阳错恩怨情仇·这一点萧别离也清楚得很··等他到妓院的时候,已是午后。
白天这儿是不开门的,所以他敲响了门之后,很久才有人来开门··开门的只是一个普通的小厮,一见到他,脸上就露出轻蔑嘲讽的笑容,好像在说“腿都没有的人还想来嫖妓”。
萧别离淡笑道:“我来找杜大奶奶,请你通告一声,就说萧别离求见·”·小厮瞥了他一眼,目光又是好奇又是鄙夷,半晌才道:“你在外面等着,我去告诉老板娘。”
·杜大奶奶来得很快,萧别离也很快被迎进了屋,那小厮一面暗想杜大奶奶和萧别离的关系一面惊讶地瞧见杜大奶奶用最珍贵的茶叶给他泡了茶··萧别离淡笑道:“这么好的茶你也舍得,看来这几年你的生意想必很好。”
杜大奶奶淡淡道:“你不嫌弃就已不错了·”·萧别离笑道:“我怎么会嫌弃”·等他喝下了茶,他才又开口道:“想来你已知道我到这里来是为了什么。”
杜大奶奶眼皮一跳,半晌,道:“我带你去找他·”·萧别离很快见到了敢在马空群头上动土的人··他看起来却已经不像是个人了,身上的黑衣已经破破烂烂,上面还沾着许多秽物,若是丢在街上恐怕连乞丐都不会多看一眼,他睡觉的地方也算不上是一张床,只是在一堆木柴上铺了一层薄薄的棉被而已,只有他手中的刀看起来还像是一把刀。
他当然不会是长安城的人,长安城的人是绝不会有人敢惹马空群的··萧别离对杜大奶奶道:“你暂且出去吧,我有话想跟他说·”·杜大奶奶迟疑起来,萧别离又补充了一句:“放心,我绝不会对他怎么样的。”
等杜大奶奶走了之后,傅红雪便睁开了眼睛,道:“你就是马空群的人”·萧别离想不到他居然会先开口,道:“我就是,看来你已知道的不少。”
傅红雪道:“我知道的也不算多·”·萧别离细细咀嚼着他话里的意思,半晌,道:“初生牛犊不怕虎,只有知道的不多的人才敢惹马空群。”
傅红雪冷哼一声··萧别离又道:“他手下的人虽然算不得多,可是个个都有大本事·‘一剑飞花’花满天在二十年前就已成名江湖,现在却甘心于做万马堂的一个普通场主,成名已久的‘烟中飞鹤’云在天远避江湖十多年,可是谁也想不到他也跟了马空群。”
“你呢你又是什么人”·萧别离淡笑道:“我只不过是个双腿残废的普通人,侥幸得了马老板的青睐,我唯一比他们都厉害的一点就是我会看人。”
傅红雪道:“哦”·萧别离道:“所以我看得出你绝不可能被收买·”·傅红雪又冷哼了一声··萧别离叹了口气,道:“看来我们只可能兵戎相见了。”
说罢,他便不再多言,转着轮椅离开了柴房··他一出柴房,就碰到一个年轻的看起来还只是一个少女的女人,她一撞见萧别离就立刻转过身去,好像生怕被他发现什么。
萧别离目光微闪,心中已绕过千百个想法,随后开口道:“你就是茉莉花”·等她转过头来,萧别离看到她脸上的神情时就知道自己猜对了。
茉莉花道:“你是不是马老板派来的人”·萧别离点点头,声音变得和缓,道:“我的确是马老板派来的人,但却不是来杀他的·”·茉莉花脸上明显露出松了一口气的神情,垂首道:“马老板若是怪罪下来,请他一定来找我,不要找他的麻烦,他才到这儿不久,不知道这里的规矩,是为了我才……”·萧别离目中闪过一丝喜悦,道:“我会好好跟马老板说的,再加上马老板本就很欣赏他,是绝不会对他下杀手的,你不需要担心。”
茉莉花笑道:“谢谢你·”·萧别离来得匆忙去得也快,他自以为万事都办得很好,可却没想到有个人一直跟在他的后头,他居然丝毫都没有察觉到。
那个人自然就是叶开··谁也想不到这个只会算命的神算子的轻功居然可以做到不发出一丝一毫的声响,在他们眼里,叶开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先生罢了··叶开在萧别离的身后跟了一路,也看到了他所做的一切。
更重要的是,他见到了傅红雪··那一瞬间,他差点儿从屋顶上摔下去·· ·05· ·是夜,无月,无星,有风,风不止·已是残秋,寒意就像冰块一般可以触摸得到,从脚底、指尖一路泛至全身。
风声之中,远远地传来些许零星的人声,有夫妻之间的争吵,有低低的哄孩子入睡的歌谣,还有醉汉颠三倒四的醉话··整个长安城都仿佛进入了睡眠,长街上只有这一个地方还亮着灯,光是从门上悬着的灯笼里发出来的。
叶开一推开门,一股裹挟着欢声笑语和暧昧气息的热气就扑面而来··他的衣服虽然有些破了,鞋子上还有个大洞,可是他神气而自信的模样好似是个穿着价值千金的紫金罗袍的花花公子,他一进屋,一直坐在柜台里打着算盘的杜大奶奶居然亲自迎了上来。
“哎哟叶先生,真是稀客呀,不知什么风把您吹到这儿来了”·叶开的目光已经环顾了周围一圈,笑道:“许久没有喝到杜大奶奶你亲手酿制的酒,我肚子里的酒虫又犯馋了。”
杜大奶奶笑道:“我这就去给你拿酒·”·叶开却并没有等她,慢悠悠地踱着步子走到后院,推开门,便钻进了厨房·一门之隔,所有的热闹便已被隔绝在外,迎面而来的便是油烟与饭菜混杂在一起的馊味,如入鲍鱼之肆臭不可闻,唯独灶台上的一根燃着的蜡烛给昏暗发臭的厨房添了几分暖意。
江湖恩怨三教九流阴差阳错恩怨情仇·借着微弱的烛光,叶开总算看到了傅红雪,然后他就笑了··傅红雪正在吃面,面是普通的白面,里面飘着一两根青菜,这碗面恐怕不会好吃到哪里去,可是他吃面的样子就好像这是京城最有名的大厨做出来的面。
叶开注意到了他的手,苍白的手,随后又从他的手看到了他的刀,漆黑的刀··他就算吃面的时候也没有放开他的刀,所以他吃面的动作滑稽而可笑,可叶开却没有笑。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傅红雪吃面,身子一动不动,眼睛也一眨不眨,好像生怕一眨眼就错过了什么似的,仿佛这一幕是天底下最美的风景一样怎么也看不腻··傅红雪吃完了面,便抬起了头,他一抬起头,就看到了叶开。
他静静地看着叶开,一向淡漠而平静的眸子里居然也有一丝异色闪过,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道:“这里不是客人该来的地方·”·叶开眨了眨眼睛,笑道:“我不是客人。”
·不等傅红雪说话,他又飞快地补上一句:“我是朋友·”·傅红雪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自己的手,好像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他··叶开的笑容淡了几分,半晌,他又道:“你请不请我喝酒”·傅红雪又抬起头来,奇怪地看着他,道:“我为什么要请你喝酒”·“因为我看你很顺眼。”
叶开笑道,“我在长安城里是个名气还不错的算命先生,每天见到的人都少说有上百个,可是我却没见过一个像你这么顺眼的·”·傅红雪淡淡道:“可我并没有钱请你喝酒。”
他的工钱还没有拿到手,杜大奶奶奖赏的那五十两又被他给了茉莉花,现在他身上只有十几个铜板而已,十几个铜板连一壶酒都买不到··叶开好像忽然听到杜大奶奶喊他的声音,笑道:“你等等我,很快我们就有酒喝了。”
等他回来时他的手上真的多了一坛酒和两个酒杯,酒盖还未揭开就已有浓郁的酒香味溢出··两杯酒杯里都已满上了酒,晶莹剔透得如同少女的眼底的水波。
叶开端着酒杯,却迟迟没有喝下去,反而问道:“你知不知道,喝酒和喝水有什么分别”·傅红雪看着杯中的酒,道:“酒越喝越暖,水越喝越寒。”
叶开笑道:“所以我一向喜欢喝酒,而不愿意喝水·”说罢,他便仰头一饮而尽··浪子大多都是爱喝酒的··是不是因为他们心底已经很冷,所以才想喝酒来让自己暖和起来·杜大奶奶的酿酒技艺远近闻名,听闻长安城最出名的长安酒楼里的酿酒师便是和她学的酿酒技术,只学了她的半成功夫,酒名就已传遍整个陕西,谁也想不到在长安城里要想喝上最好的酒,不该去长安酒楼,而应该来这个又小又破的妓院。
叶开的一卦曾经救了杜大奶奶半条命,他们之间这才有了交情,除了杜大奶奶自己,天底下也只有叶开才喝过她的酒,只可惜越是好的宝贝就越是稀有,这么多年来杜大奶奶自己也只酿了十几坛酒而已。
多数居然都是被叶开喝的··傅红雪一饮而尽,苍白的脸上很快就泛起一层薄红,看起来倒给他添了几分生气··他喝得又急又快,像是要用酒把心底的情绪给洗刷干净似的。
叶开却不知何时已经停下了倒酒的动作,只是细细打量着他··这个人和他记忆之中的那个人并无两样,只有面廓稍显柔和,叶开想知道,让他柔和下来的缘由是什么。
正在这时,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从厨房外传来,门很快被推开··“傅大哥,我……”·叶开的目光随之落在了她的身上··她是个娇小的女人,乌黑亮丽的发上插着一朵娇艳的茉莉花,她脸上的妆很浓,使得她的年纪看起来大了许多,可是那双又大又亮的眼睛居然和茉莉花一样灵动清脆。
这是一个十分讨人喜欢的少女··叶开注意到,傅红雪的目光在望向她的时候总是会变得柔和,像是从厚重阴沉的云层里射出了一道光··她好奇地看了看叶开,又看了看傅红雪,红着脸道:“我……我待会儿再来”·说到最后一个字时,她已经飞快地跑了出去。
叶开淡笑道:“她很讨人喜欢·”·傅红雪道:“她救了我·”·叶开道:“所以你才会留在这里·”·傅红雪点点头。
天底下本就没有他的去处,无论待在哪里都是一样的··以前他还有一个可以回去的地方,现在他却无家可归··叶开又给自己倒了最后一杯酒,一饮而尽,道:“这酒的后劲很大,我只希望你明天醒来的时候别忘记喝一碗醒酒汤,头疼的滋味可是很难受的。”
酒坛已经空了,酒杯还在傅红雪的手里··他怔怔地望着空荡荡的酒杯,甚至连叶开什么时候走、茉莉花什么时候进来的都不知道··他只记得茉莉花问了一个问题:“那个人是谁”·傅红雪道:“一个很像朋友的人。”
 ·06· ·白天,傅红雪多半是不会被叫到前面去的,可某日一大清早他就被杜大奶奶的小厮叫了起来··杜大奶奶却并不在厅堂里,厅堂里只有萧别离一个人。
萧别离正在喝茶,茶叶是杜大奶奶珍藏的上等茶叶,水也是她亲手烧开的,热度正好,泡出来的茶也正好·桌上还放着一面白色三角旗,上面写着万马堂三个潦草的大字。
“请坐·”萧别离指了指面前的长条凳,仿佛他就是这家妓院的主人··傅红雪便在长条凳上坐下来··萧别离道:“这种时候我本该在被窝里睡觉的,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这个时候到这里来”·江湖恩怨三教九流阴差阳错恩怨情仇·傅红雪冷冷道:“你是来找麻烦的。”
萧别离淡淡地笑了,道:“麻烦什么时候都可以找,想要收罗人才却半分功夫也耽搁不得·”·傅红雪冷哼一声··萧别离叹道:“马老板虽然生气你杀了他的人,可是他很快也想通了,像你这样的人哪怕一百个个小段也比不上,他犯不着为了一个小段和你不高兴,所以他一想通这一点,我就像此刻的你一样,被自己的老板从被子里拖了出来。”
傅红雪冷笑一声,道:“他想收买我”·萧别离仔细打量着他,没有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情绪变化·马空群作为伯乐的名声在外,除了在这长安城只手遮天以外,实际上并不算是一个很坏的人,他求贤若渴、礼贤下士,遇到真正有本事的人,无论要名要利要钱还是要女人,他都能给,哪怕你看上了他的女人,他也能给笑着送给你。
所以萧别离想不通,在提到收买的时候,傅红雪身上的敌意怎么会这么重··马空群的仇人在世的已经不多了··萧别离试探道:“你好像和他有仇”·傅红雪道:“没有。”
萧别离道:“可你好像很恨他·”·这一次傅红雪沉默了很久,缓缓道:“我不恨他,我不恨任何人·”·萧别离又道:“可你对他的敌意却很重。”
傅红雪不置可否··萧别离又喝了一口茶,苦笑道:“看来这场交涉失败了”·傅红雪低着头,看向自己的手,他在不想回答的时候一向会看着他的手。
萧别离收起桌上的三角旗,卷好放入自己的袖子里,随后又道:“那么我们可以谈谈我们之间的交易了·”·傅红雪抬起了头,冷冷地望着他··萧别离道:“我听说你的刀很快,小段的刀和你的刀比起来就像一把菜刀,这样的刀,杀人自然是方便得很。”
傅红雪皱眉,道:“你想让我帮你杀人”·萧别离点点头,笑道:“我这样的残疾人就算想杀人也做不到,所以就必须请一个像你这样的帮手。”
傅红雪冷笑一声··萧别离又道:“你在这地方一个月只能赚到二钱银子,可你若是帮我杀一个人,我就给你五千两,两个人便是一万两,一万两已足够八口之家无忧无虑地过一辈子。”
傅红雪又冷笑一声··萧别离道:“我知道你一定很看不起用钱说话的人,可是有钱能使鬼推磨,一个人若想活下去,就必须吃饭,吃饭就必须要有银子。
你若是没有银子,哪怕你想带着那个头上插着茉莉花的小女人离开,你也没有办法养活她,难道你要让她跟着你喝西北风还是说你想让她继续出卖身体来赚钱”·傅红雪握着刀的手已经在用力,骨节处也已变得更白。
萧别离冷冷道:“哪怕你不曾想过自己养她,难道你要看着一个曾经救了你的人继续在这个又破有小的妓院里陪一些屠夫、酒鬼睡觉”·他不能,因为他是傅红雪。
他总不能在这个妓院里待一辈子,可是他一旦离开,茉莉花的日子恐怕就会变得不那么好过,更何况她虽然现在还是这里生意最好的那一个,可是等她上了年纪,她还能靠什么来养活自己·傅红雪握紧了手中的刀,冷冷道:“你想杀了谁”·萧别离微笑道:“西门春,叶开。”
他说出这两个名字后,傅红雪的眉毛动都没动··萧别离道:“看来你已知道这两个人是谁·”·傅红雪冷冷道:“如今不知道这两个人的恐怕还很少。”
西门春和李马虎的决斗早已在长安城的每一个角落疯传,妓院里一向人多嘴杂,说起这件事的自然不在少数,而叶开的名声比前面那两人还大得多··“西门春已到了长安城,可是谁也不知道他在哪里,因为他本就是以易容术出名的,所以长安城的任何一个人都可能是他。
至于叶开,他每天都在城西的算命摊上晒太阳,你随便找一个人问,就能问到他的所在·”·最后傅红雪只说了一个字··今日的太阳很大,火辣辣的阳光像是一夜之间回到了夏季。
人来人往的街道上,叶开的摊子紧靠着一个茶馆,一张八仙桌,一张椅,一张写着写着并不好看的“算卦”二字的布条,就是他摊上的所有东西··肥胖的大猫不知去了何处。
叶开半躺在椅子上,头上顶着一个斗笠,慢悠悠地喝着茶馆茶博士给他泡的茶·茶和水不一样,茶是不会越喝越冷的,茶还可以用来醒酒,所以叶开也同样喜欢喝茶。
这杯茶喝了一半,他便忽然放下了杯子,取下了斗笠,像是在等待某人一样··幸好这个人也没有让他等待太久··而他也一向算得很准··傅红雪走路的姿势很可笑,但叶开看向他的腿时,眼中只有惋惜,并没有同情或嘲笑。
他一走过来就在叶开的对面坐了下来,刀也被他按在了桌上,看他那气势汹汹的模样,已有不少人以为他是来找叶开的麻烦的,也有不少人已经在为叶开感到担心··可他只是盯着叶开看了许久,才缓缓道:“我要算卦。”
他居然也是来算卦的··叶开却好像一点儿也不惊讶,仍然微笑道:“算什么”·傅红雪道:“算我来找你的目的。”
叶开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眼睛,这双眼睛漆黑如墨,深沉的看不到一丝光亮,深处却沉淀着成百上千年的时间才能积淀下来的悲意·如果他的眼睛能够说话,这世上恐怕只有叶开才能懂得它说的会是什么。
叶开笑道:“你身上有杀气,很浓的杀气·”·傅红雪道:“哦”··江湖恩怨三教九流阴差阳错恩怨情仇叶开道:“你走来的时候步履坚定,步伐张弛有度,像你这样的人,若是认定了一个目的,便绝不会轻言放弃。
你的杀气虽重,却并不外露,刀虽然在手,却并不像是要拔刀的姿势·”·傅红雪静静地听着··叶开又笑道:“所以你虽然是来杀我的,但你绝不会杀了我,因为你并不是真的想杀了我。”
叶开说对了··傅红雪道:“你真的这么认为”·叶开点头,笑而不语··沉默的意思通常都是默认,他也一向对自己有自信,更何况眼前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傅红雪,如果说这天底下只剩下一个人值得他的信任,那么这个人一定就是傅红雪。
他对傅红雪的信任甚至超过了他自己··傅红雪的面容奇异的柔和下来,虽然依旧冷漠,却已不像方才那般疏离··他缓缓道:“有人让我来杀你·”·叶开笑道:“是不是萧别离”·傅红雪点头。
叶开道:“长安城最想杀了我的两个人,一个是马空群,另一个就是萧别离·你虽然杀了马空群的属下,可是他惜才如命,倒不想报复你,反而想收买你;萧别离也一样。”
傅红雪道:“他是替马空群来的·”·叶开道:“不,他绝不是为了马空群来的·”·“哦”·“他是为了他自己。”
叶开收敛了笑容,肃然道,“只是马空群认为他还在替他干活而已·”·不等傅红雪说话,他忽然又嘴角一弯,眼里闪动着狡黠的笑意,道:“我忽然想到一件非常有趣的事。”
 ·07(番外)· ·叶开十年前初次到长安城时是夏季··百年不遇的大热天,炎炎阳光比火更加灼热,烧得连树上的知了都没有力气叫唤,长安城纵横交错的街道都被蒸腾出一阵阵热气,就连百姓们赖以为生的浮溪水,都因为没有雨水已干枯得露出了河床,只剩下一条细细的堪比山涧小泉的水在流淌。
·农田里的作物都已被渴死,从外郭到内城随处可见倒在路边的又饥又渴的难民··叶开提着算命的布条,往街上一坐,不久就有人眼含期待地询问他能不能算出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才能到头,叶开便道:“三天后会有大雨。”
三天后的大雨突如其来,持续了整整三天三夜,好像梅雨忽然记起了还有这样一个地方,然后不吝惜地把自己所有的雨水都送给了长安城的百姓··叶开的名字随着这场雨不胫而走。
尔后找他算命的人越来越多,叶开居然也从未出错过,名声也越来越大,甚至还有别处的人专程赶来找他算命,不知何时起,他还得了个“神算子”的称号,长安城里相熟的百姓都亲切地叫他小叶先生。
十年前他还是个年轻人,十七岁的年轻人,却比七十岁的人还要沉稳内敛·长安城里的人都说,小叶先生虽然待人亲切,可是对每一个人都带着淡淡的若有若无的疏离,也拒绝了每一个上门说媒的媒婆。
他孑然一身,像是在等待一个人··也是在这个时候,叶开见到了路小佳··路小佳是躺在马上来的··他穿着一身紫衣,头上顶了个斗笠,腰上插着一柄无鞘之剑,一手捧着花生一边往自己嘴里送。
他一到叶开的面前,马就好像通灵一般,朝天打了个响鼻便停了下来,路小佳翻身下马,人已坐在叶开的面前,一捧花生也好生地放在了桌上··叶开却一点儿也不惊讶,只是微笑着道:“路小佳。”
路小佳也道:“叶开·”·明明只是第一次见面,可他们却像再熟悉不过的朋友··不过此时此刻无论是叶开还是路小佳都必须得承认,天底下只有对方才是最了解自己的人。
传说,人死后会经历转世轮回,轮回之前要喝下一碗孟婆汤,喝下之后就能忘却前尘烦恼,安心轮回·大千世界,茫茫众生,路小佳记得,叶开也记得··路小佳道:“你好像一点儿也不吃惊。”
叶开笑道:“我早就知道你会这个时候来的·”·路小佳一边剥着花生往嘴里放,一边问:“我还未到长安城,就已听说你‘神算子’的名号,你什么时候还学会看相了”·叶开顺手摸了一颗花生放在嘴里,淡淡道:“如果这十年的日子你已经历了过无数次的话,你也可以成为神算子。”
路小佳怔住了··他只记得无数个不同的世界里的所发生的事,却并不知晓叶开居然只在重复这十年··这样的日子,他觉得会让人寂寞的发疯··可是叶开的脸上却一直挂着笑容,就像他们初次相遇在边城时的笑容,就像阳光一样。
路小佳缓缓道:“你本可以不到长安城来·”·叶开道:“既然长安城的十年一直在重复,这就意味着打破一切的转机就在这里·”他说这话的时候,眼中露出一丝难以掩饰的忧虑和悲伤。
路小佳忍不住问他:“你已等了多久”·叶开沉默良久,摇摇头,道:“我记不清了·”·路小佳也沉默了许久··半晌,他又道:“什么时候转机才会出现”·这一次叶开回答得很快:“傅红雪出现的时候。”
路小佳又忍不住问:“难道傅红雪一次也没有出现过”·叶开苦笑道:“一次也没有·”·叶开是一个浪子,浪子本就与寂寞与落魄为伍,孤身一人的日子他也体会过很多,也从未抱怨过,只不过这种超越了普通人几倍年纪的时间,却并没有让他的记忆慢慢变得模糊,反而随着一次又一次的重复,变得更加清晰,更加痛苦。
江湖恩怨三教九流阴差阳错恩怨情仇·但他总认为,傅红雪的遭遇却比他还要痛苦得多··无论在什么样的环境之中,他起初都是孑然一身,甚至直到最后也是孤身一人、飘零江湖。
这时他已明白一件事··正是沙漠里的幻境之中的萧别离曾经说过的那句话:强扭的瓜不甜,命中注定的事无力可改··傅红雪只可能是傅红雪,叶开也只能是叶开。
良久,路小佳忽然道:“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你会记得一切,是你自己在提醒你·”·叶开道:“哦”·路小佳道:“提醒你想办法告诉其他的‘叶开’。”
叶开沉吟片刻,道:“什么办法”·路小佳嘴里缓缓吐出一个字来:“酒·”·路小佳来得突然,去得匆忙,好像有什么事在追赶着他一般,匆匆而来又匆匆而去,离去之时,叶开特意买了好几斤长安城最出名的老张家的炒花生送给他,路小佳也留下了他的斗笠。
他们似乎都有这样的感觉,也许这是最后一次见面··等路小佳离去之后,叶开的日子便又恢复了以往的模样,每日太阳好的时候,他都会摆着桌子,头戴斗笠半躺在椅子上晒太阳,等待着熟客的上门。
第一次出现的不同是李马虎和西门春在长安城决斗的消息··尔后来找他算他们二人决斗结果的也几乎都是一些他从未见过的面孔··叶开本以为之后事情会朝着不同的方向发展,可是事情却又并非如他所想,马空群的邀请如出一辙,甚至就连茉莉花没有出现在酒宴上也一模一样。
不同的是茉莉花并没有被带来,小段也死在了杜大奶奶的妓院里··叶开想要知道这不同之处到底是由什么引发的··所以他见到了傅红雪··见到了傅红雪苍白的脸,苍白的手,漆黑的刀,漆黑的眼。
那是叶开再熟悉不过的一个人··熟悉到哪怕他忘记自己的长相,也绝不会忘记傅红雪的长相··惊讶、喜悦等多种情绪一涌而上,最后停留在他眼底的只剩下无穷无尽的怀念。
叶开想起了许多事··许州城里给陌生的老太太送葬的杀手傅红雪··敛眉山之巅站在黄昏之中身披金色阳光的傅红雪··沙漠的坟墓下把他从幻境之中解救出来的傅红雪。
江南温柔的瘦西湖畔,站在柳树下等待着他的傅红雪··那一瞬间,叶开忽然发现这十年他的的确确是在等待傅红雪·· ·08· ·院子里的枫叶已经火红,秋菊也开得灿烂。
·正是黄昏··马空群正坐在后院的湖边钓鱼,他身上穿着一身渔民的麻布短打,头上顶着一顶船夫的斗笠,脚边还放着一个竹篓,看起来倒也像是个十足十的渔翁。
他的心情很好,因为他已经钓上了三条足足七八斤的大鱼,这三条大鱼便是他今晚的晚餐··可惜他的第五条鱼还没有上钩,萧别离就回来了··萧别离的脸色并不大好看,所以马空群一看到他的脸,就知道他让萧别离办的事情对方没有办成,所以在萧别离转着轮椅到他跟前时,他脸上的笑容就消失得一干二净了。
萧别离垂着头,恭恭敬敬道:“他并不是一个好收买的人·”·马空群盯着平静无澜的水面,缓缓道:“这世上绝没有不能收买的人·”·马空群一向这么认为,有钱能使鬼推磨,有权能使磨推鬼,在这个江湖之中,只要一个人有权或者有钱,就没有他做不到的事。
萧别离的头垂得更低,道:“他的确是一个不能收买的人·”·马空群道:“哦”·萧别离道:“他在提起老板你的名字时,身上散发出了一股强烈的敌意。”
马空群沉默下来,湖面却忽然起了波澜,原本正要咬钩的鱼像是受到了惊吓,连忙摇着尾巴游走了·只听啪的一声,鱼竿已被他捏断了··马空群道:“我的仇人虽多,但是几乎都已经化成白骨。”
萧别离道:“也许还有老板你忘记掉的人·”·马空群眉心微皱,目中露出思索的神色,像是想到了什么人,半晌,他又忽然问道:“你既已见过他,不妨说说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萧别离沉声道:“一个不知来历的年轻人,我虽然跟着老板你已经十多年,也早已不再关心江湖事,可是江湖中大小事情倒也有所了解,只是这个人,我却从未听说过,更从未见过。”
马空群眉头皱得更紧,已经拧成了一个“川”字:“连你也不知道”·萧别离摇了摇头,道:“尤其是他手中的刀。”
马空群又问道:“你有没有见过他出手”·萧别离又摇摇头,苦笑道:“我若是见过他出手,恐怕此刻也不能站在这里了。”
马空群沉吟片刻,忽然打了个手势,那个身材高大壮硕的白衣人便突然出现在马空群的身后,就像是马空群的影子··马空群吩咐道:“既然是用刀的好手,不妨你去会会他。”
虬髯大汉点点头··马空群又道:“如果真的不能收买此人,那就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把他做了便是·”·虬髯大汉点头称是··待虬髯大汉离开之前,萧别离忽然插嘴道:“老板可还记得那日没来赴宴的杜大奶奶手下的茉莉花”·马空群道:“自然记得。”
萧别离淡笑道:“我虽然没有能收买他,可是却打探到他和茉莉花的特殊关系,若不是因为茉莉花,他是绝不会留在杜大奶奶的妓院里打杂的·”·江湖恩怨三教九流阴差阳错恩怨情仇·马空群笑了。
公孙断一踏进妓院的门,屋子里的人的目光就几乎都聚集到了他的身上·街上的寒意已经很深,可是他身上的寒意却更重,原本热热闹闹的厅堂居然一下子就安静下来。
杜大奶奶到底是见过世面的,最先反应过来,媚笑着走到他面前,道:“不知公孙老爷上我这儿有何贵干啊”·公孙断看也没看她一眼,冷冷道:“男人上妓院还能做什么快上酒。”
杜大奶奶连忙朝几个小厮使了使眼色,嘴上笑道:“看我这脑袋……请公孙老爷上座,不知道您想找哪位姑娘陪您喝酒啊”·公孙断道:“茉莉花。”
杜大奶奶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勉强笑道:“公孙大爷,茉莉花现在已经有客人了,你看……”·公孙断冷笑一声,腰上硕大的弯刀忽然抽出,咚地一声就插入木桌之中,吓得不少人落荒而逃,转眼之间,这厅堂里已经没了别的男人。
紧接着,他又从衣襟里摸出一张五百两的银票,叭地一声按在桌上,冷笑道:·“你告诉茉莉花的客人,公孙断来了·”·杜大奶奶连忙点头哈腰地道歉,又吩咐小厮上了酒,这便亲自去了茉莉花的房间。
房间里充斥着一阵浓烈的药味,令人闻之欲呕··茉莉花已病了三日,一向抠门的杜大奶奶还给她请了大夫,开了药方,身体却迟迟没有好,反而依旧半死不活地躺在床上。
杜大奶奶瞧见她面色死灰嘴唇发白的模样,眼里也露出不忍的情绪,原本想要说的话一时半会居然难以开口··茉莉花看出她的迟疑,低声问道:“大奶奶,是不是有客人来找我”·杜大奶奶点了点头。
一般的客人杜大奶奶断然不会害怕,茉莉花一看她的脸色,就猜到定是马老板的人来了,于是连忙推开厚厚的床褥爬起来,道:“既然如此,我还是去吧·”·酒已上,美人也已在怀,公孙断却好像还不大满意。
他喝酒喝得很急,一杯接一杯,好像完全不会醉一样··他好像十分焦虑,连搂着茉莉花的腰的手都在隐隐用力,让茉莉花不由得皱起了眉头··傅红雪却还未出现。
又一杯酒被他端起,还没送到嘴里,公孙断的手腕就被人抓住了··抓住他的居然是个笑容好看的年轻人,面容清秀漂亮,正是那种最讨女人喜欢的少年,这样的人物公孙断本应该认识,可是他却根本不知道这个人是谁。
公孙断冷冷道:“你要做什么”·年轻人笑道:“女孩子是拿来爱护的,你知不知道你却已经把她弄疼了·”·他虽然在笑,可是笑意却并没有到达眼底。
公孙断冷笑道:“你个毛都没长齐的娃娃,难道还想做救美的英雄”·年轻人叹了口气,道:“如果你不愿意乖乖听话,我也只能这样了。”
公孙断又在冷笑,道:“你知不知道我是什么人”·年轻人淡淡道:“我怎么会知道你是什么人,我连你究竟是不是个人都不清楚。”
公孙断怒极反笑,空着的那只手忽地拔起腰间的弯刀,迅速朝年轻人的手腕砍去,谁知这年轻人不知道用了什么样的法术,原本抓着他的手腕的手忽地放开,斜斜地往下一滑,往公孙断握着刀的手腕处一点,一股强烈的麻意便让公孙断不由自主地松了手,比年轻人脑袋还要大的刀就落入了他的手里。
·这一切不过发生在须臾之间··公孙断冷冷地看着他,额上已经渗出一粒冷汗,他怎么也想不到这个看起来像是个绣花枕头的年轻人居然有这么高的功夫,他的手指不过在自己手腕上点了一下,他的手腕就已发麻得快要抬不起来。
年轻人把他最赖以自豪的弯刀随手扔在桌上,淡淡道:“这把刀我不喜欢,还是还给你吧,不过你得把你怀里的女孩子交给我·”·公孙断恨恨地看了他一眼,一把把茉莉花推给他,随后拿起自己的弯刀走了。
茉莉花连忙从年轻人怀里挣脱出来,欠身道:“多,多谢这位公子·”·年轻人笑道:“不谢不谢,我只希望你能帮我一个忙·”·茉莉花眨眨眼,道:“请公子尽管吩咐。”
年轻人道:“你帮我打一盆热水,脸上实在是太闷了·”·洗掉了脸上的一层假面皮,茉莉花这才发现他居然就是她在厨房里见到的和傅红雪在一起的人。
年轻人自然就是叶开··叶开洗干净了脸上的易容,道:“我来找傅红雪,你能告诉我他在哪儿么”·茉莉花点点头,道:“他就在后院劈柴,公子你穿过厨房的后门便能看到他。”
一道银河横贯天际,正是一个无月的星夜··树桩旁的木柴已经堆成了小山,每一块木柴都是整整齐齐的··叶开静静地在门上靠了一会儿,忽然笑道:“想不到你的柴刀和你的黑刀用得一样好。”
傅红雪道:“柴刀也是刀·”·说罢,他便回过头来·叶开还靠在门上,嘴角上翘,目光含笑,澄澈得好似天上的银河都落入了他的眼里。
傅红雪静静地看着他,好似已经呆了··叶开也没有做声,只是耳尖处泛起了一层薄红··许久,他才装作不经意地笑问道:“你在看什么”·傅红雪缓缓道:“看你。”
哪怕面皮厚如叶开,居然也有点怔住,脸上也染上一层绯色··傅红雪把柴刀立在地上,又道:“你很像我的一个朋友·”·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了深思熟虑才出口。
叶开望着他,目中涌起复杂的情绪,道:“你也很像我的一个朋友·”·江湖恩怨三教九流阴差阳错恩怨情仇·傅红雪道:“哦”·叶开脸上的笑容被悲伤取代,他缓缓道:“我已很久很久没有见过他了,他也是一个刀客,手中的刀也漆黑如墨,他的上半生背负了一段本不属于他的仇恨,下半生还没来得及展开,就被卷入了一场又一场的噩梦之中,而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却是我。”
叶开话音落后,傅红雪迟迟没有开口,只是沉默地望着他,好像要把他看穿似的,目中又是痛苦又是欣喜··叶开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摸了摸自己的脸,道:“难道我脸上开了一朵花”·傅红雪摇摇头,道:“我这么看着你,是因为你是叶开,我是傅红雪。”
叶开愣了许久,忽然眨了眨眼,澄澈的目光之中像是要落下泪来·· ·09· ·傅红雪的话就像一片落入平静如镜的湖泊之中的叶子,悄无声息地落下,却激得水面泛起一层层涟漪,这波纹一圈一圈地扩散开去,让叶开一向聪明清醒的脑袋变得有些发晕。
他怔怔地看着傅红雪很久,沉默地咀嚼着这句话的意思,心中已有答案呼之欲出,可是他却不忍心开口,好像生怕自己一旦开口便会打破这美好的幻想··毕竟他已经等待了无数个十年。
傅红雪却又开了口,淡淡道:“就像你想的那样,我就是傅红雪·”·记得一切的来自边城的傅红雪··不是叶开在无数个世界之中见到的是傅红雪而又不是傅红雪的人,他是真正的傅红雪。
叶开忽然笑道:“你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时说的话”·傅红雪缓缓道:“你对我说‘你从来不喝酒’,我回答你‘我不喝酒’,你便又说‘你不喝,请我喝两杯怎么样’。”
叶开微笑道:“可是你居然不愿意请我喝酒,整个边城只有你一个人看起来很顺眼,请我喝酒也是一件天大荣幸的事,可你居然不答应·”·傅红雪忽然笑了。
他笑得时候脸上的坚冰都仿佛融化,就像春风吹过大地,温柔地爱抚情人们的脸庞··叶开仔仔细细地瞧着他的笑容,目中又多了几分暖意,半晌,道:“这好像是我在这里第一次见到你笑。”
傅红雪道:“也不会是最后一次·”·叶开又笑了··过了许久,他才道:“你知不知道你会出现在这里是因为什么”·傅红雪点点头,道:“是因为你。”
他虽然不清楚为何会有这么多奇怪的世界的记忆,可是却猜得到这一切肯定都是因为叶开,只不过这其中的原因,他却怎么也想不透··可是想不透不代表他不能理解。
自丁家庄离开之后,傅红雪就已明白了许多事,他的前半生虽然被仇恨所累,可是既然那一场仇恨本和他没有任何关系,他也不必再去恨任何人·叶开一路上都助他良多,哪怕他从不曾给过什么好脸色,可就算嘴上不说,他也是把叶开当做自己的朋友的。
叶开目中的笑意慢慢淡去,好似笼上一层阴霾,嘴角也垮了下来,就像一只受了委屈的小动物一般·许久,他才垂着头道:“我只是有了一个如果不是这样相遇的想法……谁知就会出现这样的情况。”
傅红雪却只是沉默不语··他只是想到了很多事,很多久远的像是上辈子的事··就像他曾经所想的那样,每次看到叶开的时候,他心中的悲伤和痛苦就会减弱许多,他也不是真的不愿意见到叶开的,可是他生怕这份感情动摇了他复仇的心,所以才会冷淡地拒绝叶开。
直到郭威十岁大的孩子死在飞刀之下,倒在他的怀里,而他误以为凶手是叶开的时候,他才发现若是爱着一个人,恨他时便会恨得更深··等到知晓凶手其实是丁灵中的时候,傅红雪才觉得自己心中如坠冰窖的寒意才慢慢消散,随即而来的便又是难以释怀的悔意,所以直到最后叶开说出真相,他也绝不会再去恨任何一个人,也不会恨这痛苦的命运。
·叶开的内心岂非也充斥着痛苦·可叶开却一直都是叶开,树叶的叶,开心的开··叶开见他一直不说话,脸上居然好像变得有些紧张,正准备开口再说点什么,就听到傅红雪淡淡道:“我不会怪你。”
他怎么会去责怪一个天底下最关心他而他也最关心的人·叶开呆了呆,张着嘴有些说不出话来··傅红雪道:“与其考虑这些,不如想想该如何离开这个地方。”
叶开道:“我倒是有个想法·”·傅红雪道:“什么想法”·叶开道:“酒·”·不等傅红雪说话,他又立刻解释道:“你有没有发现,所有世界都和一种酒有关系许州浮生酒,凤凰碎玉酒,大漠沙里飞,看似不经意,可是每一个地方都出现了一种不同的酒,所以我觉得解开这一切的关键就是酒。”
傅红雪道:“那这里呢”·叶开道:“只有你和我记得其他所有的事情,我想这里想必已是最后一个地方,如果要打破这个环境,恐怕就要找到属于这个世界的‘酒’。”
傅红雪沉吟片刻,道:“你有线索”·叶开点点头,笑道:“前不久,我被马空群邀请,在马车上的时候喝到了一种名为‘秋露白’的美酒,据云在天所说,秋露白是马空群亲手酿制,只是却还是一个未完成品,所以还只是普通的美酒,可如果彻底酿制出来的话,就会有让人忘记一切的奇效。”
傅红雪沉默了一会儿,很快就想明白叶开的意图,道:“置之死地而后生”·叶开道:“正是如此·”·傅红雪道:“可以一试。”
叶开道:“麻烦就在于这种酒根本还没有酿制出来,也可能世上根本就没有这样的酒·”·江湖恩怨三教九流阴差阳错恩怨情仇·喝了便可以让人忘记一切的酒,听起来像是志怪故事之中的传说,可是眼下他们所经历的一切已经十分离奇,就算这样的酒真的存在倒也不会让他们感到惊讶。
后院的门忽然被人推开,杜大奶奶那壮硕的身子就从门里挤了出来,她狐疑地看了一眼叶开,又打量了一番傅红雪,走到傅红雪面前,捡起一根木柴看了看,道:“柴倒是劈得不错。”
傅红雪抿了抿嘴唇,沉默着继续劈柴··杜大奶奶转身看向叶开,笑道:“我怎么不知道叶公子认识我这儿打杂的伙计”·叶开淡笑道:“他是我的老朋友。”
杜大奶奶道:“哦”·叶开道:“所以为了他,我想求你一件事·”·杜大奶奶睁大了眼睛,目中露出惊讶的情绪,道:“你求我做什么难道是让我抹了他欠下的银子”·叶开摇摇头,道:“等我们走的时候,我希望你可以放过头上戴茉莉花的那位姑娘。”
傅红雪身体一震,手中的刀居然停滞了好一会儿··杜大奶奶惊讶过后也回过神来,愕然道:“难道你想替她赎身”·叶开点点头。
任何人都不会忍心看着这样年轻的姑娘在一个又破又小的妓院里度过一生,也许傅红雪在她的身上看到了翠浓的影子,又或许他在某个世界里曾经和她有过一段匪浅的关系,所以无论如何他们都不可能放任她就这样一辈子待在火坑里。
他们迟早都会离开的··杜大奶奶道:“虽然我很想知道为什么,可是这一次我并不打算多问·”·叶开微笑道:“那么不知下次我还能不能喝到杜大奶奶亲手酿的酒”·一说出这句话,叶开就忽然想到,也许真正的秋露白,马空群酿制不出来,但是杜大奶奶却可以。
杜大奶奶瞪了他一眼,半晌又无奈地笑道:“我酒窖里的酒,十之八九都是被你喝完的·”·叶开大笑,傅红雪也忍俊不禁··待杜大奶奶走后,叶开才想起今日来找傅红雪的目的,便将自己的打算一一交代给傅红雪。
傅红雪皱起眉,道:“你确定马空群真的将赌注压在了李马虎的身上”·傅红雪记得李马虎,不过他记得的是假扮成李马虎的五毒之一,他还记得李马虎给他炒了一碗蛋炒饭,还和他喝了一场酒,最后甚至说想和他做朋友。
叶开点点头,道:“我确定,所以我也相信他一定会让人对西门春下手·”·傅红雪道:“萧别离让我杀的第二个人就是西门春·”·叶开的神情有一瞬间变得极其古怪,似乎想要说什么,最后却什么也没有说。
 ·10(番外)· ·荆无命并不算是一个好师父··他做的饭并不好吃,他很少对路小佳露出笑容,他也从不曾跟他说太多除了剑以外的事情,路小佳幼年的记忆之中,最常听到的便是“继续练剑”之类的字眼,最常见到的便是荆无命站在山崖边的背影,山崖下是一泻千里的瀑布,水珠飞溅,似乎让人想要纵身跃下。
路小佳总会这么想,荆无命看起来就像是随时都可能跳下去··可是一次都没有··幸好也没有··荆无命虽然不是一个好师父,可他或许是这世上唯一关心路小佳的人,哪怕他面对路小佳的时候,从不曾给过好看的脸色,只是用那双死灰色的眼睛冷冷的看着,再冷冷地训斥他的剑还不够快,如果荆无命也不在了,路小佳便想不出天底下还有什么人什么事和他有关系。
直到他成长为十五岁的少年,这时他的剑已经足够快,足够他去江湖上闯荡,荆无命才突如其来地准备了一桌酒菜,好似知道他要离开,还未等他说出离别的话,便提前摆上了饯别的酒席。
当时的路小佳还不知道,后来他才明白,一个生命之中经历过太多次离别的人,便能明白离别的时机,更何况他这个年纪的少年,又有哪个不想到江湖去看看的··荆无命一向寡言少语,说得最多的也是指出路小佳剑法之中的疏漏之处,那一天夜里却像是忽然打开了话匣子,说了半夜的话。
关于小李飞刀,关于上官金虹,关于他们之间曾经惊天动地的一战,也关于路小佳的身世··却没有只言片语是关于他自己的··路小佳问起他的断臂··那一瞬间,荆无命的眼色变得更灰黯,黯得就像是无星无月,黎明前将晓的夜空,空空洞洞的,没有生命,甚至连死的味道都没有。
·之后便是沉默寡言的喝酒吃菜··等路小佳醒来时,天已刚刚破晓,桌上的蜡烛已经燃得只剩下半截手指的长度,蜡油干巴巴的一块又一块,桌上也已杯盘狼藉,房子里却只有他一人,荆无命也不知去了何处。
路小佳把自己没有剑鞘的剑随意用布条系在腰上,又抓了一把花生放进布袋里便出了门··他没想过道别,他不需要,荆无命也不需要··这一离开便是三年,昨夜的一顿饭也是他和荆无命最后吃的一顿饭。
三年的时间很短,几乎是一眨眼而过,路小佳的剑毕竟是天下第一快剑的荆无命一手教出来的,所以哪怕他才是个十五岁的少年,便很快在江湖里闯出了名声,有不少被人称道的大剑客,都死在了他的剑下,在路小佳的眼里,他们的剑甚至比不上荆无命的千分之一。
被他挑战又死在他手里的剑客大多都有不少亲朋好友,哪怕他们是公平决战,那些人也把路小佳视作仇人,甚至有不少武功低微的人明知会死也非要找上门来寻仇··这种感情,路小佳当然不懂。
他本就没有朋友,一个都没有··荆无命也没有··荆无命只是他的师父,他只是荆无命的徒弟·仅此而已··他活了十五年,除了那一手快如闪电的剑法,其他方面居然跟孩童无异,连最简单的麻烦都不懂得处理,唯一知晓的便是用剑杀人。
江湖恩怨三教九流阴差阳错恩怨情仇·荆无命也只教会了他杀人的剑法··他杀的人越来越多,别人便不再把他当做少年侠客,只是看做一个为了钱杀人的杀手,甚至还有人给他取了“梅花鹿”这样的称号,也许是因为梅花鹿的角都是很容易伤人的。
路小佳却满意极了,起码“梅花鹿”要比“花生剑客”好听得多··他在江湖里的名声并不好,可是他居然也不在乎,反倒总是挂着讥诮的笑容,吃着自己的花生,大摇大摆地走在旁若无人的街道上。
直到他收到了来自一个他根本不知道的远房亲戚的请求,请求他去杀一个人··这个人的名字叫傅红雪··傅红雪什么都不知道,叶开只知道他自己和傅红雪的部分,路小佳却知道十七年前的所有事。
路小佳没有思考再三便去了边城,谁知他最先见到的不是傅红雪,而是叶开··叶开和他所想的实在是相差无几,尤其是叶开脸上灿若阳光的笑容,无论什么样的人见到了这样的笑容,恐怕都是难以拒绝他的。
可是他又很快见到了傅红雪··他们相遇的方式实在是滑稽得很,因为那时他正在洗澡,而且还是在光天化日之下,有不少双眼睛都在看着他洗澡··看男人洗澡当然没有什么意思,他们想看的是路小佳如何杀死傅红雪。
傅红雪瘸着一条腿,走路缓慢而艰难,可步子却一直稳重而坚定,正如他无法动摇的复仇的心··他的面色很苍白,苍白得几近透明,脸上什么情绪也没有,只剩下无穷无尽的空洞,看到他的一瞬间,路小佳就想起了荆无命,也想到了他自己。
他本以为自己是被路家抛弃的,所以跟在荆无命身边时也乖得不像话,好像生怕荆无命也扔下了自己,却没想到真正抛弃他的却是丁家,两次被抛弃的经历让他对傅红雪的身世也产生微妙的同情和惋惜。
他尚且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可傅红雪却连自己真正的父母都不知道··一个人若是不知道自己从何而来又该往何处去,岂非是世上最大的悲剧·所以他虽然洗了澡,收了钱,可是他居然第一次违背了自己做生意的原则,没有杀傅红雪便离开了,走的时候甚至还和叶开开了一个玩笑。
不过路小佳却明白,他迟早都会和傅红雪以及叶开对上的··这一日来得并不慢··他虽然对丁家没有感情,却还是说出真相阻止傅红雪杀死了顶替了他的身份的丁灵中,谁知被他救下来的丁灵中,却一把刀插入了他的腰侧。
路小佳很快就倒了下去··他的脸上居然也没有震惊,没有痛苦,没有悲伤,什么也没有··就像他的师父荆无命··他活了十八年,头十五年活在与剑相伴的日子之中,为了训练自己,就连吃饭睡觉洗澡的时候他都不会放开他的剑,后三年却是走在去往死亡的道路上。
江湖中的人,不是杀人就是被杀,他杀了那么多人,也早已做好了被杀的准备··只是路小佳怎么也没想到这个人会是丁灵中··顶替了他的身份在江湖之中过得风光无限的丁家三少丁灵中。
他还记得本该是他大哥的丁云鹤对自家小妹丁灵琳说过的一句话:“你难道跟那种人也有来往”他口中的那种人说的就是路小佳··天下万事万物都和他没有任何关系,所以他倒下去的时候什么情绪都没有。
最后却有一个名字闯入他的脑海:荆无命··路小佳忽然觉得有些可笑,他战战兢兢了十多年,生怕荆无命像路家那样扔下自己,可是到头来他却是先扔下荆无命的那个。
再度睁开眼睛的时候,路小佳已不在丁家庄,而是到了一个见所未见的破庙里,庙里的门大敞着,外面正下着倾盆大雨,天昏暗得像是夜晚,破庙到处都在漏雨,还有雨水不停地落在他的脸上,又顺着他的眼角滑下去,正是这雨水把他吵醒了。
路小佳坐起身便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他的手脚都变得又短又小,看起来就像个七八岁的孩子··还未从震惊之中回过神,路小佳便看到有人冒着大雨冲到这庙里来,她的双手搭在身后,好像还背着什么人。
后来路小佳才知道这女人居然就是傅红雪的养母、叶开的母亲花白凤,而被她背在身后的人就是傅红雪··不是他所熟悉的十八岁的傅红雪,而是和他差不多大的幼小的傅红雪。
花白凤靠着出卖自己身体收养了他们,后来又陆陆续续收养了许多无家可归的孤儿,到最后他们居然勉强成为了一家人··家人··勉强算得上是兄弟的傅红雪虽然外貌和名字都和他所认识的傅红雪一样,可是路小佳却发现他仍旧不是原本的傅红雪,后来他又遇到了叶开,可叶开也不是原本的叶开。
无论他记得什么,那些事情都已经久远得像是上辈子的事··只是所有世界之中,都没有一个人叫做荆无命··路小佳不知道道别的话还能不能说出口··关帝庙内,一壶酒已经尽了。
酒,自然是长安城的叶开留给他的秋露白,据说喝下之后就会忘记一切凡尘旧事,从此从头来过·他喝下之后,往事便如流水一般从他的脑海里淌过,他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荆无命时的情形,荆无命对着才三岁的他只说了一句话:·以后你跟着我。
他又想起自己在无数个世界之中的经历,那些经历曾经不断地出现在他的梦境之中,想起千百个世界之中踽踽独行的日子··最后他才想到自己被丁灵中一刀刺入腰腹倒在地上的情形。
傅红雪和叶开进了山庄,丁灵中自行离开,这个本该是丁家三子的人倒在丁家庄的庄门外,却没有任何人注意到··他总算明白为何千百个世界之中唯独他记得所有的事,也许这是这场奇异经历的始作俑者最后的怜悯。
因为,他已经死了啊··路小佳倒在关帝庙内阴暗的密室里,衣襟中刻着“花生帮”三个字的金花生也落到了地上··江湖恩怨三教九流阴差阳错恩怨情仇·他寻找了这么多年回去的办法,最后才明白无论怎么想方设法,都无法将道别的话再说出口。
荆无命做饭虽然不好吃,可是他却是唯一一个会给路小佳做饭吃的人,路小佳也是唯一一个能尝到他的饭菜的人··他担心了大半辈子被人抛下,却怎么也没想到会抛下唯一一个对他好的人的人居然是他自己。
 ·11· ·傅红雪已走了很久的路··夜深人静,正是他应该在柴房里有功夫喘口气的时候,可他却不在妓院里,而是在寂寂无人的街道上·万家灯火已经熄灭,西市的店铺也早就关了门,菜市场里一片狼藉。
傅红雪拖着脚,慢慢地走在去往城西的路上··远处还有一个人在暗处里跟着他,傅红雪当然也清楚得很,可是他却连头也没有回一下··叶开的住处他早已打探清楚,西市顺天街长天胡同的最深处。
火盆里的火噼里啪啦的燃烧着,火星子四处飞溅,这寒冷的房间才总算多出了一点暖意,秋意毕竟已经很深了,天气也变得很凉,城外光秃秃的树干便已宣告着深秋即将过去,冬日即将到来。
漫长的冬天··叶开坐在火盆旁,火焰在他的眼里跳跃,红色的光在他的脸上打下一层奇异的色彩··他静静地凝视着火盆,等待着傅红雪的到来··可来的人并不是傅红雪。
那人几乎是跌跌撞撞地撞破门闯进来的,披头散发,一身衣裳已满是尘土和血污,待他抬起头来时,便可让人发现他脸上的泥污也厚得像是五六个月没有洗脸的乞丐··这人一看到叶开也吓了一跳,好像根本没料到这么破烂的房子居然也有人住。
叶开却一点儿也不吃惊,反而扬起笑容,道:“看起来阁下需要一盆水·”·这人长得平平无奇,街上十个人中就有七八个人都是这样让人过目即忘的相貌,若是其他人叶开可能不会多看,可他却忽然变得好像对这个人很有兴趣似的,一直打量着他的脸。
他洗干净了脸,没有道谢,便一屁股在凳子上坐下来,看着叶开道:“你好像一点也不吃惊·”·他的外貌虽然并不出众,可是那双眼睛却锐利有神,显然是江湖人才有的眼神。
叶开笑了笑,沉吟半晌,道:“如果我没猜错的话,阁下想必就是十五号那日要在明德门上和西门春决战的‘夺命寒针’李马虎李大侠了·”·李马虎凝视着他良久,忽然仰头大笑道:“阁下眼力过人,卿虽识吾,然吾不识卿。”
叶开微笑道:“区区算命先生罢了·”·李马虎的笑声戛然而止,又道:“敢问阁下如何看出在下的身份”·叶开道:“李大侠闯进来时,落地无声,又轻而易举地撞破这扇门,虽然身形狼狈,可是下盘功夫和脚上功夫依然不俗,想必定是江湖中人。
长安城的江湖人虽然多,可是每一个我都认识,唯独李大侠你在下从未见过,再联想到你们二人决战之期将近,阁下想必已经到了长安城里·”·李马虎拍手大笑道:“妙极妙极,不愧是长安城的神算子小叶先生。”
叶开但笑不语··李马虎笑道:“你好像并不想问我是怎么知道你的身份的”·叶开笑道:“因为我已猜出·”·屋子里很快便安静下来,唯独火盆发出噼啪的声响。
寒风穿过寂寂的长街,吹得破屋的窗子梆梆作响,黑夜之中隐藏着某种肃杀的气息··“李大侠方才似乎杀了人·”叶开猝不及防地开了口,打破了无言的沉默,“阁下衣服上的血迹好像还没有干。”
李马虎一手拨弄着火盆,头也不抬地道:“小叶先生并不害怕”·叶开注视着李马虎的手,缓缓道:“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江湖人的手上好像没有不沾着点血的。”
李马虎把手拢到袖子里,长叹了一口气,道:“我到长安已有五日,这五日却实在不是人过的日子,连一夜都不曾睡过好觉,哪怕是在梦中也要提防着会不会有人杀上门来……决战在即,就算我不想获胜,可以这样的状态去决战,也是对西门春的不尊重。”
尊重自己的对手也是尊敬自己··叶开沉吟片刻,问道:“莫非李大侠是想让我帮什么忙么”·李马虎点点头,凝视着叶开的眼睛,无比郑重地开口道:“我知道长安城八大赌坊里都开了盘口堵我们之间的胜负,想要害我的人多半也是那些在西门春身上押了赌注的人,我也知道小叶先生天算地算从没有出过差错,所以我想求你帮我弄清楚到底是什么人在捣鬼。”
风声渐渐大了,穿过无数个阴暗窄小的巷子,仿佛有成千上万个孤魂野鬼在游荡··过了许久,叶开总算开口道:“李大侠相信我”·李马虎苦笑道:“我本就是个没什么朋友的人,在长安城也举目无亲,若说这天底下还有一个人可以帮我,那这个人一定就是小叶先生你了。”
——只有最没出息的人,才会开杂货铺,开杂货铺的人非但娶不到老婆,连朋友也没有一个··——这么看来,我好像也有点毛病了。
这一个李马虎不再是边城里开杂货铺的李马虎,他非但不再是一个杂货铺老板,还成了一个颇为知名的大侠,结果他居然还是既没有老婆也没有朋友··叶开淡笑道:“好,这个忙我帮,我也很好奇到底是什么人想要妨碍二位的决斗。”
李马虎笑道:“有神算子帮这个忙,那我就高枕无忧了,请·”·“请”·“请的意思是请随我来。”
叶开道:“去哪里”·李马虎抹了一把脸,道:“杀人的地方·”·江湖恩怨三教九流阴差阳错恩怨情仇·城西,出了城门便是一条蜿蜒曲折的延伸开去的官道,官道两边都是阴森的小树林,落光了叶子的枝桠胡乱地向天空伸展,地上已堆满了落叶,人走在上面便会发出沙沙的响声。
响声却有微妙的不同,叶开注意到李马虎的左右脚落地的时候听起来好像有些不大一样··浓郁的血腥味被风一阵阵送来,令人闻之欲呕··树林深处已有淡淡的雾,雾霭迷蒙,像是忽然进入了玄妙的世界之中,唯独浓烈的血腥气提醒着他们还在人间,地狱一般的人间。
惨淡的星光照着这些尸体··尸体有九具,却并不都在一块儿,而是三三两两的散落了一路,每一具尸体都穿着紫衣,腰间配剑,剑上还镶嵌着明珠,其中一人的尸体的穿着最是华贵,显然是这九个人中地位最高的那一个。
每具尸体都瞪大了眼睛,眼珠子都快要掉出眼眶,嘴巴大张,好像看到了极其可怖的事··这九个人之中,只有地位最高的那人的剑出了鞘,另外八个人的剑还未出鞘就已经遭了毒手,杀死他们的自然是针。
叶开神情凝重,蹲在尸体旁喃喃道:“阁下好快的出手”·李马虎道:“你看得出”·叶开淡淡道:“我虽然不懂武功,可也看得出他们的身手远在你之下。”
李马虎道:“你还看出了什么”·叶开沉默良久,摇了摇头,道:“什么也没有,只是好奇他们到底看到了什么,脸上会露出这样惊恐的表情。”
李马虎淡淡道:“也许他们没有想到自己会死得这么轻易·”·叶开道:“也许是,也许不是·”·李马虎叹了口气,喃喃道:“江湖中的人,不是杀人就是被杀……谁能想不到呢”·叶开又绕着尸体转了好几圈,才长长地叹了口气,道:“我的确再看不出什么了。”
风更大了··凄凄的夜色之中缓缓地走来一个人,他一身黑衣都已融入了夜色之中,只有那张苍白似雪的脸还看得分明,若不是那只苍白的手,就连他手中的刀恐怕别人也看不见。
傅红雪总算来了··叶开望着他,缓缓道:“你来了·”·傅红雪道:“我来了·”·叶开的目光从他的脸移到他的左手,又道:“你好像是来杀我的。”
傅红雪直言不讳:“我的确是来杀你的·”·叶开淡淡道:“我从马老板那儿听说你一刀就杀死了他手下的一个少年,马老板手下的人武功都不错,你的功夫自然更高。
看起来,好像我已没有选择的余地”·傅红雪冷笑··李马虎忽然道:“你要杀小叶先生”·傅红雪还是冷笑。
“为什么”·傅红雪冷冷道:“没有原因·”·李马虎皱着眉,道:“没有原因你就要杀人难道你是一个喜欢杀人的人”·傅红雪又冷笑。
叶开伸手拦住李马虎,道:“他不是一个喜欢杀人的人,可是却非杀我不可·”·李马虎诧异道:“为什么难道他和你有仇”·叶开淡淡道:“哪怕没有仇恨,人和人之间也是会厮杀的,这件事和你没有关系,还希望你不要插手。”
李马虎道:“难道你让我眼睁睁地看着你去死”·叶开笑道:“有阁下这句话便已足够,我若是死了,阁下还可以去找万马堂的马老板,他押了赌注在你身上,所以一定不想见到你出什么事。
马老板在长安城一手遮天,有他帮忙,想要做什么事都容易得多·”·说罢,叶开便走到傅红雪面前,仔仔细细地看了看他的刀,又仔仔细细地看着他的脸,好像生怕错过他脸上一丝一毫的情绪。
傅红雪道:“我本不想杀你·”·叶开淡笑道:“我知道·”·傅红雪握紧了刀,缓缓地走上前·· ·12· ·巳时二刻,日悬于东。
青石板道路的两边,店铺林立,卖包子馒头的铺子里香气四溢,茶馆外头的四方八仙桌上,也已坐着不少人,离十五号越近,城里来看热闹的江湖人就越多,七八家酒楼和客栈里居然都满了员,可他们谈论的居然不是这场即将到来的决斗和决斗的两个人,而是叶开。
巳时,本该是叶开开门做生意的时候,可他居然还没有出现,而这种反常的状况也已经持续三天··茶馆旁的那一小块空地空了三天,这三天来每一个想要找他算卦的人都徒劳而返。
叶开已连续十年来天天都在这儿支个摊算卦,哪怕刮风下雨,可这三天都风和日丽,他断然没有不出现的理由··茶博士倒了一杯茶放在叶开的八仙桌上,桌上的大猫瞅了他一眼,撇撇嘴,突然间跳下了桌,倏忽之间便不见了。
“这小畜生……”茶博士骂咧咧地说着,一边往回走一边瞧见茶馆对面的杂货铺开了门··他望着熟悉的杂货铺老板的身影,又望了望头顶高悬的太阳,心里忽然觉得很奇怪,可是他想了许久却又想不出哪儿奇怪,听到客人喊他的声音,便立刻回了茶馆。
丁老三是个普通人,相貌平平,一脸麻子,穿着最普通的麻制衣服,衣服上还有好几处打着灰白相间的破布补丁,脚上踏着一双棉鞋,左脚鞋面上也打着一个补丁,他把袖子挽到手肘处,把成串的辣椒拿出来挂在门板上,忙里忙外又折腾了许久,才停歇来歇息两口气。
杂货铺的东西自然很杂,柴米油盐酱醋茶,普通人家所需要的东西几乎都可以在杂货铺里买到,它的门口还挂着一块竖着的招牌,上面写着“丁家杂货”··这样的杂货铺和老板随处可见,看起来也和其他的没有什么区别。
江湖恩怨三教九流阴差阳错恩怨情仇·他开这家杂货铺已有二十来年,从他爹手中接下这家店铺时才二十出头的年纪,如今四十好几了也没讨着一个老婆,便偶尔拿着点碎银去便宜窑子里逛一逛,解解身上的火气,所以哪怕他不需要养家糊口,手脚也还勤快得很。
这二十多年来,每每天蒙蒙亮的时候,丁家杂货就开了门,直到夜深人静时才打烊,左邻右坊的人还说丁老三想钱想疯了,别人这么说他,他也不怎么在乎,反正有银子热炕头就好。
·这样的日子过久了,丁老三便觉得哪怕娶不到老婆也算不得什么了,一个人赚钱一个人花,反倒惬意潇洒得多,窑子里的姑娘们也都便宜得很,几分银子就能让他爽快。
如此一来,他赚钱就赚得更勤了··开了门不久就有生意上门,是住在南面巷子里的周家的年轻小媳妇,挺着大肚子来买生姜,丁老三一面把生姜递给她一面问:“你家男人呢怎么没见他,让你挺着肚子出门也不怕有个闪失”·周家小媳妇摇头叹道:“前两日病了,正躺在床上吆喝呢,我买点儿生姜给他煮汤。”
丁老三收了钱,诧异道:“周老弟不是一向身体强健么怎么突然就病了”·周家小媳妇皱眉叹道:“我哪里知道许是看着自己年轻力壮就拼命苦干,结果便病来如山倒了呗不和丁大哥你多说了,我这便回去了。”
丁老三看着她一手扶着腰一手拎着生姜往巷子里头走,心里忽然觉得很奇怪··周家小媳妇前脚刚走,后脚又有个牵着小孙子的老太太上了门,丁老三忙把自己心中的疑惑抛在脑后,道:“霍大妈,又带着您宝贝儿孙子去遛弯啊”·霍大妈笑了笑,道:“这孩子在屋子里闹得停不下来,非让我带他出门玩儿,这不,一出门就把拨浪鼓给弄坏了,我想起来你这儿有卖的,便过来照顾照顾你的生意。”
丁老三拿了一个拨浪鼓递给那小孩,拒绝了霍大妈递上来的五文钱··霍大妈道了谢,又道:“我方才瞧见周家小媳妇才过去,是么”·丁老三忙不迭点头。
霍大妈疑惑道:“自从这周家小媳妇怀上孩子,那小周跟天上掉了个金元宝正好砸到他脑袋上似的,高兴地跟什么一样,不仅在外面干活更勤快,就连家里的家务事都一概包揽了,生怕他媳妇磕着碰着,怎么今天还让媳妇自个儿出门了”·丁老三道:“听说是周老弟病了,躺在床上起不来呢”·霍大妈道:“什么病”·丁老三摇摇头,道:“这我便不知道了。”
霍大妈疑惑地朝着周家小媳妇离开的方向望了望,又谢过了丁老三的拨浪鼓,便牵着自家孙子走了··之后又陆陆续续有客人上门,丁老三忙得变成了一个陀螺,等他忙完已是午时之后。
丁老三从货架上取了几个鸡蛋,为自己炒了一碗蛋炒饭,便坐在门口慢吞吞地吃起来,他一碗饭还没吃完,便又有客人上了门··这人是个满脸鸡皮的老太婆,一头银发中掺着几根黑发,脸上的皱纹深得像是用刀刻出来的,皮肤也垮得随时可能掉在地上,她佝偻着腰颤颤巍巍地走到丁老三跟前,丁老三连忙放下碗扶住了她。
“杜婆婆,您要买什么”丁老三连忙问··杜婆婆拍掉他的手,眼睛下垂,看了一眼他的蛋炒饭,又看了看架上的鸡蛋,颤着声音道:“给我来几个鸡蛋,回去给我乖乖重孙儿炒蛋吃。”
丁老三从货架上抄了几个鸡蛋给她装上,收了钱,扶着她走过街口才折回来··可是他走到半道上,却忽然想起一件几乎被他忽略了的事··——他完全没有听到杜婆婆走路的声音。
好像她根本不是在走路,而是在路上飘一样··酉时一到,日还未落,丁家杂货就提前打烊··茶馆的茶博士本百无聊赖地趴在桌上拍打着苍蝇,一听见丁家杂货关门的声音,就忽然像是打了个激灵,从凳上跳了起来,他望着丁老三的出门的身影,忽然想起今儿个早上自己心中的奇怪感觉。
一个本该天蒙蒙亮就开门做生意夜深人静才打烊的人,怎么会突然之间就转了性子·等丁老三到了妓院门口,天已经黑了下去,妓院门口的灯笼也亮了起来,原本紧闭着的大门也从里边推开来。
开门的小厮瞧见丁老三,笑了笑,道:“丁老哥,许久没见,今儿个这么早就来啦”·丁老三谄媚的笑了笑··那小厮又道:“又是来找茉莉花的么”·丁老三笑呵呵点头。
小厮叹道:“可惜你要是早两天来就好了,茉莉花姑娘被人赎了身,现在不接客人了,你要找只能找别的姑娘了·”·丁老三吃了一惊,像是想不到这样的地方居然还有人愿意给这窑子里的姑娘赎身,怔了许久才被小厮提醒地进了门。
七八个姑娘坐在一团赌博,其中唯独少了茉莉花,妓院刚刚开门,本应该没有客人,所以她们赌博赌得兴起,一时半会还没散场,丁老三站在一旁被晾了半天,小桃子才第一个注意到他,连忙掐着嗓子用千回百转的声音喊了一声:“哎唷,丁大哥,好久没来啦”·丁老三笑道:“这不就来了么”·小桃子一边往他身上黏,一边把他拉到姑娘们之间,笑道:“丁大哥要不要也和我们赌一赌”·丁老三往桌面上一瞧,只见两张方桌拼成的赌桌上放着七八堆碎银,最多的大概也才十两银子,好奇道:“你们在赌什么”·小桃子笑道:“我们在赌傅大哥到底给了多少银子大奶奶,才让她放走了茉莉花。”
丁老三诧异道:“傅大哥是什么人我怎么从没有听说过”·小桃子掩嘴笑道:“傅大哥就是我们这儿新来的打杂的,哎哟,说是新来的,其实来了也有十多天了吧,丁大哥你太久没来,都不知道我们这儿多了这么一号人物,结果他来了没多久就把丁大哥你的茉莉花给抢走了呢”·江湖恩怨三教九流阴差阳错恩怨情仇·丁老三眼睛一转,目光闪动,笑道:“听你这么说,我倒是真想看看这个傅大哥是不是有三头六臂。”
小桃子一手给他捏着肩膀,微笑道:“他跟普通人倒也没什么两样,还是长着两根眉毛、一双眼睛、一个鼻子和一张嘴,也没有三头六臂·”·丁老三又道:“这么看来他也不是什么厉害人物。
据我所知,杜大奶奶的工钱倒也不高,他既然在这儿干活,想来也不是大富人家的公子哥,怎么有钱给茉莉花赎身”·小桃子脸上忽然一僵,凑到他耳边,低声说:“也不知道他从哪儿弄来了五千两银子,说不定是杀人越货的脏钱。”
丁老三站起身,道:“我想去看看这个人,他人在哪你知道么”·小桃子指了指后院的门,道:“他在后院打水呢”·丁老三谢过一声,便去了后院,门一推开,便看见一漆黑衣服的人在水井边打水,听到他的声音就回过头来,原本毫无表情的脸色居然露出了几分笑意。
丁老三笑道:“你好像在笑·”·傅红雪道:“因为你的样子很滑稽·”·傅红雪怎么会认识丁老三·丁老三摸了摸自己的脸,笑道:“如果我还顶着原来的脸,恐怕就真的要死了。
不说这个,萧别离真的给了你五千两银子”·傅红雪点了点头··丁老三叹道:“这五千两银子来得真容易,我开了一天的杂货铺才赚到五分银子。”
傅红雪道:“那剩下的五千两我给你便是·”·丁老三望了傅红雪半天,才笑道:“然后开十家杂货铺么”·傅红雪也笑了。
丁老三道:“我来找你,是有重要的事情要告诉你·”·说罢,他便把自己从紫衣尸体上摸到的一块麻质的灰色破布递给傅红雪,又给他说了今天自己遇到的两位客人。
“你说她走路没有声音”·丁老三点点头,道:“轻功很高,也许只比你我稍微差一点·”·傅红雪皱着眉,道:“你想不想得出她是什么人”·丁老三摇了摇头,半晌,又点点头,道:“有一点想法,不过不大确定,还得多当几天杂货铺老板才行。”
傅红雪笑道:“你好像乐在其中”·丁老三道:“因为我发现做杂货铺老板也很有趣,每天接触到的人不比江湖中人少,从一些细微之处就可以看出他们的不少事情。”
“哦”·“莫忘了我是神算子·”丁老三——叶开笑道·· ·13· ·天色尚早,妓院还没有开门,闹了大半宿的姑娘们都已睡下,整个妓院里都是静悄悄的。
萧别离进屋的时候,傅红雪正在抚摸他的刀,连萧别离走进屋时,都没有抬起头看他一眼··萧别离也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手中的刀,好像对他的刀十分有兴趣。
过了许久,他忽然开口问道:“我能不能看看你的刀”·傅红雪总算抬起头来,冷笑着看着他,没有说话,但是眼底的意思却很明显:你若是想看我的刀,你就得死。
刀本就不是给人看的··萧别离叹了口气,旋即又笑起来,眼里出现一丝一闪而过的狂喜:“剩下的五千两,你很快就可以拿到手·”·傅红雪道:“哦”·萧别离道:“我已找到了西门春,你只要杀了他,就可以拿走另外五千两,这一万两银子足够你和茉莉花过上很好很好的日子。”
傅红雪停下手上的动作,冷冷道:“他在哪里”·萧别离笑道:“顺天街长庆胡同里住着一个老太婆,活了一大把年纪,熬死了丈夫、儿子和儿媳,几年前孙子也死了,只剩下老太婆一个人过日子。”
傅红雪冷冷道:“扮成一个没有亲人的老太婆确实不会引人注意·”·萧别离赞许地笑道:“你果然是个聪明人·原本我也不会注意到他的,可惜,我在调查神算子的事情时,正巧和他碰到过,一个老太婆走起路来居然连一点儿声音都没有,这样的轻功未免高得离谱。”
傅红雪皱眉道:“他现在叫什么”·萧别离一字字道:“杜婆婆,周围邻里都这么叫他·”·傍晚,丁老三正在喝茶,喝得是八个大钱一包的好茶,茶水正热,泡茶的也是茶馆里手艺最好的茶博士,他一边喝茶,一边摸着手里的猫,眼睛却一直看着他的铺子,这只猫是叶开的那只猫,一向只和叶开亲近,可是茶博士却头一次发现大猫居然和丁老三也亲近得很。
等他喝完了茶,正好有生意上门,仔细一看,就是昨日来买生姜的周家小媳妇··她手上还拎着几大包药,看见丁老三从对面走来,便调笑道:“丁大哥,我还以为店里没人正打算走呢”·丁老三笑了笑,道:“给你男人抓了药啊”·小媳妇点了点头,又叹了一口气,道:“大夫说他这病一时半会好不了了,平日多强壮的人啊,说病就病了。”
丁老三跟着叹道:“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也许就是长期劳累积压的·”·小媳妇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神色,半晌,指了指货架上的生姜,道:“再给我一点生姜吧,回去继续给他熬姜汤喝。”
看着小媳妇扶着腰款款远去的背影,丁老三忽然打了个哈欠,将摆在外头的杂货搬到屋里来,悄无声息地打了烊,又从后院里翻了出去··谁也想不到开杂货铺的丁老三会有这样高明的轻功,正如谁也想不到算命先生叶开居然也会有这么高明的轻功。
江湖恩怨三教九流阴差阳错恩怨情仇·周家和叶开的住处都在顺天街长天胡同,叶开对自己的这位离得不远的邻居也称得上了解·周平是个老实肯干的青壮汉子,早年总是娶不上媳妇,找叶开算过一卦后便真的娶上了媳妇,可好不容易讨着媳妇之后就彻彻底底成了一个妻管严,对媳妇言听计从,等到媳妇怀了孕,便越发变本加厉,大大小小的事务全都包揽了,简直把老婆当做娘亲在孝敬,在他们成婚七年之后,周平却突然得了急病,怎么看大夫也治不好,最后便突然离世。
这是上一个十年里发生过的事,叶开想不到这一次也会发生,仔细一想,现在周平和他媳妇成亲也恰好是第七年··汤药在炉子上熬着,里屋中,周平正躺在床上,身上盖着好几床厚重的被褥,脸色却依然发白的厉害,眼窝里也是暗暗的青紫色。
周家小媳妇正坐在院子里的树荫下,树叶在她的身上打下斑驳的影子,她的脸上带着奇异的满足的笑容··“你既然已经来了,为何还不出来见我”·叶开心中一惊,顿时屏住呼吸,不敢出声。
“难道你怕我家那死鬼”·过了一会儿,就有一道人影从树上飞出,落到周家媳妇身后,从背后搂住了她的脖子··这人穿着一身灰色麻布衣裳,穿得虽然落魄,可是倒干净得很,身上连一个补丁都没有,腰上插着一个皮兜,兜里装着两根银麟手套,显然是个江湖人,可叶开却想不通周家媳妇是怎么会结识他的。
·他亲了亲小媳妇的嘴角,笑道:“我怎么会怕他”·小媳妇闭着眼睛,低低地喘着气,笑道:“你当然不怕他,他这个人最没有胆子了,若是看到你出现在他面前,准会吓个半死,就连我他都害怕得很。”
那江湖人又道:“那他到底什么时候才死你什么时候才能跟着我”·小媳妇红着脸,笑嘻嘻道:“难道你已等不及了莫忘了我已经把自己给了你……”·接下去便是些不堪入耳的声音,叶开正打算离开,却忽然听的一声高亢的尖叫声,声音又立刻戛然而止,再一看,那小媳妇面色发白软软地倒在那江湖人的怀里,目中满是震惊,居然已经断了气。
“楼上的朋友,出来吧·”·叶开稳稳当当地落在了地面上,声音不小··江湖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笑道:“看你的模样不过是个普通人,轻功倒是有两手,可是和我比起来还是差得太远。”
叶开没有接他的话,反而问道:“你就是李马虎”·江湖人一怔,脸上的笑容隐去,道:“你怎么知道的”·他既然真的是李马虎,那那晚突然出现在叶开的住处的李马虎自然不是真的了。
叶开淡淡道:“如果你和我一样是个杂货铺老板,你也会有我这样识人的眼力·”·李马虎笑道:“杂货铺的老板就有这样的功夫,长安城果真是藏龙卧虎之地,可惜。”
叶开道:“可惜什么”·李马虎道:“可惜你遇到了我·如果你没有恰好出现在这里,恰好看到刚才发生的事,你本可以不用死的。”
叶开皱眉道:“我是不是非得死”·李马虎点头··叶开又道:“那在我死之前你能不能告诉我你和周家媳妇是怎么认识的”·李马虎笑道:“难道每个杂货铺老板都和你一样这么有好奇心”·叶开不说话了。
李马虎道:“我到长安城不久就被人四处追杀,虽然追杀我的人都用的是不同的兵器不同的武功,可是我还是能猜得出来他们到底是什么人派来的,双拳难敌四手,更何况十五日我还有一场重要的决战,为了找个地方养精蓄锐,我便看中了她。”
叶开道:“她的丈夫很爱她·”·李马虎笑道:“难道你不知道爱有时候也会逼疯一个人的”·叶开又不说话了,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个下意识的动作很像傅红雪,就连他自己也没有发现··李马虎道:“你要是老老实实的,我可以让你死的痛快一点·”·叶开道:“可惜。”
李马虎摇摇头,手指一动,就有两根银针从手中飞出,咻的一声破空而来,叶开只是轻轻地往左后方一退,便躲过了这两根银针,看起来,他像是被风送出去的,落到地上时连一丝一毫的声音都没有。
李马虎的脸色忽然变了··三寸七分长的飞刀,如同长虹贯日,又如蛟龙出海,只是银光一闪,便刺入了他的喉咙里··他死也想不到世上会有如此快的飞刀。
叶开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收回自己的飞刀,离开了周家··杜家很大,本是长安西城里的大户人家,可自从这家人相继死去,只剩下一个脸上的皱纹和大树的年轮一样深的老太婆之后,人人都说杜家的风水不好,就再也没有人和他们来往,连仆人丫鬟也都走得一干二净,偌大的宅子里只剩下了杜婆婆一人。
傅红雪敲响了门,一个来杀人的人本不应该这样正大光明的出现的··过了很久才有人应门,杜婆婆提着灯笼,黯淡的火光照在她沟壑纵横的脸上,在这样的夜晚看起来别样可怖。
杜婆婆好奇地看着他,许久忽然道:“年轻人,你是不是无家可归要不要进来坐坐”·傅红雪抿了抿嘴唇,良久缓缓点头。
整个大宅子都是静谧而幽深黑暗的,除了那太婆手中的那一点光,院落里没有一丝光亮,唯有夜晚的风声吹在枝叶上,幽幽的声音像是有无数只孤魂野鬼在树上游荡··老太婆走在前面,忽然回过头问道:“年轻人,你的肚子饿不饿要不要老太婆我去做点东西给你吃别看老太婆我这个样子,年轻的时候还在大酒楼里做过掌勺的呢”·酒和饭菜都上来的很快,色香味俱全,让人食指大动,只可惜,酒杯上有毒,饭菜中也有毒。
江湖恩怨三教九流阴差阳错恩怨情仇·傅红雪并没有动筷子··老太婆讪讪地笑了,问道:“年轻人,你怎么不动筷子莫非是嫌弃老太婆的手艺么”·傅红雪看着她,淡淡道:“杀人的办法有很多种,暗杀也是其中的一种,而且是最厉害的一种,这三百年来,已有五百三十八个本不该死的人死于暗杀,暗杀之中,下毒又是十分精明的一招,可惜,下毒的法子我也知道至少五十四种。”
老太婆的眼神忽然变得很冷,比将尽的深秋的夜风还要冷··老太婆腾地一下跳起来,原本孱弱而蹒跚的身体一蹦三尺高,她跳起来的同时手中放出了六七根银针,可是这些银针居然都弱得很,傅红雪不费吹灰之力便躲开去。
傅红雪后退了三步,突然道:“你不是西门春·”·老太婆身形一震,陡然落到椅子上,冷冷地看着傅红雪,道:“我不是西门春难道你是”·傅红雪道:“西门春和李马虎都以用针而出名,所以才能针锋相对这么多年,可你方才那一手,看起来就像个才学使针一个月的孩童。”
老太婆怔了怔,闭上了嘴不再说话··傅红雪缓缓道:“要我来杀你的人是萧别离·”·老太婆只是冷笑··傅红雪又道:“你若不是真的西门春,为何要假扮成西门春”·老太婆冷笑一声,身子忽然抖了两下,就歪歪地倒在了地上,脸上也变成了青紫色,她居然早在嘴里含了一颗□□,若是傅红雪打算逼问她,就咬破□□自尽。
无月无星,只有风,院子里冷得仿佛已经进入了冬天··无论何时何地,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有江湖的地方就有厮杀,就有阴谋··傅红雪忽然感到无比疲倦。
他拖着沉重的步子,缓缓地走出了杜家大宅,走到无人的街道上,谁知一拐过街角,他就看到了叶开··叶开也恰好看见了他··夜很深,也很漆黑,可是叶开的眼中像是有光,眼睛好像在说话。
那么多个世界之中,他的出身都像是一团泥淖,漆黑而又散发着恶臭,哪怕丢到阴沟里喂狗,恐怕也不会有人多瞧一眼,只有叶开,只有叶开从不曾放弃过他··傅红雪慢慢地走过去,像是一个孤魂从地狱里走出,走到叶开面前,忽然一伸手,便抱住了叶开。
 ·14· ·十五日,决战··秋风萧索,秋风杀人·明德门下已被围得水泄不通,明德门上,两位主角却还没有出现··晌午时分,日头高挂,一人穿着麻制粗布衣服,迈着慢吞吞的步子缓缓上了城楼,看他那模样,好像不是去生死决战而是去郊外踏青一样。
太阳很大,可是他却一点儿也不在意,反而悠闲地坐在城垛上,安心地晒起了太阳··来的人当然是叶开,不过是扮成了李马虎的叶开··西门春当然还没有来,但叶开有的是时间慢慢的等,因为他还有太多事情需要想明白。
关于他自己,关于傅红雪,关于他们之间的感情··叶开第一次见到傅红雪是在边城,尽管是第一次见面,可他心中却涌现出一种熟悉而微妙的亲近,就好像他们已经见过无数次,已经在无数个世界之中相识、相知一般,正如这一场奇妙的经历,所以他在看到对方第一眼的时候,就觉得傅红雪本就该是这个样子的。
虽然冷漠,拒人于千里之外,但是依然足够火热,足够包容一个人的爱··他的怀抱虽然冰冷,可是心却是灼热燃烧着的··只有真正经历了黑暗的人,才能知道光亮的可贵。
远处,有一人缓缓走来,他的步子稍微有些不稳,看起来腿好像有点儿毛病··叶开收回自己的思绪,望向远处,淡淡道:“你来了·”·西门春居然真的来了,他目中闪过的一丝惊讶的情绪,叶开也并没有错过。
叶开淡淡道:“我本以为西门春已经死了·”·西门春笑道:“如果我死了,我又怎么会出现在你面前”·叶开道:“因为死的人根本就不是你,而是你让人假扮的。”
西门春收敛了笑容,紧紧地盯着他,好像他的脸上开了一朵花似的··叶开笑道:“你好像想不通为什么我会知道这件事”·西门春没有说话。
叶开伸手卸下脸上的易容,看见西门春毫不掩饰的惊讶的神情,淡淡道:“你让傅红雪杀西门春和我,第一是因为马老板的赌注押在了李马虎的身上,第二是因为我实在是个碍事的人,一个人知道的太多,总是会被人视作眼中钉的。”
西门春冷笑··叶开继续道:“杀死了西门春,马老板便可高枕无忧地赢得赌局,而你故意派一个人假扮成你,就是为了故意让马老板以为他稳操胜券,当你真正出现的时候,你就可以欣赏他从云端跌下来的神情。”
西门春笑道:“继续·”·叶开道:“可是我有一点想不通,难道你认为自己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就战胜李马虎么”·西门春道:“因为他的死,也在我的计算之中。”
“你以为我为什么要选择长安城作为决战的地点”西门春淡淡道,“那是因为长安城是我最熟悉的地方,这里住着的每一户人家我都知晓得清清楚楚,我也算得到如果李马虎被我逼得走投无路,会选择什么样的去处。”
“所以你让周家小媳妇遇到了他”·西门春笑道:“这并不是一件多困难的事·”·叶开紧紧地盯着西门春,目光变得冷冽而锐利,就像万里晴空忽然被乌云所笼罩,只听他冷冷道:“像你这样了解长安城的人并不多,也许我已经知道你真正的身份。”
西门春却不为所动,反而微笑道:“你不妨说说我是谁·”·江湖恩怨三教九流阴差阳错恩怨情仇·叶开冷笑道:“你当然就是马老板身边的军师萧别离,论对长安城的了解,绝不会有一个人超得过你。”
西门春又笑了,笑了很久才道:“你果然是神算子·”·西门春居然真的就是萧别离,他居然还笑得出来,难道他以为自己真的能杀死叶开·叶开淡淡道:“你是个聪明人,可聪明人为什么总愿意做糊涂事呢”·西门春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因为这个世上最恨马空群的人,就是我。
他以为他的仇人都已不在世上,可是他却没想到他最大的仇人的孩子一直就在他的身边,我跟了他十多年,成为他最信任的人,就是为了让他也体会被捧到最高处后再失去一切的痛苦。”
“所以我处心积虑,甚至还收买了他所信任的云在天,只可惜公孙断却是个死脑筋的人,无论如何也收买不了他·”萧别离淡淡道,“我早预料到你会成为我的计划之中最大的妨碍,所以便看中了傅红雪,以那个□□为由,让他杀了你,可我唯一没有算到的是,这样一个人居然会和你成为朋友。”
叶开微笑起来,目中露出几分暖意,仿佛春风拂过大地,融化了积压了整个寒冷冬日的雪··叶开笑道:“你自然算不到·”·也许就连叶开自己都没有想到,无论他们身处怎样的环境,无论他们的出身如何,无论他们的经历如何,他们都会成为朋友,成为彼此最重要的联系,只因为他们一个是叶开,一个是傅红雪。
萧别离忽然发难,浑身上下有九种暗器以不同的角度射出,每一种暗器上都带着致命的□□,他自信满满,相信叶开绝不会躲得过去的··可是叶开居然躲了过去。
他的身子好像忽然没了重量,轻轻地飘起,轻而易举地躲过了所有角度刁钻的暗器,轻功之高,已让在场的所有人瞠目结舌··萧别离也想不到,一个他本以为没有功夫的普通人居然拥有比他还要厉害得多的轻功,他们之间的实力差距已让他无法看清楚对方真正的武功到底如何。
叶开无声无息地落在地上,淡淡道:“你的暗器的确厉害,可惜·”·萧别离接过他的话,道:“可惜我遇到了你·”·说罢,他的手掌一翻,一根银针插入了自己的喉咙里。
叶开淡淡地看了他一眼,目中露出几分痛苦和惋惜,随后便跳下城楼,缓缓地走到傅红雪的面前··傅红雪望着他的脸,淡淡道:“你累了。”
叶开点点头,道:“我的确累了,我只想快点离开这个地方·”·离开这场奇妙而又噩梦一般的经历··“去找马空群”·“嗯。”
“我早就说过,”走在路上,傅红雪忽然开口,“我不会怪你·”·安稳不动如大地,静虑深密如地藏·傅红雪早已经历了涅槃,早已不是当初那个会冷淡的拒绝叶开的好意的十七岁少年,所以叶开对他的好,他都看得清、记得住,也会小心翼翼的放在心里珍藏起来,然后把自己心中的所有感情全部交给他。
叶开的眼睛会说话,以前傅红雪不愿意去理解,现在他愿意了,也理解了··傅红雪又道:“你还记不记得,在边城的关帝庙里,我对你说过的一句话”·叶开思考良久,道:“难道是‘随便你怎么想,都跟我没有关系’这句话”·傅红雪摇了摇头。
他忽然握紧了手里的刀,手上因为用力而关节发白,好像忽然变得紧张,就连身体也绷得紧紧的,良久,他才认真地看着叶开的双眼,看着正午的阳光一丝不漏地落在叶开的眼睛里,光线在其中跳跃,他又忽然放松下来,慢慢地开了口:·“以后,我会在你的世界里活下去。”
他说得很慢很慢,每一个字都经历了深思熟虑才开口··——难道你不准备在这世界上活下去·——我根本就没有在你这世界上活过。
这是当初发生在关帝庙的一段对话,叶开还记得,傅红雪居然也记得··叶开又笑了,笑得比正午的阳光还要暖,还要灿烂··他虽然不这么认为,可是在傅红雪的心中,叶开的的确确就是他生命中无法替代的一道光。
 ·15· ·万马堂依然气势恢宏,可马空群的模样却不复当初的踌躇满志··他就坐在万马堂宽达百十步的长桌尽头,他的双手放在桌上,静静地坐在那里,坐得端端正正、笔笔直直,这地方无论发生什么,他好像都是置身事外的。
哪怕就在方才,他最信任的军师已经死去,他一向信得过的堂主云在天也背叛了他··所以此刻他一个人孤单地坐着,偌大的大厅里也只有他一个人··傅红雪和叶开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副情景。
待他们一跨进门,马空群好像突然从梦中惊醒了一般,长身而起,抱拳道:“二位,请坐·”·叶开和傅红雪就坐了下来··“你好像知道我们会来。”
叶开开口道··马空群看着他,缓缓道:“我的确知道·”随后他又立刻解释道:“因为我早就知道萧别离迟早有一天会想着替代我,他是个很冷静隐忍的人,等这一天也许已经等了十年之久。”
叶开道:“难道你已经知道他是你的仇人”·马空群笑了笑,道:“我总不可能随便就用一个我不知根知底的人,长安城里几乎每一个人我都知道他们的身世来历和所有经历,萧别离总以为我是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大老板,可惜一个人若是太聪明了,便总会把他人当做傻瓜。”
叶开笑道:“你不是·”·马空群没有接他的话,只是继续道:“唯独两个人的来历我完全查不出,这两个人想必你们也已经知道是谁·”·江湖恩怨三教九流阴差阳错恩怨情仇·叶开微笑道:“知道的太多也不见得是什么好事。”
马空群道:“这话说得有理,为了这句话,你们若是有什么要求,尽管提出来·”·身为掌管着大半个长安城的万马堂的主人,马空群这句承诺当然不是口头虚言,这世上也许还没有他做不到的事。
沉默持续良久,叶开笑道:“我只希望你能给我一种酒·”·马空群道:“什么酒”·“秋露白,真正的秋露白。”
马空群怔了怔,道:“难道你们也相信世上有这样的酒”·喝了就能让忘却前尘往事,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酒·叶开道:“原本我是不信的。”
可他们的经历已经足够玄妙离奇,存在这样的酒又有什么稀奇万千世界若真的只凭叶开的一念之差而出现,那么他一定会给自己留下逃脱出去的线索。
马空群深深地看了他们一眼,站起身,道:“你们跟我来·”·午后的阳光落在院落的飞檐上,层层叠叠,绚丽的像是镀了金的琉璃瓦·马空群走在前面带路,一路绕过四五座院落,直到走到一个矮小破旧的孤零零地耸立着的房屋面前才停下来。
门是铁门,铁门上拴着一把大铜锁,铜锁已经生了锈··马空群从衣襟里摸出一把铜钥匙,一边开锁一边解释道:“这是我放秋露白酒的地方·”·咚的一声闷响,铜锁掉在地上,马空群推开沉重的大门,便有一股浓郁至极好像全天下的酒都聚集到了一块儿的酒气扑面而来。
屋子四个角都点着灯,正对着门摆放着一张四方桌,桌上却只放着一坛酒和一只杯子,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了··酒还未喝到嘴里,人已经醉了大半··叶开淡笑道:“想不到世上还有这样的酒。”
马空群已在桌前坐了下来,道:“也许此酒只能天上有,所以自从我酿出了这一坛,日后若再想酿出,却怎么也做不到了·”·叶开道:“这是为何”·马空群苦笑道:“酿酒的原料、火候、分寸、时机,缺一不可,要酿出这种酒更是难上加难的事,所以至今这里也只有这一坛酒。”
说罢,马空群便把酒坛拿起来递给叶开,道:“你们拿走吧,若是再放在这里,恐怕我也忍不住想去喝一口的·何况,我早已明白,这坛酒一定不会是给我喝的。”
酒不醉人人自醉,有的人不喝酒便已醉了,有的人喝酒却是为了清醒过来··叶开接过了酒坛,郑重地道了一声谢··时值午后,杜大奶奶的妓院自然是没有开门的,傅红雪敲响了门,许久才有小厮骂骂咧咧地走来开门,一瞧见是他俩,便又笑起来,赶忙让他们进了屋。
傅红雪道:“大奶奶还没起身”·小厮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到楼上传来一声尖利的声音,道:“谁说我还没起来的”·紧跟着便是杜大奶奶下楼来的声音,她一下了楼,就吸了吸鼻子,笑道:“小叶先生,你怀里藏着什么酒呢,这气味可真够劲的。”
看她那副模样就知道她又犯了酒瘾··叶开笑道:“此酒只应天上有,旁人可是见不得的·”·杜大奶奶不再多言,转头问傅红雪:“莫非你要走了么”·她的眼中、眉梢都满是风霜,阅历丰富,当然看得出有些人是不会在一个地方久留的。
傅红雪点点头,从怀中摸出一锭银子递给她,道:“这是我欠你的钱·”·杜大奶奶怔了怔,收了钱,笑道:“以后若是路过长安城,莫忘了到这儿来坐坐。”
傅红雪和叶开已走在路上··天空高远,阳光正好,这样的日子本不是离别的日子··浮溪水浅浅地流淌着,从城西婉转流过城东,横贯整个长安城,横贯所有他们经历过的世界。
叶开看着这水,忽然道:“你知不知道为何每一个世界里都有这样一条河”·傅红雪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地摇摇头··叶开笑道:“其实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只是有个模糊的想法罢了。”
傅红雪道:“什么想法”·叶开道:“也许这条河就是我们的一切遭遇,它或许一开始就在提醒我们,所有经历的都是水中月镜中花。”
傅红雪忽然停下了脚步··叶开往前走了好几步才停下来,回头道:“傅红雪”·只见傅红雪摇了摇头,郑重其事道:“不是镜花水月,因为感情都是真的。”
阳光好像忽然提高了温度,因为叶开觉得自己的脸上和耳朵上都有些发烫··傅红雪又走上前来,忽然笑了,道:“我刚刚忽然发现了一件事·”·为了掩饰自己的尴尬,叶开立刻问道:“什么事”·傅红雪缓缓道:“我发现你居然也会脸红。”
叶开故意生气地说:“我刚刚也发现了一件事·”·傅红雪道:“什么事”·叶开道:“我发现你居然也会开玩笑。”
叶开的住处虽然简单,却温暖而舒适,火炉已经点上,酒也已经倒满·酒盖一揭,更加浓郁的气味喷涌而出,若是不会喝酒的人在场,恐怕光是闻到这股酒气,便已经醉了。
晶莹剔透的仿佛秋天草叶上的露水的酒已经倒在酒杯里··叶开淡笑道:“如果喝了这酒,不仅没有回去,反而真的忘记了一切该怎么办”·傅红雪摇摇头,道:“不会。”
叶开笑道:“你说的不会,是指不会回不去,还是不会忘记所有的事”·江湖恩怨三教九流阴差阳错恩怨情仇·傅红雪看了一眼酒杯中的酒,又抬起头看着叶开,冷淡的面容奇异地柔和下来,缓缓道:“都不会。”
哪怕真的忘记一切,他也不会忘记叶开,万千世界的种种遭遇,已让叶开这个名字,深入他的骨髓··叶开淡淡地笑了··酒已下肚··这酒闻起来浓郁,可是刚喝下去时酒味却淡得多,淡得就像大雁在天空划过的一道痕迹,过了不一会儿,就有浓烈的酒味泛出,后劲十足,只是一杯酒,就足以让人酩酊大醉。
叶开已经醉了··可是醉了的同时,他又看到了许多如梦幻泡影一般的往事在他的眼前一一闪现,可是那些都不是他的,而是傅红雪的··傅红雪醉酒的模样,傅红雪发病时倒在地上挣扎的模样,傅红雪面对无数江湖人的指摘时闭口不辩的模样……千百个傅红雪在他面前来来又去去。
直到最后,他才看到他自己,推开一扇窄门,窄门里是无尽的欢乐,唯有一人,坐在远离灯火和喧嚣的地方,慢慢地吃着饭菜,那人穿着一身黑衣,手中握着一把漆黑的刀,他的手却是苍白的,脸也是苍白的。
旋即便是无尽的黑暗像是洪水一样淹没了他··傅红雪也醉了··醉了之后,他看到了叶开··那时他沉浸于仇恨之中,对叶开的好意拒之于千里,直到最后叶开说出真相,他本以为自己是可怜可笑的人,此刻才忽然觉得,知道真相的人也一样是痛苦的。
正是因为这份痛苦、这份怜惜和这份爱意,所以才有这无数世界的产生··还有无数个长安城的十年,叶开自己已不记得,但是傅红雪却看得清楚——二十三个十年。
叶开,是带着救赎而来的··最后一片光亮把他包围·· ·结局· ·又是深夜,又是黄沙,又是沙漠之中的边城··长街的一头是无边无际的荒原,长街的另一端也是无边无际的荒原,荒原上隐约有马嘶之声远远地传来,风中,一朵残菊打着旋儿,不知从何处吹来,也不知会落到何处去。
天边已有人出现··叶开仿佛是从天上来的··他沿着漆黑的长街,走到挂着一盏灯笼的窄门前,便停住了脚··他的脚上原本穿着硝皮制成的靴子,这种靴子是大漠中的牧人穿的,它很耐劳苦,也不容易坏,可是叶开脚上的这双却已经破了一个大洞,他的脚底也被磨出了血。
他看着自己的脚,摇了摇头,随后抓了一把沙子从破洞里灌了进去··他站起身,让沙子摩擦着脚底的伤口,随后他就笑了,好像对自己的行为很满意似的··他的笑容,就像一缕阳光,从阴沉厚重的云层里射出来。
那朵残菊伴随着风送到他的面前,他随手一抓,就抓住了这朵花,把它仔仔细细地插在自己衣襟上的破洞里··他昂首挺胸,大步走到窄门前,推开了门··与静谧的长街完全相反的世界呈现在他的眼前。
热闹,喧嚣,扑面而来的酒气,微妙的熟悉感让叶开眼底的笑意更深··他一进门,没有去看灯光下的那群紫衣人,便径直朝着安静的远离热闹的角落走去··他一向对自己充满信心,也一向信任他人,而他最信任的人也从未让他失望过。
幸好傅红雪也是绝不会愿意让他失望的··所以叶开很快就看见了傅红雪,看见了他的一身黑衣,也看见了他手中漆黑的刀··叶开从他的刀,看到他的手,又从他的手,看到了他的脸。
漆黑的刀,苍白的手··苍白的脸,漆黑的眼··叶开目中的笑意更深更暖,他对自己看到的一切都满意极了··随后他就在傅红雪的面前坐下来。
傅红雪的筷子没有停,一口菜,一口饭,吃得很慢··叶开看着他,好像在欣赏世上最美妙的风景·这个人的一切叶开都熟悉得很,他的眉梢,他的眼角,他的嘴唇,他的手指,叶开都再熟悉不过,仿佛已经刻进了骨子里,可是他却像是第一次见到这个人一样,仔仔细细地打量着他,像是永远都看不腻一样。
傅红雪吃完了饭,便放下筷子,抬起头看向叶开··他的脸色依然苍白,眼神也依然淡漠,可眼底却已有柔和之色,连带着整张面孔都奇异的温柔起来,只有看着叶开的时候,他的面容才会变得柔和。
叶开仔细地看着他,忽然笑道:“你愿不愿意请我喝酒”·傅红雪眼底忽然泛起一丝笑意,如同平静无澜的湖泊里忽然落下一片叶子,惊起阵阵涟漪,他一字一字缓缓道:“你想喝什么酒”·叶开故作惊讶,问道:“难道还有许多不同的酒”·傅红雪慢慢道:“许州浮生酒,凤凰碎玉酒,大漠沙里飞,西京秋露白,你想喝哪一种”·叶开眼里涌上一股百感交集的情绪,过了许久,他才回答道:“这四个地方都离此处极远。”
傅红雪点点头,道:“再远的地方都是江湖·”·叶开目中又露出笑意,接着道:“江湖人都是要喝酒的·”·傅红雪微微笑道:“所以这一次换我请你喝酒。”
 ·感谢长评的番外三· ·叶开的话就像一把尖利而冰冷的匕首,直直地捅进了傅红雪的心脏··傅红雪忽然松开了紧紧抓着马空群的手,一步步往后退,像是已经无法站住,仿佛他的背后已是万丈深渊。
马空群神色黯然,丁乘风一脸歉意,叶开满心愧疚和痛苦,可他们的神情却都让他觉得自己就像是一个天大的笑话·仇恨虽然令他痛苦,可是这种痛苦却是神圣而严肃的,也是他一直坚持活下去的目的。
所以他虽然过得痛苦,却从不曾为自己感到可怜过,可是这个时候他却觉得自己可怜而可笑··江湖恩怨三教九流阴差阳错恩怨情仇·也许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也比不上他的人生。
他第一次知道比起一直活在仇恨之中,世上原来还有更大的痛苦,更大的不幸··傅红雪已明白这地方不是他该来的,这地方他早该离去,所以他并没有理会叶开的目光,就转过身慢慢地走下楼去。
他走路的姿态依然笨拙而可笑,蹒跚而踉跄,像是一个喝醉了酒的醉汉··“错的并不是你,错的是仇恨,仇恨本身就是错的·”叶开在他的背后大声喊道,那双一向盛满了笑意的眼睛,此刻只有浓浓的悲痛和哀伤,他一眨不眨地望着傅红雪的背影,只觉得自己心中的那根刺忽地一声就长得很大,刺得他的心一揪一揪的疼痛,却又无可奈何。
傅红雪的人生岂非也是这样充满了无可奈何·傅红雪自然是听到了他的话的,可是他却始终没有回头,只是步履艰难地走在离开丁家庄的路上,失魂落魄的步子让叶开有好几次以为他要倒下去,可最终他都没有倒下去。
“他会好的·”叶开暗暗地想··这句话却不知是否是自我安慰··最终,叶开离开了丁家庄,这一次丁灵琳没有跟上他··他当然是去找傅红雪,可他也不愿意傅红雪发现他,此刻傅红雪可能不愿意见到任何人。
这个世上若还有什么地方值得傅红雪回去,那就一定是花白凤所在的地方,所以叶开也知道他会走怎样一条路··只是他没有想到,傅红雪会像一条野狗一样,抽搐着倒在暗巷里,寂静无声的夜晚,月光照不到的地方,只有他低微的如同野兽一般的喘息和嘶吼。
傅红雪发病的样子他已见过好几次,可是这一次他却不愿意走上前,不愿意让傅红雪看见他,只是靠在暗巷的拐角处静静地坐着··他的脑子里又浮现出傅红雪说过的那句话:“我也不恨你,我已不会再恨任何人。”
他本有理由恨的··不知过去了多久,傅红雪的喘息声总算变得平缓下来,呼吸声也逐渐变得宁静,叶开偷偷看了一眼,这才发现他居然倒在阴沟旁睡着了。
那一向绷得紧紧的挺直的背,也蜷曲起来,像是一张松开了的弓··叶开望着他,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了许多人许多事··他从小在叶家生活,养父母虽然都是平凡人,并没有见过什么大世面,可是平凡人家却有平凡人家的好,他的生活虽然算不得富裕却也不愁吃喝,叶平和叶夫人将他视为己出,让他明白平凡的幸福。
拜师之后,李寻欢更是将他的心中大义全然交给叶开,让他懂得宽恕与爱··可是傅红雪不是他··花白凤这么多年都不曾从仇恨中走出,还把自己心中的仇恨毫无遗漏地灌输给傅红雪,他的童年可想而知会是什么样子。
还有他的刀法,那样的刀法也并非一朝一夕可以练就,也许他十多年来都只练拔刀一个动作,才能练出今天这样快的刀··如果他没有顶替叶开的身份,会不会就被某个平凡人家的人捡了去,健健康康地成长起来·如果自己和他的身份互换,他还能不能成为今天的叶开·叶开仰躺在地上,望着那皎洁无暇的月亮,目中一片茫然。
从边城到江南丁家,叶开跟了傅红雪一路,听了一路,也看了一路··他看见傅红雪的背影,永远坚定而挺直,步履沉稳,仿佛一旦开始走,就绝不会停下来··他看见从东方升起的第一缕阳光,就照在翠浓的坟墓上。
他听见傅红雪和薛大汉之间的对话,当傅红雪对薛大汉说出“我本不是为了有趣而活着的”的时候,他忽然觉得自己就像是一个混蛋··他还听见许多次傅红雪为了掩饰自己痛苦的喘息而喉头发出的野兽般的嘶吼声。
十七年的时间不算长,对傅红雪而言却已有一辈子那么长,也许大部分人的一辈子都不会像他这样悲惨而痛苦··这个世界从未善待过他,他本有理由恨的··叶开醒来时,天已经亮了,傅红雪也已不在。
幸好他还知道傅红雪会走哪一条路··街上行人往来众多,傅红雪瘸着腿走过的时候,不少人都在看他··其中有个怀里抱着孩子、手上还牵着一个孩子的年轻母亲从他身边走过,走在地上的小孩突然指着他开口道:“娘,你看那个黑衣叔叔的腿,好奇怪哦……”·傅红雪身子一震,忽然停了下来。
那母亲也像是被吓了一跳,赶紧牵着孩子快步走了,低低的声音却并没有被傅红雪错过:“你这孩子胡说什么呢……”·阳光浓烈。
傅红雪静静地站在阳光下,一动不动,好像忽然忘记了自己的去处··报了仇才能回去见花白凤,可仇恨已不再是他的,连他手中唯一熟悉的刀,也已不能算是他的。
他本就是个不知来处更不知去处的人··远处,叶开静静地望着··叶开忽然想,如果傅红雪的人生不是这个模样,他会不会还是现在的傅红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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