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时明月/天行九歌-非良)忽梦少年事 by 星月无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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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时明月/天行九歌-非良)忽梦少年事 by 星月无光
 · ·文案:·     天行九歌同人,韩非X张良· ·作者无节操· ·内容标签:· ·搜索关键字:主角:韩非,张良 ┃ 配角:卫庄,姬无夜,张开地 ┃ 其它:· · ·☆、章一· ·军饷案告破,韩王大喜,下令宴请军饷案中有功之人。
是夜,大殿中灯火通明,莺歌燕舞,受邀的官员跪坐于大殿两侧,正三三两两聊些闲话··相国张开地走进大殿,引来一阵寒暄恭贺之辞·张良亦步亦趋地跟在祖父身后,微垂着目光,一副温谦恭谨的模样,眉头却微蹙着。
这样的场合,他向来是不喜参与,祖父也一直因他年少而不加强求随他意,但这次不同·今辰传令史的话仍回响在他耳畔,“相国大人,请务必携令孙张良一同前往——这是王上特意嘱咐过的。”
特意嘱咐·务必··这话来得唐突,又带着点刻意·张良敏锐地感觉到些许不妥,暗自思忖··随着祖父落座后,张良还是没什么头绪,只得敛了思绪。
抬起头,环顾四周,他不禁暗叹朝中派系争斗太过明显··相国一派的官员,统统和祖父坐在右侧,而左侧大多是姬大将军的人,除了他——·张良撞上韩非的目光,后者轻松地晃了晃酒杯,冲他微挑了挑眉,眼中尽是笑意。
张良只觉心里忽地轻了些,神情也柔和起来·若是有他在,总觉踏实了许多·他冲韩非极轻微地点了点,作为回应··片刻后,两人均是极为默契地错开目光,并不想旁人知晓二人的熟稔。
大殿中突然喧哗起来,众臣纷纷俯首行礼,原是韩王从屏风后满面春风地走出来··宴席正式开始··面前的吃食自然是极为精致,但张良却无心细品··本是歌舞升平的庆功宴,歌功颂德中却隐隐有些刀光剑影,他又如何听不出来。
“军饷一案确是奇哉相国大人智破悬案,实在是令老臣佩服”·“姬将军也是勇猛无畏,丢失的军饷都能从鬼兵手里讨回来”·“若无相国大人临危受命,姬将军怕是也孤掌难鸣吧。”
“是极是极,相国和将军大人一文一武,智勇双全,是乃我韩国之福啊·”·一片迎合称赞声中,张良听得姬无夜朗笑道,“若说此案,最大的功臣却是公子非和相国大人的爱孙张良。”
原来,在这里等着呢·张良的心猛得一沉··“哦”韩王放下酒杯··若说张良有功也便罢了,早听说张开地有个秀外慧中,知书达理的好孙儿,可那韩非……却是整日花天酒地,玩世不恭。
想来也确实奇怪,这品性迥然不同,年岁上也差了一轮的二人,是如何走到一起··且不说他俩,单说相国张开地,他对韩非这样玩世不恭的公子王侯,向来不太看得上眼,可是——·韩王隐约回想起上次回报案件进展之时,韩非和张良就恭手站在张开地几步之遥。
莫非,是张开地的态度,有了转变若是这样,那可……·目光在张良和韩非间游走一趟,韩王饶有兴致道,“寡人只知道非儿和子房参与到破案中,其他的倒是不清楚…姬将军可说说看”·“回王上。
他们二人自幼便就熟识,如今相国大人接了这宗奇案,公子非又恰好求学归来,自是没有旁观的道理·公子非颖悟绝伦,子房也是聪慧过人,这才从蛛丝马迹中寻到线索,智破此案。
此案后,相国大人惜才,还特意举荐公子非为司寇,掌管法刑大全·”·姬无夜盯着韩非,嘴角微扬似是在笑,目光中却半点笑意也无··“说起来还真是羡煞旁人,公子非才回来不久,便和相国爱孙如此交好,更得到相国大人的看重……” ·张良的额头沁了薄汗。
公子与相国结党,好大的罪名,王者最忌讳之事莫过于此·姬无夜字字切中要害,却几乎全是事实,让人反驳不得··不用抬头,他都可以感受到韩王的意味深长的目光,牢牢地锁住自己,似是要探个究竟。
“姬大将军说笑了·”韩非突然轻笑一声打破了沉默,修长的手指摩挲着酒觞,“军饷一案,案情扑朔迷离·与其说韩非帮助相国大人,不如说韩非愿为父王分忧。
毕竟多年求学,一直不得在父王身侧分忧,此时归来许也是天意·”·韩非一边说着,一边斟满酒觞,“且不说韩非,姬将军不也出智出力,既举荐了相国大人,又亲自助其追回军饷,实乃赤胆忠心为国效力的典范,韩非佩服,敬姬将军一杯”·轻描淡写几句话,撇得干干净净,既替自己和祖父解了围,又不动声色地把话抛回给姬无夜。
张良轻舒了口气,感激地望向韩非· ·韩王没有料到韩非竟说出这样漂亮的一番话,也忍不住多看了他几眼,拊掌大笑道··“好非儿说得好韩国的未来就要靠你们这些年轻人了。”
说着,目光却又转到张良身上,意味深长,“之前倒是未曾留意——子房也长大了啊,如今也有舞象之年了吧,真是眉清目秀,俊俏伶俐·”·张良忙俯身道,“王上谬赞,子房不敢当。”
韩王仍是兴致很高的样子,不以为意地摆摆手,“今日既然来了,你们二人便都别走了,在宫里多住几日吧·”·· ·☆、章二· ·筵席散时,明月高悬。
张良此前未曾参与过如此场合,酒量并不好·加之姬无夜一闹,众人的注意力集中在他身上,免不了害他多饮了几杯·散了席宴,与祖父道别后,张良的目光便在各自散去的人群中寻找起来,很快找到了那抹绛紫的身影。
·忍住昏沉的感觉,张良几步追上廊上正欲离开的韩非··“韩兄,今日之事……”·韩非伸出一指压在张良唇上,阻止他继续说下去··“子房累了吧,回房好好休息,有话不急于一时。”
张良愣了愣,心思也是玲珑,觉出此处并非说话之处,最终只是微微颔首··本想问能否与他同路,转念一想便就作罢·毕竟,姬无夜的话让两人的关系变得敏感而尴尬,此刻表现得与他太亲近确实不妥。
·张良正在暗自思忖,忽觉韩非温柔地替自己拢了拢的发丝,在他耳畔轻语··“不要睡得太早,我会去找你·”·张良跟随侍女回到自己的房间,因得了韩非的话,并未宽衣就寝。
果不其然,一炷香过后,传来了扣门扉的声音··张良连忙起来拉开门··“韩——”·看清来人后,张良一句话噎在喉中,酒登时醒了大半。
双膝一软,竟是附身跪了下去··“王上——”·“你这孩子,又不是在朝上,不必行此大礼·”韩王笑眯眯地将张良扶起来。
张良一时猜不透韩王深夜来访的用意,只得敛住心神,恭声道,“王上深夜来此,子房不知……”·“今夜寡人心情甚好,随意走走,正好路过你房前,见你还未熄烛便过来看看。”
韩王随意道,“怎么,宫里住不惯”·张良连忙摇摇头,“多谢王上厚爱,子房正要歇下——”·说是要歇下,衣裳却不见半点凌乱,韩王扫了一眼,却也没有深究,话锋一转。
“说起来,我倒是今日才知晓你与非儿自小私交甚好之前未曾听他提起过……”·原来还是不放心吗张良心思转得飞快,暗叹韩王多心。
“回王上,子房与公子非也是最近才相识·昔日公子非年少时,子房尚年幼,不曾与他相识,后来公子非外出求学,更是无缘接触·但子房素来听闻公子非文采斐然,才智双绝,也确是一见如故。”
提到韩非,张良的唇角不自觉的微微勾起,眉梢眼角皆是染上了些微笑意,不经意间竟是有些神采飞扬··张良字字发自肺腑,落在韩王眼中,也确是十二分的真挚。
“你与他,一见如故这么说,是你去请他协助相国破案的”·这可还真是奇了,果真不关张开地什么事吗韩王若有所思。
“是,是子房主动求助于公子非·”张良恭敬回道,想了想,又道,“公子非之于我而言,亦长亦兄亦师亦友·他本是随性之人,凡事不在意世俗之见,但在军饷案中,为给王上分忧,护佑韩国百姓,他常常不顾惜自己的身体,彻夜研究案情……”·“这孩子……真是……”·或许真是自己多心了吧,韩王摇摇头,神色间却缓和了不少。
虽是帝王之家,也有父子之情深埋在猜忌之下··张良察言观色,心中微微松了一口气·这一关应算是勉强过去了··“非儿自是人中骐骥”,韩王得到了想要的答案,也不想再追问什么,忽然来了兴致仔细地打量了张良,笑道,“子房也是出类拔萃的少年俊杰啊。”
眼前的少年如同雨后青竹,傲骨挺拔又清贵俊秀,别有一番风味··张开地从未带张良上朝,也鲜带他入宫,此前只听说他知书达理,聪慧过人,方才见他在自己面前并无半分胆怯,思路清晰,对答如流,应对颇为从容,显然非池中物,韩王心中更是喜欢。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相国府中悄悄长起了这样的风华少年,只恨自己没有早些注意到·借着未消的酒意,他微微俯身,凑到张良的面前,“让寡人好生看看……”·带着酒气的温热气息喷在面上,张良一惊之下本能地向后躲开,韩王却又上前一步,再一次拉近了二人之间的距离。
闻惯了脂粉的甜腻,他倒觉得少年身上浅浅的墨香更为令人心笙荡漾··“寡人很欣赏你……你以后就跟着相国,多来宫里历练吧·反正,你终究是要接下这个位子的。”
“王上——”·韩王草率提出的要求,张良难辨其真意,一时难以回答·更令他不安的,是韩王突然的靠近和态度微妙的改变。
张良无奈,只得再退一步··韩王见他不断后退,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忍不住伸手,想把他拉回到自己身边··“你过来·”·太过靠近的距离,要么是因为亲密,要么……就可能意味着危险。
张良内心百般不愿,却又不敢直接躲开,只得心一横,双膝一软直接跪在地上,避重就轻道··“王上,入朝事关重大,请容子房慎重考虑·”·“你——”韩王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面色阴晴不定,“你先起来说话。”
说着,又去拉他··“王上——”·张良见状,更怕他醉翁之意不在酒,哪敢起身,只得硬着头皮强撑着··· ·☆、章三· ·“子房,你在的吧我知道你没睡”·屋外突然传来清朗的男声,打破了夜的宁静。
 ·是韩兄·张良心中一动——方才险些忘了,他确是曾说过要来的··被韩非这么突然打断,韩王也是酒醒了大半··他目光微沉,向外望了一眼,倒也未再逼迫张良,反而冲他点点头,示意他可以回应,显然也是不希望让韩非发觉自己的存在。
·“敢问公子非有何要紧之事”张良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而镇定··“好不容易今日不用回相国府,你我不如同去紫兰轩吧”·“呃……我……”·张良未曾想到他会如此回答,双颊微微晕红。
他虽然急于逃离这个压抑的房间,可一个“好”字竟是没说出口··好在韩非不依不饶地追问声又传了过来··“子房还在犹豫什么还不快些出来。
紫女姑娘可要等急了·”·紫兰轩紫女姑娘韩王若有所思··这韩非,果真还是一如往日,看来倒还真自己多心了。
他们二人所谓的一见如故,倒也不知是什么“故”呢··既然韩王并不希望被发现,那自己必须趁这个机会离开·张良立刻看向韩王,后者果然无奈地点点头,张良心中这才猛得一松,惊觉背后已是一身冷汗。
“公子非请稍待,子房这就来·”·一轮明月从云中探出,月光在花叶间流淌··韩非和张良一前一后在街上走着,谁也没有开口,唯听夏虫在草间低吟。
·“韩兄,这好像不是去紫兰轩的路”最终还是张良打破了沉默··他的心情刚刚平复一些,便发现韩非正引着他走向相反的方向。
“这是回我韩府的路·”韩非停下脚步转过身,顿了顿,又道,“莫非子房真的想去紫兰轩·”·瞬间的微怔后,张良勉强地轻笑道,“韩兄说笑了。”
韩非神色复杂地盯了他片刻,忽然心疼地叹了口气··“你——唉……你没事吧”·“韩兄…都听见了”张良脸色一白。
除了因为方才之事心有余悸外,他突然发觉自己并不希望韩非知道这件事··“我来了有一会儿了·卫庄告诉我姬无夜极力劝说父王邀你前来赴宴时,我就已经猜到今夜不会太平静。”
韩非走近张良,俯下身轻轻帮他掸了掸衣上尘土,又抬起头望着张良,声音更柔和了几分,“你那一跪可真是不含糊,疼不疼”·如墨的夜色微微模糊了张良的视线,韩非温柔而安抚的目光却格外清晰,就这样突兀地撞进他的心里。
他莫名地有种很踏实、很放松的感觉——在经历过方才的慌乱紧张之后,这正是他此时此刻最想要的温暖··张良怔怔地看着韩非,一时没了话,同样是这么近的距离,他竟不想后退。
“我、我没事·”张良很快发觉自己的失态,“多谢韩兄及时前来,再晚些,我还真不知该如何脱身了·”·韩非直起身,温柔之色一扫而尽,不悦冷声道,“他若再这样发酒疯,你不妨拿你祖父来敲打敲打他。
他虽不会怕了你祖父,却也必然不愿因你破坏了君臣之间微妙的平衡·”·“再这样我可不愿有下一次了·”张良苦笑着摇摇头,沉默了半晌,忽然又想起什么似的,“对了,他提及之事,韩兄以为如何”·“入朝之事吗”韩非沉吟片刻,“他的话五分真,五分假。
父王对你,确实青眼有加·从卫庄兄得到的消息来看,姬无夜在他面前,可是说了不少你的好话·”·“姬无夜”张良蹙眉,大为惊异,“说我的好话”·“他刻意在父王心中留下你心智过人的印象,不然你以为父王何以大为在意,指名要你来这庆功宴。
想想看,一个刚刚接任司寇之职的公子王侯,加一个心思敏捷的相国府小公子突然情同兄弟,谁道不可疑姬无夜也是设得好局·只是——”韩非的唇边浮出一抹讥讽的嘲笑,“可笑那姬无夜原是想借此契机,扣个结党的罪名在我们身上,不料却让真的让父王对你上了心。”
“所以——”张良迟疑道,“韩兄以为我该如何应对为好”·“再等等吧,若无后话你也无需理会。
入朝,现在还不是时候·”韩非抬起头望向长空,一轮孤月独挂枝头,“至少,得等父王的‘酒意’,完全清醒过来·”·“‘酒意’”·“对,这是姬无夜给他灌上的‘酒’,醉时觉得美妙,醒了未必还会回味。
而我,是要他自己发现你的独到之处,他方会真正倚重你,尊重你·”·韩非望向张良微微一笑,神色安然自若,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到那时候,他就算再有什么弯弯曲曲的心思,也必不会像今夜这般轻待你。”
夜生寒,露成霜·风撩过树梢,卷起几片瑟瑟枯叶··张良薄如蝉翼的外裳被风吹得晃动起来,凌乱的发丝遮住如画的眉眼··韩非怕他染了风寒,关切道,“夜深了,我们回去吧。”
话音未落,却又犹豫道,“刚才也未曾问得子房的意思,若是子房不愿与我回韩府,我也可以送你回相国府·”·张良略一沉吟,笑笑道,“我还是跟韩兄回韩府吧。
今夜之事,我不想让祖父知道,免得他担心·”·“也好·我方才还怕子房不肯呢·”韩非的笑意遍染眉梢眼角,很自然的牵起张良的手,调笑道,“我方才还怕子房不愿,心里紧张得很。”
“韩兄,莫要取笑在下……”·“哎,子房,我可是字字肺腑啊·”·“……”·韩非的手温暖而干燥,修长的手指骨节分明,轻轻地扣住张良的手。
张良的掌心沁了汗,微微潮湿··两只手就这样松松垮垮、漫不经心地搭着,似乎下一阵风吹来,就会将二人分开···可是直到路的尽头,那月光下的一对人影,仍是未曾松手。
· ·☆、章四· ·许是累极了,那晚张良睡得极沉、极踏实,以至于翌日日上三竿都没有要醒的迹象··韩非几番来看他,见他睡得香甜,也不忍心打搅,悄悄退了。
待到张良自己转醒,已是正午时分,日光明晃晃淌了一地··祖父怕是要担心了··张良心觉不妥,连忙辞别韩非,急匆匆地往相国府赶去·果不其然,张良才推开自己的房门,便见得祖父端坐在案旁等着他,此刻正聚精会神地看着什么竹简。
张良恍然想起来,那是几日前韩非派人给他送来的《五蠹》··张开地听到张良的动静,却并没有抬头,仍在聚精会神地看《五蠹》,只是淡淡道,“良儿,你还知道回来。”
“良儿知错了·”张良怎会听不出祖父的不悦,立刻乖乖垂首认错,态度十分诚恳,”昨夜…良儿不胜酒力,是以多睡了一会儿,今晨未能及时回来。”
“我且问你,昨夜去哪里了”张开地终于放下手中的竹简,目光落在张良身上··那目光犀利至极,看得张良颇为心虚。
“祖父莫是忘了,昨夜王上特恩准良儿在宫中留宿·”·“可你并没有在宫中留宿·我今日一早就派人去宫中接你,房间里并没有人,不仅如此,屋内整整齐齐毫无休息过的痕迹。”
张开地微蹙了眉,张良有事想瞒着他,这种感觉令他很不愉快,“我再问你一次,你昨夜去了哪里”·张良额上沁出汗来,哪里还敢隐瞒。
“祖父,我…我……”他咬着唇,声音些微地低了,“我昨夜,去了韩府·”·“韩府公子韩非”怎么事事都有他张开地目光一沉,“若说是因为军饷案需要也便罢了,可如今案子已结,你还去干什么更何况——昨夜他也理应在宫中留宿,怎么突然就带你回了韩府”·“这、这不关韩兄的事。
我、我……”张良想替韩非辩白,却又不知从何说起·此事涉及韩王,他实在不想让祖父担心,支吾半天也只能硬生生把话吞回去,“恕良儿不能说。”
“你与他,还有不可说之事”·张开地的声音更沉了几分,目光如针芒在张良身上来来回回,想要刺探出什么端倪··“此前我只道他想借我之手得到司寇之职,但如今看看——或许司寇之职不过是可有可无,甚至只是一个幌子——若他当时对我无求,我又怎能相信他是真的愿意帮我。”
“再加上昨夜之事……”张开地顿了顿,突然话锋一转,冷声道,“公子韩非对你,可是过于上心了·”·“祖父——”·张良心里一惊,他摸不透祖父的意思,下意识地微咬着唇,如玉的手指绞在一起,神色很是挣扎。
张开地将张良的每个细微的表情看在眼里,心下了然——看来,因为一个军饷案,这两人是真的走到一起了··他早看出些端倪,比如说一向安分低调的张良,最近屡屡出入那风月之地,不用说也知道是去找韩非了。
再比如,当自己按照约定许给韩非司寇之职时,张良那小脸儿上分明写满了“祖父不厚道”·再比如……再比如眼前他们那点“不可说”之事。
他不由得微叹了口气,忍不住出声提点——·“公子韩非此人不简单,之前是我小觑他了·虽然是你先找上他,但是如今细想,其后的每一步都在他的预计之内。
以他之才可算尽天下人——而这天下人里,自然也包括你,良儿·”·张良虽然聪慧,但是涉世太浅,那公子韩非看似轻浮无能,实则深不可测·张开地觉得自己担心得有理。
但见张良仍是垂着目光不说话,张开地只有无奈··“他对你如此着意,也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罢了,罢了,未来的天下是你们的,你们这些小辈之事,我是管不了了。
只是良儿——”张开地的声音里有一丝疲惫,“他是韩国公子,如果跟着他,你应该明白以后会面对什么·现在是他选中了你,但是,你也有选择的权利。
你若只是想报答他帮助我张家度过此劫,大可不必这样——”·“我愿意·”在张良意识到之前,他已经出言打断了祖父的话,“祖父,是我自己愿意的,并不仅仅是因为报答,更多的是因为相信。”
张开地不说话了··他忽然觉得自己更苍老了,看着眸光清明,神色笃然的张良,他的目光里既有疼惜又有担忧,悲喜掺杂,不一而足··这孩子,终究是长大了,要走上自己选择的路了。
“良儿,你若执意要跟着他,祖父虽不会拦着你,但是不能为你提供什么帮助,你可知道”·“我明白·”·张开地沉默了片刻,又拾起案上那卷《五蠹》——这文章字字玑珠,峻峭犀利,如同一柄锋芒毕露的剑,足见行文者之文采斐然,见识独到。
公子韩非,此人必定是韩国的变数··张开地放下竹简,终于开了口··“良儿,既然是你自己的选择,祖父便也不会再说什么……凡事,你自己多小心。”
这一刻,他不是韩国的相国,只是天下成千上万的祖父中的一个,再多的担忧也只能化作殷殷的叮嘱··忽然一阵风吹开窗子,两人这才发觉方才还艳阳高悬的窗外,此刻已经浓云密布,天空积压着一场暴雨。
张开地微眯了眼扬起头,手抚过斑白的胡须,喟叹道··“韩国,这是要变天了·”··· ·☆、章五· ·“这么说,子房此番前来,已是得了相国大人的首肯”·韩非舒舒服服地侧卧在案前,手中握着酒觞,笑眯眯地望着张良。
“早听得相国府派了车马去宫里接你,你走后,我还颇为担心·”·案上的那杯茶正腾起袅袅青烟——是张良最爱的茶,泡到最合适品茶的时候——韩非不仅知道他要来,还知道他何时要来,算得一分不差。
张良微叹一声,“一切皆逃不过韩兄的预料·”·看来从昨夜的筵席到今日自己与祖父的坦白,其间事事均在韩非的掌握中··张良跪坐在韩非面前,忽然觉得心中有点空空的,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祖父说过的话突兀地回响在耳畔:“以他之才可算尽天下人——而这天下人里,自然也包括你,良儿·”·他以为是自己选择了命运,又怎知不是韩非引他走上这条路他走上了这条路,又怎知韩非不会将他引向别处他的命运,似乎已经掌握在韩非的手里。
“子房,怎么了”·以韩非之敏锐,很快发现了张良的不妥,心里稍一琢磨,便明白过来,不由得有些失笑·果然还是个别扭的孩子,心性不够沉稳成熟,轻易就慌了心。
不过,也怪不得他,毕竟才如此年纪,就要做出这样重大的决定,有些瞻前顾后、豫豫不决也正常··“子房,你过来·”韩非冲他招招手,温言道,“我承认,今日之事确实在我预料之内,并且也可以算是我一手促成。
不仅如此,从你找上我的那刻起,我就在想着如何把你拉到我的身边·如今姬无夜已经把你当做我的同党,欲除你而后快·子房,你可怪我”·“子房怎会怪罪韩兄。
而且,也并不惧怕姬无夜·”张良摇摇头,淡然道··“你不怕他·”韩非话锋忽然一转,声音仍是温和,言语却如利剑,“可却怕了我”·“我——”张良心中微惊,心事被窥破,面色染上几许的苍白。
“我确是有私心,但是子房,你不是我的棋子,而是我的知音、我的挚友·我心机算尽留你在身边,并不是想你为我鞍前马后,而是想与你肩并肩,一同奋战,从腐朽的内部开始,改变这个韩国,创造一个新的、我们的韩国。”
·韩非的声音沉稳而有力,张良恍然间想起他成立流沙的那天,也是站在窗边,身后是霞光万丈,一如他的光芒万丈··“韩兄……”张良默然良久,像是卸了全身的气力,低声道,“是子房多心了。”
“子房对我还如此多心,是否当罚”·韩非见安抚成功,立刻目光一转,唇边勾起意味深长笑··“呃……”张良登时有种上了贼船下不来的感觉,哭笑不得。
“陪我去个地方,另外——”韩非指了指榻上那套朴素简单的麻衣,“换上这身衣裳吧,在那种地方,穿得太显眼未必是什么好事·”·此刻已是华灯初上,新郑街上却仍是热热闹闹。
肆虐的战火还没能燃烧到韩国的王都,留与这座美丽的城池稍纵即逝的繁华和安宁··韩非引了张良,在街上闲闲地走着·他二人皆身着麻布衣,除了举止中无意流露出的清贵,倒是也看不出与寻常人家的少年有什么不同。
“韩兄,我们这是要去哪儿”·“哎,子房莫再唤我韩兄,当心被人瞧破了身份·”·韩姓确实太招摇,张良一点即透,“那……”·“就唤我非哥哥吧。”
韩非摇头晃脑,笑得狡黠,“我呢,就随你祖父,唤你良儿·”·“什么非、非哥哥……我觉得——”这称呼确实有些难以启齿,张良涨红了脸,忍不住想要争辩一下。
“嗯,叫得很好听·良儿再叫一声听听·”韩非完全没有给张良开口抗争的机会,立刻眉眼弯弯地截住了他的话··张良顿时不想与韩非再做交谈,别过脸,闷不做声。
张良跟在韩非后面,闷闷不乐地走了好一会儿,只觉得脚都有些疼了,才又忍不住扯了扯韩非的衣袖··“韩——咳,我是说,我们到底要去哪儿”·“良儿莫急,已经到了。”
张良总是一副温雅清淡的模样,韩非少见他气鼓鼓的样子,心觉分外可爱,忍不住多瞧了几眼··“醉花间”张良微仰起头。
这小楼藏在巷尾,从外面完全看不到,他二人也是七拐八拐,跋涉许久才到··楼不高,看着也不宽敞,来来往往的人却不少··借着隐隐约约的烛火,张良似乎看到有女子曼妙的身形,耳边也传来温软娇羞的莺声燕语,期间更有此起彼伏的曼妙□□之声。
张良顿时明白了什么,面上又是一红,有些忿忿地剜了韩非一眼··虽然知道他来此处必有用意,但是——·除了青楼,他就不能带自己去点别的地方吗·· ·☆、章六· ·醉花间从外表看地方不大,进去以后才觉别有洞天。
轻纱长缦自是飘逸,陈设布置却落了庸俗,丝竹之声虽也可闻,但掩盖不住娇喘和□□之声·张良环顾四周,环肥燕瘦的女子们固然美艳,却带着浓重而刺鼻的脂粉气息,呛得他难受。
才片刻的功夫,张良就眼见着一个男人荡笑着搂过半推半就的女子,走进了旁边的隔间,不堪入耳的声音很快响了起来··张良忍不住微蹙了眉,紫兰轩和这醉花间,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韩非倒是一副怡然自得、游刃有余的模样,还与迎上来的鸨母搭上了话··“好久不来了,我的霜儿呢,今日可在”·“沉霜……霜儿她这会儿不在。”
那鸨母上下打量韩非一番,笑道,“这位小哥看着眼生啊……”·“我是最近方回来的·前几年去秦国想谋个营生……”韩非顿了顿仿佛在回想什么,片刻后又摆摆手道,“哎此事不提也罢。
我的霜儿呢说好了等我回来的我今日还带了朋友,特地来看她——”·说着,韩非看似随意地拉了张良一把,将早已疲于应对莺莺燕燕的他拉到自己身边。
“霜儿今日有事,要不——”·“那随便给我找两个和她相熟的姐妹吧·”·那鸨母神色间有些犹豫,但在看到韩非塞过来的那块银子后,登时眉开眼笑。
“小哥稍待,定然让小哥满意·”·说着,她环顾四周,冲两个衣着轻佻的女子点了点头··“流霞,落云,你们去·小心着伺候。”
张良与韩非一道,被两个女子一左一右,簇拥进了厢房··他没有料到会被女人这样紧贴着,整个人都有些慌乱,想要躲开,却又躲不开··韩非看了张良一眼,笑眯眯地揽过那缠在他身上的姑娘。
“我幼弟年方十四,未经人事,此次只是出来带他见见市面,你们莫吓了他·”·两位女子久经风月,察言观色之下,怎会看不出今日的正主儿,当即不再去理会张良,娇笑着贴上韩非,软倒在他怀中。
厢房里的香炉里燃着催情的香,浓郁香味儿冲得张良头晕脑胀··他跪坐在韩非对面,只见得韩非紧搂着两个女子,一杯接一杯的饮着·韩非的低语声柔得像锦缎,和着女子的嗔笑娇语,听起来却是无端的刺耳。
窗外的月慢慢爬上树梢··案上凌乱倒着几个空了的酒壶,不知已是酒过几巡,那三人皆是醉意熏熏··张良闻不惯那香,强撑着已是晕得厉害,虚扶着案,摇摇欲坠。
神智半清醒半昏沉间,还偶尔能听到韩非和女子们调笑的声音··“流霞妹妹,霜儿明日可在”·“哎呦,非哥儿可别再等她了,她呀,早找了别的金主儿,不会再回来了。
以后呀,你就来找奴家嘛·”·“是谁是谁抢了她”酒杯跌落四碎,啪地一声脆响,“我去把她抢回来”·“哪有什么抢了去,明明是她上赶着去的。
非哥儿你是定然抢不过的·因为那人是……”·“啊什么,是他我——唉……”·“非哥儿不用为她如此难过,她啊,这样贪财,自然是会遭到报应的。”
“报应什么报应”·“她呀,失心疯啦·前阵子她曾回来一次,整个人都神经兮兮,收拾了自己的东西,说是要走了。
定然是那人不要她了·”·“为何不要霜儿唱起歌来,真让人三月不知肉味·”·“她可没说,估计是没脸说吧,疯疯癫癫的。”
“哦何以见得已经疯癫”·“她神神秘秘拉着我,说什么蜘蛛,什么要打仗了……她还说自己要被灭口,让我也赶紧逃命,呵,可不是失心疯了。”
“……果然尽是些疯话,真是有趣……还有吗多说来让我笑笑·”·“就这些了,后来也没见她再回来。
非哥儿净问这些旁的事儿,不如…先想想我们的事儿……”·“呃……”·耳边仿佛有衣物摩挲的声音,张良的头已经痛得要裂开,根本无法思考,心砰砰跳得像是要脱离身体,他撑着案的手一软,就要昏倒过去。
下一秒,他却觉得自己被一人抱在怀中,耳边传来那人低沉而温柔的声音··“你们看我,净顾着自己了·今日还是算了吧,我这幼弟怕是受不住了。”
那两名女子正在兴头上,哪肯放过韩非,又是凑了过来,贴在他身上,吐气如兰··却见韩非抱着怀中少年,站起身来,几步走到榻前,轻轻将他放在塌上,搂着不肯松手了。
“二位美人儿先回吧,我得须照顾我这幼弟了·”·说着,他小心翼翼地帮张良拢了拢发,又擦擦额上的汗水,··那眼中的温柔缱绻看得两位女子愣了神儿,怔在原地心里暗自嘀咕起来。
这位非哥儿,还真是……荤素不计··韩非见他们二人站着不动,微微一笑,又抛了两块银子过去··“今日辛苦两位美人儿,我明日定来再找你们共赴温柔乡。”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其间意思谁都听得分明··那二人得了银子不再纠缠,眼波一转,也是抛了个媚笑退了出去··韩非这才舒了口气,赶忙把香炉中的香熄了,又推开了窗,这才回到榻边。
夜风习习,吹散了屋中熏人的香气··张良终于呼吸到久违的新鲜空气,混沌的意识渐渐清醒过来,只是身子仍有些虚弱无力·他微睁了眼看着韩非,低声道。
“韩兄……今日之事,你自己来便罢了……何以非要折磨我·”·“对不住了·我自己若是一人来,怕是无法全身而退啊。”
韩非苦笑着把张良扶起来,喂了一小杯茶水··“我怎么不觉得·我看韩兄,常在花丛中……可是游刃有余·”··“子房这是在妒忌呢,还是在吃醋呢”·“你——”·张良气得微涨红了脸,忍不住咳了起来,那模样颇有些可怜。
韩非见状,连忙又扶他躺下休息··待得他气儿顺过来,脸色好看些了,韩非才放下心,却也不敢再招惹他··他理了理思绪,将整件事情的原委对张良娓娓道来。
“自从上任司寇之职后,我一直在翻看最近的卷宗,发现一桩案子有些特别·死者是姬无夜的一个侍女,也就是今日我点名要找的沉霜·她本是这里的歌妓,歌声婉转曼妙,连姬无夜也动了心,把她从醉花间赎了出来,带回府中作为自己的贴身侍女,甚为宠幸。
那沉霜对姬无夜也是感恩戴德,分外忠心,以至于姬无夜并未将她如囚鸟般囚禁在雀阁,而是给了她进出将军府的自由·然而不久前,沉霜突然暴毙于新郑城郊,不仅成为悬案,甚至连她的死都被刻意隐瞒下去。
沉霜跟随姬无夜完全出于自愿,不可能会自尽,而如果是其他人动的手,姬无夜又怎可能无动声色·因此,唯一的可能,就是姬无夜因为什么不得已的原因,杀了他宠爱的歌妓。
我此番前来醉花间,就是想试试可否在沉霜身边的其他人打探到一点讯息·果然,从刚才得到的只言片语来看,沉霜怕是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东西,事关重大,无奈只得逃跑,却终究没能逃出姬无夜的追杀。”
张良听得认真,道,“方才那姑娘提到‘蜘蛛’,‘打仗’,韩兄以为是何意”·韩非思忖了片刻,声音变得有些沉重,缓缓道,“‘蜘蛛’即为秦国的罗网组织,直属于赵高,这件事首先必然与秦国有所关联,如果加上‘打仗’,那便是秦国要发动战乱,而此事既然为姬无夜所知,想必秦国宣战的目标,应是韩国了。
只是,发动战争的时间,和姬无夜在此间扮演的角色,我们暂时还不得而知·”·二人正说着,门外突然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恰好停在了他们的门外··韩非和张良对视一眼,默契地收了声,警觉起来。
短暂的沉寂后,敲门声突然响起,居然是那鸨母的声音··“二位可休息了”·· ·☆、章七· ··(七)·鸨母深夜前来,不知何意。
韩非安抚地握了握张良的手,示意他莫要紧张,才朗声回道,“有何事”·门被推开,鸨母堆着满脸的谄笑欠着身走了进来·她手中托着一个木质托盘,盘子上覆盖了红布,不知里面藏了什么。
“流霞和落云怕是没让小哥满意——”·韩非看着她走到榻前,冲自己意味深长地一笑,将盘子放到了榻上··“还望小哥乘兴而来,尽兴而归。”
韩非瞧了瞧那托盘,心中也是狐疑,暗自琢磨起来·很快,面上便露出些尴尬之色,心中暗骂那鸨母活成了人精,还不得不做出一副欣喜的样子,忙不迭地将那鸨母送出了厢房,准备回来赶紧收拾了她带来的那个烫手山芋。
刚把关上门,韩非回过头,却见张良已经好奇地要伸手掀开那红布,立刻大惊失色疾呼··“子房停手——”·可惜为时已晚。
在韩非三步并作两步奔回榻边,捉住张良的手之前,那块红布已经被悄然掀落·他眼见着张良的表情在极短的时间内几经变化,从好奇,变作困惑,再变作错愕,最后俏脸羞得通红,低了头抿着唇,不敢看韩非一眼,只把那托盘往旁边一推,身子下意识地往里挪了挪,和他拉开了距离。
这可就真的很尴尬了··韩非确实想借着张良达到“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目的,却怎么也没想到这鸨母竟然过于上道儿,“恰到好处”地送来了一些“很和时宜”的物件。
·他本来真是要带张良来查案,现在瞧着却像是不怀好意把他拐来欲行不轨,有口难辩··张良那躲躲闪闪的态度,分明对他已是有些不信任·韩非正用尽生平所学竭力思索说辞,想摆平眼前这焦头烂额之事,忽听得窗外一声轻响,心中顿时一凛,急躁的内心瞬间冷静下来——·窗外有人,他们怕是被盯上了。
什么时候来的·是因为张良的“韩兄”还是因为自己的“子房”·他们的话,那人又听去了多少·韩非一面在心中迅速分析形势,一面懊悔着自己方才的失误——·明明之前都说过不可直呼彼此的名字,可最终还是放松了警惕,一时疏忽竟招此大祸。
早知道,连窗子都不该推开——不需要回头,韩非也能感觉到那人潜伏在如墨的夜色中,如狩猎的野兽静静凝视着猎物··不过,对方此刻仍在观望中还未动手,说明他此刻还无法确认他们的身份,或许事情还有转机,只是……想要脱身,不把戏码演足怕是不行了。
韩非在心中苦笑一声——·那么,就只能假装真是一对来此颠龙倒凤的鸳鸯了··张良不知道在电光火石之间,韩非的思绪已经百转千回,他仍停留在掀开红布的那一瞬间——张良虽然不识得那托盘上之物,但猜也能猜出个七八分。
张良不想揣测韩非的用意,却仍不由得心跳莫名,头脑跟着也不甚清明了,心中有种朦朦胧胧的羞愤之感,不知从何而来也不知何处发泄,只得暗暗地将已经熄灭的香怪罪了千遍万遍。
张良正胡思乱想着,却不料韩非突然欺身过来,捉了他的双腕,在他能反应过来之前,轻柔却又不容抗拒地将他摁压在榻上·不仅如此,韩非更将头埋在张良的颈窝,似是在耳鬓厮磨间亲吻他的脖颈。
韩非来得突然,张良猝不及防·等他感受到韩非的碎发带来的针刺般的微痒,以及他温暖的身子带来的压迫感时,自己已被压了个严严实实,无处可逃···张良的心乱做一团,手脚并用本能地挣扎起来,却被韩非死死摁住,连那一声惊呼也被韩非捂了回去,只剩下破碎的呜咽,无端地暧昧。
“放松,别怕·窗外有人,我需要你配合·”·伴随着耳垂的□□,张良听到韩非细若蚊呐的声音··韩非满意地感觉到身下那僵硬地身子缓缓放松了下来,不再挣扎。
他随手扯过一旁的薄被,覆在二人身上,阻绝对方的视线,这才慢慢抬起头,对上张良的目光——·那素日里平静到有些清冷的眸子里,此刻却多了些羞赧和无措。
即使没有被灌酒,那催情的香也够他受的,张良似乎已经被今夜的一系列突发状况搞得头晕脑胀,完全没了主意,只眼巴巴地望着韩非,等着听他的安排··韩非恍然间想起初见时那个被他三言两语“恐吓”到跪了下去的张良,忍不住抿着嘴笑了笑,轻轻摸摸了张良的鼻子。
偶尔看到这样的手足无措的他,似乎也挺有趣儿·许是有些累了,张良等不到下一步的指令,强撑了一会儿便合了眼··“再忍忍,人还没走。”
韩非见状,也不禁有些心忧,一边低声温言安抚张良,一边思索着应对之法——·或许是太有耐心,又或许是疑心太大,都已经做到这种地步,对方居然仍是不肯走,真要在这儿看到活春宫才罢休吗·你若想看,那就索性看个够吧·张良昏昏沉沉中,听得韩非轻轻唤道,“子房,对不住了。”
什么对不住张良勉强睁了眼,迷茫地看向韩非,忽觉臂上猛得一痛,疼得他顿时喊了出来··“啊——”·话音未落,张良已经反应过来,登时闹得满面飞霞——便纵是要配合、要假装,他张良也是有底线的,如此丢人的声音,那是坚决不能发出的。
因此,这之后任韩非再有什么动作,张良都恨恨地瞪着韩非,坚决地咬了唇不肯再出声,却仍是止不住闷哼从唇齿中流溢而出··这声音在平日听着并无特别,但放到当下的场合便觉得分外旖旎。
就连韩非听着,都忍不住出了一身薄汗,更别说屋外那人··很快,窗外又是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韩非这才长舒了一口气,终于放开了张良,一手将他从榻上捞起来。
“今日盯上我们的怕是段数不高,他回去汇报后大约便会被骂回来·我们现在就走,迟了就来不及了·”·· ·☆、章八· ·(八)·“流霞和落云,死了。”
韩非闭了眼,微叹一声··等了几日,最终还是传来这个消息·无辜牵扯了两条性命,他心中像是压了什么重物,沉甸甸地有些喘不过气来··说来也是无可避免,以姬无夜疑心之重,宁可错杀一百,绝不漏杀一人。
就算不能确定那晚的二人就是他韩非和张良,就算不能确定那两位姑娘是否真的知道什么,他也不可能容她们活着··张良心中凄然,也是低着头默不作声,卫庄执剑站在一边,仍是素日的冷峻。
紫女目光扫了一圈,未见有人要打破沉默的意思,只得起身为韩非斟满了酒,沉吟道··“公子韩非此番前来,不会仅仅想说这件事吧”·“她二人的死,是一个讯息。”
韩非收起心中万千思绪,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淡声道,“此刻姬无夜尚不能确定我们知道了什么,因此我与子房一定是他接下来的目标·他一定会来确认,而且,他会先向——”·“向我下手。”
张良也从方才的情绪中调整过来,接过韩非的话,“毕竟和公子王孙比起来,还是先向我下手更简单更轻易·更何况,他知道你身边有个深不可测的少年剑客。”
韩非点点头,默认了张良的话··“所以,接下来我希望能委屈卫庄兄几日,跟着子房,护他周全·”·张开地一遍一遍地捋着自己花白的胡子,瞪着张良身后的卫庄。
自从默许了张良跟着韩非,他彻夜不归已是常态,偶尔回来一趟,还摇摇欲坠地染了一身的胭脂气息·现在,更是变本加厉地往回带人了,当相国府是什么酒馆还是茶楼·而且,还是一个男人——·一个男人·张开地简直有些莫名地火冒三丈,瞥了一眼卫庄杀气腾腾的鲨齿,却又不好发作,只得把怨气全发泄到自己那孙儿身上。
“良儿,半柱香后去我房里,我有话与你说”·张良再次回来的时候,已经夜幕降临之时··疲惫地推开房门,却见卫庄等在屋内。
“跪了一整日吧·”卫庄淡淡地扫过张良,目光在他膝上停留了片刻,“他见了可要心疼·”·“真是什么也瞒不住卫庄兄·”张良苦笑着坐到榻上,索性挽起裤脚,露出红肿的膝盖,小心翼翼地吹了吹。
“我走了,但不会离你太远·”卫庄见他已经回来,也不愿久留,起身就要出门,“你最好还是多关心一下自己,别死得太快·”·这话说得——实在是……·那个时候,张良只是觉得卫庄生性冷淡,不好接触。
可不想,他还是个乌鸦嘴··明明睡得好好的,半夜却被人直接从床上抄了起来,一阵天旋地转,饶是张良沉稳冷静,一时间还是惊得脸色微白··原先自己卧睡的榻上此刻已插上几根墨色羽毛,力道之大,入木三分。
“松手·”卫庄皱眉,“他已经走了·”·张良这才发觉,自己正以一个极为尴尬的姿势缩在卫庄怀中,下意识紧攥着的是他的衣襟,这才连忙松了手。
“并未缠斗,看来只是来试探而已·”张良整理着有些凌乱的亵衣,心中渐渐平静,思路也慢慢清晰···“哼·跟他料得一样,真是无趣。”
“韩兄早就料到了”·“嗯·他说过,以姬无夜的耳目之广,我入相国府的第一日他便会察觉,第一夜必来勘探·”卫庄忽然蹙了眉转向张良道,“我走前不是提醒过你么谁料你还是睡得那么沉。”
“呃……”张良不禁有些瞠目结舌——真的有人能听得出来那是好意提醒么再者,今日跪了一天却是太累,若说平常可能也不至如此。
但解释那么多又有何用,张良最终只是道··“是子房疏忽了,还请卫庄兄恕罪·”·“你的武功,可是配不上凌虚·”卫庄的目光落在张良榻边的凌虚剑上,微一弯腰拾起它,轻轻抽出剑身,剑光顿时如秋水泓泓。
“从明日起,我会抽点时间与你拆招,你做好准备·”·这样,也算是对得起你的嘱托吧——韩非啊韩非,你可还真是麻烦,帮你的这个忙,迟早要你还回来。
卫庄想到韩非,忍不住一阵腹诽··“啊”张良未曾料到卫庄竟出此言,一时怔在当场··“怎么不愿意”卫庄把剑送回剑鞘,神色冷了几分。
“自然不是·良求之不得·”张良知他素来面冷,与自己也不甚熟悉,不料他竟会这样帮着自己,心中也是柔软起来,不由得欣然笑道,“只是不知卫庄兄需要良做好何准备”·“心里准备。”
卫庄冷哼一声,放下凌虚向门口走去,“明日别被我打哭才好·”·“呃——”张良屡次被他噎住,不禁有些哭笑不得··卫庄走到门口,却又停住,站了好一会儿,突然道。
“你不用担心他·若真有什么,紫女也不是吃素的·”·张良怔在当场,唇边淡笑渐渐散去,眉眼间的忧云若隐若现··他以为自己已经把心事藏得够好,不想却还是被卫庄一眼看透。
从遇袭开始,张良没有一刻不在想韩非·如果姬无夜已经行动,知道自己此刻有剑术高超的卫庄保护,会不会把矛头转向韩非——毕竟,虽然能向自己下手固然是好,如若不能,韩非也不是不可以。
而韩非必是权衡到这点,才会提出要卫庄入相国府跟着自己,把危险留在身边··刚才的那句,以卫庄的性情而言,已经算是不得了的“软言相慰”了吧。
张良紧绷的心不禁放松了些,隐隐竟有些感动,冲着卫庄的背影恭声道··“多谢卫庄兄·”·· ·☆、章九· ·(九)·夜静阑珊,灯火如豆苗。
韩非仍端坐于案牍之旁,时而奋笔疾书,时而又执笔沉思·他已几日未歇,眼中尽是疲惫,面色苍白到透明,唇上也裂开些细小的血丝··十日过去,自从那夜的试探之后,姬无夜发觉二人身边皆有人守着,便一直按兵不动。
在这段危险蛰伏的日子里,韩非日日夜夜思虑推想,欲将姬无夜的秘密尽早勘破,争得先机··他心知此刻的平静只是被压抑的假象,如若不能彻底解开谜题,他与张良便始终处于危机之中。
“你该休息了·”·窗轻响一声,卫庄消无声息地出现在韩非面前··韩非放下笔抬起头,神色间有些意外,顾不得言其他,立即问道··“卫庄兄,此刻难道不是应该与子房在一起”·“便是他硬要遣我顷刻来找你,说是有要事告知。”
卫庄从怀中掏出一块锦帛,递给韩非··“我未看过,他说了只许你一人看·”·韩非心生疑窦,不安之感渐渐滋生,他不再多言立刻打开锦帛。
却是空无一字··韩非凝视着无字的锦帛,心一分一分地沉下去,巨大的恐慌如同阴云笼罩,他觉得自己就要被压得喘息不过,手也无意识地渐渐攥紧··“快与我去相国府”·相国府里灯火通明,一地黑羽交杂着白羽,下人们已经乱做一团。
张开地站在庭院中央,红着一双眼,嘶吼着,”还不去追给我追”·晚了··韩非看着张开地消瘦的身影和庭院中的人影幢幢,忽然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走,失了神,微一踉跄。
卫庄蹙了眉,眼疾手快扶了他,只觉那广袖华服下的身子似在微微颤抖··“是你,是你——这也是你的棋局中的一步吗,韩非”·张开地回过身,发现了站在门口的韩非,汹涌的内心像是突然被打碎一个缺口,怒火滔天席卷而来。
这垂暮的老者眼中,有韩非未曾见过的焦躁和恨意··卫庄感到韩非的身子颤抖得更厉害,声音却出奇地平静和从容··“是·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相国大人不必过分担忧·”·如墨的夜色完美的掩盖了韩非的异样,在张开地眼中,他仍是那个心机沉稳,行事诡谲的贵公子,是那个算尽了天下人,也将自己的孙儿如同棋子般置于险地的恶人。
只有卫庄知道他不是··“你何苦骗他·”卫庄待得张开地愤然离去,才低声叹道··“我……如何能不骗他·”韩非的手心覆于眼上,说不出地疲惫,”他若知道张良是自作主张下了一步险棋,怕是会更急火攻心。”
卫庄略一沉吟,明白了韩非的意思,”而此刻张开地以为一切尽在你的掌握,虽将恨意记在你的名下,心中却能安生些……你对张良,可真是——”·韩非并未听到卫庄后来还说了什么。
他已是思绪纷乱,兀自怔望着皓月长空···如今看来,在自己一日未歇,苦苦思索的同时,张良也自有打算··他心知卫庄在侧,姬无夜必然不会有所行动,因此先是支开卫庄,再顺水推舟被擒,故意将自己送到敌人手里,以期在姬无夜放松防备的情况下,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姬无夜虽擒了他去,但必然忌惮仍在外的韩非,因为有八成的把握不会伤他性命·事成之后,还得须里应外合救他出来··这一招置之死地而后生,却是连韩非也算进去了。
韩非望着远方默立了很久,他在心中不断地推演着,在推翻中寻找万全之策·直到破晓晨光刺破天际,他才转过身来,像是经历了一场恶战般心力交瘁··“卫庄兄,唯此一役,我们只能胜,不能败。”
张良,我给你三日时间,去找你想要的东西··这之后,无论如何,我也要将你救出来··· ·☆、章十· ·(十)·张良步履沉着,不慌不忙地踏入他的囚笼——·屋子不大,陈设却颇为精致。
雕花的木窗下是一张紫檀木的案几,笔墨纸砚俱全,墙上挂着一幅画,峥嵘战马扬蹄飞驰似欲破卷而出,另一边的榻上也是锦被绣衾,金银丝线密密绣成繁复的花纹,极尽华贵。
用这般清雅的小筑来看压阶下囚,也应算是软禁了吧··还好,还好··门在身后合上,只留张良一人在屋内·他心中并无半分胆怯,轻笑一声,径自走到榻边,合了眼睡去。
这一等便是三日·每日仅有些清水送进来,吃食却是半分也未曾见到·三日下来,张良的本就瘦削的身子更显虚弱,眸光黯淡,额发凌乱,脸上也没了血色,苍白如纸,像是一阵风过便能将他吹倒。
张良心知姬无夜这是在故意冷他,欲消磨他的锐气和精神,又怎能如他所愿,虽已是憔悴的模样,虚弱的身子,心中却仍波澜不惊,一分一毫也未曾松懈··第三日夜,张良为节省体力,依旧早早睡下。
半梦半醒中,只觉有道阴冷目光如利剑般撕割着自己,他睁开眼,并无意外地见到姬无夜正立于自己榻前··他终是耐性不够·想来这几日于他而言,怕是更为煎熬。
“张良先生在我这儿可还住得惯”姬无夜见他醒来,冷笑一声道,”我看倒是日日安眠,乐不思蜀·”·张良轻轻撑起身子坐起来,恭谦有礼道。
“承蒙姬将军盛情邀请,良不敢辞,只得叨扰数日·”·“既然先生喜欢,不如便在此常住,永远——都不必离开了·”·姬无夜抽出长剑,用剑尖轻轻挑起张良的下颌。
寒凉的剑尖下一秒就能夺了他的性命去,张良却丝毫慌乱也无,淡然地与姬无夜对视,唇边竟还浮出一抹笑··“此后大将军还有要、事,又怎能容良再多叨扰。”
姬无夜目光一沉,剑尖更向前送了一分,压低声音厉色道··“你都知道了什么”·剑尖已微微刺破皮肤,一滴血从张良颈上缓缓淌下,他却依旧神色不变。
这场不见硝烟的战争,终究是要看谁足够胆大心细,看谁能欺了谁去··张良每说一句话,都如同在刀刃上又走了一步·向前可能是他想要的谜底,而向后只能是万丈深渊。
因此,只能搏一把··“该知道的,和不该知道的,都知道了·”·姬无夜微眯起眼,目光中闪过一丝冷色,手中之剑感受到主人的杀意,更是嗡鸣出声。
“那就更加留你不得·”·“将军若真想要良的性命,那日在相国府就不必留手,更不会让良做了三日的‘座上宾’·”张良不惧反笑,伸了手轻轻推开姬无夜的剑,”良一人身死无足轻重。
但是相国大人会如何,韩王又会如何……更为紧要的是,同样知晓一切的公子韩非,又当如何”·“你,这可算得是威胁”·姬无夜不以为意,转手收了剑,狠狠向地上一插,讥讽道,”蚍蜉撼树,当真可笑。
迂腐的相国算何,无权无势的韩非又算何”他停顿了片刻,凝视着张良的眼睛,狂妄道,”区区半年后,韩王又能算何”·区区半年后,韩王又能算何。
张良敏锐地捕捉到了他想要的东西,在心中细细琢磨··“罗网”,”秦国”,”战争”,”半年”,”韩王”,”算何”……·张良心中渐渐亮堂起来,破碎的线索正在慢慢汇聚,织出一张惊天的网。
而那网中的,赫然是整个韩国·随着呼之欲出的谜底,张良只觉石破天惊,身子微微一晃,脸色不由得更苍白了几分··姬无夜,怕是要通敌、弑君、篡位。
姬无夜见他神色恍惚,身形不稳,只道他受不住自己强大的攻势,不由得淋漓畅快,朗声大笑··“现今才只道怕,却是晚了待我收拾了你,再去将那韩非——”·“既如此,便请将军即刻杀了良吧。”
张良很快恢复成此前的平静沉稳,打断姬无夜的话··“如此一来,公子韩非便可再无顾忌,将姬将军所图尽数告知祖父,告知王上·”·“自然,双方若是各执一词,王上也会为难不已吧。”
·“如此一来,他是会相信五世相韩的张家,还是把持兵权不曾松手的姬将军呢姬将军以为……王上会不会刚好欲将兵权收回到自己手里呢”·“当然,即使失了王上的信任也无妨,对姬将军而言,最差的结果也不过就是提前起事而已。”
“说起来也是奇怪,姬将军既然万事俱备,为何不马上起事难道说,此刻将军的财力、兵力都还不并不足够……还差着半年后从秦国吹来的那阵东风”··“待我想想,如若秦军压境,王上不得不倚重大将军,不仅无法收回军权,更会掏空国库为将军补给军饷。
而将军只需消极抵抗秦军,待得秦军入了新郑,便可在其支持下另立为王·这才真是一招坐收渔利的妙棋啊·”·“将军且看,良这些拙劣的想法,合不合您的心意”·· ·☆、章十一· ·(十一)·因为饥饿和虚弱,张良的每句话都轻柔得好似鸿毛,压在姬无夜的心头,却字字皆如万钧巨石,他根本无法从张良脸上错开目光,那轻薄的唇每次一开一合,便更令他忌惮一分。
张良语毕良久,姬无夜方从沉默的淤泥中清醒过来,他看着张良,忽然抚掌大笑,仿佛颇为赞叹,声音却凛冽如寒风··“你很好,当真、很好早知你是如此妙人,我纵然得不到你,也必将你毁了去,如今倒是让韩非捡个便宜。”
“将军何必逞口舌之利·”·张良静静地看着姬无夜,知道终是自己险险占了上风,放松下来惊觉已是一身冷汗··“张良先生说得对。
口舌之争,我固然不如你·”姬无夜强压下心头无明业火,忽然计从心来,轻轻挑起张良的下颌,戏谑道,”那我们,不如换个方法比试一下”·那粗糙的指腹磨得他皮肤生疼,张良面露厌恶之色,不悦道。
“将军可是疯了杀了我对你有什么好处·”·姬无夜的手顺着张良的下颌滑下,轻轻扯开他的领口,”我怎舍得杀了张良先生……先生如此能说会道,心思玲珑,不如来我那雀阁中,做一只终日歌唱的雀儿吧。”
纵然不能杀之后快,也决不能让他全身而退,不然,这满腔怒火又将何去何从··“你你怎敢——”·张良已经到了懂事的年纪,怎会不知姬无夜言语间的羞辱。
饶是性子温和,被人如此侮辱,他也动了怒气,苍白的面色染上了红晕··“我有何不敢纵然是那红莲公主,我想要,王上也得给更别提区区一个你”·姬无夜狂妄得不可以一世,他扳住张良的双肩,将他早已因饥饿而虚弱不堪的身子狠狠压在榻上。
“我姬无夜阅女无数,雀阁中何样的女子没有却还真是没尝过你这样清秀少年郎的味道·不知道与她们比起来,孰好孰差”·“你……你放手你若再无礼,且莫说我,我祖父便不会放过你”·张良自然不肯乖乖就范,聚集了浑身最后的力气,激烈地挣扎起来。
然而他拼命而为的挣扎落在姬无夜身上,却只如隔靴搔痒,被姬无夜轻易的压制了去··“以先生之性情,若是明珠蒙尘,真肯昭于天下人怕是只会把如此屈辱之事烂在心里吧。”
姬无夜不急不缓地解开张良的腰封,伸进他的亵衣去抚摸那还未完全长开的身子·他故意将动作放得很慢,让张良清楚地感受到每一次触碰和折辱——他深知此刻越是清晰,此后便越万劫不复。
姬无夜的话如同诅咒,钻入张良内心深处·他开始难以抑制地在脑中勾勒韩非的模样,想象着他得知此事后会作何表情,又会有何言语·这残忍的想象碾碎了张良素日的冷静沉着,他的身子开始止不住地颤抖起来。
他突然发现姬无夜并没有说错——他不可能将这件事告诉任何人··尤其是韩非··“张良先生怎么不出声了刚才不是还伶牙俐齿”少年腰身尽在盈盈一握间,肌肤是绸缎般的丝滑,姬无夜的呼吸些微地乱了。
“抖得这样厉害,在害怕吗怕我,还是怕他知道”·他本只是想借此污辱这个窥破他全部秘密的少年,却不料被他的美好所蛊惑,竟真的动了欲念,忍不住整个人欺了上去,将张良完全压在身下。
“姬无夜,你今日所为必遭天谴·”·张良所有的力气皆用尽,心知再无回旋的可能,不由得悲从心来,偏过头闭了眼,不再挣扎··他是知道姬无夜贪恋美色,却怎么也未曾料到他竟连男人也不放过。
终究还是棋差一招,赢了姬无夜,却输掉了自己··姬无夜冷笑一声,双手钳上张良的下颌,强迫他微张了唇,在他口内肆意掠夺··张良越是倔强,越是清冷,他便越想将他揉碎,将他摧毁。
“还是这样语不饶人……我倒要看看,待会你要如何向我求饶·”·屋里传出姬无夜野兽般粗重的喘息,间或夹杂着衣帛撕裂之声,唯独听不到任何张良的任何声音。
他既不挣扎,亦也不求饶,心如死灰,人也如死一般的寂静··墨鸦转身看了看那窗上剪影,面色阴晴不定·半晌,极轻微地叹了口气··杀便杀了,何必如此·他忽然弹出一根黑羽,射进廊上木栏。
给一同守着的白凤递了个眼神,他腾空跃起向远方遁去,低声喝到,”有人”·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可以让姬无夜听得清清楚楚··白凤一愣之下很快心领神会,不需要他多言,立刻配合道,”你去追,我留下”·当姬无夜急匆匆披了衣服赶出门,只看到几枚黑羽在风中微微飘荡。
“怕是韩非那小子坐不住了·”·姬无夜被突如其来的状况败了兴致,他沉着一张脸回身看了看屋内悄无声息的张良——他正斜斜地横在榻上一动不动,如藕般白净的臂从榻上无力地垂下,柔软乌黑的额发凌乱地覆在他脸上,遮住他的眉眼,看不清表情。
姬无夜想起他万念俱灰下如同人偶般的任人摆布,忽然觉得有些索然无味,冷哼一声,大步向前离开了··白凤正要阖门,忽听得榻上之人气若游丝般低声道,”多谢。”
··“谢”白凤略一迟疑,仍旧不为所动道,”谢我也不会放了你·”·“非也·你二人……轻功卓绝,若只想追敌,又何必出声惊醒了他。
二位今日所为,良铭记于心,感激不尽·”·他的声音越来越轻,最终浅得如同呢喃··白凤见他堪堪拉过锦被,将自己裹在其中,像是终于松了一口气,倦极晕了过去。
他生得一颗七窍玲珑心,在如此光景下竟还能将世事辨得清清楚楚··今日墨鸦要救他,也不知是对,还是错··可既是墨鸦要救,那便救吧,管他对错。
白凤不愿再多想,阖了门独立在屋外,等着墨鸦归来··· ·☆、章十二· ·(十二)·翌日,姬无夜在府中饮酒作乐,毫无意外地听到侍卫传报··“公子韩非求见。”
韩非带了卫庄,步履从容地踱入堂中··他看起来神采飞扬,眉眼弯成好看的弧度,唇边噙着浅笑,丝毫未见担忧之色··“韩非拜见姬大将军。”
“公子韩非每次来我将军府,皆要带着旁人,可真是无趣·”·姬无夜微眯了眼,颇为忌惮地瞥了一眼卫庄,摆摆手屏退屋内闲人··韩非知他心中所想,不以为意笑道。
“非若是自行前来,怕是不得不长留在将军府了·”·韩非的从容怡然令姬无夜无端地不悦,他冷哼一声,明知故问道··“这次又是什么风,把你吹到了我这将军府”·“韩非此次前来,是想和将军谈个交易。”
“哦什么交易”·“以我一诺,换将军府内一人·”·韩非敛去笑容,盯着姬无夜的双眼缓缓道。
“说来听听·”·姬无夜随手抄起案上酒杯,一饮而尽··“韩非可向姬将军保证,那些将军不希望别人知道的秘密,不会再有第三人知道。”
韩非信步上前,有意无意地压低了音调,低沉悦耳的声音带着一丝蛊惑··“哦公子非可听说过一句话,‘只有死人才不会泄露秘密’。”
姬无夜毫不领情,他抬了眼,微扬起嘴角,眼中已是毫不掩饰的冰冷杀意··“姬将军说笑了·有时候,恰恰是死人,才会泄露秘密·”·韩非慢条斯理地走到姬无夜面前停下,似笑非笑道,·“比如说,沉霜姑娘——她的死,可是告诉了我不少事情。”
姬无夜被说中心事,面色不由得一沉,脸上青筋暴起,手腕一抖剑已出鞘,他恨极了这样成竹在胸的韩非,只想一剑杀了他干净··纵然是一只剧毒的蛇,被捏住了七寸,又有何能耐。
韩非见他恼羞成怒,心知他已是乱了阵脚,而己方的胜算又多了几成·他不慌不忙地伸了手按在剑柄上,轻轻把剑推回剑鞘··“姬将军,刀剑无情,还请听韩非一言。”
姬无夜神色凶戾,目光如刀剜过韩非浅笑的面容,沉默许久将怒气生生压了下去,才闷声道,”你说·”·韩非沉吟片刻,他心知姬无夜投鼠忌器全因以为自己悉知其秘密,却不知自己只知大概,未知其详。
然而,但凡他漏出一点破绽,便会被姬无夜察觉,从而害了张良的性命··韩非在心中将措辞又斟酌了一遍,才慢慢道··“姬将军且细想,韩非若是有心将秘密告知于人,必然不会等到今日。
更何况,沉霜姑娘已死,韩非并无证据,口说无凭·可若张良无故消失,便就是确之凿凿的证据了·此为其一·其二,姬将军应是知道,相国大人一直对韩非有所保留,但若将军执意要张良之命,相国大人便纵是恨极了韩非拖累张良,也定然会改变立场,与我结成同盟,这——想必也非姬将军所愿吧。
再者,托姬将军之福,父王对张良,似乎也是颇为赞赏——”·韩非顿了顿,没有再说下去,留了足够的空间给姬无夜自行揣摩··姬无夜几度紧握了剑柄,心有不甘又豫豫不决。
韩非点到为止的一番言辞,在他心中却如涟漪般圈圈扩散·他已经在张良口中听到过一次鞭辟入里的情势分析,又在韩非这里听到了类似的言论·就算是他自己也不得不承认,他们之言并非虚妄。
思来想去,姬无夜满心的杀意无可奈何地在韩非沉静地注视中一寸一寸瓦解··“如你所愿·”·姬无夜含恨松了手,抬眼看向韩非,一字一顿道。
韩非看似从容,心中却早如绷紧的琴弦,只须再轻轻一碰,便会弦断··此刻得了姬无夜的话,才终于放松下来,眼神一亮,浑身轻飘飘,蓦然间甚至有些轻微的晕眩。
“姬将军果然睿智·”·他冲姬无夜浅笑一拜,转身走回卫庄身前··姬无夜击掌三声,几片黑羽悠然而落,墨鸦不知从何处轻飘飘地跃下来,踮脚立于在姬无夜面前。
“把人带上来吧·”·墨鸦得了令,微一躬身,又是一阵风起消失无踪··清晨的光从屋外射进屋内,照得一室亮堂,平添几分暖意··韩非一面等着张良,一面微侧了身与卫庄低语,举手投足之间皆是气度雍容。
此刻他整个人沐在一片明晃晃的光华中,如同披了一层金色的薄纱,晨光将他的侧脸勾勒出柔和的线条,衬得那唇边的一抹笑更加动人··姬无夜所处之处阳光不及,似乎与他在两个不同的世间。
他沉着一张脸,韩非越是意气风发,他就越发不悦,忍不住恶从心来,忽然意味深长地冷笑道···“韩非,你这般护着他,可有尝过他的味道吗”·韩非一愣,面上笑意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他面色一沉,压低了声音怒道。
“你说什么”·姬无夜恶毒地看着韩非,心中无比快意··韩非见他不回答,怒气有如黑云压城,几欲将人吞噬,反手抽了卫庄的剑就欲上前。
卫庄却忽地扯住他的衣袖,冲他摇摇头,低声道··“你冷静…他来了·”·韩非压住怒气回头,见墨鸦果真已带着张良过来··此刻,张良正斜斜倚着墨鸦,半垂着睫神色不甚清明,像是缺了水的竹子,青翠中泛了枯黄。
·韩非见了心疼得厉害,胸口堵得严实几乎喘不过气来,残存的一丝理智却教他微微攥紧了手,将恨意生生咽了下去··卫庄见韩非几度神色变化,知他心中煎熬,主动上前接过张良。
手中那人本就清瘦,此刻却更轻了几分,显然受了不少苦··“告辞·”·韩非心知此刻不是清算的时候,未免突生事变,得了张良便一分一刻也不愿多待,转身离去。
· ·☆、章十三· ··张良醒来时,发现自己已经回到了自己的房间··他闭上眼努力思索,记忆却不甚清明,唯一能确定的是,韩非终究还是想法子将他救了出来——一切大抵都还是按照他最初的设想。
张良思及此,顾不上后怕,却忍不住轻笑了声,牵动嘴角才觉得有些疼··“子房醒了”·韩非正端着一壶热水进来,见到张良转醒,忍不住喜上眉梢。
“你若再不醒,相国大人可是要将我拆了·”·“韩兄说笑了·”·张良见到韩非,紧绷的身子这才彻底放松下来··“先喝点水吧,吃食早准备好了,待会儿我叫人热热端上来。
大夫说你就是饥饿过度,又有些脱水,养养就没事了·”·韩非一面说着,一面小心翼翼扶了张良起来,喂水给他喝··“相国大人此刻上朝还未回来,过会儿回来了见到你醒来定然高兴。”
张良听话地抿了几口水,忽然想起了更重要之事,连忙推开嘴边的匙,急色道··“韩兄,据良此次探听,那姬无夜是想勾结秦国,借秦韩之战,谋权篡位”·什么韩非神色一变,眉间笼上一层阴云。
他本是极聪明之人,被张良之言稍一点拨,便将一切脉络捋清·细想之下,并无半分不妥·他只恨自己未能早些发现,教张良平白受了这些苦··韩非心念一转到张良身上,面色又是一沉,忍不住道。
“此事复杂,容后再说·子房这次兵行险招,未免有些过于大意,若是一步走错,可便是万劫不复那姬无夜,可有伤着了你”·张良脑中突然难以自控地哗啦啦飞出很多不堪的画面,他闭了闭眼,想摆脱这些记忆,勉强低声道。
“没有·”·韩非见他神色黯淡,心中暗叹一声··那日带张良回来,韩非是亲自为他换上干净的衣裳,自然也看到那些细微的伤痕·回想起姬无夜的话,韩非心中也有猜测,只是不知为何他最后放过了张良。
饶是如此,这孩子也必然受了不少苦——那些本不应由他承担的痛苦·韩非恨极了姬无夜,更多的却是恨了自己··“没有就好·”韩非顺着张良的话说了下去,不想逼他沉浸在那些记忆里,“只是以后,不可再这样恣意妄为。”
张良瞧他一脸的疼惜,言语间甚至微带了些怒气,连姬无夜的密谋都要先放下不提,心中却是一暖,有些说不清情绪在涌动··他不知哪里来的勇气,忽然伸了手覆上韩非的手,狡黠笑道。
“若得韩兄在后,良便无后顾之忧·更何况…那一个大大的人情,良总要找机会还给韩兄才好·”·张良在他面前向来安安分分,几时这样巧言令色。
韩非哑然失笑,那点因急而生的怒意散得干净,只剩下心中柔软·他翻手将张良的手握紧,感受着掌心属于对方的温度,意味深长道··“可这次子房又欠我一次救命之情,因此…不能算是两清。”
这人情欠来欠去的,可是一笔烂账··张良与韩非对视一眼,彼此心知肚明,皆是轻笑起来··既然还不清,那便欠上一辈子吧··前244年,秦将蒙骜伐韩。
正是张良被擒的半年后··大军压境已有数日,整个韩国如同暴雨中岌岌可危的枯树,仿佛下一刻便会轰然倒地··韩王急召群臣商议数日,期冀的目光终究还是落到大将姬无夜身上。
“臣请战·韩国一再忍让,秦国却咄咄逼人·若是此次再派人求和,难保不成为六国中第一个覆灭的”·姬无夜屈膝跪于韩王面前,气势如虹,朗声道。
张开地不由得多看了他几眼,微微颔首··他本以为姬无夜会几番推脱,却不料他主战如此干脆··“寡人又何尝不知…”·韩王面色灰暗,愁得一夜苍白了头发。
“爱卿愿为国效力,寡人亦甚为动容,只是如今国库空虚,未知是否能再支撑一战·”·“韩国如今处于生死存亡之际,一搏尚有胜率,可若退缩却唯有死路一条。
臣请二十万军饷,领二十万大军上阵,为国尽忠·”·姬无夜本就是武将,说起话来声如洪钟,颇有些大义凛然、视死如归之意··不知是被姬无夜的壮志豪言所震撼,还是被那整整二十万两黄金的军饷所震惊,朝堂内响起一片轻微地倒吸气之声,又迅速陷入死寂。
·韩王显然是后者,面色更显出几分颓败,嗫嚅道··“二十万军饷……寡人……唉……”·军饷一事,姬无夜果然狮子大开口——良儿竟料得这般准,难道早有准备·张开地回想起张良几日前的话,略微惊诧之余,仍是依照二人的约定上前一步道。
“臣以为,以如今韩国之情,军饷不宜多于十万·王上若是信任臣下,臣愿自请以十万军饷协助姬将军与秦军对抗·”·有人自愿上前解围自然极好。
韩王闻言大喜,却又有几分不信,忍不住颤声问道··“爱卿此言可当真”·张开地略一沉吟——·如此大事,良儿该不会是胡闹吧。
虽然借此将财政大权揽于怀中是好,但若无力掌控,很容易将自己也赔进去……罢了罢了,他身后既然还有算无遗策的那一位,应是已有万全之法··张开地思及此,对姬无夜的侧目而视无动于衷,恭敬地拱了拱手,掷地有声道。
“臣,绝无戏言·”·韩王本就是火烧了王座,快要坐不住,此刻得了张开地的承诺,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朗声道··“好寡人就将此事托付于相国和大将军——二位皆是栋梁之才,一文一武相得益彰,定能助我韩国脱离险境”·“臣,领旨。”
虽然均是各怀心思,张开地与姬无夜仍是齐声应道··话音未落,张开地忽觉脊梁一冷,一丝寒意漫延上来——·那是姬无夜若有若无的杀意。
· ·☆、章十四· ·夜已深··紫兰轩内轻烟袅袅,茶香四溢,帷幔低垂,随风起舞,一派温柔旖旎之景··然而案牍边的四人却神色凝重,为首的紫衣华服男子半合着眼,微摇着扇,似是在思索着什么。
“韩兄,王上发了话,祖父这边便好办许多,朝中相关权职的大部分官员已换成自己人,就算一时半会儿换不了的,也总有自己人可以接应·”·张良跪得端端正正,将近日来的动向一一报给韩非。
“相国大人果然韬光养晦,根基深厚·很好·”·韩非睁了眼,颔首一笑··“你的计划,真能令韩国打赢胜仗”·卫庄在旁听了许久,突然插声问道。
“自然……不能·毕竟双方战力过于悬殊·”韩非神色一黯,“但是韩国可免受灭国之灾·如果一切顺利,秦军无法一举攻进新郑,陷入僵持后便会提出割城退军,我们便有机会休养生息,而且经此一役,我们的势力将大为巩固,改变朝局,为日后之事铺好路。”
紫女为韩非斟满了酒,“那些都还是后话,眼下最紧急之事,怕是如何筹集到足够的军饷吧·”·张良闻言,也是点点头,“如今韩国的国库可供我们支配的黄金不足八万。”
韩非显然早有准备,神色自若向众人解释道,“姬无夜提出二十万军饷,不过是落井下石,狮子大开口·此一战真正需要的军饷数大概在十万左右,这剩下的两万缺口,我已考虑过——”·门霍然被拉开,打断了韩非的话。
一个人影闯进来,连滚带爬停在张良面前,惊得他下意识向后一躲··卫庄的剑无声无息拔出,电光石火间已停在那人的颈边,却听得那人带着哭腔喊道··“少爷,相国大人出事了”·张良认出那人正是相国府的下人,一张脸顿时褪尽了血色。
他跌跌撞撞起身,碰翻了身前茶杯,滚烫的热茶浇在身上,尤不自知··“祖父此刻怎样了”·来人低垂了头,悲切道,“相国大人遇袭中剑,此刻正性命攸关。”
姬、无、夜·张良一听,哪里会想不出元凶,不由双手紧攥,眼眶泛了红,牙齿也恨得打架··“我、我——”·他回过头去看韩非,急切和悲愤之下语不成句,隐隐还有些少见的脆弱和张惶。
韩非冷静地站起身来··“子房,你先回去吧·”·说着,他又安抚地握了握张良的手——那手发凉,湿漉漉地全是汗,似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别紧张,相国大人不会有事的·”·他有些方寸大乱··韩非心中更多了几分担忧,却并不流露出来,仍是沉声道··“紫女姑娘,你轻功最好,跟他一起去吧。”
紫女点点头,很快和张良一起消失在茫茫夜色中··更深露重,窗外的一切如墨染,失了本色··韩非仍是端坐在案旁,望着窗外夜色,一杯接一杯地饮酒,不一会儿就灌下去一壶酒。
他喝得漫不经心,溢出的酒沿着颈子淌下,洇湿了前襟··“够了·”·卫庄忍他很久,见他还要再喝,一把摁住他去拿杯子的手··“一切终于要开始了。”
韩非叹息着慢慢收了手,不再去拿酒杯,一双好看的桃花眼中带点空蒙,深深的一眼望不到底··“张开地的遭遇,你似乎并不意外·”卫庄目光如炬,将韩非看个通透。
“我自然不意外·”·韩非对他毫无隐瞒之意,干脆地点点头··“今日之事,已是我与他合谋后的结果·那日他回来,避开所有人,私下来找我。
此事连张良也不知道·”··卫庄淡淡地“哦”了一声·他心中早有猜测,并不觉得奇怪··“只是——你与张开地,何时关系如此好了”·“只要张良肯跟着我,张开地便纵然不愿帮我,也必然不能做出不利于张良的事。
他已经慢慢明白过来,如今此刻,帮我便是帮张良,也是帮他自己——更何况,此时此刻,他还有得选吗”·“所以——你们达成了什么合作”·“相国为姬无夜平生最大政敌,无比忌惮。
他自知提出负责军饷之事后,姬无夜必有所动·因此为麻痹姬无夜、保全相国府,也为了让我们的计划继续进行,唯一的做法便是将计就计,用苦肉计应对姬无夜·”·卫庄很快明白了韩非心中所想,顺着他的话说下去,·“所以相国故意为姬无夜的人所伤,接下来…如果相国抱恙,有可能接替他的只有一个人——你这是要把张良推出来”·“是。”
韩非又是点点头,他早有成竹在胸,此计划的每个环节都在脑中演练过无数遍··“如果站出来的人是张良,姬无夜便会多少放松警惕,更何况,他已经对相国下手,不好再次对张良下手。
而再说韩王那边——他早有意让张良参政·然而那时他只是一时兴起,即便张良真的入朝,在他眼中也不过是件好看的摆设·而如今不同,大敌当前,相国若不能顶事,张良便可能成为他唯一的倚重。
这是张良的机会,也是我们的机会·”·“如此看来,张良欠你那一个人情,岂是仅仅让你赢了双倍”·卫庄忍不住喟叹,话锋一转却又道,·“即使如此,你也可提前告诉他,也免得他如今日惊惶失态。”
韩非垂下头避过卫庄的目光,面容藏在阴影中,苦笑了一声··“今夜过后,子房将是姬无夜最为密切观察的对象,他的反应直接影响着姬无夜的判断。
而只有最真实的反应才能毫无破绽·我必须保证计划万无一失,我,只能这样·”·烛光闪动,卫庄静静地看了韩非许久,笑容半分凉薄,半分讥诮··“不愧是公子韩非。”
韩非的面容在忽明忽暗的烛光中显得有些渺远,明明是看着卫庄,那目光却像是穿他而过,落在遥不可及的夜色中··“我又怎愿逼他,只是时至今日,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我们都需要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什么·”·韩非沉默了很久,似乎不想再提这件事··他收回目光,换上往日的从容悠然,又伸了手想去摸酒杯,有些促狭地轻笑道,·“卫庄兄,平时你可是惜字如金,未见得你与我说了那么多话。
你对子房……似乎也很在意”·卫庄冷哼一声,再一次捉了韩非去摸酒杯的手,按回到他身前,又顺手将那酒杯推翻在地,断了他的念想,才冷笑一声回道。
“杯中明明是酒,这是哪来的醋味”·饶是韩非八面玲珑,也不禁愣了一愣,旋即又忍不住笑出了声,“这话可不像是从卫庄中口中说出来的,卫庄兄莫不是跟着我,学坏了”·韩非自顾自地说完,不等卫庄回答,又摇摇晃晃站起身来,向外走去。
“一身酒气,你要去哪”·卫庄不拦他,只是淡淡地丢过去一句话··“自然是去找他——他此刻定然不好过。
我得陪着他·”·韩非停在门边,扶着门扉站了一会儿,又道··“多谢卫庄兄提醒,这样一身酒气,难免惹出什么不必要的误会,我还是先梳洗过再去吧。”
· ·☆、章十五· ·韩非将酒气洗得干干净净,又换了一套衣裳,才匆匆赶去相国府··下人见了是他,不消多说便将他引去了相国的房间。
屋内仍燃着烛,却安静得无声无息·韩非也轻悄悄地推了门,一眼便看见那青衣少年正一动不动跪在榻前,两眼熬得通红望着榻上的须发老者··“子房……相国大人如何了。”
张良闻言,从怔然中回过神,挤出一起笑来,哑声轻道·“祖父并无性命之忧,只是陷入了昏迷,怕是需要多日静养·”·韩非心中一块大石落了地,忍不住也是一松。
若是相国大人当真出了事,他却还真不知要如何面对张良··“相国大人吉人天相,必定会很快好起来的·”·韩非走到张良身边,柔声道,“你今日也累了,还是回房休息吧。”
张良摇摇头,态度很坚决,“我不走”··韩非微叹了一口气,也跪在张良身边,·“那我陪着你·”·二人就这样并肩默然跪了许久,张良忽然开了口,像是在自言自语,却又分明是说给韩非听的。
“我赶回来的时候,祖父还有一丝意识,他抓着我的手,要我代替他…不能遂了那人的愿·我该……我该怎么做……”·张良的肩膀在轻微的晃,脊背却挺得笔直。
韩非心下有些恻然,轻轻将他肩头揽过··“你若肯听我的话,便跟我回房去睡一会儿,等精神好些,我便与你说·你现在侍候在这里,也并于事无补,反而误了大事。”
张良垂下眼帘,目光在张开地微渗血的白纱绑带上几番流连,才低声答应道,“好”··三日后,当第一缕晨光跳跃在相国府的瓦楞上,张良早已穿戴整齐。
今日的他,并非往日里那一袭青衫的清俊模样,而是玄衣加身,换上了层叠繁复的朝服···他天生就带着文雅的书卷气,如今衬着暗色的朝服,褪去了少年的稚嫩,更显得沉静自若,气度不凡。
只是那朝服有些宽大,不甚合身,下摆还拖了地,突显出他的年少瘦削··韩非左看右看,心里唯有赞叹··成长对于张良来讲,仿佛只是一夜间的事情。
他帮张良最后理了理衣襟,问道··“这几日我们讨论的事,子房可还记得清楚”·张良微一点头,他的目光平静无澜,唯有细看时才能发现眸光深处的决绝。
“该说什么,该如何说,良已经想好,劳韩兄费心了·”·“好·那我先去了·我会看着你,无需紧张·”·朝堂之上,百官云集。
人多了便少不了有些窃窃私语··“张大人已经几日未能上朝,怕是伤得厉害·”·“咳,那军饷的事……”·“我看八成还要交给姬大将军全权处理。”
“嗯,有理·王上等了三日,怕是等不及了·”·“所以说,一切就看今日——咦来了”·“等等,你可看仔细了,那怎么会……是他”·一抹玄色身影从远处渐渐浮现,正是缓步从容的张良。
他经受住意味莫名的各色目光,年轻的脸庞微扬着,不见半分怯色··在那一众目光中,却有一道最为冷冽恶毒——·姬无夜目光如跗骨之蛆,紧紧追着张良,透过厚重的朝服,针芒般刺在他身上。
他完全没有料到张良会在此刻出现,心中隐隐有些不好的预感··张良看着姬无夜,却是新仇旧恨齐上心头·他墨色的瞳仁都要烧红,隐在广袖中的双手攥成拳,指甲都生生嵌入皮肤。
在情绪溃堤的边缘,又是一道目光将他拉回来——张良微偏了头,无意外的看到了韩非··他也是一袭朝服在身,长身鹤立站在人群中,玄衣深重难掩他惊才绝绝。
韩非此刻正关切地望着他,几不可见地冲他摇摇头··张良知道他的意思,将心中万般情绪压下,慢慢松开了手,轻吁一口气,神色恢复清明,向姬无夜走去··“姬将军,别来无恙。”
张良站定在姬无夜身边,拱了拱手,态度柔顺恭谨,让人挑不出半分毛病··姬无夜眼中忽明忽暗,正欲说什么,却见韩王从屏风后走出来,只得闭了口。
跪拜结束后,韩王的目光习惯性地往张开地素日站立的位置扫了一眼··“今日相国又…咦子房,你——”·张良上前一步,从容跪拜。
“臣张良,拜见王上·”·语毕,他便恭顺地伏在地上,并不急于起身·韩王的第一反应对他而言至关重要··“你先起来回话。”
韩王大手一挥,看起来并不想追究他私自上朝之过,只是好奇问道,·“子房今日前来,可是相国的意思”·张良起身,垂手而立。
看来,王上对自己果真是青眼有加,这便好办多了··“回王上,是良自己的意思·祖父突发恶疾,抱恙在床,已是三日未醒·良不愿因此耽误家国大事,因而不请自来,还望王上恕罪。”
他说着,又作势要跪··“快起来·”·韩王心中大为感动,连忙去扶他,叹道··“你倒是有心了……只是,你尚年少,又能——”·“王上,所谓英雄自古出少年。
臣尝闻相府张良饱读诗书,心有乾坤,是不可多得的良才·此前相国大人提出的郑国渠之计,据传便就是出自他之手·”·张良听出那是韩非的声音··与他平时那清朗悦耳的音色相比,少了几分随意,多了几分庄重,听起来说不出的熨帖。
“哦那可是条妙计,不想却出自子房之手”·韩王闻言,果然上了心··“那你倒说说看,如今强敌在外,国库空虚无法完全补给战需,为今之计当为何”·“良以为,欲解韩国之困,应明晰自身优劣之处。”
张良知时机已到,不再作势推辞,而是落落大方将心中所谋娓娓道来··“其一,韩国作为四战之地,与秦、楚、魏接壤,却也是难得的交通枢纽,此为韩国优势之一。
其二,强弓劲弩皆自韩出,天下宝剑韩为重,且韩兵射击之术精湛,远者掩其胸,近者远其心·故此,精兵强将为韩国优势之二··然韩国之劣势,亦十分明显,韩国土地贫瘠,多山地少平野,故粮草不足,无法支撑大军的长久战。
故此,臣以为如今之困在于粮草军饷,献二策以对··其一,节流以减粮草之需·可采用精简兵力之策,不以量而以质取胜·此外,韩国善射击,可采取伏击等灵活战术,不做正面对抗,以牵制拖累为主。
秦军兵力几倍于我,补给亦几倍于我,更不愿陷入僵持,疲于应战便会自行退去··其二,开源以增军饷·可利用韩国位置之利,繁荣商业,对过往商人收取税赋,以充军饷。
然若他国商人欲贩卖粮草与我韩国,则可减免税赋,是以刺激粮草供应·此外,韩国善冶铁冶铜,亦可以己身之长换他人之长,互通有无·”·张良语毕,四下寂然,文武百官陷入短暂的沉思后,又窃窃私语起来。
姬无夜微眯了眼,眸中闪过冷光··好狠毒之计此前将财政之权牢牢控制在己方手中也便罢了,现今竟还要削他兵力简直,不知死活·“张良先生此计甚妙,一举解我韩国之困,难为先生心系家国,临危上策,当真是来得正是时候”··姬无夜的声音听起来似是开怀欣慰,细辨却一丝温度也无,他重重地强调了”正是时候”,又转头看向张良,微一惊讶道,“先生莫不是早早窥破天机,早有准备不然为何来得这般适时——这朝服可不是一天半会儿能准备出来的。”
韩王闻言,神色微微一变,也是目不转睛盯着张良,手指有一搭无一搭地扣着王座··张良却是坦然笑了笑,“将军说笑了,良不过一介书生郎,又怎么窥破天机。
此朝服,乃家父当年所用,良一直珍藏,而今韩国到生死存亡之际,只得借之一用,还望王上不要见怪·”·怪不得看着有些不合体··韩王恍然,目光倏然软了下来。
是…他的啊——·“子房,你过来,让寡人好好看看·”·韩王招了招手,张良温顺地几步向前,立于韩王面前··一样的清雅如玉,一样的书生意气,韩王看着张良那熟悉的眉眼,渐渐幻化成多年前那个风华少年——·生来清贵,不染尘俗,终日埋在书卷中,不肯荒废一丝光阴。
一开口便能引经据典,妙计层出,似乎没有什么能令他无措··当年他入朝为相,不也正站在此处·张平啊张平——·已经,过去那么多年了吗·韩王本就对张良之计动了心思,此刻更是连感情都偏到他那里,看他的目光已是大不相同。
姬无夜恨得牙痒··他微侧了身,余光落在韩非身上··利用韩王对张平的追思,这也是你的计谋吗,韩非·尽管隔着重重的人,韩非还是很快感受到了姬无夜的目光。
他勾起唇角,冲姬无夜微微笑,一个眼神递过去,说不出的明丽潋滟··还要多谢姬将军配合··姬无夜简直气极,恨韩非,更恨了自己,狠狠一拂袖,正听得韩王道。
“子房之计——”·姬无夜心中一紧,顾不得掩饰目光中的冷色和怒意,猛然抬头,对上韩王的双眼··韩王心中一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避过姬无夜的目光,软了几分又道。
“……寡人会好生考虑·今日就到此为止吧·”·· ·☆、章十六· ··张良倚在窗边,怔怔地望着落霞千丈··霞光披在他身上,柔和了他的少年锋芒,却抚不平他眉间心事重重。
“韩兄,已经五日了……”·韩非跪坐在榻前,从盆中拧了水淋淋的布出来,小心擦拭着榻上老者··“继续等·你尚年少,本不该上朝,上次已故意僭越一次,现在更不可再次冒昧。”
“王上态度未明,祖父也还未醒,我心里…有些慌·”·张良收回目光转过身,将窗子关上,走回到榻边,伸了手欲接过韩非手中之布。
韩非配合地将布递给他,却在他接过的一瞬间用力握了握他的手··“有我日日陪着,子房还要慌,我可是要难过了·”·张良瞧他一脸假惺惺的心痛之色,忍不住抿了嘴,倒真是放松许多,正欲说些什么,忽听得门外下人扣门道,·“少爷,王上派人送了东西来。”
张良心中又是一紧,敛了笑道,“拿进来吧·”·一个木制托盘被端送到张良面前··他掀起遮盖的红绸布,赫然看到一套崭新的朝服。
·张良下意识地用手轻轻抚过朝服,指腹上传来的触感冰凉顺滑、细腻柔软,想必用料是上佳的绸缎·细看下来,还有金丝银线细细织就的繁复花纹,织工精湛,足见用心。
张良怔怔地望着这套朝服,指尖微微抖了抖,心中百般滋味齐上心头,一时竟悲喜难言··韩非却是轻舒了一口气,微微一笑,可算等到了··在张良反应过来之前,他已经展开朝服轻轻披在他身上——·那朝服不大不小,刚好是张良的尺寸,俨然是为他量身而作。
“恭喜子房成功说服了父王,从明日起,你便可以正式以韩臣的身份上朝了·父王可是顶住姬无夜的压力,也要将你留在身边——于他而言,这也并非易事吧。”
韩非扶着张良的肩膀细细打量,将他的少年英姿,蓬勃生气尽收眼底,欣然又自嘲道··“子房当真俊杰·你看,我说什么他都不肯听…可如今你一言,他就认了真。”
“韩兄,我——”·张良哪里听不出他的寂寥,顾不得为入朝之事欣喜,急急地想要安慰韩非,思来想去却发觉他句句为实,反驳不得,一时语塞。
韩非倒是很快调整过来,摆摆手笑了笑,不以为意道,·“无妨,从今以后朝堂上有子房在侧,你我联手,谅他姬无夜也再翻不出什么浪花来·”·韩王听取张良之计后,战势果然缓了下来。
秦军虽未战败几次,却被牵制着无法深入,焦躁不定·不仅如此,在张良和韩非的悉心操持下,军饷问题也基本得到解决,源源不断的兵器和粮草有条不紊地支援到位。
韩王坐稳了新郑的王位,心中大喜,对张良也是越发地另眼相待,赏赐了各种金银珠宝、珍奇异物,格外恩重··众人皆以为一切将顺利继续下去,直到前线战事结束。
不料一个月后却突遭变故,韩国屡屡战败,呈一片颓势··军中传来急报言姬大将军伤重,无法再冲锋陷阵,韩国失了主帅,已是无头苍蝇般乱打乱撞,自然多败仗。
韩王还未看完军报,便忍不住急得将其摔于地上··众臣恨不得把头压低到地上去,大气儿也不敢出一声,生怕被韩王点了名字···那军报滚到一位大臣脚边,他硬着头皮将军报拾起,无意中看到了一行小字。
“咦王上,大将军在此军报上言及,希望派张良先生去督军协战,出谋划策,如此一来定能扭转颓势·”·此言一出,朝堂皆惊。
各色目光落在张良身上,意味莫名··“真有此事”·韩王蹙了眉道,拿上来让寡人再看看··军报又被递上去,再一次被放下的时候,韩王望向了张良,思忖良久,缓声道。
“子房,寡人知你心细如发,智谋无双,如今家国有难,你可愿上战场,为君分忧”·“臣——”·倒不是畏惧,只是此刻姬无夜提出此事,那就大有深意了。
他自言受伤不能上阵,采取消极避战的通敌之策·自己若不去,他便可以让韩国不战而亡;可若自己去了,刀剑无眼,那战场怕就是自己的埋骨之处了,而且那动手的八成还是姬无夜。
张良心里像明镜似的,却又无法驳了韩王的话,左右为难,正要勉强应下··“臣——”·“臣以为,此计不妥·”·韩非突然发了声,截住张良的话。
“张良先生乃是文臣,纵然智谋无双,又怎上得了战场更何况,如今最大的问题是主帅重伤,无人可带兵领军,而非缺少军师啊,王上·”·张良心中忽然一动,韩非这是话里有话——·他略一思索,顿时霍然亮堂起来,朗声道。
“臣愿前往战场,为国效力·然司寇大人亦言之有理,如今韩军缺少主帅,即便臣前去,怕也收效甚微·因此,臣——有一人想要举荐·”·韩非又恢复到垂手而立的状态,嘴角却微微上扬。
不愧是子房,冰雪聪明,一点即透··“臣欲举荐之人乃鬼谷门下,擅长纵横之术,多年浸淫兵法,亦是一名出色剑客·无论从何角度而言,皆是此刻代替将军领兵打仗的最佳人选。
而且此人出身韩国,绝无叛变可能·他的名字,王上应也是知道的——”·张良停顿了一下,缓缓道,·“他叫做,卫庄·”·午后无风,阳光正好,暖洋洋铺了一地,万物都似慵懒小憩,难得的安静。
紫兰轩里正是最清净的时候··卫庄听韩非讲完今日朝上之事,本就面无表情的脸更是冷了几分··“你二人倒是心有灵犀,一唱一和替我做了主——很可以啊。”
“呃…”张良不禁有些赧然,虽然主意算是韩非“提”的,但这话毕竟是他说的··他正琢磨如何表达一下抱歉之意,却见韩非站起身,破天荒地亲自为卫庄斟了酒,笑眯眯丝毫没有一丝愧色。
“卫庄兄文韬武略,此事非你不能成啊·”·“少来这些没用的恭维·”·卫庄冷哼一声,却没有拒绝,又饮下韩非倒的酒··韩非知他算是答应下来,顿时心里欢喜,当即笑盈盈又为卫庄斟满杯。
“那他呢,也要去”·卫庄看向韩非——话是对韩非说的,话中指的人却是张良··“你说子房”·韩非一时摸不透他突然提起张良的用意,犹豫半晌试探问道。
“卫庄兄的意思是——”·“累赘·”·卫庄收回目光,言简意赅··韩非顿时有些头大·虽然早就见识过卫庄的直接,但是——·韩非忍不住瞥了一眼张良,果然见朝堂上还巧言善辩的张良,此刻也抿着唇一脸无奈苦笑,显然是不知该应,还是该驳。
而卫庄正晃着酒杯,垂了目光只望着杯中酒,丝毫没有要再开口的意思··明白了——韩非摊了摊手,都在等我开口是吧·真是……怕了你们。
“子房,卫庄兄的意思是,你若跟去军营,他无法分心护你周全——他纯粹是为了你的安危考虑·”·张良就等着韩非的圆场,立刻很识相地温言笑道,“良明白,多谢卫庄兄。”
·甚好甚好,知我者子房也··韩非安抚地一笑,又忙转过头去斡旋另一方··“卫庄兄,王上此刻正急火攻心,等几日冷静了,必然不肯让子房随行,毕竟他若是出了什么三长两短,他也不好与相国交代…若父王非要派人同行……我代他去亦可。
你无需担心·”·韩非一面说着,心绪早已遥飞边疆,只觉身处战场,目之所及旌旗蔽空,耳边尽闻嘶吼呐喊,不由得有些热血沸腾··“你”·卫庄的神色终于有了变化,他斜了目光瞥了志气满满的韩非一眼。
“你——还不如他·”·扑哧··却是作壁上观良久的紫女忍俊不禁··韩非顿时语塞,一腔豪情全作了土,灰丧着脸扶额喃喃道,“我有这么差吗”·一抬头,却见刚才还一脸无奈的张良,此刻竟却掩唇莞尔,一副雨霁天青,春风满面的模样——·居然……在笑瞧着堂堂公子韩非被人奚落很有趣吗·……罢了罢了,你高兴便好。
韩非见他那终日蹙着的眉心终于舒展开来,言笑晏晏分外好看,心中那点郁郁早抛到九霄云外,也忍不住跟着笑了起来··五日后,韩王的旨意正式颁下来·卫庄厉兵秣马,披挂上阵,奔赴战场。
韩非与张良终日在后方忙碌,为前线打点好一切···张良心思最重,虽不言语,但神色间总是有些忧心忡忡·韩非猜到他担心卫庄一人无法与姬无夜抗衡,心知劝也无用,只是等了卫庄半月后送来的信拿给他看。
卫庄信如其人,寥寥几语,却写得明明白白——·本着能动手绝不动口的原则,他生生将姬无夜的装病变成了真病,以摧枯拉朽之势收服了还在懵懵中没来及反应过来的韩军。
他出身纵横,对兵法亦有很深的造诣,屡出奇兵,虽无法一举取胜,却也打得秦军措手不及,叫苦不迭,严重拖延了秦军推进战线的计划··张良看罢这才破忧为笑。
随着前线捷报频传,相国府也是好事盈门··相国张开地在昏迷个把月后,终于转醒过来,身子一天天的恢复过来,虽然一时还不宜劳心劳力,但总归有了起色·张良待到祖父能够起身上朝,便从朝上退回幕后,面上是将权力归还祖父,实际上仍继续操持着各项事宜。
三月后,秦终于放弃灭韩的打算,却要求以割让十二城为代价才肯退兵··韩非张良心中百般不愿,却明白如此结果当已是最好的,因而力谏韩王同意·韩王本就不欲多战,也是立刻应了下来。
此次秦韩之争,终于落下帷幕··经此一役,相国一系的势力在朝中大振··· ·☆、章十七· ··夜已深,将军府却来了一位客人——·来人将玄色斗篷掀起,露出一张清秀面庞。
他身上明明是儒生的温雅恭谦,却掩不住一股严峻肃重之息,年轻的容貌带着与年龄不相符的沉稳,双眼如同深潭,涌动着不可说的权利欲望··“李廷尉·”姬无夜眯起眼,“当真是稀客。”
来人正是李斯··秦韩交战,一直是他与姬无夜密谋,战况却并未像他此前预计的那般势如破竹,他此番从不辞辛劳从秦国秘密前来,就是要亲自调查清楚此间之事——·是姬无夜有了旁的想法,还是韩国生了其他变数。
“功败垂成,皆因韩非那小子”·不提还罢,一提起此事,姬无夜便是咬牙切齿,恨不得杀之而后快··“韩非——”李斯细细地咀嚼着这个名字,眼中闪动着异样的光芒,竟是微微笑了,颇为欣慰畅快的模样,“如真是因为他,将军倒是输得不冤……可李斯却闻,韩非并不得宠。”
“哼,他自然是上不得台面但是他不知怎么笼络到了张开地的孙子,在韩王耳边日日吹风那韩王也是迷昏了头,竟然言听计从”·姬无夜见李斯对韩非颇为赞赏的模样,心中更是一股怒意往上拱,只是念着李斯的身份不好发作,言语间却已不自觉地粗声恶气。
“将军这话…可是失了气度·”·李斯微一摇头,仍是笑得温雅,丝毫未将姬无夜的怒气放在眼中,“自古成王败寇,看来李斯此次是输在师兄手上……当真心服口服。”
师兄是了,险些忘了·李斯和韩非皆是师从荀子··姬无夜听他一口一个师兄叫得爱敬,和韩非颇为熟稔交好的样子,脸色不由得更差,如不是顾着李斯的身份,早要拔剑结果了他。
饶是如此,他也已经压抑不住逐客的冲动,冷哼一声道··“廷尉大人此番前来,可还有要事”·“李斯此番前来,自然是来助将军。”
李斯听出他的意思,不怒也不恼,沉吟片刻从容不迫道··“如今李斯已知将军症结,对症下药即可·”·姬无夜面色稍霁,瞥了李斯一眼,仍是有些犹疑。
“愿闻其详·”·“姬将军若觉得师兄碍事,李斯……便帮将军将他除去便是·”·李斯神色坦坦然然,似是不觉得有何难,轻描淡写道。
姬无夜面色凝重,缓缓摇头道··“你杀不了他·他身边有个少年剑客,剑法数一数二,连我都拿他无可奈何·”·“李斯可未曾说过,要害他性命。
想除掉一个人,并非只有杀一个办法·”·李斯顿了顿,放缓了声音意味深长道··“将军觉得,将韩非困于秦国,如何”·“说来听听。”
姬无夜眸光一闪,终于来了兴致··李斯轻笑一声,将心中所谋徐徐勾勒出来··“师兄之才,十倍于李斯,秦王对李斯尚且厚待如此,若发觉师兄的存在,必定心向往之,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得到他。
李斯只需让秦王发现师兄,其他的事自然水到渠成·”·“恕我直言,韩非若真如廷尉之言,颇得秦王厚爱,对廷尉而言……岂不是引狼入室,养虎为患”·姬无夜不由得蹙起眉,显然是对李斯之计颇为不屑。
“将军,当真不懂师兄”李斯叹息着摇摇头,“依师兄的性子,怎肯侍奉他国之主他心中唯有一个韩国,此生也只愿为韩国而活。
若非如此,师兄旷世逸才,又怎会搁浅于韩国这涸泽”·“廷尉大人……这是要断了他此生的念想·确是比杀了他还要残忍几分。”
姬无夜恍然,心中却又生出几分说不清的复杂滋味·他自是恨极了韩非,却无论如何无法否认他对母国的一片赤诚··然而这思绪不过稍纵即逝,很快,姬无夜又恢复了唇边冷笑。
“看来,你们师兄弟之间旧隙不浅啊·”·“非也·李斯与师兄出同舆,寝同屋,感情自是深厚·”·李斯轻轻摇头,神色间竟是少见的认真。
“师兄是李斯的憧憬,与他一较高下也是李斯此生一大心愿·昔别时,我们曾言明再见面,彼此绝不留手·”··师兄,这一次,李斯不会让你失望。
这可真是,墙里开花墙外香··韩王第一次如此仔细地打量了座下跪身的韩非——·他倒是白面如玉,薄唇杏眼,眉梢眼角尽是风流·此刻正静静俯首着,额前乌发如绸缎般柔滑垂着半遮了眼,虽看不清真正的表情,姿态却是温顺驯服。
除了生得一副撩人的好皮相……似乎也并看不出来有什么特别·韩王百思不得其解,秦王为何单单对韩非上了心,不仅派人跑到韩国来要人,还不惜以战争为挟。
然而这些答案,韩王也并不甚在意,于他而言,解决眼前之事才最为紧要··他起身走到韩非面前,沉默半响后,轻声喟叹··“非儿……韩国已经,不能再承受更多的战争了。”
韩非心中一声叹息,将头埋得更低,应道··“臣明白·”·“秦王如今点了名要你为使,韩若不放,怕又是生灵涂炭·”·韩王一面说着,一面将韩非扶起来。
他虽已在心中打定主意要交出韩非——无论他是否愿意——却仍想看看他的反应··他的脸上没有慌乱,没有恐惧,亦没有喜悦,没有期待··素日里那些生动的扬唇浅笑、蹙眉薄怒、意气风发,已经全部凋尽——只剩平静,平静到一片死寂。
“臣,愿出使秦国·”·“王上·”张开地看不下去,忍不住上前一步道,“公子韩非身份不同常臣,乃是公子王孙,万金之躯,臣以为——”·“臣以为,公子韩非身为公子王孙,正是要在国难危机之时力挽狂澜,公子的义胆忠心,高风亮节,姬无夜佩服”·姬无夜截住张开地的话,抢先开了口。
张开地眉间忧虑之色更深,唇几度开合,心中所言终究还是没能说出口··姬无夜的话已经把韩非推上高台,再无回旋·更何况,此时此刻张开地也并不能想到更好的办法解如今之困,又如何能劝得动韩王。
“韩非生为韩人,纵不是韩之公子,亦自当为韩尽忠,万死不辞·”·韩非平静从容地转过身,凝视着姬无夜,一字一顿掷地有声··姬无夜眯起眼,深深地看向韩非,竟没有再说什么。
朝堂四下静无声,连呼吸声都几不可闻··唯有风从堂中穿过,撩起韩非的发带,拂动他的广袖华服——他站在众人之间,无悲无喜,那份安然若素的从容,向死而生的平静,衬得他如谪仙般可望而不可即。
最终,是韩王略带苍凉的声音打破寂静,随着风传遍朝堂的每个角落··“公子韩非胆略过人,卓尔不群,故特派出使秦国·十日后启程·”·“臣,领旨。”
韩非从容俯首跪地,额头贴在地上··原来即便盛夏,阳光无法企及的地面依旧那么凉——那丝丝缕缕凉意透过肌肤,渗透进他的血液里,跳动的心脏都似乎要凝固。
韩非闭了眼,浑身的力气渐渐散去——·只是……他若知道了,怕是要伤心了吧··· ·☆、章十八· ·韩非临行前的那夜,雨如瓢泼,倾泻而下。
韩非倚在窗边饮着酒,静静看着案旁仍在核对出使物需清单的张良··这些日子,韩非省心得很,出使的大事小情他皆无需过问,自有张良打点得妥妥当当——自从张良知道韩非使秦一事后,便日日来到韩府帮忙,后来索性住下,连相国府也不曾再回。
烛光依旧柔和,少年却悄悄变了··他的五官似乎比初见时长开了些,昔日柔和圆润的脸部线条,已经开始变得有些棱角分明·瞳如秋水,星眸剑眉,他执笔如执剑,落笔挥斥方遒,书卷墨香和浩然英气同时存于他身上,却又融合得那般完美。
韩非看得仔细,不舍得遗漏一处少年细微的美好·酒意微醺中,他恍惚轻叹··张良,是真的长大了——·不然为何连一句挽留的话,也不曾说过。
他知道王命难收,更知道强秦难抗··他知道出使无法从解决问题,亦知道除此之外别无他法··他什么都知道——·所以,他什么都不说··如今的他,已经可以冷静自控至此,再不是当初那个会惊慌失措的孩子。
当初逼他长大的是自己,如今心中惆怅的却也是自己··其实……这样也好··毕竟今后的路,怕是要由他一人来走··韩非苦笑一声,摇摇头将脑中那些乱起八糟的想法收起来,拿着酒杯走到张良身边。
“已经对过五遍了,子房,放下吧·”·“不急,还差最后一点——”·张良目光未抬,仍十分认真地专注于手中之事··韩非笑了笑,醉眼朦胧俯下身去,覆上他的手紧紧握着,迫他不得不放开手中竹简。
“这些物事,多一件少一件,又有何关系·”·“韩兄……”·张良本欲坚持,对上韩非深深的目光,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温顺地笑了笑。
“好,不看了·”·张良的笑很好看,如同拂面的清风,扑面而来是蓬勃生长的草木清新,又隐隐约约掺了一丝花的香甜··韩非没有说话,也没有移开目光——·风雨潇潇,命运飘摇。
此夜之后,这双澄澈如水的眼瞳里怕是难以再次映上他的影子··在寂黑的夜里,窗纸上影影绰绰的黝黑树影如同张牙舞爪的枝臂,将人心底深处埋藏最深的欲望勾出。
··如果山河即将倾覆,韩非突然想给自己留下一个念想··“如果不愿意,就推开我·”·韩非毫无征兆地向前一步,双手轻柔却稳稳地扶住张良的双肩,倾身过去。
他不想逼他,不想他日后有任何悔意,因而故意将动作放得极缓,给足了张良反应和考虑的时间··张良的双瞳缩紧,身子微微一颤,双手下意识地做出防御姿态,抵在韩非身前。
对方靠得越来越近,温热的气息扑在脸上,散落的额发擦过,带来轻微的刺痒感··张良的心思玲珑无比··电光火石间,他已经那么清楚即将发生的事情,并且那么清楚此刻应该将对方推开——·一双颤抖的双手,却偏偏没有用力。
韩非顿了顿,垂下目光瞥了一眼那虚撑住的双手,旋即勾唇一笑,继续凑身过去,终于吻在他温暖而柔软的唇上··张良的呼吸长长短短,如同风中急旋的落叶不稳;牙齿在打架,几次慌乱到轻咬在交缠的舌上;身子微微晃,像是僵了双腿无法支撑站立的姿势。
可他的双臂,却慢慢卸下防御,环上对方的腰,一双手孤掷一注般紧攥着对方的衣裳,仿佛那手中攥着的,是即将远离的旧日··韩非很快注意到张良的变化——他在不言不语中,悄悄给了他答案。
蜻蜓点水般的试探,很快将心中零星的火苗燎原成一片火海——倾盆瓢泼的夜雨,将天地冲刷殆尽,却也无法熄灭这源于内心,燃遍血肉的火··张良记不清自己是如何从案边来到榻上,也记不清自己齐整的衣裳怎就只剩了贴身的亵衣——紧张和慌乱将记忆割裂成碎片,穿插着大段大段的空白。
他只记得韩非的声音,在耳边反复响起,极温柔、极耐心,像是初春暖而不炽的阳光,要融化那冰封一冬的积雪··四季交替是亘古永恒的规律,再寒的雪,也敌不过接踵而来的春。
张良渐渐化开,如一池春水·在轻微的晕眩中,他下意识地抬起双臂,勾上韩非的腰身·大雨砸在窗棂上,瓦楞上,地面上,发出悚人的声响,可韩非的薄汗、他的温度和他的心跳,无一不让张良感到踏实、安稳。
疼痛不期而至··张良自小练剑,耍得一手好凌虚,也受过不少伤,但未尝如此疼痛过——那种火热的灼痛,仿佛从灵魂深处而来,要将身子都撕裂成两半。
张良却咬住唇,不顾额上冷汗,生生将一声痛吟咽了回去·意识都开始涣散,他竟不希望韩非停下——·这份真实的疼痛,连同韩非缱绻的目光,是他拼命想要刻在心上、融进骨里的。
韩非感受到张良突然的紧绷,停了下来··他看着张良紧闭的双眸,颤抖的长睫,和额上细密冷汗,心知他正承受着难以言说的痛苦··韩非微蹙了眉,身上的燥热也降下几分。
他眉间尽是担忧之色,俯下身将张良整个人揽在怀中,慢慢抚过他的脊背,耐心地等他放松下来··是他的错··少年正如夏荷,才刚在草长莺飞的季节微绽了花苞,便被急行欲走的过客摘了去。
可他,已经没有选择··虽然艰难,但是张良在韩非的温存中熬了过来·一度疼得发冷的身子终于开始恢复温度,渐渐在韩非的挑弄下,一路攀高··昏昏沉沉中,张良只觉浑身的血液都沸腾起来,渴望着未知的前方。
思维渐渐迟缓,清晰地是每一次触碰和动作带来的,难以言喻的快乐·他索性合上眼,将自己的一切完全交给韩非——·就这样放任地跟随着他的牵引,无论何时,无论何地,无论何事。
如此地心甘情愿,如此地信任心安··他曾经想一辈子就这样跟随韩非的牵引,在这人的身后泼墨书妙计,执剑护心主,与他一起开创新的江山万里繁花如锦··而他心心念念的一辈子,忽然只剩下一夜。
释放之时,极致地畅快令韩非有了一瞬间的恍惚··可他却仍清晰地听见身下之人那一声轻微的呢喃··“韩兄,我等你回来·”·尾声·雨后碧空如洗,艳阳高悬,空气中浮动着清新的泥土香气。
蓬勃的盛夏,总给人无限关于生命的遐想··纵马而行的韩非回望来路,目之所及之处,新郑已变成地平线上淡淡的一抹残影,温柔得如同一场梦··那里等着他最爱的人,也存着他的最初和最后的执念。
他今日离开,终有一日要归来··无论生死··片刻的回望后,韩非勾唇一笑,扬鞭策马向西,扬起沙尘漫天··秦国纵是精铁的囚笼,又怎能泯灭了鹰翱长空的冲动·那些阻碍他的人——不会笑得太久了。
《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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