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霹雳同人）一步江湖无尽期【天玄】 by 叶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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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霹雳同人）一步江湖无尽期【天玄】 by 叶凌意
霹雳 ·文案：· ·天真君（照世明灯慈郎）x玄真君· ·君之道，一线生机救末年；而吾之行，一步江湖无尽期·· ·1、· ·山岚雾障，鹤唳松涛，群山环抱之中有奇峰矗立于天地之间，雄浑巍峨，远远望去恰似怒龙之首，而绵延的山脉就是苍翠的龙身，好一派神仙气象。
·在那如龙首般的奇峰的“龙口”之处，隐隐可见宫宇楼台，像是镇压怒龙的巨玺，又像龙口衔着的宝珠，在雾气中透出清圣微光·· ·那如同蜃楼般可望不可即之处，正是苦境道门所驻之地——圣龙口。
·两个垂髫道童背着药篓、担着药锄，沿着山路向圣龙口行去，他们年纪还小，这样崎岖难行的山路却是拦不住他们，还有余心摘花扯草、说说笑笑·· ·“四师弟，走快点，不然赶不上晚课啦”走在前面的小道童望了望天色，回头催促同伴。
·后面那个胖乎乎的道童闻言反而停住了脚步，一手撑着膝盖一手提着道袍的领子扇风：“二师兄，好阿冈，急着回去干嘛呀我们奉命出来为师伯采药，就算误了晚课那也没人怪咱们，就说有几味药材难找不就行啦唉，最近师父不知道怎么了，突然好严格喔，难得能正大光明躲一次懒……”· ·叫阿冈的孩子身为师兄，到底稍知些事，闻言皱起了细细的小眉毛：“别乱说，师尊也是你能编排的你想，最近这段时间，门中新来了好多师叔师伯、连带着来了好多与我们同辈的师兄弟，要是咱们修为不济，被人家比了下去，咱们师尊的颜面何在所以才会这般急着督促我们上进，阿岳，你也该用点心啦。”
·虽然这话不过是孩童眼光，他们的师父并不见得真是如此作想，胖乎乎的阿岳却很是信服：“唉，背经书好累哦，我又不像你这样聪明·昨天师尊都夸你进境迅速，我看大师兄的脸色都不好了呢。
所以今天他才把我们派出来采药，就是故意要欺负你，耽搁你读书·”· ·阿冈瞪了他一眼：“乱讲什么这种话以后再不许说，师尊教我们兄弟间要友爱不可猜忌，你都忘记了吗”· ·小胖子阿岳哼哼唧唧地：“就你心好，鹤原看你不顺眼又不是一两天。”
·“你要叫他大师兄”阿冈无奈地一把拉住小胖子的手，将他拖着向圣龙口继续走，一边还不忘记以师兄的身份教导他，“你刚才不还说能出来采药是放松呢再说，师长有事弟子服其劳，为师伯采药，那也是咱们晚辈弟子该着的。”
·阿岳撇了撇嘴：“那也能算师伯啊又不是像元真师伯、明真师叔他们那样，跟咱们师父同是道尊的弟子，只不过是新近投奔来的，排行却还在咱们师父武真君之上，这合理吗谁家师门不是先入为长、后入为幼他们明明是刚来的，凭什么就是师伯了那个太真君，我看连修真师叔都比不过，却成了大师伯，原来的大师伯元真师伯反而变成了二师伯那个天真君斯斯文文的，我看多半也没什么本事。
更可笑的是玄真君啦，功体全无的废人，居然也名列道门十三真呢不但没路用，还要累得我们去替他采药调养身体·听说他真名就叫玄真君，哈，该不是因为这个名字，才让他来凑这个数的吧”· ·“阿岳”阿冈沉下了脸，“你再胡说八道，我要禀明师尊，罚你抄经书了你这些话是从谁那里听来的”· ·阿岳伸了伸舌头做个鬼脸，却不再搭腔，拉着师兄的手晃了晃，意图求饶。
·阿冈又瞪了他一眼，却终是板不住脸：“快走吧，再不回去，真的要误了煎药的时辰了·”· ·两个孩子手牵手蹦蹦跳跳向圣龙口跑去，谁也没注意到，路旁松林里一闪而过的灯光。
· · · · ·药房中，正在忙碌的主事忽然发觉一道温暖柔和的光从门口投射而来，连忙抬起头·· ·门口之人，身着珠灰色道袍，温雅如玉，手中龙形木上挑着一盏明灯，灯光正如这个人一般雍雅不侵。
·那人微微举灯为礼，声音也清雅温润，说不出的好听·“打扰了，请问玄真君的药是否已煎好”· ·“啊，是天真君，怎劳您亲自前来”药房主事有些歉意地搓搓手，“药已煎好了，只是送药童子不知为何迟来，所以还未送上追忆峰。”
·“嗯，劳烦了，吾恰好要去探望玄真君，顺路带去便可·”照世明灯接过装着药罐的暖笼，想了想，又加了一句，“玄真君因故废武，这段时间为他调养身体，多亏你等费心，以后便交吾吧。”
·他明明是那样温润诚恳、体贴有礼，但药房主管却不知为何有种芒刺在背的感觉，勉强笑道：“您这是哪里话，太见外，太见外了……”· ·照世明灯清澈的双眼里殊无笑意，面上却仍是宁静无波，提起暖笼转身而去。
·药房主管连忙紧走几步出到门外，恭恭敬敬地站在路旁目送他远去，良久才抬手抹了一把额头渗出的汗，喃喃自语：“这位天真君……不简单啊……”· · · · · ·追忆峰，不是当年万堺朝城之外，弓弧名家众射者笑傲相聚共论弓道、砥砺射艺同诛邪魔的那座“追羿峰”。
·弓弧名家已成他生命中的往事，如今，只余追忆··霹雳· ·既成追忆，可知当时惘然·· ·晚风肃肃，拂动鬓边雪发，拂不去满目愁思。
·仍是一身红衣，却黯淡了昔日光华，向来沉稳庄重、严于自律的玄真君，早已弃了头冠，也不再打理仪容·萧然的白发缺乏梳理地披散着，因功体散失而显出枯槁，更将人衬出了几分潦倒。
·桌上一壶酒，两只杯，桌边却只有一个人·· ·玄真君却没有去碰酒杯，只是低首凝视着手中一杆镶金嵌玉的烟袋·· ·烟袋在他手中微微颤抖，或许是因为晚风带来几分凉意，或许是因为他已是个失了功体的普通人，又或许……手应心。
· ·暮色一层层染上了天际，他举起烟袋凑向唇边，深深吸了一口，下一刻，便猝然呛咳起来，咳得双肩耸动，甚至眼中都呛出了泪花·· ·“这东西……咳咳，究竟有什么好的咳咳……试再多次，我也不能懂……”他咳得停不住，伸手在桌上摸索着，摸到酒杯，提起来便欲饮。
·桌上忽然多了一只暖笼，玄真君手中的酒杯却轻轻落到了一只莹白如玉的手中·· ·透过咳出的泪花，玄真君认出了来人，他转过脸去，不欲让此人见他狼狈模样，毕竟他与这人虽名为同修，其实还只不过数面的交情。
·照世明灯将酒杯放到桌上，放在他所提来的暖笼旁边，轻轻揭开暖笼上剔漆描金绘出卷草纹样的盒盖，将置于其中仍温热的紫砂药罐端出，温和地说：“服药期间不宜烟酒，玄真君当自珍重。”
·玄真君疲惫地摇摇头，伸手揉了揉额角：“照世明灯……怎会是你”· ·照世明灯将手中提灯安置在桌旁，亲自动手将药汁从罐里滤到白瓷碗里，一边缓声劝道：“酒乃谷物之精，少饮怡情，过则伤身，若玄真君嗜好杯中之物，待你功体恢复之后，慈郎倒可以酿些与你，此时将养为要，还是暂戒了吧。”
·玄真君看着他细心筛药的动作，目光涣散，也不知思绪到了哪里，许久，才低低地说：“我不会醉·”停了停，才又用低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续道，“若不是醉酒误事……我，我本可以有机会拦下凌苍……所以我再也……再也不会喝醉。”
·照世明灯的双手顿了顿，却似是没有听见他的话一般自顾闲聊：“苦境水土与万堺所差不大，倒是易于适应。听太真君讲，三日后道尊将会登坛宣道，你我不妨一同去听，也好以众道印证己道。”说着，将筛好的一碗药汁递到了玄真君面前。
·玄真君接过药碗，低眉饮下，温热的药汁正好入喉·长久以来，他身为弓弧名家首席，小弟顽皮桀骜、属下或是暴躁冲动、或是毫无主见随波逐流，向来都是依靠他一人在掌握大局、下决定、立目标，早已养成沉稳决断、翼护众人的性子。
他本以为自己生来就是要照顾他人的，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对他这般照顾·· ·可是照世明灯的一举一动，都说不出的熨帖适度、恰到好处，丝毫也不让他觉得有被照料的难堪，那么随意地闲闲聊着递过药碗，倒像是好友交陪递过一盏清茶。
·可他与照世明灯何曾这般熟识了呢两人应该只有寥寥数面的交情啊·· ·玄真君放下药碗，终于将目光从空茫中收回，认认真真地看向面前之人。
·2· ·天边的晚霞已浓成绛紫色，对崖的山影也浓重了起来，四周昏暗，更显得桌上那一盏明灯的温暖与可贵·· ·灯光并不刺眼，晕着些柔黄。
那提灯外层似竹非竹，内圈的灯壁上影影绰绰绘着些什么，衬着光，投出斑驳的影来，却又看不清·· ·玄真君就着这灯光认真地看向照世明灯·· ·在万堺朝城之外的荒野中，太真君为他引见这位答允与他们同修的道者时，其实他并没有看清他的脸。那时，幽深夜色中，照世明灯执一盏光明踏雾而来，面容隐在灯后，玄真君能记得的，除了清圣的灯光，其实只有他的诗号。· ·佛灯点亮华光现，一线生机救末年。
·悲悯温柔的声音，带着温暖人心的力量·那一刻，玄真君心中的空茫与悲愤似乎也稍得安抚·· ·万堺，是他为之奋战了半生的所在。他曾率领弓者巡救百姓、夜猎妖魔，他曾引弓天外、留下射月传说，他在暗潮汹涌之中坚持原则延续理想，那里有他所有的同伴……他从没想过有一天他会离开这片邪魔肆虐百姓乱离的热土。
·可是他已是个废人·· ·他很清楚，只要自己留在弓弧名家一天，楚遗就无法真正得到众人的忠诚与爱戴，他只会成为众人的拖累·· ·他也明白，小弟玄凌苍舍命牺牲开启封魔岩，终将封印幽都，人类的胜利已是必然。
留下，已无奋战的目标，更无救世的能为，徒留伤心·· ·从此在万堺的每一分每一秒，都会提醒他，这是他心爱的小弟的性命换取的。· ·所以在太真君提出离开万堺，同往苦境时，他没有多加犹豫就答应了。他没有去问太真君是如何结识照世明灯，也没有问过此人来历，甚至不关心太真君所说的他与照世明灯曾有过怎样的一面之缘。那时，他只想离开。· ·然而他也没有想到的是，来到苦境圣龙口之后，道尊竟然让他们共列十三道子，与他的亲传弟子们同列。
·连接失去亲弟玄凌苍、失去如手足的荻萧萧，他无法立刻打开心扉，与一些陌生人称兄道弟，这段时间以来，他以养伤为名避世隐居，这还是第一次这样与同修者对坐闲谈。
霹雳· ·他认真地看着对坐之人·皓发朱颜，眉目清圣，额间一点珠色慧印，目光通透宁静……看着看着，玄真君心中生起种莫名熟悉的感觉，或许他们真的曾有过一面之缘但却为何毫无印象……他皱起眉，抬手揉了揉额角。
·照世明灯也在看着他·· ·本就清矍刚毅的面容，这些日子以来更加消瘦，在灯光下线条分明如刀劈斧刻·双眉总在不自觉地皱起，目光沉郁——与他初次见到他的时候，是那么不同。
·照世明灯微微垂下眼帘：“慈郎粗通岐黄，玄真君，可否让我为你一诊脉象”· ·“不必·我无事·”玄真君拒绝道。
·“其实慈郎今日前来，是受太真君之请托，今后为你调配药剂·”照世明灯微笑得十分诚恳，他的样子太善良太温柔，以至于这样一个人所说出来的任何话，都令人难以怀疑，“苦境道门医术虽精，但未必对症，慈郎曾游历于许多不同的世界，所知驳杂，或许能可有用。
但望闻问切医家四事，不诊脉息下药总是少了几分把握……”· ·当初为了玄凌苍之事，太真君与玄真君并肩杀入荒无禁窟以至于失踪许久，后来为高人所救之后又来寻找玄真君同修，这份友情至珍至重。
玄真君点了点头，将手中把玩的那支玉烟袋揣回怀中，解开袖口，伸出手腕·· ·灯下，照世明灯修长如玉的手指优雅地轻轻搭到玄真君箭袖下露出的手腕上。
那段手腕骨节凸露，力道全无，谁能想象到，这是一双曾经挽长弓射玄月的英雄之臂·· ·照世明灯却丝毫没有流露出半分惋惜同情的神情，只是小心地从指尖导出一缕真气进入玄真君体内经脉，一点点探寻。
·照世明灯的功体是纯粹的光，这一缕真气进入玄真君体内便化作一股暖流，缓缓周游全身·玄真君只觉得如同浸于温热的泉水之中，暖洋洋地甚是熨帖，不由阖上双眼。
最近这段时间，他心中忧闷，难以入睡，此刻心情平静，身体又暖得舒服，耳边照世明灯徐缓匀净的呼吸倒似带着催眠之能，竟让他朦胧有些睡意，直到照世明灯手指移开，他才一凛而醒，以手支头，揉着前额。
·看他脸上的沉郁之色变为懊恼惭愧，照世明灯的眼角微弯，笑意融融：“是慈郎耽搁太晚，误了玄真君休息了·你体内经脉未损，这便好办，交由慈郎吧。
只是你忧思过甚，已是伤及内腑，却需自我开解才好·”· ·死者已矣，生者当忍痛前行——这样的话，说来简单，可是这种痛彻肺腑折断手足的痛，不是亲身感受，旁人的劝说又何济于事不过是隔靴搔痒罢了。
·玄真君知道照世明灯是一番好意，加之仍当对方是外人，也不分辨，只默默点了点头·· ·照世明灯知道，今日已是足够，再说多些反而过犹不及，微微一笑，动手收拾了食盒药罐，提起桌上那盏白玉提灯：“天色已晚，山间夜凉，慈郎便此告辞。
以后，玄真君所用药剂吾会亲自调配送来，三日后吾来接你一同前去聆听道训如何”· ·“……好·”对方拳拳盛意，玄真君也非拒人于千里之外的人。
·照世明灯悠然转身离去，身姿优雅，虽行在茫茫黑夜中，却如胜日寻芳——外界的环境，从来不能影响他内在的节律，温润谦和的外表下，是比任何人都强大的心灵。
·玄真君是极重情的，他的兄弟同伴，是他的大半个天，失去了他们，同时又失去了战斗的使命，他的心灵便枯萎了一半·· ·但照世明灯不同·他本身就是光源，他随时准备着帮助别人，却似乎从来不需求他人的回馈。
这样的人，他有兄弟朋友吗· ·便是千古黑暗，似乎他也有勇气一人独行·· ·望着那盏灯渐渐远去，玄真君忽然觉得格外孤寂。
·3· ·道尊升座宣道，那可不仅是圣龙口的大事，更是苦境道门一大盛事·消息一个月前就已经传了出去，远远近近的道门弟子、三山四海的旁修散修都闻讯前来，这一天，只见道冠如林、道袂如云，早半日便将闻道坪上八百席位占了十之七八，人多了，总少不了呼朋引伴，互论交情，倒是难得的热闹。
·武真君座下的四个小弟子早早寻了席位入座，在外人面前，四个道童都规规矩矩，眼观鼻、鼻观心，很有名门弟子的样儿·· ·人群中嗡嗡的议论声忽然低了下去，正襟危坐的小胖子鹤岳偷偷觑了一眼，捅了捅前面的鹤冈：“阿冈，你看。”
·鹤冈压低声音：“别闹，要是今天出了什么错儿，师尊罚你，我可帮不了你·”· ·“那边，他们也来了欸·”鹤岳挤着眼睛。
·鹤冈稍稍扭头，却见宣道台下一大半人都在盯着正拾阶而上的一行三人交头接耳，自己丝毫也不显得突兀·耳中更传来低声议论：· ·“那就是十三道中人”· ·“倒是未曾见过……”· ·“听说他们是域外来客，不知所修之道与我等是否有所不同”· ·“当先那位莫非就是十三道之首太真君”· ·“快看那提灯道者，珠玉内蕴，神光湛然，非同凡俗啊”· ·“啧啧，容光气质也是难得一见，却不知他道号是哪一位。”
·“哎怎么……莫非我看错他身旁那人竟然功体全无”·霹雳· ·“这……确实，这是怎么回事”· ·“……”· ·连鹤冈鹤岳那样的小孩子都听得到这纷纷议论之声，太真君等人又怎会听不到太真君步履庄严，目不斜视当先而行，心却沉了下去。
·——当初他并不赞同让玄真君同来与会，对于根基已毁的玄真君来说，现在最该做的就是隐居休养，等待灵药与契机重塑经脉，再慢慢重修功体，听不听一次宣道，对他似乎没有什么意义。
但照世明灯却坚持邀玄真君同来，而玄真君也出乎他意料之外的答应了·现在看来，这或许是个错误·太真君觉得自己很了解玄真君的傲气，让他前来受人冷眼，实在毫无必要。
·玄真君虽然为掩护门人下属撤退而用出禁招以至废武，耳目之聪却没有退步，当然也听得几分，但此等嚣嚣议论，他从来不曾放在心上，听而不闻·又兼他心中痛苦日日侵蚀，已让他有些麻木，更无心去在意世间毁誉。
只是他失去功体之后体质虚弱，走得这段路程便已有些气息急促、额角微汗·· ·面前这长长一段石阶足有数百级，玄真君确已疲乏，但并未停下一步·他的傲早已刻在骨子里。
·走在他身侧的照世明灯不动声色地挽住他的手臂·武者的本能不容人近身，更何况玄真君傲骨铮铮，更不愿他人搀扶，皱了皱眉就要抽出手来，却见照世明灯另一只手举了举那盏龙头白玉提灯，侧头向他一笑，神态自然，倒如同是好友间把臂同行，丝毫也不像是在扶着他。
·那样的理所当然，倒让玄真君一怔，便没能及时挣开，就这样被照世明灯牵引着走了几步·· ·照世明灯的手不像玄真君所熟悉的兄弟部属们那样，因持弓握箭而坚硬有茧，相反，那只手如玉色莹白，也如玉质温润，修长秀美，却坚定有力，总是时刻准备着向任何人伸出援手。
·“你无需……”玄真君低声说，“我可以·”· ·照世明灯轻轻嗯了一声：“你本就可以·”· ·这寥寥数字，让玄真君不知是何滋味。
若是照世明灯一味关怀示好，他反而会觉得是一种侮辱，虽然功体已废，但玄真君绝不愿被当做弱者照顾，可是对方这种平等坦然的态度，却让他无从拒绝·没等他想出该如何推拒，照世明灯已放开他的手臂，却是已到得闻道坪上了。
· · ·三人既已名列十三道，席位自然是在闻道坪中央接近宣道台之处·十三道中名列最末的华真君负责协助次席元真君安排此次大会庶务，见他们三人联袂而来，便亲自相迎，引着他们走向席位，同时知他们不熟悉苦境修士，也顺便稍加介绍。
·四方修士的目光纷纷集中了过来，太真君面露和蔼微笑，见礼寒暄如仪·· ·眼见快入席位，却有一人起身向他们拱了拱手：“曾闻圣龙口众道子都是道门中坚，却未当面请教，不知在众位心中，何以为道”· ·太真君目光微闪，还了半礼：“这位道友如何称呼”· ·“雨划秋池步虚桐。”
那修士微微昂首，周围顿时一片低低的议论·· ·华真君凑向太真君耳边低声道：“大师兄，此人曾欲拜道尊为师被拒，不必与他多言·”· ·原来此人自视甚高，被道尊婉拒之后，心中本是不忿，近来又听说道尊新收了几个异境弟子，合称十三道，更为嫉妒。
此次前来是憋着一口气要看看他们究竟有何能为，心存挑衅，想在天下修士面前大大地刷下那几个异境道者的面子，也好显出自己·· ·太真君心如明镜，微微一笑，避实就虚地说：“今日道尊正要为众人讲道，这位道友稍安勿躁，稍后细听便是。”
·那修士却不肯见好就收，下颌扬得更高：“太真君倒不愧是道子之首，真是打得一手好太极，哈哈，哈哈·”· ·他这般辱人，性子暴躁一点的武真君早就站起身来要与他理论，太真君却好涵养，面上无喜无怒，示意众人入座。
·荒无禁窟一场战事一度生死，让这个老好人也城府深沉了不少·· ·步虚桐得意洋洋地归座，举目四顾，颇为享受众人投来的目光，连前方十三道子中都有几人忍不住盯着他看，偏偏一袭红衫最是惹眼的那一人却脊背挺直，头也不回一下。
步虚桐最难忍受的便是被人无视，当下盯着那背影狠狠看了两眼，忽然提高了声音笑道：“道德经中说，有之以为利，无之以为用，那位红衣道者，倒是深得其中三味啊，哈哈”· ·此话一出，人人侧目，都知他是讥讽玄真君功力全无，已是无用之人。
·身在圣龙口，当面辱及道尊之徒，这已不是能一笑置之的事情了·不止太真君面沉似水，众道子也个个难掩怒气，正要开口，玄真君身形端坐不动，低声道：“随他说去。”
·排行第二的元真君安慰道：“下士好争，上士无争，师弟真正是修道人的心胸·”· ·照世明灯却压根没想慰藉什么，他知道，这等讥嘲，玄真君根本不会放在心上，他只是转头宁和地看了一眼步虚铜：“吾闻，道无常名，道无常道，虽名得道，实无所得。
道之所在，行之所在，问道于人，不如躬行己道·”· ·他形容温润、谦逊有礼，本极易让人放下心防生出亲近之意，但愈是这样的人，说出这般话来，愈是让人噎得难受。
他也不在意对方是否回答，淡然转回头去端坐，那是见识过天地鸿蒙沧海龙战的眼神，不为蝼蚁停留·· ··霹雳就在这时，半空中云磬三响，众人心头一清，纷纷昂头观望。
清音袅袅未绝，一人身着鹤氅头戴羽冠，已然踏云而至，打坐在宣道台上，正是当世道尊·· ·4· · “大道无形，生育天地；大道无情，运行诸辰；大道无名，长养万物；吾不知其名，强名曰道。
夫道者：有清有浊，有动有静·天清地浊，天动地静·降本流末，而生万物·清者浊之源，动者静之基·人能常清静，天地悉皆归……”· ·随着道尊苍迈悠远的声音徐徐而止，宣道结束，接下来留出少许问道时间，允许闻道坪上众多修士道子向道尊问疑。
这机会十分难得，虽然答疑不过寥寥数语，却令人获益匪浅，自然人人踊跃·· ·十三道早有默契，都缄口不言，将这机会让与三代弟子·照世明灯也垂头不语，纤长的睫毛掩住了他眸中神色，但他手中那盏提灯的光，却有些忽亮忽暗，只是亮度变化并不明显，不是用心看去，便会忽略。
·问道时间也结束之后，道尊起身离席，在八百修士躬身礼送中缓缓走下高台·途径十三道面前时未曾停步，却扫了一眼照世明灯手中那盏明明灭灭、光华不定的提灯，开口道：“天真君，随我来罢。”
·照世明灯垂目起身，太真君连忙轻声道：“照世明灯你安心前去，玄真君我会负责送回追忆峰·”· ·玄真君听得一皱眉·· ·照世明灯微不可察地点点头，追随道尊脚步而去。
·见道尊离去，闻道坪上陆陆续续有道者离开，也有不少修士还如醉如痴地坐在原地思索不已·太真君亦站起身，还未说话，负责庶务的华真君便热心道：“大师兄，是否要安排肩舆护送玄真师兄”· ·玄真君眉峰皱得更紧，起身道：“不必，众位的好意，玄真君谢过，吾自己回去便可。”
· · ·“天真君，你心中有何难解之事”道尊带着照世明灯，随意循着条小路散步，路上人迹罕至，路旁仙鹤猿猴也不怕人，俱都好奇地歪着头看他们。
·照世明灯为道尊拂开路边斜逸的一支竹，微笑道：“不敢瞒道尊，慈郎正是有所担忧·修道者散功之后，躯体承受太过，往往比常人更为多病早夭，玄真君一世英雄，为正义贡献极多，慈郎不忍见他如此。
不知有何方法，可以助他重铸功体”· ·“你果然不愧慈郎之名啊·”奇怪的是，虽然照世明灯的态度恭敬，道尊对照世明灯的语气却带了份轻松，并不像师父对弟子，“福兮祸之所伏，祸兮福之所倚，破而后立，这未必不是他之机缘，你也不必太过操心。”
·“嗯……”照世明灯凝神思索，“据慈郎所察，玄真君经脉未损，本以为用药物温养培元，便可慢慢恢复，但这几日来探他体内却始终空空荡荡，无法聚气，原因何在呢”· ·道尊微微眯了眯眼：“观空亦空，空无所空；所空既无，无无亦无；无无既无，湛然常寂；寂无所寂，欲岂能生欲既不生，即是真静。
真常应物，真常得性；常应常静，常清静矣·”· ·照世明灯沉默了许久，才轻轻叹了口气：“道尊是说……他道体无漏，而道心有缺”· ·道尊抬手拈着长须：“你踏遍十方世界，所见道门经义或有不同，但修道即修心这一点，总是共通的罢。”
·照世明灯缓缓点头：“心澄神清，自然合于天地……他心中的悲痛、忧愤、自责太重，已是消沉·若不破开心结，药石也是枉然。
不知可否请道尊开导于他”· ·道尊笑了起来：“我怎能开导得了他道理他都懂，经历过那么多，又做了那么长时间的首席，绝不是不理智之人，只是太过重情重义，放不下而已。
世上难的就是‘放下’二字，不是自己想通，旁人便是敲破他的脑壳，也没用的·”· ·照世明灯也不禁苦笑：“慈郎亦知道法自然，让时间慢慢消解他心中伤痛是最稳妥的方法，但却做不到视而不见。”
·“想做什么就去做吧，从心所欲，也是一种道法自然·”道尊忽然冲他挤挤眼，快如闪电般伸手拽了一下路旁正将脑袋藏在一只翅膀下剔翎的仙鹤尾巴，大笑而去。
· · ·照世明灯寻到玄真君时，是在通往追忆峰的路上·玄真君独自一人慢慢地沿着山路行走，背影有些佝偻·· ·一望而知，他定是拒绝了同修相送。
照世明灯心中微叹，开口相唤时却着意让声音更显轻松愉悦些：“玄真君，为何独自在此是在等候慈郎么”· ·玄真君停下脚步回过头来，这几日照世明灯每日亲自为他调药诊治，较之前熟悉了几分，此时看见，倒有几分亲切。
但他性格耿直，并不顺势言笑，只低声道：“无·”· ·“那是在观看山景吗”照世明灯微微一笑，“也是，自到苦境以来，你我便居于圣龙口未曾离开，此处气候水土与万堺差异不大，不知风俗人情又如何？闲处无事，玄真君可否陪慈郎一游？”· ·看着那双笑意盈盈的眼睛，玄真君说不出拒绝的话来，此人夜夜前来为自己用心诊治，如此简单的一个请求，又怎能不答应他稍一迟疑，玄真君便点了点头。
·5· ·两人性子都不拖泥带水，既然决定下山一游，便立即动身前往·· ·出了山越行越远，便陆续见到苦境百姓·先是两三樵子渔夫，再是一名背着弓箭、提着狐兔之属的猎户。
霹雳· ·玄真君从万堺朝城来到苦境圣龙口，见到的都是修道人，并没怎么看到过本地的普通百姓。他注意地望了几眼，觉得他们的衣着、镰斧、渔具之类与万堺的百姓并无差异，就连脸上的神情，也同出一辙。· ·在看到猎户背上的弓箭时，他的目光凝了一凝，带了些怀念。
·照世明灯善解人意地轻声道：“民间之弓制作粗糙，质不甚佳、射不及远，与弓弧名家所用强弓自是不能比拟，但生民唯艰，却可借此狩猎，稍有所获，便可于集市上换取粮食布匹。
对这些猎户而言，那简陋的木弓，也是心中珍宝，父子相传，爱惜备至·”· ·玄真君沉默了一路，此时终于带着些回忆之色开口：“吾之配弓，名为至玄之道，自我射术初成，便片刻不曾离身。
那时我已入道门，是以弓身雕如两支红玉如意首尾相连之状，两端更加上绳结穗带，以助控弦时的稳定·我本以为，它会伴我终生·”· ·那柄叫做至玄之道的宝弓，在与幽都之主君临黑帝的最终一战中，承受不住极招魔黑天之威，从中断折。
更无从弥补的失去是，在那一战中，玄真君视为手足的下属将门飞猛也牺牲了生命·· ·照世明灯安静地听着·· ·“其实将门根本不必死，荻也是。
他们都是非常优秀的年轻人·将门豪迈忠义热血重情，阿荻性格随和与人为善，若不是为了我们兄弟二人……”玄真君将目光从猎户身上收回，闭了闭眼睛。
·照世明灯对事情的经过并不十分了解，便不搭话，却指了指前方，换了个话题：“这些田地，却是万堺不常见之物。”· ·玄真君睁眼看去，两人已离开了山林，面前是大片的稻田，戴着斗笠穿着短褐的农夫们赶着牛、扶着犁，在田间春耕。
·这副景象在万堺确实不常见，玄真君悲痛自责的心思也被转了开去，看得认真：“万堺昼夜分治，夜间妖魔横行，不但捕食人类与牲畜，也会毁坏农田，除了在朝城近处还可耕作外，远处居住的村民大多以狩猎采集为生，连养几只鸡鸭猪羊也不敢，更不会养牛马这样贵重的牲畜。即使稍有种植，也不过在家门附近辟上小小一块地方，刀耕火种，靠天吃饭，并不能指望靠种地的收获来填饱一家人的肚子。也正是因为这样，万堺民生极苦，家中能打猎的人一旦生病�
蚴橇种幸翱笆蛏げ蛔悖依闲《加卸扯鲋荨�”· ·照世明灯轻轻点了点头·这些天来，难得玄真君会说这么多话，他不想打断他·· ·对万堺黎民的关心，始终是玄真君心中大事，此刻望着田间劳作的农夫，他不禁感慨：“那些年里，弓弧名家众人分作几班，每晚轮流巡夜，也只不过能制止妖魔食人，救下几个误了行程来不及赶回城中的百姓，可我们人数有限，要想驱除妖魔，不许它们靠近农田房舍，却力有未逮。
凌苍笑我们费这般功夫，是治标不治本，那时我说，做得一分是一分，救得一人是一人·我却不知，我却不知……”· ·玄真君的声音忽然哽住了，良久，他才轻轻地续道：“我却不知他心中另有打算，却瞒着我这个大哥自始至终，做出那么多重大决定，却什么也不肯告诉我……在他的心里，我这个做大哥的，就那么不可相信吗就那么……不理解他吗”· ·塌下的肩膀、佝偻的腰背，收拢到咯咯轻响的手指，在在都是玄真君痛苦到极致的情绪。
·照世明灯轻轻将手搭在了玄真君的肩头，声音柔和，带着安定人心的力量：“所以，你一直觉得，自己没有尽到大哥的责任是么其实，在吾看来，令弟深深地爱着你，相信你，他之所以敢去做那一切，定然是知道，不管他做了什么，到最后，你都会理解他，支持他啊。”
· ·玄真君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他深深地吸了口气，没有转过头来·· ·他能将心中郁结抒发出来，总比一直闷在心里好，照世明灯觉得这次下山确实是一个转机。
·于是照世明灯就静静地站在他身侧，不再多说什么，只纯粹地陪伴着他·· ·许久之后，照世明灯仰起头：“看，太阳落山了·”· ·玄真君一怔，也抬起头来向西望去。
·夕阳西下，暮云四合，倦鸟归巢，田间劳作一天的农夫们荷着锄头、牵着耕牛，将布巾往肩上一搭，三三两两呼朋引伴地往村里走·不远处的村庄上空，袅袅的炊烟升了起来，一直升到被夕阳镀上金边的云里去，伴着儿童们活力十足的尖叫声一同消散。
这本是最平凡不过的景象，玄真君却看得呆了·· ·在圣龙口，每天也见到日落，但少了这些暮归的普通人，就不曾给他这样的震撼·· ·一直看到暮色深沉，最后一个农夫也进了村，玄真君才低声自语：“在万堺，我从来也没有看过这样的景象。黄昏，正是妖魔即将出洞之时，家家户户闭门不出，还未赶回家中的人拼命地奔跑，祈祷能在太阳落山之前赶到安全的所在，随着太阳一点点下落而越来越绝望……没有人可以这样……这样……”· ·“这样平凡而平安。”
照世明灯轻轻接过他的话，“但如今，万堺的人民，也可以不再惧怕黄昏的到来，在你看不到的地方，他们也可以耕作、收获、可以安心地回到家中与妻儿共聚。玄真君，你的牺牲、令弟的牺牲、弓弧名家众人的牺牲，是值得的。”· ·泪水，从玄真君深邃的眼眶中滚落下来。
他猛地扭过头，张开手盖在脸上·· ·照世明灯轻轻呼了口气，侧过头去，手中的白玉提灯在越来越深重的夜色里，发出柔和的光亮·· ·霹雳·6· ·自离开万堺以来，这是玄真君第一次落泪，泪水似乎带走了不少心中积郁，等他再回过头来时，便已寻回了几分当初沉稳锐利的名家首席的影子。· ·“照世明灯。
你对苦境，并不陌生，是么”玄真君注视着那一团暖黄光晕中微笑的人，“你并不是想了解苦境风土人情，只是想让我出来散心，借机开解，劝我振作。”
·果然，在收拾心情之后，玄真君亦是心思细密之人·这么直截了当的问话，让照世明灯有些猝不及防，他挑了挑眉：“呀，天色已晚，你我是入村投宿，还是再行一程”· ·玄真君却不容他避过，盯着他的眼睛问：“你种种苦心，只是为让我不再消沉、早日恢复，是吗”· ·照世明灯神情有些苦恼，又像是宽容地看着个执拗的孩子。
长长的睫毛闪了闪，灯光下，他湛然的双眸温和宁静，丝毫不带侵略性，却令人心生亲近，不知不觉就愿意沉溺其间·· ·那双眼睛如此熟悉，一定在哪里见过，一定很重要……玄真君不自觉地皱了眉，深深地望着照世明灯的双眼：“在太真君引见之前，我们是不是曾经见过太真君曾说我们有过一面之缘，为何我全无印象”· ·“算不得一面之缘，”平时不多话的人，一旦认真起来简直令人难以招架，照世明灯摇头一笑，轻描淡写地说，“慈郎确曾望见玄真君，但当时玄真君并没有看到我，自然不存印象。
我行过的地方不少，也的确曾到过苦境，你想知道，慈郎可以慢慢和你讲，此刻……还是先行投宿吧·”· · · ·待两人行至村中，村民们大半已吃过晚饭，有些人就聚到村头那棵老树下谈天说地。
其中七八人或蹲或站围成一圈，将两人围在中间，而那两人隔着一张方方正正的木盘对坐，轮流移动着木盘上的小木块，一人洋洋得意，眯着眼晃着脑袋，一人抓耳挠腮，手中抓起一个木块迟疑片刻，又缓缓放回原处，继续冥思苦想。
旁边围观者指指点点，或哂笑、或摇头，或低声争论，倒像眼前是头等大事，连村外来了两个衣着精美、气度不凡的陌生人，都没人抬头看一眼·· ·玄真君引动好奇，向那边走近几步，原来那块方正的木盘上还横竖划了许多小格子，当中写了“楚河”“汉界”，横竖线的交叉点上，零零散散放着一些削成圆形的木块，木块上还分别用红色与黑色写着“帅”、“马”、“士”……· ·“此是何物”玄真君轻声问。
·照世明灯微笑着答他：“是棋·两人对弈，分执红黑双方，以圆木或玉、骨为棋子，拟两军交战为戏·双方各有将帅、士相、车马炮、兵卒等，每种棋子行步规则不同，以调兵遣将、围杀对方主帅判定胜负。”
·玄真君一想便知：“棋子虽少，但既然是模拟运筹帷幄、两军对垒之象，想来变化颇多，大是趣味·”· ·照世明灯漫然应道：“你既有兴，慈郎教你如何”· ·想到长夜寂寂，与面前之人灯下对弈的情景，玄真君心中一动，不觉微露笑意。
·他正要开口应承，忽然听到一片嘈杂混乱，忙向村中望去·只见一名妇人满脸泪痕，抱着个两三岁的孩童跌跌撞撞往村口跑了过来，一路喊着“救人啊快找大夫啊”后面还跟着个七八岁的女孩，人小腿短，又受了惊吓，边哭边追着跑，渐渐便跟不上。
·下棋的和围观的村民见了，纷纷迎了上去，有持重晓事的已经在问：“徐家娘子，孩子怎么了”· ·那妇人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中午果儿就一直喊渴喊热，我说这春天里还没到热的时候，怕是孩子贪嘴想吃凉的，不许他喝凉水怕他坏了肚子，结果晚上吃饭就不肯吃，我只当他闹脾气，他爹又不在，没顾上什么，忽然果儿就昏过去了，烧得厉害……谁行行好，行行好帮我找个大夫……”· ·她说得虽乱，但也人人听得了大致，当下七嘴八舌乱成一团，这个说大夫得去五里外的镇上找，那个说我家二小子脚程快让他跑一遭，还有的说小孩子眼睛干净怕是冲撞了什么，得去庙里求炷香……纷乱中，小女孩锐声的哭叫响了起来：“弟弟，弟弟他抽、抽了”· ·“各位，请让开一些。”
照世明灯手中提灯轻举，灯光比方才亮出许多·这灯光来得意外，人们愕然让出一条路，照世明灯举步走向那妇人，“散开些，让孩子透口气·”· ·那妇人茫然地抬起头，或许照世明灯的气质容貌太能让人心生信任，她忽然福至心灵：“你……你是大夫”· ·“是。”
照世明灯走到她面前，将提灯举高，就着灯光看了看孩子的面色，那孩子面色赤红却无汗，烧得厉害，已显出抽搐痉挛，症状凶险·· ·玄真君跨前一步，一手拖住孩子的后脑，让他仰起头来，另一只手捏开孩子的下巴看了一眼舌相，见他舌苔黄糙、舌质深红，然后在孩子的腕脉和颈部搭了一搭，轻轻“嗯”了一声。
·“怎么样他怎么样”妇人颤着嘴唇·· ·“外感时邪，是惊风之症·”玄真君严肃地说。
这病症虽不难断，但治疗不及时的话大有危险，最好是能够先以真气辅助下针，将人救醒再行施药·· ·“你将孩子抱起来·”照世明灯暗运真气，一点莹白的光团在他指尖聚起。
·玄真君心领神会，将孩子竖着抱起，让他背向众人，然后拂去他脑后散发，露出细小的脖颈来··霹雳· ·照世明灯探指，在孩子的曲池、大椎、十宣三处穴位叩了下去，那团莹白光气所到，孩子惊厥抽搐的症状立时便停止了。
在一片惊叹声中，那孩子皱起的小脸平复开来，慢慢睁开眼，见到抱着自己的是个陌生红衣人，抽噎一声，细声叫了句“娘……”·· ·“神医，真是神医啊”村民赞叹不已，“今天是遇到活神仙了”· ·照世明灯摇头笑道：“不敢当。
这孩子我已用针灸法为他祛风镇厥，今晚不会有事了·若担心复发，明日可去抓些药来……”· ·“以连翘、黄芩、栀子、知母清气透热，生地、水牛角、赤芍、丹皮清营凉血，羚羊角、石决明、钩藤熄风平肝……”玄真君不假思索地接道，看了看周遭村民茫然的神色，又道，“可有纸笔我将药方写予你们。”
·“有有有”便有人站了出来，正是方才在村口下棋的两人之一，“徐家娘子，你抱孩子先回去，等下先生写了方子，你也不用来取，我明日让我家二小子去镇上，帮你把药抓回来。”
·那妇人又落下泪来，千恩万谢地去了·· ·那村民有些见识，见照世明灯与玄真君丰仪气度，便知不是凡人，问明两人是游玩路过此地，便恭恭敬敬请他们暂住在自己家中。
两人本就准备借宿，自无不允·只是村舍寒朴，匆促间只得一间空房，寝具尚自不齐·· ·“这真是怠慢了，别人家怕也没多的房子和被褥，这真是，咳，怠慢两位先生了。
晚上怕是会冷……”那村民搓着两只手，十分抱歉的样子·· ·“无妨，能有一屋容身，已足感盛情，是我们打扰了·”即使是对普通人，照世明灯也同样温和有礼。
·他其实并不需借宿农家，修道人随处打坐入静便可休息，只是担心玄真君功体已失，露宿野外怕是会感风寒·是以虽然只有一间屋子也已足够，他本就只是为玄真君寻求休息之所。
·“照世明灯·”等到闲人散尽，玄真君走近照世明灯身边，目光沉稳，像是有所决定·· ·“吾在·”照世明灯含笑回首，“今日你劳累了，又错过服药，来，坐下，让吾以真气代替药物为你养护经脉。”
·“我定要恢复功体·”玄真君注视着他的双眼，“至少，要寻回行针渡气、济世救人的能为·”· ·7· ·“吾要恢复功体。
武学弓术不能回到当初倒也无妨，但医治病人，药剂终是来得缓慢，缓急之际，若能复有行气度脉的能为，方可济世救人·”方才的一幕，似是让玄真君想通了什么，不复之前那种无可无不可的态度。
·之前，道门众人为他送来药剂，他就喝下，耽误了送药，他也毫不关心；照世明灯为他修改药方，又亲自为他行气诊脉，他默然受之，不太过抗拒，但也谈不上如何配合。
对于自己的功体武学，他并无多少执念，但面对病患无能为力的那一刻，却使他下定决心，要努力恢复功体，也好能多救助世人·· ·便知玄真君是真英雄·只要让他看到世间尚有哀苦，他就会视之为自己的责任，就会挺身承担，就会找到努力提升自己百折不挠的动力。
照世明灯欣慰地笑了：“慈郎助你·”· ·“嗯，照世明灯，多谢你·”玄真君望向照世明灯，诚挚地道谢·之前照世明灯所做的点点滴滴，他都看在眼里，这样处处为他着想，不由得他不受到感动，也心生亲近。
·照世明灯轻轻摇摇头：“你我同修，理当如此，不必言谢·你能尽快复原，慈郎便足感欣慰了·”· ·这温和而诚挚的话语，熨得玄真君心中一片烫热。
他舒展了眉宇，探手握住照世明灯白玉般的手掌摇了摇：“哈，玄真君决不辜负照世明灯这番心意来，我们这便开始·便劳你为我导气，我该当如何配合”· ·照世明灯反握住他的手，将他拉到床边坐下：“既然你有意配合，慈郎便先确认你督脉是否通畅。
任脉主血，督脉主气，你便如前几日一般澄思静虑便可，如果尚有余力，不妨尝试观想接引慈郎之真元入体，看看是否可引动你自身气机·”· ·玄真君毫不犹豫地点点头，闭目宁神，然而或许是心境有别，这次他竟然无法立即静下心来。
闭着眼，也能感受到那暖融融的灯火，感受到照世明灯时刻关注在自己身上的目光，身边都是他清雅的气息……· ·忽地，一只温暖的手插入他的发间，按上他的百会穴，让他脑中蓦然一清，接下来轻轻揉动，一点一点下移，抚上脖颈，又沿着脊骨隔衣下行……那只手极有分寸，按触得似有若无，却正因如此而更让人心中生出痒意。
虽然明知对方不过是在触诊，玄真君也禁不住身体一僵·· ·照世明灯见状含了笑意：“玄真君可是不惯与人接近”· ·“……无妨。”
玄真君挺直了腰背，努力澄思静虑·· ·“唔……今日为何你入静如此之慢”照世明灯心下忧虑，担心玄真君这一天中情绪变化过大，或许不宜立刻修行，是否该再过几日，回到圣龙口再重行静心。
心中犹豫，手下更为轻缓温柔，那只手如春风一般轻柔地拂过玄真君的背部，缓缓落到他的腰间按了按·· ·一阵酸软从腰间传来，这说不出的陌生感觉让玄真君禁不住一颤，低低地“嗯”了一声。
·照世明灯面色微变，收回手探向他的手腕：“为何心跳忽然如此快速玄真君，你可有何不适”·霹雳· ·“……无妨。”
玄真君侧开脸去，“不必这般小心，直接开始吧，我承受得住·”· ·照世明灯微一凝眉，已心中了悟，不再追问，只道：“导气入体也并非一蹴而就，今日你太疲劳，恐不合适，等回到圣龙口，慈郎为你调配药浴，整理精神，做好万全准备再行事，更为稳妥。”
·玄真君沉默了片刻：“也好，一切听你·”· ·照世明灯不由得微笑：“既然听我，便快些休息吧，莫要多想·”· ·这最后的四个字不知触到了心中何事，玄真君坚毅的脸腾地红了，在灯下尤为明显。
他睁开眼，一眼便看见照世明灯专注凝视的目光，那样温柔，也那样熟悉·· ·——我一定见过他·· ·玄真君拂去心中思绪，硬生生转了话题：“我有一事不明。”
·“何事呢”照世明灯将手中灯光减得更为柔和，置于一旁桌上·· ·“苦境与万堺虽有通道相连，却限于结界不能随意通行，否则这么多年，冥洞中的妖魔早已侵入到苦境了。既然如此，为何两界的生灵却如出一辙，武功医术，甚至言语礼仪都大同小异？”提到此事，玄真君立刻恢复了敏锐，“莫非苦境与万堺在上古时期本为一体，后来因故分离？”· ·照世明灯摇摇头：“此事慈郎也不确知。
对万堺，慈郎未曾多做了解，慈郎只知，苦、集、灭、道四境之中，风俗虽有异，但生灵却几乎相同。虽也有些草木鸟兽是特产于某一境、他处不见生长，但总体说来差异不大。而如佛、道、儒等教派，琴、书、酒、茶等文化，更是俱遍存焉。”他轻按玄真君肩头，让他躺下休息，口中娓娓讲述，“上古之时，三阳同天，气候温和宜人，诸界本为一体，后来……”· ·小屋中灯光摇曳，语声轻柔，一片宁静温馨。
玄真君功体未复，本就比常人还要虚弱些，全凭一口傲气不落半步，这一天下来实在疲累，此刻精神完全放松下来，便不知不觉渐渐睡了去·· · · ·他做了一个梦。
·奔突的凶兽露出血盆大口·无声的咆哮·利齿上滴落的口涎与血浆·· ·盛开的金色花朵在风中摇曳·一只手将它折断，握紧。
·奔跑，战斗，嘶声呼喊·白色的迷雾将一切掩埋·· ·荻的脸带着血，妖兽的指爪从他的胸口透出·他在怒吼·· ·太真君须发凌乱，用力将自己推开，大张着口，被白雾吞没。
·他们催促自己继续奔跑，快一些，再快一些，来不及了，要来不及了……· ·更多的妖魔·更多的血·· ·疼痛变作无力，手臂沉重得举不起……血流得太多，身体已经在变冷……· ·越来越冷，不知何时，四周从迷雾化为了冰雪。
·天旋地转·· ·倒下去之前，他仿佛看见，最深邃的黑夜中，忽然亮起一点光·· · · ·“呃……”原本安然侧卧如弓的玄真君发出模糊的声音。
·坐在桌边闭目修行的照世明灯即时睁开眼，桌上灯笼黯淡的光芒稍微升高了一点，让他看清玄真君的脸·· ·灯光下，那张坚毅的脸显得更为轮廓分明，额角却泌出大颗大颗的汗珠，他皱着眉，转着头，呼吸急促，放在衾被外面的手指痉挛着抓紧，像是陷入了梦魇。
·修道人心性空明，通常是不做梦的，想是他功体不存之后，连心神也不稳了·这样想着，照世明灯起身走到床边，想将人唤醒·· ·他意存安抚，伸手握住玄真君痉挛的手掌，却意外发觉那只手温度冰凉。
在冰冷中忽然感到热源，玄真君下意识反握，五指插入照世明灯的指缝之间，紧紧纠缠不放·· ·——是了，农舍条件简陋，莫说没有床幔，连被子都这么薄，更不用说夜间窗缝里还有些透风。
他定是睡梦中觉得寒冷，才如此不安·· ·照世明灯舒展了眉头，不再尝试将玄真君唤醒，而是侧身坐在床边，用身体为梦中的玄真君挡去窗外寒风，尚恐不足，更默运玄功，让自身真气化为暖流，从交握的双手间缓缓流入玄真君全身。
· · ·梦境改变了·· ·冰雪、魔物和黑夜，被温暖的光芒驱散·· ·玄真君似乎看到有人挡在自己身前，身周光华熠熠，为自己挡下了来犯的一切敌人。
·华光中的来者将自己抱起，一掌抵在自己胸前，为自己疗伤·· ·那暖流何等熟悉……· ·那人低头看向自己，似乎惊讶地说了句什么，便将自己抱在怀中，转身而行。
·他的怀抱很暖·很坚定·· ·那种安心的感觉，如同独自与暴风雨搏斗极度疲累之后，终于寻到港湾·· ·灯光中，他低下头担忧地看着自己。
距离那么近，珠色额印宝光莹然，澄静通透的双眼里满是关切相护，让人甘心沉溺其间……那是……· · · ·霹雳·“照世明灯”· ·玄真君猛然睁开双眼，挺身坐起，差点便栽进了照世明灯怀中。
眼前正对着照世明灯略带惊讶的黑曜石一般的眼睛，一时间梦境与现实交错，让他恍了神·· ·照世明灯不着痕迹地退开些，放开了玄真君的手掌：“我在。
你做噩梦了是么”· ·“我梦见你……”玄真君却追上来，重又捉住他的手，热切地望着他：“是你，我想起来了我曾见过你，我们第一次相见，是在荒无禁窟之外的山间，那时我为尊主寻取蒙昧圣奔，回程之时遭遇妖魔围杀，气空力尽，是你，是你现身救了我，我却不记得这次相逢。
照世明灯，太真君所说的那一面之缘，原来是你初见时便救了我的性命”· ·照世明灯怔了怔，眉眼微弯，没有否认：“不必放在心上，那般情形，慈郎所遇即便不是你，而是任何一人，也绝无可能置之不理。”
·玄真君更加握紧他的手，沉声道：“难怪你的眼神与真元，令我一直有亲切之感，原来如此，当日你救下我之后，更曾替我疗伤·照世明灯，玄真君该对你说谢。”
他在床上欠身，向照世明灯深施一礼·照世明灯连忙扶住他，他却坚持着行了礼，才抬起头来：“施恩不图报乃世之侠者，照世明灯，不愧其名·”· ·对他这认真的个性，照世明灯也是无奈，摇头笑道：“还冷不冷你再休息一会儿吧。
慈郎在这里陪你·”· ·8· ·玄真君是被窗外少年人欢呼的声音惊醒的，睁开眼时，对着床的木窗关着，窗缝里透进一线光来，屋中却只有他一人。
·他揉了揉脸坐起身来，下床走到门口，推开门才发现天色已亮·几个半大的少年在不远处对着墙上的靶子在练习射箭，看到他时，不好意思地互相看了看。
·一个皮肤黝黑的少年连手中的小弓都没放下便跑了过来，摸着后脑勺：“先生，我们吵醒你了吗对不起，对不起，那位提灯的先生出去之前专门将窗户关紧，说你昨夜睡得不好，让你多睡一会儿，结果还被我们给吵醒了，真是抱歉。”
·“无妨·他去了何处”玄真君随口问道，扫了一眼少年手中的桑木小弓，“你喜射术”· ·少年口齿倒是分明：“那位先生让我爹领他去看徐婶子家的果儿啦，我就在这里与伙伴们练习弓箭，爹说等夏收之后，就要带我一起去山里打猎呢。”
·原来是猎户家的子弟·玄真君忍不住从他手中拿过小弓来拨了拨：“你握弓的姿势不对，要这样，双肩放平，一臂如抱月，一臂如担山·”他摆了个姿势示范了一下，然后将弓交给少年，“你再试试。”
·少年听了，依言摆出拉弓的姿势来，玄真君亲手为他纠正了一下动作：“心要静，呼吸要平，放箭的瞬间屏息·好，便是这样，放箭·”· ·此处已离少年平时习惯的射程远了许多，他依言松手，箭射出，却不到靶前就坠下了。
·围观的男孩们发出善意的笑声，这少年不好意思地摇摇头：“不行不行，这么远，我可射不到·”· ·“你方才射箭，只用了手臂的力量，自然不能及远。”
玄真君让他双脚分开站稳，指点道，“射者之力，乃是全身一体，尤其腰部最为关键，足为身之根，腰为力之源，从腰到肩都要用力，方可满弓·”· ·少年照着他的话试了试，这次果然好了些，虽然未中靶心，却已射在了靶上，引来孩童们一片惊叹。
·少年人们又去练箭，玄真君负手看了几眼，轻轻吐了口气，忽然低声道：“他们习射的样子，倒是让我想起往昔……在弓弧名家所在的追弈峰不远处，有一处所在叫做侯壁峰，乃是一处玄奇山壁，定期浮现各式星图。
名家众人每每待得星图出现，便相约而至，前往侯壁对面的高峰，一较射技，号为‘侯壁射星’·将门鲁直，最是不服输，每次都是他第一个拉着别人去比试……荻虽然性格随和不喜冲突，但唯独在射术上不让他……”· ·声音沉缓，不知他是在自言自语，还是说给身后返回的照世明灯听。
·照世明灯在他教那猎户之子射箭时就已悄然回来，却并没有出言打扰，直到玄真君语声稍停，才问道：“那时，你也与他们一同参加这项竞技吗”· ·玄真君失笑摇头：“我若去了，他们便玩不痛快。
除了最后加入的楚遗，其他人的射术都是经由我指点，尤其是凌苍，从握弓那日起，便是我手把手教他·你不知道，凌苍其实很是好强，不肯弱于别人，却又故作疏远，不愿主动来求教，我只好多盯着他一些。”
·见他回忆过往时，想起的已是些温情美好的片段，照世明灯便知道他是真的解开了心结，将手中提的两只素包子递给他：“趁热先吃些东西，接下来，你是想直接回圣龙口，还是再行一程”· ·修道人本无需顿顿饮食，这包子自然是照世明灯专为玄真君寻来的早餐。
在这小小的村庄里，能找来这么两个包子，也是一番心意·玄真君心中温暖，也不矫情推让，便接受了他的好意·· ·看着玄真君慢慢地吃着包子，照世明灯忽然想起一事：“方才听你对那些少年讲，射者腰间最为关键紧要，然，昨夜慈郎抚至你腰间时，你那般抗拒，是否射者积习所致抱歉，慈郎无心冒犯，以后不会触碰那里了。”
·这……已经过去的事情为何要再提若非照世明灯向来谦谦君子，语气也万分诚恳，玄真君简直要以为他故意捉弄了。
他有些尴尬地轻咳一声：“照世明灯，你言重了，你是为我治疗，怎能称得冒犯嗯……我们还是及早回山，我想快些恢复功体，虽然无弦神弩十八式的后半部恐怕再也无法使用，但前几式或许还可用出，是以还需寻找材料，重新制作一把代替‘至玄之道’的配弓。”
霹雳· ·能为未来做出计划，这是最好不过了·玄真君究竟还是那个撑起一方天地的玄真君·· ·照世明灯欣慰地笑了：“慈郎在铸兵制器一道上尚有所得，此事亦可助你。”
·“好·”玄真君并不客套，轩眉一笑，坦然应道，“那么，玄真君的人与弓就都有劳照世明灯费心了，还要记得，教我下棋，与我辩证两界医道”· ·9· · 回山之程，走得分外轻快。
·或许是心境不同，玄真君眼中这条山路，花明柳媚、溪声雀啭，比来时多了许多趣味·修道这么多年，居然还会因外物风景而动心，他轻叹之余，脸上不由浮现笑意。
·照世明灯并未偏过头看他，却似是将他的神情都收入眼中：“想起何事开心呢”· ·“只是听到鸟鸣之声，想起凌苍他们几个少年学射时的情形，固靶箭箭中的之后，便闹着要去行侠仗义射猎邪魔，真是胡闹。
我不许他们下山，追弈峰上的飞禽走兽便遭了秧，最后吓得山峰方圆十里之内飞鸟不敢渡，连鸟鸣都不闻一声，简直是……”玄真君想起弟弟少年时候又调皮又倔强的模样，不禁失笑摇头。
·照世明灯微笑着听他叙说，不动声色地伸手替他拂开路上遮眼的藤蔓·· ·玄真君慨叹：“或许是我这个当大哥的做得不好，凌苍从小便叛逆。
面对同伴的善意，他心中明明感动，却偏要用轻浮的态度掩饰，拒人于千里之外，对我这个大哥，更是处处要对着干·我说烟酒伤身，不可沉溺，他便一杆玉烟不离手，越是见我皱眉不喜，他越偏要做出陶醉飘然的样子来装什么名士风雅；我说对所择选之侣伴须得一心一意，不可轻浮浪荡，惹人伤心，他却偏要在枫儿翎儿之间左右逢源、飘忽不定……我责备他，他还会反呛我，说他过得潇洒快意，胜过我许多。
这小子……我若寻得钟意之人，定然做得比他周全·”· ·提起弟弟来，他的口吻似是埋怨，实是怀念·越是这般英雄男儿流露出对家人的回护怜爱之情，越是让人心生感动。
·玄真君说着，忽然想起什么，歉然看了一眼照世明灯：“抱歉，我只顾说些自己的往事，让你腻烦·”他自问并非多言健谈之人，除了在弟弟面前稍微说教几句，平时算得上沉静寡言，却不知为何，会在照世明灯面前絮絮谈及这些琐事。
或许是那人安静聆听的样子让人心生信赖，像是所有的一切都可以对他倾吐，无论是欢乐还是悲恸，是风发意气还是琐屑细故，他总会含着微笑认真地听·· ·山路崎岖，照世明灯原本当先半步，引灯驱散雾岚，此刻驻足回过头来，向玄真君安然一笑，宁和地说：“慈郎愿听。”
·——慈郎愿听·· ·轻轻的四个字，却在玄真君心中激起重重波澜·向来只有部属兄弟们来向他倾诉，寻求他的建议与指导，所有人都认为他坚强伟岸，无所不能，足以为大家撑起一片天空，他也从不认为有什么需要倾吐，一切只要自己承担、自己解决便可，但如今，有人愿听。
·他的过往，他的怀恋，他的肝胆抱负擎天之志，他藏在沉稳表面下的点滴温柔，有一人看见·有一人愿听·· ·那一刻，玄真君似乎听到心中有什么轻微地响了一下，面前的人，素衣玉质、皓发清颜、丰神温雅、湛然若仙，带着无限的专注与温柔回过头来凝视着自己，手中提着一盏明灯，为他照亮前程。
·这一幕，从此镌刻在玄真君心中，至终不曾磨灭·· · · ·回到圣龙口的追忆峰上，照世明灯便亲自去为玄真君准备药浴所需之药材，太真君、武真君等诸道子得知消息，也纷纷前来询问是否有能可助力之处，或是送来药物，或是遣弟子前来听用。
这般同修之情，令玄真君深为感动·· ·黄昏时分，终于诸事齐备·· ·静室之中，门窗都用厚厚的绒布遮挡，避免寒风进入，屋内热气逼人。
蒲团、小几等寥寥数物都已挪至屋角，屏风之后放置了一只高可三尺、径足两尺有余的木桶，桶中诸般药物煎得正是火候，又按着比例兑了热水，散出带着清苦的药香来·· ·照世明灯挽起衣袖，伸手到木桶中试了试水温，回首向玄真君微微颔首：“可以了，你坐入桶中，澄思静虑，每过一刻钟慈郎会来为你添加热水，待得万窍洞开，清气通明，便可开始下一步了。
但切记无为而为，不可急躁·万不可浸泡时间过久，恐生眩晕·来日方长，今日不成，改日再试也无妨的·”· ·玄真君答应道：“好，我自己也是道者，亦通医理，这些我都明白，你且放心。”
·照世明灯转身欲出，走到屏风之外却又停步，一挥手，那盏片刻不离身侧的白玉提灯飞了进来，龙头灯杆稳稳地插在屏风上端，灯笼轻轻晃动了几下，柔黄的灯光洒落下来，映得满室皆辉。
·“此灯留于屋中，可代慈郎看顾于你，玄真君，一切小心·”说罢，照世明灯便推门而出，走进暮色中去·· ·10· ·屋中明灯生辉。
·灯光柔黄温馨，毫不刺目，恰似照世明灯予人的印象——珠玉在匣，华光内敛，但玄真君知道，这一盏灯在邪魔妖氛面前，可以如何的道威灿然、涤荡乾坤。
·这盏灯，据玄真君所知，从未离开过照世明灯身边三尺，甚至连他的名号也是因之而得，只怕与其功体大有关联，但此刻，它却被悬在房中，仅为照明，仅为守护。
·耳中听得房门关上的声音，玄真君伸手到腰间解开衣带，除去衣物挂在一旁，扶着桶壁迈入药液之中··霹雳· ·灯光下，他坚毅的面容越发分明。
射者常年引弓，练就得肌理强健，肩头宽阔、胸膛坚实，毫无一丝赘肉·灯光流转在他身上，上身流畅的线条至腰处急收，更显出英武矫健·· ·水温有些热，但并非不能忍受，他缓缓坐下，让身体沉入药液，四肢百骸尽皆放松。
·丹田之中空空荡荡，但空无亦可以是大有，虚所以能容·· ·将目光从灯上收回，玄真君闭上双眼澄空思绪，内视体内经脉·渐渐地，眼中如视琉璃，自身骨骼经脉窍穴无不历历在目。
·但所见，亦为不见·观空亦空，空无所空，当人着意去理解何为“空”时，所谓的“空”已不是真“无”·“空”是无，“非空”又何尝不是无正是有了寂灭，才对应出生机，正是“无”的概念，让“有”发生了意义。
元功尽失，方可引天地真炁入体，祸福相倚，正合道家阴极一阳生的玄妙至理。· ·玄真君入定更深，不知过了多久，耳中听到响声，从极细微，到逐渐变大，如隧洞中暗河奔涌，又如亘古荒原上巨兽的脚步、激昂的战鼓。
· ·他不动神，不动心·· ·他知道，这是静至极处之后听到的虚之音——半是自身血流心跳之声被寂静放大，半是脑中臆想幻听。
·道家讲“无非无”，其中一层意思就是，当人体在极为安静的所在，思维深度放空之时，其实五感反而会更为敏锐，平时绝不会去注意的一丝声光味触，都会被扩大数倍，令人震怖；而心中也更易惑于所感，生出妄念，极易走火入魔。
此时须得守住内心清明，见如不见，不动本心，到达“无无”的境界·· ·玄真君身在万堺时就已经是道门英秀之才，这些修行中应知的道理、必经的关卡，自然都不会陌生，他心性坚毅沉稳，极为自律，对耳中异响只作不闻，既不焦躁亦不惊怖，渐渐的，耳中那令人烦恼的声响隐去了，代之而起的，却是浑身的刺痒之感。· ·继听觉之后，是触觉被极度放大，药液的温度本已稍稍降低，应该正是不凉不热令人舒适的时候，但在玄真君的感受中，桶中水变得像无数细针，扎在他全身每一个毛孔之中，既痛又痒，恨不得伸手大力抓挠。
·痛或许还好受一些，这忽强忽弱的刺痒当真是非一般人可以忍受的酷刑·玄真君抱元守一，返神内视，硬是一动不动，只当所感不过是幻觉·渐渐的，那刺痒变作灼痛，他仿佛置身于幽都火海之中，再次面对君临黑帝的魔威。
灼痛不仅在体外，连体内也如火烧一般焦热，口中咸苦如吞咽腥血令人烦恶欲呕，令人窒息，逼着他求饶，逼着他放弃入静，远远逃开这难耐的一切·· ·大颗大颗的汗水从玄真君的额头上渗出，沁得他的白发湿透，黏在脸上。
这般大量出汗甚是危险，再加上身处高温之下，只怕是会虚脱，但他仍是不肯放弃后退·他咬紧牙关，不发出半声呻吟，照世明灯告诫他道法自然不可强求，但玄真君所法的，从来是自己的本心。
·素心静朴，百折不摧·· ·渐渐的，异样的触感与味觉也弱了下去，玄真君口中苦得发麻，深吸了一口气，发觉桶中药香比方才还更加浓郁·· ·身为医者，玄真君本能地去辨认诸般药草的气味，药方并无差错，也无异味杂入。
但玄真君并未就此放松·· ·——这是……到嗅觉了吗· ·似乎有些意外，眼耳鼻舌身意六根，视觉第一，通常来说，修道者在精进时遇到的第一道关卡应是来自双眼。
即使紧闭双眼，也会见到无数彩色光点光带在眼前乱舞，又有种种怪异景象如在眼前，让心志不坚者就此骇然退却·玄真君数甲子前初入道途时也曾经历此关，却不知为何，此次诸劫已毕，视觉之关竟然迟迟不至。
·隔着眼帘，仍可感知到那橙黄色的暖光，玄真君心中一动，忽然明白了，是那盏灯·一开始，那盏灯便已用华光替他挡去了所视之劫，而他还全然不觉——就像他许久以来都未曾觉察，照世明灯便是那位将自己从妖兽邪灵口中救下、而后悄然离去、不留名姓的恩人。
·“……照世明灯·”玄真君不觉轻轻吐出这个名字·随即，他听到照世明灯微笑的声音就在身边：“我在·”· ·玄真君疲惫地睁不开眼睛，听到照世明灯的声音，他不觉放松了下来，鼻端药气中掺入了照世明灯独有的清雅气息。
他低声道：“我无事，你莫担心·”· ·他没有听到照世明灯的回答，却听到照世明灯走到他身后，向桶中加了些热水，接下来，感觉到照世明灯修长的手指抚上了他的头顶。
·——两刻时分已经过去了吗· ·玄真君模模糊糊地想着，他感觉到，那双手轻柔地从自己的百会穴开始下移，落到颈部，又沿着脊骨下滑，贴着自己的赤裸的肌肤摩挲，缓缓落到他的腰间。
就像那晚一样，力道适中地在他的腰上按了一按·· ·“唔……”一声低低的呻吟从玄真君口中溢出，他的身体僵住了·· ·那只手在他的腰间游移片刻，便继续下滑，玄真君的心跳得越来越快，身体不由微微颤栗起来，却丝毫不觉得反感。
他咬紧唇，心中告诫自己，莫要胡思乱想，照世明灯只是在为自己探查身体，自己不可误会了他的好意……下一刻，却觉得他从身后环抱住自己，轻笑一声，将手伸到自己胸前来揉捏着，向来温和的声音低沉呢喃道：· ·“为何心跳忽然如此快速玄真君，你可有何不适”· ·“……无妨。”
玄真君失神，不觉仰起了脖颈，声音已有些嘶哑，“不必……不必这般小心，直接开始吧，我承受得住·”·霹雳· ·不对· ·这两句对话与昨晚一字不差，这不是真实发生之事，这是心魔。
·是意之障· ·玄真君眼前忽然一道光亮过，心中瞬间清明，一念觉慧，双手结道印，双眸猛然大睁，口中清叱一声：“破”，顿时破障而出。
·道心圆满，得大清静·刹那间，百窍八脉皆通，天气间清气真炁从他头顶百会穴源源灌入，他空荡荡的丹田气海此刻成了最佳的容器，承载着丝丝缕缕天地真炁，由虚返实。· ·屏风上的白玉提灯方才光华乍射，此刻又渐渐恢复了柔黄的暖光。
· · ·屋外，伫立许久的照世明灯抬起头来，轻轻呼了口气：“成功了·”· ·“那便好·”太真君、元真君、武真君三人也放不下心，陆续前来探视，此刻纷纷面露喜色。
太真君道：“我去将这一喜讯回禀道尊，照世明灯，你是否要进屋探视”· ·照世明灯摇摇头：“不必了，本以为须得在他百窍开舒之时以本体为媒，为他引真元入体，但玄真君不愧为玄真君，以一己之力勘破六根障，已自行导气入体了。
众位同修可以放心·”· ·“太好了·”武真君欣喜地道，“各位师兄请回吧，我在这里继续守护玄真师兄出关·尤其是天真君师兄，看你面露疲惫之色，需要好生休息。”
·照世明灯没有拒绝他的好意：“那便偏劳师弟·慈郎先告辞·请·”· ·转身离去时他脚步稍顿，终是没有召回自己的那盏白玉提灯。
· ·11· · 周天大成，功行圆满，玄真君缓缓睁开双眼，便是一怔·· ·他记得自己入静之时是半裸着身体浸泡在木桶药液之中的，但此刻却是清清爽爽地穿着白袷衣，盘坐在静室禅床上。
·玄真君看向窗口，之前为防风保暖而围上的重重绒幕都已撤去，从窗外透进的日光来看，当是午后时分·· ·似乎觉得少了些什么，他起身看向周围，静室之内寂寂无人，屋角一尊香炉中袅袅升着有助清心净思的詹唐香。
·是了，那盏灯照世明灯所留的那盏白玉提灯不在房中了·· ·玄真君一把抓起搭在床边的绛红外衫往身上一披，匆匆束好衣带，大步走到门前，推开房门。
·门外，两个小道童正一边一个坐在门口头碰头不知在干什么，忽然身后门开，倒是双双吓了一跳，差点坐到地上，同时回头，待及看清，惊呼道：“师伯您出关了”· ·玄真君伸手将他们两人拉了起来，认得是武真君门下弟子，曾来追忆峰上送过药的：“你们两个怎么在这里”· ·“回禀玄真师伯，”做师兄的鹤冈规规矩矩地上前施礼，“您已闭关七日，师尊与几位师伯师叔都颇为关心，日夜相护，师父此刻在您的厅中等待，吩咐让弟子等人代守在此，见您出关，便去报与他们知晓。”
·玄真君拍了拍他的肩：“辛苦你们，我自去见武真师弟·”便大步而去·· ·小胖子鹤岳呆呆地望着他的背影，直到看不见了才一把拽住师兄的衣袖：“二师兄，你有没有觉得他……玄真师伯他不一样了整个人都……我不知道怎么形容才好，就是，虽然脸和衣服都没变，但整个人跟进屋之前完全不一样了”· ·鹤冈敬畏地点点头：“是，虽然还是那么和蔼，可整个人的气势变得像山峰峻岭一样……你可再别背后乱说人了，他们这样的前辈，就算一时失意，终究还是先天人啊。”
· · ·玄真君不知道，也不在意两个小道童在嘀咕什么，他脚步匆匆，心中有些不安·睁开眼竟然没有第一时间看见照世明灯，这让他十分意外，他本以为，自己醒来时，照世明灯定然会含着笑意等待着他，然而不但人不在，连那盏护持自己的明灯也不见了踪影。
·——在圣龙口中，他难道还会出什么意外· ·玄真君心中忐忑，完全没有想过明明并无约定，自己却为何下意识认定照世明灯会相候。
·身形闪动，片刻间他便进入客厅，然而再次出乎他意料的是，厅中只得武真君一人·· ·武真君见他神完气足的样子，惊喜地三步并作两步跨到门边，抓住他的臂膀摇了摇：“恭喜师兄复原功体，这下大家可就安心了”· ·虽然两人之前并没有深交，但武真君的欣喜毫不作伪，玄真君心下感动，反握住他的手臂：“玄真无能，劳各位师兄弟担心了。”
·武真君上下打量着他，仔细看了他的面色方问道：“……你可有何不适没有留下什么隐患吧”· ·玄真君有些莫名其妙：“我功体虽然暂时无法恢复至全盛时期，但何来隐患呢”· ·“那就好……我是怕你遇到了什么心魔……”武真君舒了口气。
·听到心魔二字，玄真君脸上顿时有些发烫，那时的点点滴滴重又浮现心头·他已想通了前因后果——白玉提灯为他遮蔽了眼障，他自己凭着毅力忍过了耳、鼻、舌、身诸关，却因思考视之障为何不至而留意到了灯光，念及照世明灯。
一念起而万念生，从他唤出那个名字开始，所听所感，所触所思，便都是妄念·是迷障，又何尝不是心魔··霹雳· ·然而他为何会产生那样的心魔心魔之成，必有其因。
心中的亲近、信任、认同、欣赏、感动、依赖、喜悦、恋慕是从何时开始，已经深重到就算是被那人裸身拥入怀中也觉得理所当然，生不出抗拒之意· ·从何时开始，那温暖的微笑已经烙在了自己的心间· ·——不、不可，不可再多想，能有缘同修，已是幸事，岂能再做非分之想· ·玄真君不许自己继续想下去，瞬间变幻终于黯然的神情却无法完全掩饰。
·武真君看着他脸色时红时白，最后明显沉郁下去的样子，显然是想茬了，以为他又想起万堺往事，于是同情地叹了口气：“抱歉，是我多言了，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现在你总算从失去亲人的心魔中解脱出来，就不要再去想了。
众同修都希望你能振作，为你护法的天真君都吐了血了·”· ·“什么为何不早说”乍闻此语，玄真君心头如受重击，又惊又急，不觉用力抓紧武真君的手臂问，“照世明灯，他怎样了”· ·“他无碍，你不用担心。”
武真君知他忧切，连忙拍拍他的手背安抚道，“七日前我们在追忆峰见到天真君守护在静室之外，他说过得片刻就要进屋为你送热水，等你窍孔舒张，便助你导气入体，正需要众同修护法，于是太真君、元真君两位师兄便与我一同陪他等候。
正在与我等叙谈，忽然，他看向屋内，一句不妙，随即扪胸呕红·那口血一吐出，屋内便是猛然华光大亮，我们担心出事，要闯进去，他却拦住我们，说相信你能自己勘破迷障，圆满道心。
后来，他凝神片刻，告诉我们你已成功，且比预先料想得更好，直接导引天地真炁入体，不需旁人襄助了。于是我们便让他先去休息，轮流守护在静室外，等你出关。他走的时候想是疲倦得很了，连留在房里的灯都没有带走……”· ·他以本命明灯悉心护持，却坚信自己可以凭本身能为破障还真。
这份尊重与体贴，甚至比他曾经救过自己的性命更让玄真君心中沸热·· ·“照世明灯……”玄真君的手握成拳，禁不住地颤抖，“他在哪里”· ·“他离开了，说去寻找适宜的木材，为你制弓。”
武真君啧了一声，“天真君师兄，当真是细心周到的大好人·”· ·“……照世明灯啊，”玄真君心中五味杂陈，满腔热血炽热如沸，“我要去寻他”· ·“玄真君，不必去寻。”
太真君从门口走了进来，“照世明灯留下话说，他还有要事在身，必须前去处理·半年之后，中秋时分定然回来·这段时日，你就安心留在圣龙口修道吧。”
·12· ·照世明灯不疾不徐地走在山间小路上，那盏白玉提灯在他手中发着柔和的光·· ·这盏明灯，与他的功体有着深切的关联，甚至于说人在灯在、灯即是人也不为过，那时将灯留在静室内为玄真君护持，对于屋内的情形，他其实如在眼底。
·他不曾料到玄真君的意志那般坚强，竟凭借自身毅力强冲险关，但他选择给予尊重与支持·他深知人生中最重大的关卡，都得靠自身闯过，就算是亲友同修，也只能给出建议与帮助，却不能也不该越俎代庖。
·他纯粹光明属性的功体，自然而然地替玄真君挡下视之障，他相信这点小小的帮助已经足够，可他却没想到，玄真君竟突然陷入迷障·· ·照世明灯微微皱眉，再次回想起当时他通过提灯感知到的情形。
· · ·静室内，玄真君汗出如浆地坐在药桶之中，双眼紧闭，面颊被热气蒸得酡红·汗水从他的额上流下，将雪白长发黏在脸上颈间，又顺着面颊汇聚到线条刚劲的下颌，然后一滴滴落在赤裸的胸膛上，再也分不清是汗是水。
·忽然，玄真君脸上的神情变了，失水焦敝的嘴唇轻掀，喃喃地唤出一个名字，复杂的神情一闪而过，他紧紧皱起眉，喉间溢出一声低低的呻吟，全身都渐渐颤抖起来。
他的身体越绷越紧，像一张即将崩断的名弓·猛地，他失神地仰起头来，将自己脆弱的脖颈完全暴露在灯光下，喉头抽动如噎，再次呼唤那个名·· ·“……照世明灯。”
·那声音破碎喑哑得已不像是玄真君，但照世明灯不会听错·他立刻知道情形不妙，当机立断，逼出一口心血，以真元共振，让室内的提灯华光点亮，助玄真君清心正意，勘破迷障。
·然后，他像平时一样温柔微笑着，向身边担忧的同修道子们宣布玄真君无恙的好消息·又在离开之后运化道术回归提灯之内，借着提灯为中介，进入静室之中。
·玄真君神容清静，意态庄严，已经隔绝了外部一切侵扰，排除了内心一切杂念，进入了深度冥思·· ·照世明灯静静地观察了他片刻，确定无事，才轻叹一声，扯过布巾，小心地将人包裹擦干，抱出桶外，放置在禅床之上。
从床头拿过早已准备好的白袷衣，从里到外，一件一件为玄真君穿好，又为他解开湿透的白发，一点点擦干，再梳理整齐·· ·玉白修长的手指，在雪白的长发中温柔地穿行。
·照世明灯做得很慢，一向智珠在握、从容不迫的他，这一次难得地感到不安·· ·——为何，在玄真君的心中，自己竟然会是隐藏最深的心魔· ·——难道他想起那一夜的事情之后，终究还是迁怒于我，只是碍于同修之情不曾表露· ··霹雳照世明灯手上的动作越来越慢，向来如明月般淡淡辉光的面容也沉肃了下来。
·当初在万堺荒无禁窟外遇到玄真君的时候，照世明灯将他从毒雾邪灵中救下，想要寻找一个安全之所为他疗伤，那时照世明灯并不知晓玄真君夜间外出是为了寻找蒙昧圣卉赶着回去救治万堺尊主，因为万堺朝城夜间城门关闭，他便将人带到一处山洞暂为安置，所选地址，却恰是距离朝城较远的方向。直到时过境迁，他遇到在那场迷雾中为了不拖累玄真君而自堕尘雪，后来为高人所救的太真君，才知道，因为那一晚的耽搁，万堺尊主不治而薨，局势急转直下不可收拾。· ·如果照世明灯能早点知道事情的急迫，代玄真君将蒙昧圣奔连夜送入朝城，以他的医术，连同伯阳子等人的共同努力，万堺尊主未必全然无救。如果尊主不亡，那么或许局势发展又会不同，至少，玄真君一心想要保护的弓弧名家，或许就不会落得如今的下场吧……· ·这件事，虽然说来也并非照世明灯之过，但他却始终自觉有所亏欠，想要对玄真君说明，只是还未寻得合适时机。
·——却没想到，在玄真君的心中，自己的存在，已成深重的心魔……· ·照世明灯目光黯然，无声地站起身，轻轻招手，插在屏风上的提灯便归回到他的手中。
·灯光也比平时黯淡了几分·· ·——既然如此，或许慈郎应当离开一段时间·玄真君，保重，希望下回再会，你已恢复昔日风采。
·13· ·四月多春雨·· ·数日来，雨水连绵不休，绵绵密密，如织如雾，将远山近树一并笼在淡淡轻烟中·· ·玄真君吐纳完毕，在静室中睁开眼来。
·距离功体恢复已有一旬，这段时间以来，他日夜勤修，恢复了当年在万堺肩负弓弧首席之责时的自律与沉稳。与那时终日乾乾夕惕若厉的生活相比，现在这半隐居的清修生涯，当真称得上是“素心常怀静朴理”了。
·这本是他一直渴望的生活，可他却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他起身走到窗前，隔着窗看着细密如丝，将天地织成一处的雨·· ·道德经中说希言自然，故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天地尚不能久，而况于人乎。
但这绵绵的细雨却可以连日不停，正是道家所谓刚者易缺，躁疾易厥，而柔者恒久贵生的道理·· ·可是这世间，人并不是只去选择有利的方式存活，即使明白这样的道理，他也不会改变骨子里的刚。
·沉思中，只见雨雾之中，一人撑伞款款而来，伞下露出青灰色的道袍·· ·玄真君剑眉一轩，推门而出，大步迎了上去·· · · ·来者在门廊外收了伞，欣悦地叫道：“玄真师兄，我来找你泡茶。”
·是明真君·十三道子中最为风雅之人，虽是道门，却喜欢诗酒琴棋，有些儒门名士的性情·· ·玄真君将人让入客厅，奇道：“怎么下着雨还过来了”· ·“正是下雨，才正适合对饮清谈啊。”
明真君兴致勃勃地从怀中取出一只精心包裹的罐子来，“今年雨下得多，采的茶叶比往年少，这新制的蒙顶甘露，我也只得一点，道尊那里送一些，众位师兄弟分一分，大家一起来尝尝今年的新茶。”
·“多谢师弟·”玄真君心中一暖，挥袖摄来一副茶具置于案上，让红泥小炉开始煮水·· ·明真君袖中一把折扇滑至手中，翻手在胸前展开，上面绘的是梅竹双清图：“客气就生分了。
师兄近日作何消遣”· ·“无，只是修行·”玄真君摇摇头·· ·“哎呀，师兄这般勤奋，倒让小弟惭愧了。
不过修行之途漫长无聊，这平日的趣味，也不可缺少啊·”明真君眼珠一转，用折扇掩了口，“晴日须纵酒，细雨宜敲棋，师兄也休困一下，陪小弟下盘棋如何”· ·说着，明真君手中折扇翻覆，桌上幻出一副棋盘来，楚河汉界，黑红棋子列阵摆开，他一撩衣摆坐在黑棋一侧：“师兄，请。”
·垂头看着棋局，玄真君心中微微一动·· ·——那一日，照世明灯与他在村口见人下棋，照世明灯说，“你既有兴，慈郎教你如何”· ·见他沉吟，明真君讶然抬眼望来：“怎么”· ·“……抱歉。”
玄真君脱口而出，“可否另做消遣”· ·“咦”明真君偏着头看他，一脸不解，“师兄不喜下棋”· ·“不，我……曾与照世明灯相约，待他归来，教我下棋。”
玄真君低头看着棋盘，脑中想起照世明灯为他讲解棋则时温和耐心的样子，不觉嘴角微微牵起·· ·“……哦，原来如此·”明真君愣了愣，眼珠一转，像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自顾抿嘴一笑，倒是没再加追问，转眼见壶中水已沸了，便收了棋盘动手泡茶，改口谈起茶道来。
· · ·明真君生长于苦境，入山修道之前去过地方甚多，为玄真君讲述苦境见闻，也颇有趣味，不知不觉地一个时辰便过去了，茶水也续了几回·谈到兴致浓时，他手中折扇唰地收拢，轻敲手心，又抖手展开轻摇，动作频频，不甚庄重，倒让玄真君觉得莫名亲切可爱。
霹雳· ·玄凌苍说话时便是手不离那支玉烟袋，不吸时也要把玩不停，就如这明真君一般少年公子心性·而照世明灯也是手不离那盏提灯，说话时习惯轻举明灯，简直成了他的标志。
·一念及此，玄真君忽然觉得雨声转大，淅淅沥沥让人无法忽略·· ·他转头望向厅外，残红落尽，天地空濛，树叶在雨水中被洗濯得碧意逼人。· ·可他没有感受到诗情画意，反而微微皱起了眉。
·明真君见他出神，好奇地问道：“师兄你怎么了”· ·玄真君不假思索地冲口而出：“这雨连着下了数日，不但不停歇，更有转剧之势。
照世明灯孤身行走在外，岂不难行”· ·想象着那提灯的道者在细雨中信步而行，任凭风雨如磐，却面带笑意，毫无匆促的样子，玄真君不由得低声自语：“……也不知他那盏灯被雨水沾湿会否有碍，若是我伴他同行，至少可为他撑一把伞。”
·眼前似乎浮现出照世明灯于竹伞之下侧首相视的清颜，玄真君的神情不自觉地柔和了·· ·“噫……”明真君拢了扇轻敲自己的额角，颇有深意地拖长了声音，“玄真师兄，你对天真君师兄可是十——分——牵——挂——啊。”
·玄真君坦然点头：“他曾救我性命，为我恢复功体之事殚精竭虑，更因为我寻找制弓佳材而独自远行，如今久雨难行，我怎能不牵挂于心”· ·“对对对，天真君对玄真师兄你也是非——常——关——怀——啊。”
明真君笑眯眯地继续拖长声音，“哎呀，他才离开不到半个月，玄真师兄你就这般牵肠挂肚，还有半年你可怎么受得住呀”· ·还有半年……· ·玄真君皱了眉，无暇去计较明真君古怪的语调：“半年时间，对我等修道人来说，实不算什么，若是闭关苦修，数十年光阴，弹指矣。
师弟还应勤修身心，方能见素抱朴，百年过眼而不惊·”· ·“好好好，师兄不愧是曾为一方首席之人，这说教起来，却是让小弟心悸了·”明真君苦笑着抱拳，“师兄说得都对，不动心时，百年不过一瞬，但是嘛……嘻嘻，那就拭目以待吧。”
·14· ·五月起瘴疠·· ·俗信中，将五月称为恶月、毒月，实因此时已入暑，天气渐热，瘴疠滋生，人易患病·每年此时，圣龙口都会命药房出面，派出识药习医之人出山分发药草、诊治疾患。
今年玄真君也自请加入其中·· ·在万堺之时，弓弧名家每天夜间都会巡行郊野，救助百姓，遇到被妖魔所伤者，免不了便要出手医治，这等事，玄真君做来驾轻就熟，毫不陌生。· ·苦境与万堺相比，多了许多趣致的风俗，如家家以艾叶、菖蒲悬挂门户，争相以五色丝线缠绕手腕，佩戴形如毒虫的香包，食用粽子等等，一路行去，目见耳闻，皆是新奇，却少了个能娓娓叙谈的同路人。· ·日上三竿时，玄真君进入一座镇子，看到镇中似无医馆，便选定在此处施药义诊。
他器宇轩昂，正气凛然，端坐时渊渟岳峙，令人一见便心生信任，及待他打出圣龙口的道幡来，众人简直是一拥而上，争相求医问药·· ·“是圣龙口的仙长，太好了，我家中老妻昨日上吐下泻，怕是染了时气，求仙长慈悲赐药啊”· ·“仙长，我儿被蜈蚣咬了，脚背肿得黑亮，求你快救他”· ·“镇上唯一的大夫上月返乡去了，我们镇上没个医生，苦啊仙长这次来的正是时候……”· ·“仙长可能赐些雄黄小人拿家酿好酒来换，唉，上月去岳州府赶集都没买到雄黄，眼看这端午雄黄酒泡不成了，这一年的邪秽狞虫可怎么得了……”· ·玄真君瞬目一凛：“众人依序而立，不可推挤，以免伤及老弱。
我自会为你们诊治完毕才离开·”· ·听他指派，前来求医问药的人才推推搡搡，勉强排成一排，一个个上前来·所幸均是些常见小病，玄真君目视手判，不过片刻，便解决了一大半。
得了药的镇民千恩万谢地去了，回去转告街坊，又有新一批求药者聚拢来，这一次闻讯前来的来的却有些疑难沉疴了，但自是难不住玄真君，到得午后，已是人人皆知此处有一位神医仙长驻跸，十里八乡都有人陆续赶来。
·这般惊动，当地武林中人也不无所觉，但远远看到圣龙口的道幡，都打消了那点念头，有些无声无息退去，有些反而走过来攀句交情·· ·忽然，旁边有一人高声道：“这赠医施药，自然是善事一件，就只怕有人能为不足，不堪大任，办砸了事情，丢道门的人。”
·众人纷纷看去，只见一名峨冠修士微昂着头，面露不屑·· ·玄真君并不理会那人，继续凝神为面前患者诊脉配药，虽然这患者不过是个普通老妪，也不曾轻忽大意。
·那修士见他无视自己，众目睽睽之下脸上有些挂不住，来到玄真君面前，假笑道：“哈，在下眼拙，没看出来在此亲力亲为、执此庸碌之役的竟然是道门十三子中的高人，实在是冒犯了。
这等照章抓药的小事，纵小儿亦不难为，道者你定然可以办得妥当，正是因才适用啊·”· ·这时便连大字不识几个的老百姓也听出来，这人是故意来羞辱玄真君了，不由嗡嗡议论，露出诧异神色。
霹雳· ·这种没来由的挑衅，玄真君自不放在心上，眼都不抬地淡淡说了句：“勿插队·”· ·修士面色一变：“你不识得我了”· ·玄真君这才抬眼瞥了他一眼：“并无印象。
你肝火上逆，目中带赤，虽非大病，也应清心护肝为要·”· ·那修士气急：“吾乃雨划秋池步虚桐，闻道坪上曾有半日同修之谊，道者眼高于顶，竟不认得我么”· ·同修二字入耳，玄真君目光便是一冷：“你也配”· ·“哈，怎的闻道坪上有人护着你，这里你可是孤身一人，当今的武林中，强者为尊，你这等功力全无的无用之人，还敢欺世盗名……咦”步虚桐抬掌便击向玄真君，用了五成功力，本想打得对方吐血倒地，大大地吃个亏，谁知掌至半途忽然发觉，对方已经并非昔日半废之身。
·但击出之招已无法停手，玄真君也不赞掌作势，只轻描淡写地扬手一接，步虚桐立刻倒飞而出，重重地砸在地上，张了张口，一口朱红呕在泥尘·· ·围观百姓见一言不合动起手来，发一声喊哄然而散，离得远远地方敢回头窥探。
玄真君见此地病患无多，便起身收拾药材道幡等物，准备换一城·瞥见地上步虚桐，皱眉道：“你我并无冤仇，为何出手伤人”· ·“你……你，明明是你仗势欺人，出手伤我……呃，噗”步虚桐撑起身来，含恨道，“你究竟是谁”· ·“玄真君。”
玄真君不再看他，红衣一振，摄取杂物于袖中，负手大步而去，口中徐徐吟道：· ·“素心常怀静朴理，红尘偏染程子衣·半生惯看风云起，一步江湖无尽期。”
·这一日，玄真君共巡行三城，将所携草药尽皆分发完毕，才动身回返，到得山下时，天色已是黑了·· ·沿着山路缓缓行走，玄真君不禁想起，上一次回山时还是两人同行，就在前方不远处，照世明灯曾持灯回顾，转过头来微笑着对自己说，“慈郎愿听”。
·——已过去一月有余，音信全无……· ·正沉吟间，转过一道弯路，忽然遥遥望见前方路上一盏明灯亮起，在暗夜之中，如一点萤火。
·但在玄真君眼中，那不啻为星光坠入人间顿时，他扬眉一笑，欣喜莫名，足下发力飞奔，几个纵跃便到得跟前，人未落下声已先至：“你回来了”· ·掌灯之人怔了怔，忽然大笑：“玄真师兄，是我啊，哎呀哎呀，你以为是谁呀这般失望之色溢于言表，真是让专程来迎你的小弟我心酸呐”· ·“明真君，你……”方才满盈于胸臆的喜悦化作泡影，玄真君不觉苦笑，“这，多谢你来迎我。”
·明真君笑眯眯地故意举了举灯：“众人都陆续回返了，见天色已黑，元真师兄担心你不熟路，让小弟来接一接师兄你·怎么，看到灯光，你以为是天真君师兄回来啦”· ·玄真君也觉得自己唐突，一般皆是同修，这样厚此薄彼似有不当：“有劳师弟，吾该说抱歉。”
·“噫，不必不必，师兄你大失所望的心情，小弟完全能够理解，”明真君将提灯塞到玄真君手中，从袖中刷地抽出折扇，展开摇了两摇，“不过师兄你可要仔细想想，究竟为何会这般失望啊……哈……”· ·同一时刻，照世明灯正伫立于东海之中一座小岛之上，夜幕沉沉，岛上却火光熊熊，烧得半边天空发红。
·此处原是海水，数年之前海中熔岩喷发成岛，至今地火不熄，日夜燃烧，炽不可近·但它从无生有，以水孕火，乃是阴阳共生、水火既济之象，或许会孕育出一些天材地宝，奇矿异石。
·照世明灯微微仰头观察，地火的暗红遮不去他手中提灯的光芒，过得片刻轻声自语：“嗯……玄真君秉性清刚炽热，需寻阴阳调和、刚柔相济之弓材，方可适合……他的功体终不能恢复如昔，无弦箭十八式下半部无法使用，所以这配弓便更需精心择选，能添助益才好。”
·他花费了许多时间探查这一片海域，终是寻得了这一座最合要求的地火之山·· ·时辰将至·照世明灯深吸一口气，踏步虚空，身形升至熔岩山口，滚滚的热浪扑面而来，吹得他衣袂飘飞，瞬间衣角便受热灰化了。
他眉目沉静，不以为意，以神识笼罩整座火山，须臾便寻得了所需之物，目光一凝，紧紧盯着沸腾岩浆之中的一点金红·· ·就是现在照世明灯舌绽春雷，清喝一声，身化万点金光，正是他独步武林无人能习的阳极电流功体。
金光连闪，竟直直扑入火山熔岩之中· ·便是几次呼吸间，金光再次闪现，如流星雨逆冲倒卷，从岩浆之中冲上云霄，撕裂彤色天幕，划出万道优美的金弧，落到海中。
下一瞬，沧海涛怒，浪花翻涌，照世明灯踏波而起，手中灯光不熄，脸色却苍白了几分·· ·他顾不得调息自身，借着灯光，凝神看向手中晶石，目光中的笑意却渐渐消失。
·“……不妥，此矿虽兼备水火，但却是既济之象，初吉终乱，不祥·”他失望地将花费许多心力才得来的这块晶石丢入袖中，“吾还需另寻良材，方配得上为玄真君制弓。”
·15· ·六月··霹雳· ·进了六月，白日悠长，天气和暖，午后尤为炎热，道家讲究顺天时养生，众人往往于午后小憩片刻·唯有玄真君不肯昼寝，旁人午休时，他也仍在修行。
·这一日，他又独自立在追忆峰顶，目视对面山壁，右手食中二指勾起缓缓后拉，作凭虚引弓之势，一股无形锐气在他的指间渐渐凝聚成型·· ·山间的风起了怪异的变化，打着旋向他的双指之间聚涌过来，像是那里有一个看不见的漩涡，在攫取天地威能。
·他神情端肃，气机渐渐与天地合，那无形无相的一箭，就要发出·· ·这时，他听到孩童清脆的声音在上山的那条路上响起：· ·“好累啊我最不习惯爬山啦，明明经书上说‘上德若谷’，为什么玄真师伯要住在山顶，不住在山谷里啊”· ·紧接着是另一个孩子竭力严肃的声音：“四师弟，师长面前不可喧哗”· ·玄真君听出他们的声音，微微一笑，手中劲气消散，转过身去。
只见一溜四个小道童挨挨扯扯地沿着小径爬上山来，他们身后还跟着武真君与华真君·· ·“玄真师兄，我们在山腰处就发觉气流运转有异，竟是你在创试新招吗”华真君是十三道之中排行最末的，性格跳脱，尚未到跟前，便性急地探问。
·玄真君剑眉一舒：“嗯，无形箭招不能用全，我想试试另创新招，而今稍有些眉目了·两位师弟，屋中喝茶·”· · · ·三人进入厅中，玄真君取出茶具来烧水，回头对他们略感抱歉地说：“这茶叶还是明真师弟所赠，应是佳品，可惜我不擅茶道，浪费了好茶。”
·“我来吧·”华真君接过他手中茶瓯，“师兄宽坐听说，我们这次来，是有事相请·”· ·武真君挥挥手，让四个小徒弟退出厅外自去玩耍，然后笑道：“师兄不知，每逢七月初一，道门新进弟子便当比试切磋，以考核优长、督促勤修。
十年一大比，其余年份便是各宗门自家考较·今年不是大比之年，但我圣龙口一脉的三代弟子却也该关起门来自家比试一番，这一次，就是来请师兄去做这个主试之人的。”
·玄真君奇道：“为何找我我并无弟子啊·”· ·“正是因为师兄还未收弟子，才显出公允啊·像我老武，自家弟子一堆，去做这裁判可就不妥。”
武真君一拍大腿·· ·玄真君略一思忖，也不推拒：“也好，但若有何需要注意之事，师弟们须得提醒一二·”· ·“这是自然。”
说话间壶中水沸，华真君动手泡茶，一边笑道，“不过，玄真师兄你也该收些弟子才好，一身绝学，总该后继有人·”· ·武真君精神一振，不待玄真君答话，便兴致高昂地指着门外正在嬉耍的四个道童夸耀道：“不是我夸奖自家徒儿，他们啊，聪明的聪明、贴心的贴心，就算那资质不算顶好的，也自是憨憨的招人疼爱，虽然我当面严格，不夸他们，但心里可乐呵着呢师兄，听闻你以前是桃李满八方的弓界首席，这课徒之乐趣，何不再续呢”· ·想起弓弧名家时，他亲自指点众人射术，眼看着众人切磋进步的那些快乐时光，玄真君有些心动，转念一想，还是摇了摇头：“此事暂且不提。”
·“为什么啊”武真君一愕·· ·“我……昔年并非一名良师·”想起弟弟玄凌苍，玄真君神情沉郁了下来，自己嫡亲的、一手抚养大的弟弟，都长久叛逆偏激，直到最后才兄弟交心，却已天人永隔……自己作为兄长并代师职，真的称职吗“我只教了他们射术，却未能……教他们更多。”
·武真君和华真君相视一眼，均后悔提及他心中憾事，干咳了一声掩饰尴尬，还没想出该如何劝说玄真君莫要郁结在心归咎于己，玄真君已轻叹了口气，继续说道：“你们说得也对，我也愿收两个弟子悉心教育。
嗯……等照世明灯回来之后，我倒是想与他商量，看他是否愿意与我共同择徒教之·他耐心细致，又善于引导，若能一同授徒，以他为主，我辅助之，定可育出人才。”
·“噗……连徒弟都想一起教玄真师兄，你这是想要学那些形影不离的恩爱道侣吗”华真君不禁失笑。
·玄真君皱眉道：“师弟，不可胡言乱语，比拟失喻·照世明灯琅质高洁，怎可这般玩笑”· ·见他面色沉下，华真君忙起身致歉：“是小弟妄言了，请师兄恕罪。”
·武真君赶紧打圆场：“小师弟有口无心的，师兄千万别生气·啊，天色也不早了，我还得回去督促徒儿们背经书，先告辞，请”· ·华真君也趁机告辞，一行人匆匆下山。
· · ·一缕细语被山风带入玄真君耳中：· ·“师兄，玄真师兄怎么忽然生气了我不过是开个玩笑啊”· ·“嗨，你说中他心事了，这叫恼羞成怒……”· ·玄真君不禁愕然：“一派胡言，我襟怀坦荡，对照世明灯一心敬慕，何曾想过做他的……”忽然心中一震，就此说不下去。
· ·甚是奇怪，他真正与照世明灯相处也不过三五日，其间也并未盯着对方仔细看，可过了这么些日子，那面容在他的心中却越发清晰，如在眼前··霹雳· ·——额间映着灯光会发出莹润光泽的珠色慧印。
·——听人说话时专注凝神的目光，睫毛纤长如羽，微微一翕便剪断一泓秋水，让人看着看着就忘记了自己想说什么，只想沉溺其中·· ·——总是含着笑意微微上扬的唇角。
·——沉思时会随着心绪变化明暗的灯光·· ·还有那些当时不觉如何的细节，此刻想起来竟然别具深意·· ·——众目睽睽之下不动声色的搀扶，修长如玉的手轻轻搭在自己臂间，又恰到好处地撤去。
·——夕阳下麦田边的静静陪伴，村中治疗病童时身为医者的默契·· ·——那一晚，自己从梦中惊醒时，看到他快速收回的、温暖着自己的手……· ·——以及为自己护持时，转身而去，却留在屋内的一盏明灯。
·玄真君自己也不知道，原来他竟然不知不觉记住了那么多的细节·当时不觉怎样，此刻想起，却像是噙着一颗橄榄，微微酸涩，细细品来又泛着淡淡甜意。
·像春风绿岸，草色遥看，近察却似无·· ·像春雨如酥，润泽心田，细腻无声·· ·“……是我愚钝，竟到今天才明白，他待我的一片苦心。”
玄真君低声自语，话似遗憾，笑容却不自知地绽开，声音里带着无法掩饰的欢喜·· ·16· ·七月属申，位在正东·· ·八卦之中，七月对应的乃是震卦，属性为木，震为雷，以此推想，正东方向当有神木渡雷劫。
渡得过，灵智开启、成精化形，渡不过，便是魂散魄消，只余下被雷击的树干，却可以化为金木双属之奇材，号为“金烁木”，以之炼器，自带风雷之威·· ·照世明灯已向正东连行了十一日，终于在漫天劫云下，赶到了铄木禁林深处。
·远远就可看到那棵高足三十丈，径粗十余围的大树，树冠如绿云一般，笼罩方圆里许，只怕已生长了不止千年，饮朝霞，餐月英，早是一件灵物·· ·照世明灯安然驻足，静静地等待劫雷降下。
·修行乃是夺天命求长生，其艰难可知·不但修道人步步艰辛，草木化形也需经七道雷电之击，林中鸟兽虫豸本能地感受到危险，都纷纷外逃，唯恐受了池鱼之殃，更不必说停留在神木树冠所笼罩的范围内了。
照世明灯却就站在树下，似是笃定知道雷电伤不了他·· ·此时还是正午，但雷云翻滚如浓墨，遮去日光，林中光线甚暗，更显出照世明灯手中提灯的光明·· ·雷云气势更足，气压更降，第一道雷眼看就要来临。
神木树叶沙沙作响，似也知道此事严峻·· ·忽然，天地间猛然一亮，让人双目失明的极度灿亮中，一道金色闪电劈下，直直劈在了神木的树冠上· ·三十丈的树身一阵摇晃，顿时叶落如雨，最大的一根树杈啪嚓一声断裂，在树枝之间碰撞数次，重重地跌落下来，砸断不少下层树枝。
光是这一根树杈连同枝叶，堆在地上便足有两人高·· ·此时，云中才传来第一声闷雷·· ·连第一道雷都抗得这样艰难，后面数道只怕是危险。
照世明灯静静看着神木，目光悲悯，狂风将他的长发衣袖吹得翻卷逆飞，那盏灯火却稳定不变·· ·紧接着，一道道闪电破空直落不容喘息，片刻间就见神木被劈得七零八落，枝杈上被雷击起了火，火借风势，一时间竟有燎原之相。
那树已初具灵智，抖动身体竭力断去着火的枝桠，只留着相对完好的主干努力撑着，简直要成了根焦黑的木柱·· ·照世明灯心中默数，已是五次雷击，但神木这般模样，怕是一下也抗不过去。
正思忖间，一股特别粗大的劫雷猛然殛下，正正打在树干上，神木摇了一摇，眼看就要从中被劈裂成两半，魂散而亡，那金烁木也就成型了·· ·那一瞬间，似有悲鸣无声淤塞天地间。
·“不可”照世明灯扬眉清叱，手中明灯忽举，通身顿时化作金色人影，阳极电流功体再现人间劫雷本质亦是电流，这相斥相吸之下，顿时偏了目标，险险从树干旁擦过，被引向照世明灯手中提灯，那惊天动地的威势，就这般泥牛入海化消无形。
·最后一道劫雷稍顿了顿才又殛下，示威一般砸在了照世明灯脚边·· ·滚滚雷声弱去，沉沉乌云之中破开了一道缝隙，阳光洒落在焦黑的残枝上·树干上还燃着些零星火种，焦烟还未散尽。
·虽然狼狈不堪，但它终究是渡过了这一劫，从此道途通坦·· ·焦黑的树皮崩裂，露出一小芽嫩嫩的新绿·· ·照世明灯柔和地注视着那抹绿，指尖泛起白光，轻轻点在了芽心，助了他一臂之力。
·得此襄助，绿芽快速伸开，整棵焦黑的树干，连同地上那些残枝败叶都渐渐消失，留在原地的，是一个脸上皱纹如年轮般深刻、发髻上簪着带叶树枝的中年人，望着照世明灯，双膝落地，深深地施下礼去。
·照世明灯坦然受了他三拜，举灯回礼，目送树灵消失在禁林深处·· ·一念之慈，出手帮这古木渡劫化形，却失了金铄木的机缘·照世明灯丝毫不以为憾，沉吟道：“时日方长，吾可慢慢寻访，也好留给玄真君多一些时间化解对吾的芥蒂。
嗯……水中火、金铄木，再来，或许应从五行中土之一象寻找线索……”·霹雳· · · ·圣龙口三代弟子的小试完成得平顺无波，最后夺魁的是武真君的大弟子鹤原，不但他的师父笑得合不拢嘴，连主试的玄真君也很是勉励了他几句。
见心爱的弟子给自己长脸，武真君高兴之余置办了酒宴，邀同修师兄弟们共饮·· ·武真君所居的武德坪地势不高却颇广，不但有占地不小的演武场，还有个挺大的果园。
别人修道喜欢以松柏、青竹、梅花、兰草等清雅之物装饰居处，他却偏种了满园子的梨子核桃，还搭了几大架的葡萄，口中不肯承认，一多半心意却是为了让几个幼徒欢喜。
· ·七月正是葡萄熟时，酒宴便设在葡萄架下·绿叶成荫，刚刚洒水清洗过的石桌石凳泛着凉意，举目上观，则绿叶从中一串串葡萄紫宝石一般垂挂，边上还缀着蜷曲嫩绿的葡萄须，煞是喜人。
想是宗门小试之前几个小道童兢兢业业用功不怠，顾不得偷玩摘取，架上才能得这许多熟果，过得今日，他们顽闹馋嘴起来，怕是便剩不下几颗·· ·道家崇素朴，用来盛装菜肴、水果、糕点的，也不过是些普通的瓷盘、竹篮。
酒却是好酒，名为甘旨，封存已十余年，一开坛，便是酒香扑鼻，触之飘然欲醉·· ·“好酒，武真师兄你竟藏了这许久不教小弟知道”明真君喜得不用人吩咐，亲自温酒把盏。
·“哈哈，今日你只管多喝”武真君豪情地拍着师弟的肩，明真君被他这么一拍，险些手一抖洒了·· ·太真君排行最长，便当先入座，其余众人也纷纷或坐石凳，或倚长椅，把酒传杯，也是难得相聚一乐。
·玄真君向来自律，对酒并无特殊喜好，当年在弓弧名家的筵席中常常也是以茶代酒，若是平时，多半还要劝导众人几句莫要贪杯，不过今日欢聚，也就不多说什么，只自斟了一杯茶，浅浅呷了一口。
·见诸人喝得自在，明真君索性抬扇一挥，小小的酒壶被气流托起稳稳飘向对面的元真君，笑吟道：“旨酒白螺杯，随意去复回·”· ·元真君接过酒壶先是为身边的太真君斟满，复自斟一杯，又抬手将酒壶送出：“逍遥忘鹏鷃，龟寿笑龙媒。”
·元真君这句大得道家真趣，众人纷纷颔首举杯陪饮·· ·酒壶飘到修真君面前，他含笑摇头，似乎不擅此道，又不愿坏了同修雅兴，勉强斟了杯酒略为思索：“蒲桃欣旧雨，棠棣酌新醅。”
·相形之下，这句便只是平平，不过即景写实而已，是说葡萄架下好友相聚，兄弟同修共饮美酒·无错处，也不算佳句·但道门本来就不像儒门那般追求华章警句，平淡素朴，反倒是正合道子气象。
况且此句中以棠棣喻同修，正是拳拳美意，众人听了都脸露笑容，相互举杯为敬·· ·酒壶有气流承托牵引，浮在空中效仿那曲水流觞，倒是颇有趣味·眼看那酒壶飘到了排行最末的华真君，华真君接过酒壶捧着一笑：“倒是小弟占先了。
嗯……石鼎烹瑶草，玉笙步落梅·”· ·这两句说得是道门丹鼎炼药、梅花步斗之仪轨，并非实指梅花，武真君却摇头道：“不通不通，我这里只有桃李葡萄，没有梅花，且七月也不是梅花开落的季节，这可要罚你一杯。”
·众人哄堂大笑，华真君无奈道：“师兄发话，小弟岂可不遵·只是师兄这甘旨酒甚是醇美，倒不似在罚我，而是偏心小弟，纵容我多喝呢·”· ·玄真君听了也不禁同众人一起笑出声来，华真君这般模样，倒是让他想起亲弟玄凌苍，若当初他不是事事斥责，而是因势诱导，多多与他共饮倾谈，是否后来便不会那般隔阂· ·正在思索之中，酒壶又飘开来，这次转了一圈，稳稳停在了做主人的武真君面前。
武真君瞪圆了双眼，双手只管乱摇：“我老武可不会作诗，自罚三杯成不”· ·众人一哄不肯，太真君也拈须笑道：“酒要喝，诗也要作。
兄弟间玩乐，武真师弟莫要推辞·”· ·大师兄发了话，武真君唯有苦着脸皱眉思索，一旁最小的华真君还要同他捣乱，举箸在瓷盘边上叮地一敲：“计时咯”· ·这下武真君更是着急，干脆一口饮尽杯中酒，豪声道：“莫辞千杯饮，同心更有谁”· ·众人轰然叫好，那句“同心”之言，听在玄真君耳中，却不由得触动心事。
他悄然离座，稍稍走远了些，负手伫立在梨树下·· ·满座欢饮，却独独少了一人……· ·正思忖间，那酒壶偏遥遥向他飘来，他下意识伸手接了，自斟一杯，一口饮尽。
不常饮酒的他顿时觉得一股绵长的热流入口过喉，直入胸腹，倒有几分当日照世明灯以真元为他探查经脉时的暖意融融、飘然微醺之感·酒意上冲，不假思索地续道：“樽前不堪问，远人归未归。”
· · · · · · ·※※※ ※※※ ※※※· · · ·题外话：· ·1、三代弟子的门内小比一笔带过了，本来这个剧情是准备大写一番的，对应灯哥在外日天日地的赫赫道威，描写玄真君处理内务的沉稳细致、领袖风范。
然而发觉霹雳老剧中身份确定了的就只有武真君门下四鹤，玄天六阳的师父是谁始终是个谜，只能从青阳子管玄真天真叫师伯推断出，他们的师父排行比较靠后·玄真君的徒弟剑胆剑心和慈郎家的小慈心现在根据剧情都还没出生……那么要写擂台就要造出一群原创人物来，不然就变成武真君一家的表演了，算了还是别麻烦了，大家脑补就好……来跟我一起念：“天真玄真配一脸”·霹雳· ·2、顺便唠叨一句，越是写圣龙口当年兄友弟恭合家欢，想起后来道门内乱越是难过……这个鹤原在《霹雳狂刀》时期临阵叛变投降合修会，反过来残害同门，被玄真君无形箭清理门户了……· ·3、关于玄真君那句诗，原本考虑了【传杯少一客，举觞意徘徊。
】【樽前思远客，灯下几徘徊·】等几个版本，某好友（对，就是那个被无形箭挂墙上的）强烈要求含蓄，于是用现在的版本……其实我觉得遍插茱萸少一人就很对【你滚……· ·17· ·众人均是一静。
·修道人飘忽来去，历练闭关，随行随止，本就极难有所有人聚齐的时候，同修聚会少了一人似也并非特殊之事，但玄真君眼神里那不自知的落寞，却让众人都不由得收了笑容。
·玄真君猛省，忙再斟出一杯酒来洒向空中，经他玄功催化，酒水化雾而散，酒香弥漫在空气里，一滴也没落到地上，口中续吟道：“乾坤浮大道，皓旰列琼瑰。
万古不磨意，天涯共此杯”· ·“好”诸道子纷纷大笑，“好一个万古不磨意，天涯共此杯。”
太真君更笑着举杯道：“诸位师弟，我等便共饮此杯”酒过三巡，气氛更转热闹快意，更有修真君吹笛，华真君应节而歌，命真君、尊真君拔剑起舞，正是逸兴横飞，乐也融融。
·明真君本就是众人中最近儒学的，于诗词一道上尤其留心，此时支颐侧视身边的圆真君轻笑：“虽是即兴游戏，但诗为心声，倒也能听出各位师兄之志呢·”· ·圆真君剥着粒葡萄随口问：“哦师弟看出些什么”· ·“呐，二师兄所吟，是说修道人不在意鲲鹏燕雀之争，宁效神龟曳尾泥涂而全生，也不学世之骏骥而辛劳。
这是无为守雌之语，可澹宕过了头，也就失了味·”明真君刷地展开折扇，遮着嘴，小声评点，“修真君所言看似平淡无奇，却诚恳守分，有一说一，虽然格局不甚阔大，却也是老成之人。
小师弟华真君道心甚坚，炼丹步斗之事在他心中不以为苦，反以为乐，将来成就必高·武真师兄嘛，豪迈旷达、粗中有细，对同门之情看得甚重·至于最后的玄真师兄……”明真君眼珠一转，却不即言。
·圆真君正听出兴味，将剥好的葡萄递到他嘴边：“如何呢快说啊”· ·明真君笑眯眯地衔了葡萄：“甜的。”
·见他卖关子，圆真君白了他一眼：“光你会品诗是么我也能听出来啊·这几句诗显出玄真师兄器宇浩大，刚正不折，勇于担当入世，又很看重同修之情。
同时，句尾之字扣回明真师弟你最初的起句，余韵不绝，用来作为联诗的结句也正合适，说明他思虑细致，不愧是曾领导一方势力之人·”· ·“哈。”
明真君从他手中抽去另一枚葡萄丢到口中，“你说的这倒也不算错，但是嘛，脱口而出的那一句，才最是趣味啊……”· · · ·如此热闹，又兼师兄弟们频频劝酒，玄真君不觉就多喝了几杯。
这甘旨酒入口绵长，后劲却是不小，他不惯饮酒，渐渐就有点醉意·· ·看着众人举觞，袍袖翩举，那些衣袖上或八卦纹、或阴阳鱼、或是鹤羽、或是灵芝，交错举起落下，他的眼前叠现出的却是一幅珠灰色的衣袖。
·——珠灰色衣袖上用银线绣出大幅卷云暗纹，毫不张扬，平时看不出什么，只有在光线流动的时候，才能惊觉那份不欲人知的、隐藏的华美·临近袖口的地方是一圈九连环纹，镶着纱质的荷叶边，垂下时，便将那双修长如玉的手掩去了一半。
·拔剑起舞的师弟们逸兴横飞，发上、腰间、剑柄所装饰的金珠在阳光下闪闪发亮，随着他们的动作划出一道道弧光·玄真君朦胧的眼前看到的却是数颗近乎无色的棱柱形水晶在轻轻晃动。
·——梳理整齐的淡金色长发上缀着的银饰与水晶·那水晶的形状像水滴，却多了些棱角分明，就像那人的性格，看似温润明净，实则通透而藏锋。
那人轻轻转头的时候，水晶发饰也随着微微一动，无色的阳光透过无色的棱形水晶照过来，却幻为五彩，像一个瑰丽的梦·· ·玄真君觉得自己的头有些沉重，他闭上眼，抬手扶着自己的额头，心想，可能是有些饮酒过量，果然不可贪杯。
手指抚到自己额间微微凸起的朱砂印，心中却不由自主地想起生在那一人额上的珠色慧印·· ·——那浑圆的慧印澄澈透明，映着灯光时却会泛出珍珠般的莹润光泽，嵌在那人明净的额心。
它会有温度么如果……如果可以被允许触碰，不知是清凉如他的定静，还是温润如他的温柔……· ·玄真君用力地摇摇头，他觉得自己可能醉了。
·一双有力的手扶住他，递给他一只碗·武真君的声音忽远忽近：“玄真师兄，你还好么喝了这碗醒酒汤吧·”· ·玄真君勉力接过碗来喝下去，酸涩的味道入口，他的神智便清醒了不少，看看周围，天色已黑，同修们也都散去，只余武真君一人。
他微微皱眉：“抱歉……我不胜酒力，可有失仪”· ·武真君不复平时那种粗豪的模样，带着悯意看着他，忽然长长地叹了口气：“师兄，老武是个粗人，但看人还是准。
你……你这番心意，怕是终成空啊·”· ·“什么”酒劲还没有全消，玄真君有些茫然地扶着头·· ·“你对天真君……唉。”
武真君摇摇头，尽可能委婉道，“你这个人，心怀热血，只要成了你的兄弟朋友，你能拿命给人家；可天真君不一样，他对人再好，都是有一层什么隔着的·”·霹雳· ·玄真君本能地驳斥道：“不可误解，照世明灯他……他坦诚真挚，他真心待人”· ·“哎，我不是说他不好，”武真君抓了抓头，一屁股坐在他对面，苦恼地想解释清楚自己的感觉，“他是很好，但是……怎么说呢我打个比方，他明明特别客气特别善解人意，你还没说甚至没想到的事情，他都会周到地替你做了，而且方式也特别体贴，你会觉得他对你特别好，可是他的灯普照众生，不是为某一个人亮起的。”
·玄真君还没有完全听懂，但心中已隐隐有些不安，强自道：“兼爱悲悯，那是他的善良之处·有何不妥”· ·“唉，我嘴笨，说不清楚，天真君他确实对谁都很好，但是对谁都好，有时也是一种残忍。
就像他的称号，‘天’，天道无亲”武真君也着急了起来，想了想，“再打个比方，就像你们的诗号——他的‘一线生机救末年’，是圣贤拯难济危，自高而下的，他高蹈于世，你明白吗而你的‘一步江湖无尽期’，却是投身其中，一往无回你已经陷进去了，可是在他那里，你和我们这些师兄弟，甚至和他所遇到的所有生灵是一样的，他可能理解不了你这份心意，更加无法回报同样的感情。”
·“我……”玄真君来不及疑惑为何连武真君都知道了他这份隐藏的心意，他脑中纷乱，头疼欲裂，而武真君还在絮絮地说：· ·“他不像你我，视人有亲疏之别，对钟爱之人可以给他整颗心。
他对人好，是一视同仁·他那种人，孤身一人也能走完漫漫长途，从不会迷惑于什么意义，也不需要谁的支撑·道尊有次曾经隐约透露过，天真君与我们不同，在上古三阳同天、魔龙肆虐的传说时代，他就已经在了，他活了太久，看过了太多生死沧桑，早已超离私情唯怀大爱……当朋友，他可以是善解人意的好友；当同修，他可以是博学友善的同修，但要是……要是你对他动了情，那可就完了”· ·玄真君垂下头去，久久不曾回应。
·武真君担心地伸手，试探地碰了碰他的肩头：“你没事吧”· ·“你说得或许有理，”玄真君抬起头，神情平静，连醉意也消除了，“可惜已经迟了。
心已动，便无可止·就算他不能接受，不愿回应，玄真君此心亦无法收回……况且……”· ·在武真君愕然的目光中，玄真君十指交叉，轻轻承在下颌。
他还记得夜宿农家的那一晚，从梦中惊醒时，感觉到照世明灯紧握住自己的手，关心地注视着自己，用身体为自己挡去寒风的样子·· ·那双眼，是那样专注，就像看着世上唯一的特殊……· ·“我相信在他眼中，玄真君亦有所不同。”
玄真君低低地说，不知是自语，还是在回答武真君，“你说我是一步江湖无尽期，其实，一涉情字，也就无尽期了啊……”· · · ·※※※ ※※※ ※※※· ·注：· ·“万古不磨意”是借用选堂老人“万古不磨意，中流自在心”之句。
“天涯共此杯”是化用李商隐“远隔天涯共此心”一句，特此说明·[害羞]· ·以及吐个槽：元真君和圆真君这种称呼他们究竟是怎么分辨开的难道闽南语里面元和圆读音会有不同么就是纠结这个所以一直没让圆真君出场……然而除掉联诗的六人以及唱歌跳舞的还有不能随便用的太真君，剩下能用的角色不够了……顺便，官网根本没标出十三道是哪十三个人，其他资料的数来数去也就十一个……· ·18· ·七月，正是瀚海流沙之中最为酷热的时候，白天炙晒难当，夜里却又转为严寒，有经验的商旅都要避开这段时间进沙漠。
一望无际的沙海中几乎无法辨别方向，偶然有几根驼马的白骨从黄沙中露出来，映着上弦月的黯淡光芒，告诉后来者前途的险恶·· ·月光下，最高大的沙丘顶端，照世明灯衣袂当风飘然独立，已经等了许久。
·水中火不甚合用，金铄木放过机缘，此次他想寻找的，是沙漠深处的陨岩，亦即是五行中的天上土·· ·今夜，当有星落如雨·· ·石来天外，其质不同，其性有异，或许会有适合炼器的材料值得一寻。
·风沙从照世明灯的脚下吹过，搅动沙丘表面的沙粒，发出闷雷一般的声音·沙漠的夜空格外明净，星星又大又亮，密集地像是伸手就可以触摸·· ·照世明灯仰起头眺望着天际。
在世人眼中，星空年复一年并没有什么变化，然而在他的眼中，千百年来，群星一直没有停止过变动，只是这种改变及其缓慢不易察觉，正是大象无形，道隐无名·· ·不知过了多久，北方天空中第一颗流星忽然出现，曳着长长的光尾划过大半个夜空扑向地面，却在半空中一闪而逝。
来不及惋惜，几乎一眨眼的时间，从同一方向划出了无数光线，纷纷向此处坠来，威煌灿烂·· ·那种突如其来的壮丽的美，让人神魂俱失，口不能言，让人恨不能时光骤停，可以把这一幕与至亲挚友分享。
·虽然看似流星众多，但其中大部分都在半空中便焚烧殆尽，无法落到地面，而落到地面上的星骸，又将因为瞬间冷却而崩裂外壳，损了质地，只有在半空中取得的，才算得是“天上土”。
时机稍纵即逝，照世明灯毫不犹豫，清叱一声，手中提灯瞬间大放光华，身形再次化散万点金光，射上半空，迎上流星之雨··霹雳· ·刹那间所对撞出的光彩，照亮了整片夜空。
·华光消散，照世明灯凝神聚体，落在了沙丘顶上，脚下一个踉跄，陷入沙堆中直至脚踝·他稳住身形，吐出一口长气，就着灯光看向手中所握之陨星·那枚流星已燃烧了大半，露出内部非金非石的材质来，黑黝黝沉甸甸，被照世明灯真气包裹在内隔绝了高热，却还能看出暗红的炽色来。
·照世明灯秀长的眉狞了起来：“嗯土之性，应是厚德载物、沉稳敛藏，为何这天上土，却隐隐带着些躁进轻锐、一往无前的决然不顾若以此物制弓，射箭之时想必是星流霆击、威势不凡，但……但长久陪伴玄真君，也许会影响他的性情，转为激进。
吾……应当将此物交他么”· ·五行之物皆已寻遍，一时间照世明灯也有些踌躇，委决不下：“是否应让他自行抉择或许，经由仔细炼制，可以萃净物性”· ·——已是七月初，此时回返圣龙口，不知玄真君对自己的芥蒂，可已消除无形· ·眼前浮现静室中玄真君双眼紧闭、眉头深锁、满面潮红地唤出自己名字的模样，照世明灯垂下眼，凝视着手中的灯光。
·忽地，他灵光一闪，修眉扬起：“嗯……是了，我怎忘记了此物非金非木，刚柔并用，物性温仁，千年不伤……”· ·他的手指在提灯的龙头木柄上摩挲着，嘴角微微牵起，自语的声音也变得轻快：“以此物所制的提灯木柄，既已能伴吾数千年，想来以此制弓也必适合。
嗯，路程遥远，这便动身一寻·”· · · ·幽涧松杉老，山中岁月闲·圣龙口上每日修行，时光易过，距离那场宗门三代弟子较试时，不觉又是一月过去。
·那天晚上玄真君醉后吐露心声之后，武真君就担上了心，时不时借机到追忆峰上来看看他，奇怪的是，明真君也跑得勤，有时一个人来，有时拉上圆真君作陪·武真君有好几次都遇上他在玄真君这里泡茶弹琴，讲说见闻，有次还见到他怂恿玄真君在屋后辟一块药田。
· ·许多药材都怕晒喜阴湿，山顶上能种什么药啊，这不是胡闹吗武真君看看玄真君拿着本医书在看，似是没留意这边，拉着明真君到一边问：“你小子这是在搞什么”· ·明真君瞥了一眼窗下持卷看得入神的玄真君，压低了声音：“那武真师兄你频频前来，又是为何呢”· ·“我……”武真君语塞，觉得不便将玄真君心中的秘密透露给人，“我只是担心玄真师兄一个人修行寂寞，他这里连个徒弟都没，说不准想找人说说话呢。”
·明真君唰地展开折扇，遮在唇边眨眼：“你我就别绕圈子了，师兄所看出的，小弟也看得出来·方才小弟故意问，天真君这次离去已有四个多月了吧玄真师兄脱口答道，已有四个月又十一天。”
·“唉·”武真君叹了口气，“他这是真上了心了·这人呐，身处逆境中的时候，最容易动心，何况天真君是那么细腻熨帖的人。
我总觉得作为同修，我们有所失职，要是当初我们都曾多关心他一些，或许他不会眼里只有天真君一人·”· ·武真君的意思是认为，在玄真君最为低谷的时候，照世明灯是最为主动接近他的人，这份感激与依赖酿成了玄真君的执念，玄真君从未涉及男女之情，或许就此误解了这份亲近。
既然这段心思注定没有结果，作为师兄弟，就应当多多陪伴于他，寻些事情来转移他的注意力，早晚他会自己放下·· ·“师兄这样说，是觉得玄真师兄这番心意终会成空吗”明真君眨眨眼，“小弟却与你相反。
小弟前来，除了寻玄真师兄解闷，倒有一大半是以记录他这初涉情思的言行为乐呐哈，小弟近来观看坊间话本，有些技痒，正想也写点什么，只是入山修道，难得有这就近观察的机会，这玄真师兄却是绝好的素材……”· ·“你小子，莫要乱来”武真君一把抓住他的扇子，瞪圆了眼。
·明真君将扇子一收，从他手中抽出，轻笑道：“哎呀，小弟自有分寸·说不定，将来这番记录，还能助玄真师兄一臂之力呢”· ·“胡闹，身为同修，眼看师兄前路坎坷，怎能推波助澜”武真君有点懊恼，“修道人应当澄心静虑，无所牵绊，方能精进，这你又不是不知。”
·“是是是，师兄说的对，然而小弟却有一事不解——既然同修之情、手足之爱、师徒之谊、挚友相交，乃至救世大愿都无妨修行，为何涉及情爱，便就会损了道心”明真君歪着头反问。
·“这……”武真君有些语塞，想了想，勉强道，“人伦天性，自然无碍，但这情爱之事，求而不得时煎熬困苦，求而得之又患得患失，于修行无益有损，不可与手足亲情、同门之谊这等中正平和的情感相提并论。”
·明真君失笑：“求而不得恐成执念，那么助他得偿所愿不就正可以道心通达了么师兄认为情爱虚幻易变，然则手足反目、同门失和之事，难道就少了相信玄真师兄定能处理得当，你我就不用太为他操心啦。”
· · ·※※※ ※※※ ※※※· ·唠叨两句：· ·道家讲“齐物”，照世明灯的状态比较接近这个，他见过太多沧桑，视天地长存，不为尧存不为桀亡，也视众生无远近亲疏之别，拯救与帮助什么的，对他而言只是内心所愿，并不是刻意为之。
所以之前武真君的看法并不错··霹雳· ·道家讲“素朴”， 重自然而为，以至心身舒爽，不为物累·自然而为并非听任自然而不作为，而是以一种不刻意的态度而为。
不虚伪不做作，一便是一，二便是二，玄真君比较近这种感觉，他心中澄澈，真朴无巧，既然明白了自己对照世明灯的心意，就会坦然面对，而不会患得患失或者害羞犹豫什么的，这与他的诗号也相合，他就是那样一步红尘无尽期。
·然后……道家讲“守一”的同时也讲“贵时主变”，武真君的观点比较近似前者，而明真君小天使比较近似后者，希望我能写出道门思想的复杂性……（总觉得后来的道门内乱，不止是权位之争，也是思想之争。
）· ·最后一定要说明的是，真正的道家当然是要绝弃牵绊，不受物性，俗家亲情什么的都在弃绝之列，友情同门也不看重，全生避害、为我贵己，但是霹雳世界里面的道门似乎与之不同，对师徒、同门、友情什么的都持肯定态度，不太像真正的道家，反而像“传承道门武功的武林门派”……所以明真君和武真君辩论的那些话，在道家看来完全是胡说八道，在霹雳世界却是成立的，符合霹雳道门世界的逻辑。
·19· ·与武真君担心的情况相反，玄真君并没有表现得如何煎熬失常·他作息有度，甚至比多数同修还要更为勤奋惜时·在每日勤修道法的同时，他也兼读医书方志，随着天气渐渐入秋，还向明真君讨教了酿酒之法，亲自去摘采了些金桂，酿成一瓮素酒，埋在树下，端的是好闲情。
看他自制若此，武真君也放了些心·· ·圣龙口乃是世外清修之地，并不遵俗世惯例过节，中秋节那天，也未曾召集众人相聚赏月，反而是因为十五月圆之夜太阴极盛，众修者更纷纷趁此时机加意勤修，体道践履，闭关不出。
·玄真君不假他人之手，一早便亲自下山，采买了糕点水果等物，日落后便布置在了峰顶老松树下的石桌上，还把那瓮才埋下去一个多月的桂花酒也挖了出来，启了封，倒在两只酒碗中。
·桂花酒通常至少也要窖藏三个月才有味，窖藏一年以上才可称得上佳酿，这么早就启封，酒味还颇寡淡，唯有鼻端嗅得一段桂花的甜香·若是明真君见了，多半要大摇其头，顿足惋惜，但玄真君却是有意为之。
·酒水微漾了片刻便静止如镜，映出初升的明月·玄真君探手从怀中取出那只须臾不离的玉烟袋，珍惜地摩挲着，良久，低声道：“凌苍，往年中秋，你我兄弟往往各自有事，极少相聚对饮，当时总觉得来日方长，不须作此儿女态，岂知一朝天人永隔，再想这般喝一杯团圆酒，也不能了。”
· ·他缓缓将玉烟袋放到桌上另一只酒碗旁边，然后端起酒碗浇到地上：“这桂花酒，是大哥亲手酿的，你莫要嫌弃酒味淡薄·酒之为物，少饮怡情，多饮损神，半酣愁腑肠，大醉摧心首。
略具其意，也就是了，若能兄弟相聚倾谈，以茶代酒，又何损于融融之乐呢”· ·“哈，你定然要怪大哥总是教训你了·”说着说着，玄真君也不禁自嘲地摇摇头，端起面前酒碗一口一口缓缓喝下，然后动手又给两只碗里注满，“好好，大哥不再唠叨，今晚不谈扫兴事。”
·他仰起头望着天边明月，沉吟道：“太真君曾确认过，万堺已经迎来和平，幽都已被封印が你的牺牲不曾白费，凌苍，你可以安心。这一杯酒，敬你，也敬将门与荻，以及在抗魔大业中牺牲的各门派先烈。”· ·第二碗酒浇在地上，玄真君端起自己面前的碗来大口陪饮，喝得太急，呛得咳嗽起来，莹亮的酒水从唇边溢出，沿着下颌流入脖颈，湿了胸前衣襟。
·他不以为意，随手揩抹了，自嘲道：“大哥酒量不佳，你定要笑吾了·笑吧，大哥欢喜看到你满不在乎的肆意笑容，只恨不能保护这笑容一生·……莫担心，大哥现在很好，大哥会好好活下去。
若有来生，我们还要约为兄弟，我还是要做你的大哥，为你担当，保护你不受风雨……”· ·酒意上涌，他的眼眶里似有什么晶莹闪动·玄真君垂下头稳了稳心情，才提起酒坛来重新倒满两只酒碗。
·“凌苍，大哥现在有了许多同修，你可以放心·你从少年时便喜欢琴棋书画这些风雅之事，若能与他们相识，应是颇能相交投契·”他喃喃自语着，想起了少年时身量初成的玄凌苍，鲜衣俊秀，含笑抚琴，眉目风流。
那时候春花烂漫，春山翠染，枫儿翩翩起舞，翎儿抱弓聆听，楚遗、枯鹰、将门和荻萧萧等人虽然不见得听懂，却也纷纷驻足，有的点头击节，有的摇头自顾自离开……那时候，每一张年轻的脸上都是笑容。
·玄真君微微闭了闭眼·· ·“你一直笑话大哥不够风雅，连琴也不会弹，其实，大哥也有所喜的乐器……”他再次探手入怀，摸出了一只陶土烧制的埙。
·这埙通体作梨形，黑沉沉的连点彩绘也无，实在毫不起眼，与桌上那只雕工精湛、错金嵌玉的玉烟袋相比，反差更是明显·玄真君指尖轻轻触上埙孔，低声说：“你定然觉得此物不登大雅之堂，我却喜它素朴无华，声出于心。
曾听人言说，伯氏吹埙，仲氏吹箎，埙箎相应，可喻兄弟和睦相得……我曾以为或有一天可以……”· ·他不再说下去，站起身来，缓缓走到山崖边，持埙就口，低眉吹奏。
·深蓝的夜空中，明月银辉如水，洒在追忆峰上，洒在他绛红的袖底、雪色的发间·· ·埙曲幽深·· ·起音低回不可闻，如宇宙洪荒，天地鸿蒙，那似有若无的原初之声。
·接以含蓄苍茫，如行道古原，朔风扑面，万里黄沙，不见古人兼来者，独怀天地自悠怆··霹雳· ·万籁俱寂，天地间只存这一曲空灵，悲而无怨，哀而不伤。
所有的思念，所有的遗憾，在埙曲中呜咽·· ·如秋声·· · · ·秋声远·· ·明月之下，高崖之上，绛衣道者持埙而吹。
·山下，埙声入耳如引，一盏提灯亮如秋月·照世明灯缓缓归·· ·20· ·埙乐悠悠不绝，衬着山间松涛飞瀑，渐渐转为隐忍而悠远的思念与期盼。
·照世明灯便踏着这埙声、踏着这月光，一步步踏上追忆峰·· ·远远望着独立山崖之上凝眉吹埙的玄真君，又看着树下石桌上所设的点心水果与两只酒碗，照世明灯停了脚步略一犹豫，便转身想悄然离去。
·埙声停歇，余韵还在空中飘散，玄真君已闪身到他面前，盼得归人的喜悦杂着些微不满：“照世明灯，既然归来，为何不肯留步相见”· ·照世明灯歉然举灯为礼：“是慈郎冒昧，不该在今晚搅扰，”他回眸扫了一眼石桌上的瓜果糕点和酒碗旁的玉烟袋，体谅地续道，“吾来的不是时候，暂别，明日慈郎再来。”
·玄真君摇摇头：“没有搅扰，我在等你回来·”· ·——观他发语至诚，玄真君是已想通，不存芥蒂了么· ·半年的奔波劳累这一刻被尽洗，照世明灯修眉上扬，目光中露出悦色，还未回答，已被玄真君拉住了手腕。
·借着月色与灯光，玄真君仔仔细细地看着他的脸，眼里是纯然的欢喜与满溢的思念：“你总算回来了，一路辛劳……我等你好久·”· ·平平无奇的一句话，却触得照世明灯心头一动，在外奔波时总以为回来之后玄真君对自己最多以礼相待，这出乎意料的诚恳热情，让他有些讶异也感动。
他望进玄真君的双眼去，微笑应道：“嗯，我回来了·”· ·“我备了茶为你洗尘·”玄真君在照世明灯脸上寻不见倦意，这才放心地拉着他走向树下石桌，将玉烟袋、酒坛碗碟等物收起，请他入座，然后另换了茶具，亲自煮水烹茶。
·这还是他第一次在住处主动招待照世明灯，照世明灯知他确实高兴，也不作推辞，只带着笑意静静看着他忙碌·· ·被那双澄净通透的眼睛一瞬不瞬地注视着，玄真君几乎要抖手弄洒了茶叶。
·照世明灯的目光凝了凝，拉过他的手来，玄真君的心猛地一跳，照世明灯的手指却已搭上了他的腕脉：“我看你神完气足，面色红润，功体应是无恙……嗯，确实已然恢复，只是心率有些过快，还需下些调息功夫。”
说完，又恐惹人抵触，客气地加了一句，“慈郎知道玄真君医术亦高明，但医者不自医，若身体有何不适，请勿与慈郎见外·”· ·这句话是关切，但却带着微妙的分寸感，玄真君偏过头去，半晌，才低声道：“你言重了，我……视君如肝胆，怎会与你见外。”
·水已沸作鱼眼之状，照世明灯将提灯置于桌上，反客为主地提壶泡茶：“既然如此，那慈郎便有话直说了·此次归来见你平安，慈郎心中甚慰，只是在山路上听闻埙曲，缠绵思忆，旷远如秋……相思过甚，终是伤人啊。”
· ·他见玄真君中秋佳节置酒思亲，只当他埙曲之中的思念的怀忆纯为亲情，忍不住开口婉转劝说……却不知晓，其中也含着对自己的思念之情。
无心之语，入得玄真君耳中，却是别样深意·· ·玄真君手握茶杯却不就饮，低声问：“照世明灯，我有一问，莫嫌唐突·”· ·“嗯”照世明灯抬起眼来望着他。
·玄真君也抬起眼来，直直地望着照世明灯，深吸一口气：“你眼中，众生皆同远近，而万物与己为一吗在你心中，可曾有过什么人，至珍至重，与所有人的分量都不同”
（本页完）
霹雳 ·文案：· ·天真君（照世明灯慈郎）x玄真君· ·君之道，一线生机救末年；而吾之行，一步江湖无尽期·· ·1、· ·山岚雾障，鹤唳松涛，群山环抱之中有奇峰矗立于天地之间，雄浑巍峨，远远望去恰似怒龙之首，而绵延的山脉就是苍翠的龙身，好一派神仙气象。
·在那如龙首般的奇峰的“龙口”之处，隐隐可见宫宇楼台，像是镇压怒龙的巨玺，又像龙口衔着的宝珠，在雾气中透出清圣微光·· ·那如同蜃楼般可望不可即之处，正是苦境道门所驻之地——圣龙口。
·两个垂髫道童背着药篓、担着药锄，沿着山路向圣龙口行去，他们年纪还小，这样崎岖难行的山路却是拦不住他们，还有余心摘花扯草、说说笑笑·· ·“四师弟，走快点，不然赶不上晚课啦”走在前面的小道童望了望天色，回头催促同伴。
·后面那个胖乎乎的道童闻言反而停住了脚步，一手撑着膝盖一手提着道袍的领子扇风：“二师兄，好阿冈，急着回去干嘛呀我们奉命出来为师伯采药，就算误了晚课那也没人怪咱们，就说有几味药材难找不就行啦唉，最近师父不知道怎么了，突然好严格喔，难得能正大光明躲一次懒……”· ·叫阿冈的孩子身为师兄，到底稍知些事，闻言皱起了细细的小眉毛：“别乱说，师尊也是你能编排的你想，最近这段时间，门中新来了好多师叔师伯、连带着来了好多与我们同辈的师兄弟，要是咱们修为不济，被人家比了下去，咱们师尊的颜面何在所以才会这般急着督促我们上进，阿岳，你也该用点心啦。”
·虽然这话不过是孩童眼光，他们的师父并不见得真是如此作想，胖乎乎的阿岳却很是信服：“唉，背经书好累哦，我又不像你这样聪明·昨天师尊都夸你进境迅速，我看大师兄的脸色都不好了呢。
所以今天他才把我们派出来采药，就是故意要欺负你，耽搁你读书·”· ·阿冈瞪了他一眼：“乱讲什么这种话以后再不许说，师尊教我们兄弟间要友爱不可猜忌，你都忘记了吗”· ·小胖子阿岳哼哼唧唧地：“就你心好，鹤原看你不顺眼又不是一两天。”
·“你要叫他大师兄”阿冈无奈地一把拉住小胖子的手，将他拖着向圣龙口继续走，一边还不忘记以师兄的身份教导他，“你刚才不还说能出来采药是放松呢再说，师长有事弟子服其劳，为师伯采药，那也是咱们晚辈弟子该着的。”
·阿岳撇了撇嘴：“那也能算师伯啊又不是像元真师伯、明真师叔他们那样，跟咱们师父同是道尊的弟子，只不过是新近投奔来的，排行却还在咱们师父武真君之上，这合理吗谁家师门不是先入为长、后入为幼他们明明是刚来的，凭什么就是师伯了那个太真君，我看连修真师叔都比不过，却成了大师伯，原来的大师伯元真师伯反而变成了二师伯那个天真君斯斯文文的，我看多半也没什么本事。
更可笑的是玄真君啦，功体全无的废人，居然也名列道门十三真呢不但没路用，还要累得我们去替他采药调养身体·听说他真名就叫玄真君，哈，该不是因为这个名字，才让他来凑这个数的吧”· ·“阿岳”阿冈沉下了脸，“你再胡说八道，我要禀明师尊，罚你抄经书了你这些话是从谁那里听来的”· ·阿岳伸了伸舌头做个鬼脸，却不再搭腔，拉着师兄的手晃了晃，意图求饶。
·阿冈又瞪了他一眼，却终是板不住脸：“快走吧，再不回去，真的要误了煎药的时辰了·”· ·两个孩子手牵手蹦蹦跳跳向圣龙口跑去，谁也没注意到，路旁松林里一闪而过的灯光。
· · · · ·药房中，正在忙碌的主事忽然发觉一道温暖柔和的光从门口投射而来，连忙抬起头·· ·门口之人，身着珠灰色道袍，温雅如玉，手中龙形木上挑着一盏明灯，灯光正如这个人一般雍雅不侵。
·那人微微举灯为礼，声音也清雅温润，说不出的好听·“打扰了，请问玄真君的药是否已煎好”· ·“啊，是天真君，怎劳您亲自前来”药房主事有些歉意地搓搓手，“药已煎好了，只是送药童子不知为何迟来，所以还未送上追忆峰。”
·“嗯，劳烦了，吾恰好要去探望玄真君，顺路带去便可·”照世明灯接过装着药罐的暖笼，想了想，又加了一句，“玄真君因故废武，这段时间为他调养身体，多亏你等费心，以后便交吾吧。”
·他明明是那样温润诚恳、体贴有礼，但药房主管却不知为何有种芒刺在背的感觉，勉强笑道：“您这是哪里话，太见外，太见外了……”· ·照世明灯清澈的双眼里殊无笑意，面上却仍是宁静无波，提起暖笼转身而去。
·药房主管连忙紧走几步出到门外，恭恭敬敬地站在路旁目送他远去，良久才抬手抹了一把额头渗出的汗，喃喃自语：“这位天真君……不简单啊……”· · · · · ·追忆峰，不是当年万堺朝城之外，弓弧名家众射者笑傲相聚共论弓道、砥砺射艺同诛邪魔的那座“追羿峰”。
·弓弧名家已成他生命中的往事，如今，只余追忆··霹雳· ·既成追忆，可知当时惘然·· ·晚风肃肃，拂动鬓边雪发，拂不去满目愁思。
·仍是一身红衣，却黯淡了昔日光华，向来沉稳庄重、严于自律的玄真君，早已弃了头冠，也不再打理仪容·萧然的白发缺乏梳理地披散着，因功体散失而显出枯槁，更将人衬出了几分潦倒。
·桌上一壶酒，两只杯，桌边却只有一个人·· ·玄真君却没有去碰酒杯，只是低首凝视着手中一杆镶金嵌玉的烟袋·· ·烟袋在他手中微微颤抖，或许是因为晚风带来几分凉意，或许是因为他已是个失了功体的普通人，又或许……手应心。
· ·暮色一层层染上了天际，他举起烟袋凑向唇边，深深吸了一口，下一刻，便猝然呛咳起来，咳得双肩耸动，甚至眼中都呛出了泪花·· ·“这东西……咳咳，究竟有什么好的咳咳……试再多次，我也不能懂……”他咳得停不住，伸手在桌上摸索着，摸到酒杯，提起来便欲饮。
·桌上忽然多了一只暖笼，玄真君手中的酒杯却轻轻落到了一只莹白如玉的手中·· ·透过咳出的泪花，玄真君认出了来人，他转过脸去，不欲让此人见他狼狈模样，毕竟他与这人虽名为同修，其实还只不过数面的交情。
·照世明灯将酒杯放到桌上，放在他所提来的暖笼旁边，轻轻揭开暖笼上剔漆描金绘出卷草纹样的盒盖，将置于其中仍温热的紫砂药罐端出，温和地说：“服药期间不宜烟酒，玄真君当自珍重。”
·玄真君疲惫地摇摇头，伸手揉了揉额角：“照世明灯……怎会是你”· ·照世明灯将手中提灯安置在桌旁，亲自动手将药汁从罐里滤到白瓷碗里，一边缓声劝道：“酒乃谷物之精，少饮怡情，过则伤身，若玄真君嗜好杯中之物，待你功体恢复之后，慈郎倒可以酿些与你，此时将养为要，还是暂戒了吧。”
·玄真君看着他细心筛药的动作，目光涣散，也不知思绪到了哪里，许久，才低低地说：“我不会醉·”停了停，才又用低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续道，“若不是醉酒误事……我，我本可以有机会拦下凌苍……所以我再也……再也不会喝醉。”
·照世明灯的双手顿了顿，却似是没有听见他的话一般自顾闲聊：“苦境水土与万堺所差不大，倒是易于适应。听太真君讲，三日后道尊将会登坛宣道，你我不妨一同去听，也好以众道印证己道。”说着，将筛好的一碗药汁递到了玄真君面前。
·玄真君接过药碗，低眉饮下，温热的药汁正好入喉·长久以来，他身为弓弧名家首席，小弟顽皮桀骜、属下或是暴躁冲动、或是毫无主见随波逐流，向来都是依靠他一人在掌握大局、下决定、立目标，早已养成沉稳决断、翼护众人的性子。
他本以为自己生来就是要照顾他人的，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对他这般照顾·· ·可是照世明灯的一举一动，都说不出的熨帖适度、恰到好处，丝毫也不让他觉得有被照料的难堪，那么随意地闲闲聊着递过药碗，倒像是好友交陪递过一盏清茶。
·可他与照世明灯何曾这般熟识了呢两人应该只有寥寥数面的交情啊·· ·玄真君放下药碗，终于将目光从空茫中收回，认认真真地看向面前之人。
·2· ·天边的晚霞已浓成绛紫色，对崖的山影也浓重了起来，四周昏暗，更显得桌上那一盏明灯的温暖与可贵·· ·灯光并不刺眼，晕着些柔黄。
那提灯外层似竹非竹，内圈的灯壁上影影绰绰绘着些什么，衬着光，投出斑驳的影来，却又看不清·· ·玄真君就着这灯光认真地看向照世明灯·· ·在万堺朝城之外的荒野中，太真君为他引见这位答允与他们同修的道者时，其实他并没有看清他的脸。那时，幽深夜色中，照世明灯执一盏光明踏雾而来，面容隐在灯后，玄真君能记得的，除了清圣的灯光，其实只有他的诗号。· ·佛灯点亮华光现，一线生机救末年。
·悲悯温柔的声音，带着温暖人心的力量·那一刻，玄真君心中的空茫与悲愤似乎也稍得安抚·· ·万堺，是他为之奋战了半生的所在。他曾率领弓者巡救百姓、夜猎妖魔，他曾引弓天外、留下射月传说，他在暗潮汹涌之中坚持原则延续理想，那里有他所有的同伴……他从没想过有一天他会离开这片邪魔肆虐百姓乱离的热土。
·可是他已是个废人·· ·他很清楚，只要自己留在弓弧名家一天，楚遗就无法真正得到众人的忠诚与爱戴，他只会成为众人的拖累·· ·他也明白，小弟玄凌苍舍命牺牲开启封魔岩，终将封印幽都，人类的胜利已是必然。
留下，已无奋战的目标，更无救世的能为，徒留伤心·· ·从此在万堺的每一分每一秒，都会提醒他，这是他心爱的小弟的性命换取的。· ·所以在太真君提出离开万堺，同往苦境时，他没有多加犹豫就答应了。他没有去问太真君是如何结识照世明灯，也没有问过此人来历，甚至不关心太真君所说的他与照世明灯曾有过怎样的一面之缘。那时，他只想离开。· ·然而他也没有想到的是，来到苦境圣龙口之后，道尊竟然让他们共列十三道子，与他的亲传弟子们同列。
·连接失去亲弟玄凌苍、失去如手足的荻萧萧，他无法立刻打开心扉，与一些陌生人称兄道弟，这段时间以来，他以养伤为名避世隐居，这还是第一次这样与同修者对坐闲谈。
霹雳· ·他认真地看着对坐之人·皓发朱颜，眉目清圣，额间一点珠色慧印，目光通透宁静……看着看着，玄真君心中生起种莫名熟悉的感觉，或许他们真的曾有过一面之缘但却为何毫无印象……他皱起眉，抬手揉了揉额角。
·照世明灯也在看着他·· ·本就清矍刚毅的面容，这些日子以来更加消瘦，在灯光下线条分明如刀劈斧刻·双眉总在不自觉地皱起，目光沉郁——与他初次见到他的时候，是那么不同。
·照世明灯微微垂下眼帘：“慈郎粗通岐黄，玄真君，可否让我为你一诊脉象”· ·“不必·我无事·”玄真君拒绝道。
·“其实慈郎今日前来，是受太真君之请托，今后为你调配药剂·”照世明灯微笑得十分诚恳，他的样子太善良太温柔，以至于这样一个人所说出来的任何话，都令人难以怀疑，“苦境道门医术虽精，但未必对症，慈郎曾游历于许多不同的世界，所知驳杂，或许能可有用。
但望闻问切医家四事，不诊脉息下药总是少了几分把握……”· ·当初为了玄凌苍之事，太真君与玄真君并肩杀入荒无禁窟以至于失踪许久，后来为高人所救之后又来寻找玄真君同修，这份友情至珍至重。
玄真君点了点头，将手中把玩的那支玉烟袋揣回怀中，解开袖口，伸出手腕·· ·灯下，照世明灯修长如玉的手指优雅地轻轻搭到玄真君箭袖下露出的手腕上。
那段手腕骨节凸露，力道全无，谁能想象到，这是一双曾经挽长弓射玄月的英雄之臂·· ·照世明灯却丝毫没有流露出半分惋惜同情的神情，只是小心地从指尖导出一缕真气进入玄真君体内经脉，一点点探寻。
·照世明灯的功体是纯粹的光，这一缕真气进入玄真君体内便化作一股暖流，缓缓周游全身·玄真君只觉得如同浸于温热的泉水之中，暖洋洋地甚是熨帖，不由阖上双眼。
最近这段时间，他心中忧闷，难以入睡，此刻心情平静，身体又暖得舒服，耳边照世明灯徐缓匀净的呼吸倒似带着催眠之能，竟让他朦胧有些睡意，直到照世明灯手指移开，他才一凛而醒，以手支头，揉着前额。
·看他脸上的沉郁之色变为懊恼惭愧，照世明灯的眼角微弯，笑意融融：“是慈郎耽搁太晚，误了玄真君休息了·你体内经脉未损，这便好办，交由慈郎吧。
只是你忧思过甚，已是伤及内腑，却需自我开解才好·”· ·死者已矣，生者当忍痛前行——这样的话，说来简单，可是这种痛彻肺腑折断手足的痛，不是亲身感受，旁人的劝说又何济于事不过是隔靴搔痒罢了。
·玄真君知道照世明灯是一番好意，加之仍当对方是外人，也不分辨，只默默点了点头·· ·照世明灯知道，今日已是足够，再说多些反而过犹不及，微微一笑，动手收拾了食盒药罐，提起桌上那盏白玉提灯：“天色已晚，山间夜凉，慈郎便此告辞。
以后，玄真君所用药剂吾会亲自调配送来，三日后吾来接你一同前去聆听道训如何”· ·“……好·”对方拳拳盛意，玄真君也非拒人于千里之外的人。
·照世明灯悠然转身离去，身姿优雅，虽行在茫茫黑夜中，却如胜日寻芳——外界的环境，从来不能影响他内在的节律，温润谦和的外表下，是比任何人都强大的心灵。
·玄真君是极重情的，他的兄弟同伴，是他的大半个天，失去了他们，同时又失去了战斗的使命，他的心灵便枯萎了一半·· ·但照世明灯不同·他本身就是光源，他随时准备着帮助别人，却似乎从来不需求他人的回馈。
这样的人，他有兄弟朋友吗· ·便是千古黑暗，似乎他也有勇气一人独行·· ·望着那盏灯渐渐远去，玄真君忽然觉得格外孤寂。
·3· ·道尊升座宣道，那可不仅是圣龙口的大事，更是苦境道门一大盛事·消息一个月前就已经传了出去，远远近近的道门弟子、三山四海的旁修散修都闻讯前来，这一天，只见道冠如林、道袂如云，早半日便将闻道坪上八百席位占了十之七八，人多了，总少不了呼朋引伴，互论交情，倒是难得的热闹。
·武真君座下的四个小弟子早早寻了席位入座，在外人面前，四个道童都规规矩矩，眼观鼻、鼻观心，很有名门弟子的样儿·· ·人群中嗡嗡的议论声忽然低了下去，正襟危坐的小胖子鹤岳偷偷觑了一眼，捅了捅前面的鹤冈：“阿冈，你看。”
·鹤冈压低声音：“别闹，要是今天出了什么错儿，师尊罚你，我可帮不了你·”· ·“那边，他们也来了欸·”鹤岳挤着眼睛。
·鹤冈稍稍扭头，却见宣道台下一大半人都在盯着正拾阶而上的一行三人交头接耳，自己丝毫也不显得突兀·耳中更传来低声议论：· ·“那就是十三道中人”· ·“倒是未曾见过……”· ·“听说他们是域外来客，不知所修之道与我等是否有所不同”· ·“当先那位莫非就是十三道之首太真君”· ·“快看那提灯道者，珠玉内蕴，神光湛然，非同凡俗啊”· ·“啧啧，容光气质也是难得一见，却不知他道号是哪一位。”
·“哎怎么……莫非我看错他身旁那人竟然功体全无”·霹雳· ·“这……确实，这是怎么回事”· ·“……”· ·连鹤冈鹤岳那样的小孩子都听得到这纷纷议论之声，太真君等人又怎会听不到太真君步履庄严，目不斜视当先而行，心却沉了下去。
·——当初他并不赞同让玄真君同来与会，对于根基已毁的玄真君来说，现在最该做的就是隐居休养，等待灵药与契机重塑经脉，再慢慢重修功体，听不听一次宣道，对他似乎没有什么意义。
但照世明灯却坚持邀玄真君同来，而玄真君也出乎他意料之外的答应了·现在看来，这或许是个错误·太真君觉得自己很了解玄真君的傲气，让他前来受人冷眼，实在毫无必要。
·玄真君虽然为掩护门人下属撤退而用出禁招以至废武，耳目之聪却没有退步，当然也听得几分，但此等嚣嚣议论，他从来不曾放在心上，听而不闻·又兼他心中痛苦日日侵蚀，已让他有些麻木，更无心去在意世间毁誉。
只是他失去功体之后体质虚弱，走得这段路程便已有些气息急促、额角微汗·· ·面前这长长一段石阶足有数百级，玄真君确已疲乏，但并未停下一步·他的傲早已刻在骨子里。
·走在他身侧的照世明灯不动声色地挽住他的手臂·武者的本能不容人近身，更何况玄真君傲骨铮铮，更不愿他人搀扶，皱了皱眉就要抽出手来，却见照世明灯另一只手举了举那盏龙头白玉提灯，侧头向他一笑，神态自然，倒如同是好友间把臂同行，丝毫也不像是在扶着他。
·那样的理所当然，倒让玄真君一怔，便没能及时挣开，就这样被照世明灯牵引着走了几步·· ·照世明灯的手不像玄真君所熟悉的兄弟部属们那样，因持弓握箭而坚硬有茧，相反，那只手如玉色莹白，也如玉质温润，修长秀美，却坚定有力，总是时刻准备着向任何人伸出援手。
·“你无需……”玄真君低声说，“我可以·”· ·照世明灯轻轻嗯了一声：“你本就可以·”· ·这寥寥数字，让玄真君不知是何滋味。
若是照世明灯一味关怀示好，他反而会觉得是一种侮辱，虽然功体已废，但玄真君绝不愿被当做弱者照顾，可是对方这种平等坦然的态度，却让他无从拒绝·没等他想出该如何推拒，照世明灯已放开他的手臂，却是已到得闻道坪上了。
· · ·三人既已名列十三道，席位自然是在闻道坪中央接近宣道台之处·十三道中名列最末的华真君负责协助次席元真君安排此次大会庶务，见他们三人联袂而来，便亲自相迎，引着他们走向席位，同时知他们不熟悉苦境修士，也顺便稍加介绍。
·四方修士的目光纷纷集中了过来，太真君面露和蔼微笑，见礼寒暄如仪·· ·眼见快入席位，却有一人起身向他们拱了拱手：“曾闻圣龙口众道子都是道门中坚，却未当面请教，不知在众位心中，何以为道”· ·太真君目光微闪，还了半礼：“这位道友如何称呼”· ·“雨划秋池步虚桐。”
那修士微微昂首，周围顿时一片低低的议论·· ·华真君凑向太真君耳边低声道：“大师兄，此人曾欲拜道尊为师被拒，不必与他多言·”· ·原来此人自视甚高，被道尊婉拒之后，心中本是不忿，近来又听说道尊新收了几个异境弟子，合称十三道，更为嫉妒。
此次前来是憋着一口气要看看他们究竟有何能为，心存挑衅，想在天下修士面前大大地刷下那几个异境道者的面子，也好显出自己·· ·太真君心如明镜，微微一笑，避实就虚地说：“今日道尊正要为众人讲道，这位道友稍安勿躁，稍后细听便是。”
·那修士却不肯见好就收，下颌扬得更高：“太真君倒不愧是道子之首，真是打得一手好太极，哈哈，哈哈·”· ·他这般辱人，性子暴躁一点的武真君早就站起身来要与他理论，太真君却好涵养，面上无喜无怒，示意众人入座。
·荒无禁窟一场战事一度生死，让这个老好人也城府深沉了不少·· ·步虚桐得意洋洋地归座，举目四顾，颇为享受众人投来的目光，连前方十三道子中都有几人忍不住盯着他看，偏偏一袭红衫最是惹眼的那一人却脊背挺直，头也不回一下。
步虚桐最难忍受的便是被人无视，当下盯着那背影狠狠看了两眼，忽然提高了声音笑道：“道德经中说，有之以为利，无之以为用，那位红衣道者，倒是深得其中三味啊，哈哈”· ·此话一出，人人侧目，都知他是讥讽玄真君功力全无，已是无用之人。
·身在圣龙口，当面辱及道尊之徒，这已不是能一笑置之的事情了·不止太真君面沉似水，众道子也个个难掩怒气，正要开口，玄真君身形端坐不动，低声道：“随他说去。”
·排行第二的元真君安慰道：“下士好争，上士无争，师弟真正是修道人的心胸·”· ·照世明灯却压根没想慰藉什么，他知道，这等讥嘲，玄真君根本不会放在心上，他只是转头宁和地看了一眼步虚铜：“吾闻，道无常名，道无常道，虽名得道，实无所得。
道之所在，行之所在，问道于人，不如躬行己道·”· ·他形容温润、谦逊有礼，本极易让人放下心防生出亲近之意，但愈是这样的人，说出这般话来，愈是让人噎得难受。
他也不在意对方是否回答，淡然转回头去端坐，那是见识过天地鸿蒙沧海龙战的眼神，不为蝼蚁停留·· ··霹雳就在这时，半空中云磬三响，众人心头一清，纷纷昂头观望。
清音袅袅未绝，一人身着鹤氅头戴羽冠，已然踏云而至，打坐在宣道台上，正是当世道尊·· ·4· · “大道无形，生育天地；大道无情，运行诸辰；大道无名，长养万物；吾不知其名，强名曰道。
夫道者：有清有浊，有动有静·天清地浊，天动地静·降本流末，而生万物·清者浊之源，动者静之基·人能常清静，天地悉皆归……”· ·随着道尊苍迈悠远的声音徐徐而止，宣道结束，接下来留出少许问道时间，允许闻道坪上众多修士道子向道尊问疑。
这机会十分难得，虽然答疑不过寥寥数语，却令人获益匪浅，自然人人踊跃·· ·十三道早有默契，都缄口不言，将这机会让与三代弟子·照世明灯也垂头不语，纤长的睫毛掩住了他眸中神色，但他手中那盏提灯的光，却有些忽亮忽暗，只是亮度变化并不明显，不是用心看去，便会忽略。
·问道时间也结束之后，道尊起身离席，在八百修士躬身礼送中缓缓走下高台·途径十三道面前时未曾停步，却扫了一眼照世明灯手中那盏明明灭灭、光华不定的提灯，开口道：“天真君，随我来罢。”
·照世明灯垂目起身，太真君连忙轻声道：“照世明灯你安心前去，玄真君我会负责送回追忆峰·”· ·玄真君听得一皱眉·· ·照世明灯微不可察地点点头，追随道尊脚步而去。
·见道尊离去，闻道坪上陆陆续续有道者离开，也有不少修士还如醉如痴地坐在原地思索不已·太真君亦站起身，还未说话，负责庶务的华真君便热心道：“大师兄，是否要安排肩舆护送玄真师兄”· ·玄真君眉峰皱得更紧，起身道：“不必，众位的好意，玄真君谢过，吾自己回去便可。”
· · ·“天真君，你心中有何难解之事”道尊带着照世明灯，随意循着条小路散步，路上人迹罕至，路旁仙鹤猿猴也不怕人，俱都好奇地歪着头看他们。
·照世明灯为道尊拂开路边斜逸的一支竹，微笑道：“不敢瞒道尊，慈郎正是有所担忧·修道者散功之后，躯体承受太过，往往比常人更为多病早夭，玄真君一世英雄，为正义贡献极多，慈郎不忍见他如此。
不知有何方法，可以助他重铸功体”· ·“你果然不愧慈郎之名啊·”奇怪的是，虽然照世明灯的态度恭敬，道尊对照世明灯的语气却带了份轻松，并不像师父对弟子，“福兮祸之所伏，祸兮福之所倚，破而后立，这未必不是他之机缘，你也不必太过操心。”
·“嗯……”照世明灯凝神思索，“据慈郎所察，玄真君经脉未损，本以为用药物温养培元，便可慢慢恢复，但这几日来探他体内却始终空空荡荡，无法聚气，原因何在呢”· ·道尊微微眯了眯眼：“观空亦空，空无所空；所空既无，无无亦无；无无既无，湛然常寂；寂无所寂，欲岂能生欲既不生，即是真静。
真常应物，真常得性；常应常静，常清静矣·”· ·照世明灯沉默了许久，才轻轻叹了口气：“道尊是说……他道体无漏，而道心有缺”· ·道尊抬手拈着长须：“你踏遍十方世界，所见道门经义或有不同，但修道即修心这一点，总是共通的罢。”
·照世明灯缓缓点头：“心澄神清，自然合于天地……他心中的悲痛、忧愤、自责太重，已是消沉·若不破开心结，药石也是枉然。
不知可否请道尊开导于他”· ·道尊笑了起来：“我怎能开导得了他道理他都懂，经历过那么多，又做了那么长时间的首席，绝不是不理智之人，只是太过重情重义，放不下而已。
世上难的就是‘放下’二字，不是自己想通，旁人便是敲破他的脑壳，也没用的·”· ·照世明灯也不禁苦笑：“慈郎亦知道法自然，让时间慢慢消解他心中伤痛是最稳妥的方法，但却做不到视而不见。”
·“想做什么就去做吧，从心所欲，也是一种道法自然·”道尊忽然冲他挤挤眼，快如闪电般伸手拽了一下路旁正将脑袋藏在一只翅膀下剔翎的仙鹤尾巴，大笑而去。
· · ·照世明灯寻到玄真君时，是在通往追忆峰的路上·玄真君独自一人慢慢地沿着山路行走，背影有些佝偻·· ·一望而知，他定是拒绝了同修相送。
照世明灯心中微叹，开口相唤时却着意让声音更显轻松愉悦些：“玄真君，为何独自在此是在等候慈郎么”· ·玄真君停下脚步回过头来，这几日照世明灯每日亲自为他调药诊治，较之前熟悉了几分，此时看见，倒有几分亲切。
但他性格耿直，并不顺势言笑，只低声道：“无·”· ·“那是在观看山景吗”照世明灯微微一笑，“也是，自到苦境以来，你我便居于圣龙口未曾离开，此处气候水土与万堺差异不大，不知风俗人情又如何？闲处无事，玄真君可否陪慈郎一游？”· ·看着那双笑意盈盈的眼睛，玄真君说不出拒绝的话来，此人夜夜前来为自己用心诊治，如此简单的一个请求，又怎能不答应他稍一迟疑，玄真君便点了点头。
·5· ·两人性子都不拖泥带水，既然决定下山一游，便立即动身前往·· ·出了山越行越远，便陆续见到苦境百姓·先是两三樵子渔夫，再是一名背着弓箭、提着狐兔之属的猎户。
霹雳· ·玄真君从万堺朝城来到苦境圣龙口，见到的都是修道人，并没怎么看到过本地的普通百姓。他注意地望了几眼，觉得他们的衣着、镰斧、渔具之类与万堺的百姓并无差异，就连脸上的神情，也同出一辙。· ·在看到猎户背上的弓箭时，他的目光凝了一凝，带了些怀念。
·照世明灯善解人意地轻声道：“民间之弓制作粗糙，质不甚佳、射不及远，与弓弧名家所用强弓自是不能比拟，但生民唯艰，却可借此狩猎，稍有所获，便可于集市上换取粮食布匹。
对这些猎户而言，那简陋的木弓，也是心中珍宝，父子相传，爱惜备至·”· ·玄真君沉默了一路，此时终于带着些回忆之色开口：“吾之配弓，名为至玄之道，自我射术初成，便片刻不曾离身。
那时我已入道门，是以弓身雕如两支红玉如意首尾相连之状，两端更加上绳结穗带，以助控弦时的稳定·我本以为，它会伴我终生·”· ·那柄叫做至玄之道的宝弓，在与幽都之主君临黑帝的最终一战中，承受不住极招魔黑天之威，从中断折。
更无从弥补的失去是，在那一战中，玄真君视为手足的下属将门飞猛也牺牲了生命·· ·照世明灯安静地听着·· ·“其实将门根本不必死，荻也是。
他们都是非常优秀的年轻人·将门豪迈忠义热血重情，阿荻性格随和与人为善，若不是为了我们兄弟二人……”玄真君将目光从猎户身上收回，闭了闭眼睛。
·照世明灯对事情的经过并不十分了解，便不搭话，却指了指前方，换了个话题：“这些田地，却是万堺不常见之物。”· ·玄真君睁眼看去，两人已离开了山林，面前是大片的稻田，戴着斗笠穿着短褐的农夫们赶着牛、扶着犁，在田间春耕。
·这副景象在万堺确实不常见，玄真君悲痛自责的心思也被转了开去，看得认真：“万堺昼夜分治，夜间妖魔横行，不但捕食人类与牲畜，也会毁坏农田，除了在朝城近处还可耕作外，远处居住的村民大多以狩猎采集为生，连养几只鸡鸭猪羊也不敢，更不会养牛马这样贵重的牲畜。即使稍有种植，也不过在家门附近辟上小小一块地方，刀耕火种，靠天吃饭，并不能指望靠种地的收获来填饱一家人的肚子。也正是因为这样，万堺民生极苦，家中能打猎的人一旦生病�
蚴橇种幸翱笆蛏げ蛔悖依闲《加卸扯鲋荨�”· ·照世明灯轻轻点了点头·这些天来，难得玄真君会说这么多话，他不想打断他·· ·对万堺黎民的关心，始终是玄真君心中大事，此刻望着田间劳作的农夫，他不禁感慨：“那些年里，弓弧名家众人分作几班，每晚轮流巡夜，也只不过能制止妖魔食人，救下几个误了行程来不及赶回城中的百姓，可我们人数有限，要想驱除妖魔，不许它们靠近农田房舍，却力有未逮。
凌苍笑我们费这般功夫，是治标不治本，那时我说，做得一分是一分，救得一人是一人·我却不知，我却不知……”· ·玄真君的声音忽然哽住了，良久，他才轻轻地续道：“我却不知他心中另有打算，却瞒着我这个大哥自始至终，做出那么多重大决定，却什么也不肯告诉我……在他的心里，我这个做大哥的，就那么不可相信吗就那么……不理解他吗”· ·塌下的肩膀、佝偻的腰背，收拢到咯咯轻响的手指，在在都是玄真君痛苦到极致的情绪。
·照世明灯轻轻将手搭在了玄真君的肩头，声音柔和，带着安定人心的力量：“所以，你一直觉得，自己没有尽到大哥的责任是么其实，在吾看来，令弟深深地爱着你，相信你，他之所以敢去做那一切，定然是知道，不管他做了什么，到最后，你都会理解他，支持他啊。”
· ·玄真君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他深深地吸了口气，没有转过头来·· ·他能将心中郁结抒发出来，总比一直闷在心里好，照世明灯觉得这次下山确实是一个转机。
·于是照世明灯就静静地站在他身侧，不再多说什么，只纯粹地陪伴着他·· ·许久之后，照世明灯仰起头：“看，太阳落山了·”· ·玄真君一怔，也抬起头来向西望去。
·夕阳西下，暮云四合，倦鸟归巢，田间劳作一天的农夫们荷着锄头、牵着耕牛，将布巾往肩上一搭，三三两两呼朋引伴地往村里走·不远处的村庄上空，袅袅的炊烟升了起来，一直升到被夕阳镀上金边的云里去，伴着儿童们活力十足的尖叫声一同消散。
这本是最平凡不过的景象，玄真君却看得呆了·· ·在圣龙口，每天也见到日落，但少了这些暮归的普通人，就不曾给他这样的震撼·· ·一直看到暮色深沉，最后一个农夫也进了村，玄真君才低声自语：“在万堺，我从来也没有看过这样的景象。黄昏，正是妖魔即将出洞之时，家家户户闭门不出，还未赶回家中的人拼命地奔跑，祈祷能在太阳落山之前赶到安全的所在，随着太阳一点点下落而越来越绝望……没有人可以这样……这样……”· ·“这样平凡而平安。”
照世明灯轻轻接过他的话，“但如今，万堺的人民，也可以不再惧怕黄昏的到来，在你看不到的地方，他们也可以耕作、收获、可以安心地回到家中与妻儿共聚。玄真君，你的牺牲、令弟的牺牲、弓弧名家众人的牺牲，是值得的。”· ·泪水，从玄真君深邃的眼眶中滚落下来。
他猛地扭过头，张开手盖在脸上·· ·照世明灯轻轻呼了口气，侧过头去，手中的白玉提灯在越来越深重的夜色里，发出柔和的光亮·· ·霹雳·6· ·自离开万堺以来，这是玄真君第一次落泪，泪水似乎带走了不少心中积郁，等他再回过头来时，便已寻回了几分当初沉稳锐利的名家首席的影子。· ·“照世明灯。
你对苦境，并不陌生，是么”玄真君注视着那一团暖黄光晕中微笑的人，“你并不是想了解苦境风土人情，只是想让我出来散心，借机开解，劝我振作。”
·果然，在收拾心情之后，玄真君亦是心思细密之人·这么直截了当的问话，让照世明灯有些猝不及防，他挑了挑眉：“呀，天色已晚，你我是入村投宿，还是再行一程”· ·玄真君却不容他避过，盯着他的眼睛问：“你种种苦心，只是为让我不再消沉、早日恢复，是吗”· ·照世明灯神情有些苦恼，又像是宽容地看着个执拗的孩子。
长长的睫毛闪了闪，灯光下，他湛然的双眸温和宁静，丝毫不带侵略性，却令人心生亲近，不知不觉就愿意沉溺其间·· ·那双眼睛如此熟悉，一定在哪里见过，一定很重要……玄真君不自觉地皱了眉，深深地望着照世明灯的双眼：“在太真君引见之前，我们是不是曾经见过太真君曾说我们有过一面之缘，为何我全无印象”· ·“算不得一面之缘，”平时不多话的人，一旦认真起来简直令人难以招架，照世明灯摇头一笑，轻描淡写地说，“慈郎确曾望见玄真君，但当时玄真君并没有看到我，自然不存印象。
我行过的地方不少，也的确曾到过苦境，你想知道，慈郎可以慢慢和你讲，此刻……还是先行投宿吧·”· · · ·待两人行至村中，村民们大半已吃过晚饭，有些人就聚到村头那棵老树下谈天说地。
其中七八人或蹲或站围成一圈，将两人围在中间，而那两人隔着一张方方正正的木盘对坐，轮流移动着木盘上的小木块，一人洋洋得意，眯着眼晃着脑袋，一人抓耳挠腮，手中抓起一个木块迟疑片刻，又缓缓放回原处，继续冥思苦想。
旁边围观者指指点点，或哂笑、或摇头，或低声争论，倒像眼前是头等大事，连村外来了两个衣着精美、气度不凡的陌生人，都没人抬头看一眼·· ·玄真君引动好奇，向那边走近几步，原来那块方正的木盘上还横竖划了许多小格子，当中写了“楚河”“汉界”，横竖线的交叉点上，零零散散放着一些削成圆形的木块，木块上还分别用红色与黑色写着“帅”、“马”、“士”……· ·“此是何物”玄真君轻声问。
·照世明灯微笑着答他：“是棋·两人对弈，分执红黑双方，以圆木或玉、骨为棋子，拟两军交战为戏·双方各有将帅、士相、车马炮、兵卒等，每种棋子行步规则不同，以调兵遣将、围杀对方主帅判定胜负。”
·玄真君一想便知：“棋子虽少，但既然是模拟运筹帷幄、两军对垒之象，想来变化颇多，大是趣味·”· ·照世明灯漫然应道：“你既有兴，慈郎教你如何”· ·想到长夜寂寂，与面前之人灯下对弈的情景，玄真君心中一动，不觉微露笑意。
·他正要开口应承，忽然听到一片嘈杂混乱，忙向村中望去·只见一名妇人满脸泪痕，抱着个两三岁的孩童跌跌撞撞往村口跑了过来，一路喊着“救人啊快找大夫啊”后面还跟着个七八岁的女孩，人小腿短，又受了惊吓，边哭边追着跑，渐渐便跟不上。
·下棋的和围观的村民见了，纷纷迎了上去，有持重晓事的已经在问：“徐家娘子，孩子怎么了”· ·那妇人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中午果儿就一直喊渴喊热，我说这春天里还没到热的时候，怕是孩子贪嘴想吃凉的，不许他喝凉水怕他坏了肚子，结果晚上吃饭就不肯吃，我只当他闹脾气，他爹又不在，没顾上什么，忽然果儿就昏过去了，烧得厉害……谁行行好，行行好帮我找个大夫……”· ·她说得虽乱，但也人人听得了大致，当下七嘴八舌乱成一团，这个说大夫得去五里外的镇上找，那个说我家二小子脚程快让他跑一遭，还有的说小孩子眼睛干净怕是冲撞了什么，得去庙里求炷香……纷乱中，小女孩锐声的哭叫响了起来：“弟弟，弟弟他抽、抽了”· ·“各位，请让开一些。”
照世明灯手中提灯轻举，灯光比方才亮出许多·这灯光来得意外，人们愕然让出一条路，照世明灯举步走向那妇人，“散开些，让孩子透口气·”· ·那妇人茫然地抬起头，或许照世明灯的气质容貌太能让人心生信任，她忽然福至心灵：“你……你是大夫”· ·“是。”
照世明灯走到她面前，将提灯举高，就着灯光看了看孩子的面色，那孩子面色赤红却无汗，烧得厉害，已显出抽搐痉挛，症状凶险·· ·玄真君跨前一步，一手拖住孩子的后脑，让他仰起头来，另一只手捏开孩子的下巴看了一眼舌相，见他舌苔黄糙、舌质深红，然后在孩子的腕脉和颈部搭了一搭，轻轻“嗯”了一声。
·“怎么样他怎么样”妇人颤着嘴唇·· ·“外感时邪，是惊风之症·”玄真君严肃地说。
这病症虽不难断，但治疗不及时的话大有危险，最好是能够先以真气辅助下针，将人救醒再行施药·· ·“你将孩子抱起来·”照世明灯暗运真气，一点莹白的光团在他指尖聚起。
·玄真君心领神会，将孩子竖着抱起，让他背向众人，然后拂去他脑后散发，露出细小的脖颈来··霹雳· ·照世明灯探指，在孩子的曲池、大椎、十宣三处穴位叩了下去，那团莹白光气所到，孩子惊厥抽搐的症状立时便停止了。
在一片惊叹声中，那孩子皱起的小脸平复开来，慢慢睁开眼，见到抱着自己的是个陌生红衣人，抽噎一声，细声叫了句“娘……”·· ·“神医，真是神医啊”村民赞叹不已，“今天是遇到活神仙了”· ·照世明灯摇头笑道：“不敢当。
这孩子我已用针灸法为他祛风镇厥，今晚不会有事了·若担心复发，明日可去抓些药来……”· ·“以连翘、黄芩、栀子、知母清气透热，生地、水牛角、赤芍、丹皮清营凉血，羚羊角、石决明、钩藤熄风平肝……”玄真君不假思索地接道，看了看周遭村民茫然的神色，又道，“可有纸笔我将药方写予你们。”
·“有有有”便有人站了出来，正是方才在村口下棋的两人之一，“徐家娘子，你抱孩子先回去，等下先生写了方子，你也不用来取，我明日让我家二小子去镇上，帮你把药抓回来。”
·那妇人又落下泪来，千恩万谢地去了·· ·那村民有些见识，见照世明灯与玄真君丰仪气度，便知不是凡人，问明两人是游玩路过此地，便恭恭敬敬请他们暂住在自己家中。
两人本就准备借宿，自无不允·只是村舍寒朴，匆促间只得一间空房，寝具尚自不齐·· ·“这真是怠慢了，别人家怕也没多的房子和被褥，这真是，咳，怠慢两位先生了。
晚上怕是会冷……”那村民搓着两只手，十分抱歉的样子·· ·“无妨，能有一屋容身，已足感盛情，是我们打扰了·”即使是对普通人，照世明灯也同样温和有礼。
·他其实并不需借宿农家，修道人随处打坐入静便可休息，只是担心玄真君功体已失，露宿野外怕是会感风寒·是以虽然只有一间屋子也已足够，他本就只是为玄真君寻求休息之所。
·“照世明灯·”等到闲人散尽，玄真君走近照世明灯身边，目光沉稳，像是有所决定·· ·“吾在·”照世明灯含笑回首，“今日你劳累了，又错过服药，来，坐下，让吾以真气代替药物为你养护经脉。”
·“我定要恢复功体·”玄真君注视着他的双眼，“至少，要寻回行针渡气、济世救人的能为·”· ·7· ·“吾要恢复功体。
武学弓术不能回到当初倒也无妨，但医治病人，药剂终是来得缓慢，缓急之际，若能复有行气度脉的能为，方可济世救人·”方才的一幕，似是让玄真君想通了什么，不复之前那种无可无不可的态度。
·之前，道门众人为他送来药剂，他就喝下，耽误了送药，他也毫不关心；照世明灯为他修改药方，又亲自为他行气诊脉，他默然受之，不太过抗拒，但也谈不上如何配合。
对于自己的功体武学，他并无多少执念，但面对病患无能为力的那一刻，却使他下定决心，要努力恢复功体，也好能多救助世人·· ·便知玄真君是真英雄·只要让他看到世间尚有哀苦，他就会视之为自己的责任，就会挺身承担，就会找到努力提升自己百折不挠的动力。
照世明灯欣慰地笑了：“慈郎助你·”· ·“嗯，照世明灯，多谢你·”玄真君望向照世明灯，诚挚地道谢·之前照世明灯所做的点点滴滴，他都看在眼里，这样处处为他着想，不由得他不受到感动，也心生亲近。
·照世明灯轻轻摇摇头：“你我同修，理当如此，不必言谢·你能尽快复原，慈郎便足感欣慰了·”· ·这温和而诚挚的话语，熨得玄真君心中一片烫热。
他舒展了眉宇，探手握住照世明灯白玉般的手掌摇了摇：“哈，玄真君决不辜负照世明灯这番心意来，我们这便开始·便劳你为我导气，我该当如何配合”· ·照世明灯反握住他的手，将他拉到床边坐下：“既然你有意配合，慈郎便先确认你督脉是否通畅。
任脉主血，督脉主气，你便如前几日一般澄思静虑便可，如果尚有余力，不妨尝试观想接引慈郎之真元入体，看看是否可引动你自身气机·”· ·玄真君毫不犹豫地点点头，闭目宁神，然而或许是心境有别，这次他竟然无法立即静下心来。
闭着眼，也能感受到那暖融融的灯火，感受到照世明灯时刻关注在自己身上的目光，身边都是他清雅的气息……· ·忽地，一只温暖的手插入他的发间，按上他的百会穴，让他脑中蓦然一清，接下来轻轻揉动，一点一点下移，抚上脖颈，又沿着脊骨隔衣下行……那只手极有分寸，按触得似有若无，却正因如此而更让人心中生出痒意。
虽然明知对方不过是在触诊，玄真君也禁不住身体一僵·· ·照世明灯见状含了笑意：“玄真君可是不惯与人接近”· ·“……无妨。”
玄真君挺直了腰背，努力澄思静虑·· ·“唔……今日为何你入静如此之慢”照世明灯心下忧虑，担心玄真君这一天中情绪变化过大，或许不宜立刻修行，是否该再过几日，回到圣龙口再重行静心。
心中犹豫，手下更为轻缓温柔，那只手如春风一般轻柔地拂过玄真君的背部，缓缓落到他的腰间按了按·· ·一阵酸软从腰间传来，这说不出的陌生感觉让玄真君禁不住一颤，低低地“嗯”了一声。
·照世明灯面色微变，收回手探向他的手腕：“为何心跳忽然如此快速玄真君，你可有何不适”·霹雳· ·“……无妨。”
玄真君侧开脸去，“不必这般小心，直接开始吧，我承受得住·”· ·照世明灯微一凝眉，已心中了悟，不再追问，只道：“导气入体也并非一蹴而就，今日你太疲劳，恐不合适，等回到圣龙口，慈郎为你调配药浴，整理精神，做好万全准备再行事，更为稳妥。”
·玄真君沉默了片刻：“也好，一切听你·”· ·照世明灯不由得微笑：“既然听我，便快些休息吧，莫要多想·”· ·这最后的四个字不知触到了心中何事，玄真君坚毅的脸腾地红了，在灯下尤为明显。
他睁开眼，一眼便看见照世明灯专注凝视的目光，那样温柔，也那样熟悉·· ·——我一定见过他·· ·玄真君拂去心中思绪，硬生生转了话题：“我有一事不明。”
·“何事呢”照世明灯将手中灯光减得更为柔和，置于一旁桌上·· ·“苦境与万堺虽有通道相连，却限于结界不能随意通行，否则这么多年，冥洞中的妖魔早已侵入到苦境了。既然如此，为何两界的生灵却如出一辙，武功医术，甚至言语礼仪都大同小异？”提到此事，玄真君立刻恢复了敏锐，“莫非苦境与万堺在上古时期本为一体，后来因故分离？”· ·照世明灯摇摇头：“此事慈郎也不确知。
对万堺，慈郎未曾多做了解，慈郎只知，苦、集、灭、道四境之中，风俗虽有异，但生灵却几乎相同。虽也有些草木鸟兽是特产于某一境、他处不见生长，但总体说来差异不大。而如佛、道、儒等教派，琴、书、酒、茶等文化，更是俱遍存焉。”他轻按玄真君肩头，让他躺下休息，口中娓娓讲述，“上古之时，三阳同天，气候温和宜人，诸界本为一体，后来……”· ·小屋中灯光摇曳，语声轻柔，一片宁静温馨。
玄真君功体未复，本就比常人还要虚弱些，全凭一口傲气不落半步，这一天下来实在疲累，此刻精神完全放松下来，便不知不觉渐渐睡了去·· · · ·他做了一个梦。
·奔突的凶兽露出血盆大口·无声的咆哮·利齿上滴落的口涎与血浆·· ·盛开的金色花朵在风中摇曳·一只手将它折断，握紧。
·奔跑，战斗，嘶声呼喊·白色的迷雾将一切掩埋·· ·荻的脸带着血，妖兽的指爪从他的胸口透出·他在怒吼·· ·太真君须发凌乱，用力将自己推开，大张着口，被白雾吞没。
·他们催促自己继续奔跑，快一些，再快一些，来不及了，要来不及了……· ·更多的妖魔·更多的血·· ·疼痛变作无力，手臂沉重得举不起……血流得太多，身体已经在变冷……· ·越来越冷，不知何时，四周从迷雾化为了冰雪。
·天旋地转·· ·倒下去之前，他仿佛看见，最深邃的黑夜中，忽然亮起一点光·· · · ·“呃……”原本安然侧卧如弓的玄真君发出模糊的声音。
·坐在桌边闭目修行的照世明灯即时睁开眼，桌上灯笼黯淡的光芒稍微升高了一点，让他看清玄真君的脸·· ·灯光下，那张坚毅的脸显得更为轮廓分明，额角却泌出大颗大颗的汗珠，他皱着眉，转着头，呼吸急促，放在衾被外面的手指痉挛着抓紧，像是陷入了梦魇。
·修道人心性空明，通常是不做梦的，想是他功体不存之后，连心神也不稳了·这样想着，照世明灯起身走到床边，想将人唤醒·· ·他意存安抚，伸手握住玄真君痉挛的手掌，却意外发觉那只手温度冰凉。
在冰冷中忽然感到热源，玄真君下意识反握，五指插入照世明灯的指缝之间，紧紧纠缠不放·· ·——是了，农舍条件简陋，莫说没有床幔，连被子都这么薄，更不用说夜间窗缝里还有些透风。
他定是睡梦中觉得寒冷，才如此不安·· ·照世明灯舒展了眉头，不再尝试将玄真君唤醒，而是侧身坐在床边，用身体为梦中的玄真君挡去窗外寒风，尚恐不足，更默运玄功，让自身真气化为暖流，从交握的双手间缓缓流入玄真君全身。
· · ·梦境改变了·· ·冰雪、魔物和黑夜，被温暖的光芒驱散·· ·玄真君似乎看到有人挡在自己身前，身周光华熠熠，为自己挡下了来犯的一切敌人。
·华光中的来者将自己抱起，一掌抵在自己胸前，为自己疗伤·· ·那暖流何等熟悉……· ·那人低头看向自己，似乎惊讶地说了句什么，便将自己抱在怀中，转身而行。
·他的怀抱很暖·很坚定·· ·那种安心的感觉，如同独自与暴风雨搏斗极度疲累之后，终于寻到港湾·· ·灯光中，他低下头担忧地看着自己。
距离那么近，珠色额印宝光莹然，澄静通透的双眼里满是关切相护，让人甘心沉溺其间……那是……· · · ·霹雳·“照世明灯”· ·玄真君猛然睁开双眼，挺身坐起，差点便栽进了照世明灯怀中。
眼前正对着照世明灯略带惊讶的黑曜石一般的眼睛，一时间梦境与现实交错，让他恍了神·· ·照世明灯不着痕迹地退开些，放开了玄真君的手掌：“我在。
你做噩梦了是么”· ·“我梦见你……”玄真君却追上来，重又捉住他的手，热切地望着他：“是你，我想起来了我曾见过你，我们第一次相见，是在荒无禁窟之外的山间，那时我为尊主寻取蒙昧圣奔，回程之时遭遇妖魔围杀，气空力尽，是你，是你现身救了我，我却不记得这次相逢。
照世明灯，太真君所说的那一面之缘，原来是你初见时便救了我的性命”· ·照世明灯怔了怔，眉眼微弯，没有否认：“不必放在心上，那般情形，慈郎所遇即便不是你，而是任何一人，也绝无可能置之不理。”
·玄真君更加握紧他的手，沉声道：“难怪你的眼神与真元，令我一直有亲切之感，原来如此，当日你救下我之后，更曾替我疗伤·照世明灯，玄真君该对你说谢。”
他在床上欠身，向照世明灯深施一礼·照世明灯连忙扶住他，他却坚持着行了礼，才抬起头来：“施恩不图报乃世之侠者，照世明灯，不愧其名·”· ·对他这认真的个性，照世明灯也是无奈，摇头笑道：“还冷不冷你再休息一会儿吧。
慈郎在这里陪你·”· ·8· ·玄真君是被窗外少年人欢呼的声音惊醒的，睁开眼时，对着床的木窗关着，窗缝里透进一线光来，屋中却只有他一人。
·他揉了揉脸坐起身来，下床走到门口，推开门才发现天色已亮·几个半大的少年在不远处对着墙上的靶子在练习射箭，看到他时，不好意思地互相看了看。
·一个皮肤黝黑的少年连手中的小弓都没放下便跑了过来，摸着后脑勺：“先生，我们吵醒你了吗对不起，对不起，那位提灯的先生出去之前专门将窗户关紧，说你昨夜睡得不好，让你多睡一会儿，结果还被我们给吵醒了，真是抱歉。”
·“无妨·他去了何处”玄真君随口问道，扫了一眼少年手中的桑木小弓，“你喜射术”· ·少年口齿倒是分明：“那位先生让我爹领他去看徐婶子家的果儿啦，我就在这里与伙伴们练习弓箭，爹说等夏收之后，就要带我一起去山里打猎呢。”
·原来是猎户家的子弟·玄真君忍不住从他手中拿过小弓来拨了拨：“你握弓的姿势不对，要这样，双肩放平，一臂如抱月，一臂如担山·”他摆了个姿势示范了一下，然后将弓交给少年，“你再试试。”
·少年听了，依言摆出拉弓的姿势来，玄真君亲手为他纠正了一下动作：“心要静，呼吸要平，放箭的瞬间屏息·好，便是这样，放箭·”· ·此处已离少年平时习惯的射程远了许多，他依言松手，箭射出，却不到靶前就坠下了。
·围观的男孩们发出善意的笑声，这少年不好意思地摇摇头：“不行不行，这么远，我可射不到·”· ·“你方才射箭，只用了手臂的力量，自然不能及远。”
玄真君让他双脚分开站稳，指点道，“射者之力，乃是全身一体，尤其腰部最为关键，足为身之根，腰为力之源，从腰到肩都要用力，方可满弓·”· ·少年照着他的话试了试，这次果然好了些，虽然未中靶心，却已射在了靶上，引来孩童们一片惊叹。
·少年人们又去练箭，玄真君负手看了几眼，轻轻吐了口气，忽然低声道：“他们习射的样子，倒是让我想起往昔……在弓弧名家所在的追弈峰不远处，有一处所在叫做侯壁峰，乃是一处玄奇山壁，定期浮现各式星图。
名家众人每每待得星图出现，便相约而至，前往侯壁对面的高峰，一较射技，号为‘侯壁射星’·将门鲁直，最是不服输，每次都是他第一个拉着别人去比试……荻虽然性格随和不喜冲突，但唯独在射术上不让他……”· ·声音沉缓，不知他是在自言自语，还是说给身后返回的照世明灯听。
·照世明灯在他教那猎户之子射箭时就已悄然回来，却并没有出言打扰，直到玄真君语声稍停，才问道：“那时，你也与他们一同参加这项竞技吗”· ·玄真君失笑摇头：“我若去了，他们便玩不痛快。
除了最后加入的楚遗，其他人的射术都是经由我指点，尤其是凌苍，从握弓那日起，便是我手把手教他·你不知道，凌苍其实很是好强，不肯弱于别人，却又故作疏远，不愿主动来求教，我只好多盯着他一些。”
·见他回忆过往时，想起的已是些温情美好的片段，照世明灯便知道他是真的解开了心结，将手中提的两只素包子递给他：“趁热先吃些东西，接下来，你是想直接回圣龙口，还是再行一程”· ·修道人本无需顿顿饮食，这包子自然是照世明灯专为玄真君寻来的早餐。
在这小小的村庄里，能找来这么两个包子，也是一番心意·玄真君心中温暖，也不矫情推让，便接受了他的好意·· ·看着玄真君慢慢地吃着包子，照世明灯忽然想起一事：“方才听你对那些少年讲，射者腰间最为关键紧要，然，昨夜慈郎抚至你腰间时，你那般抗拒，是否射者积习所致抱歉，慈郎无心冒犯，以后不会触碰那里了。”
·这……已经过去的事情为何要再提若非照世明灯向来谦谦君子，语气也万分诚恳，玄真君简直要以为他故意捉弄了。
他有些尴尬地轻咳一声：“照世明灯，你言重了，你是为我治疗，怎能称得冒犯嗯……我们还是及早回山，我想快些恢复功体，虽然无弦神弩十八式的后半部恐怕再也无法使用，但前几式或许还可用出，是以还需寻找材料，重新制作一把代替‘至玄之道’的配弓。”
霹雳· ·能为未来做出计划，这是最好不过了·玄真君究竟还是那个撑起一方天地的玄真君·· ·照世明灯欣慰地笑了：“慈郎在铸兵制器一道上尚有所得，此事亦可助你。”
·“好·”玄真君并不客套，轩眉一笑，坦然应道，“那么，玄真君的人与弓就都有劳照世明灯费心了，还要记得，教我下棋，与我辩证两界医道”· ·9· · 回山之程，走得分外轻快。
·或许是心境不同，玄真君眼中这条山路，花明柳媚、溪声雀啭，比来时多了许多趣味·修道这么多年，居然还会因外物风景而动心，他轻叹之余，脸上不由浮现笑意。
·照世明灯并未偏过头看他，却似是将他的神情都收入眼中：“想起何事开心呢”· ·“只是听到鸟鸣之声，想起凌苍他们几个少年学射时的情形，固靶箭箭中的之后，便闹着要去行侠仗义射猎邪魔，真是胡闹。
我不许他们下山，追弈峰上的飞禽走兽便遭了秧，最后吓得山峰方圆十里之内飞鸟不敢渡，连鸟鸣都不闻一声，简直是……”玄真君想起弟弟少年时候又调皮又倔强的模样，不禁失笑摇头。
·照世明灯微笑着听他叙说，不动声色地伸手替他拂开路上遮眼的藤蔓·· ·玄真君慨叹：“或许是我这个当大哥的做得不好，凌苍从小便叛逆。
面对同伴的善意，他心中明明感动，却偏要用轻浮的态度掩饰，拒人于千里之外，对我这个大哥，更是处处要对着干·我说烟酒伤身，不可沉溺，他便一杆玉烟不离手，越是见我皱眉不喜，他越偏要做出陶醉飘然的样子来装什么名士风雅；我说对所择选之侣伴须得一心一意，不可轻浮浪荡，惹人伤心，他却偏要在枫儿翎儿之间左右逢源、飘忽不定……我责备他，他还会反呛我，说他过得潇洒快意，胜过我许多。
这小子……我若寻得钟意之人，定然做得比他周全·”· ·提起弟弟来，他的口吻似是埋怨，实是怀念·越是这般英雄男儿流露出对家人的回护怜爱之情，越是让人心生感动。
·玄真君说着，忽然想起什么，歉然看了一眼照世明灯：“抱歉，我只顾说些自己的往事，让你腻烦·”他自问并非多言健谈之人，除了在弟弟面前稍微说教几句，平时算得上沉静寡言，却不知为何，会在照世明灯面前絮絮谈及这些琐事。
或许是那人安静聆听的样子让人心生信赖，像是所有的一切都可以对他倾吐，无论是欢乐还是悲恸，是风发意气还是琐屑细故，他总会含着微笑认真地听·· ·山路崎岖，照世明灯原本当先半步，引灯驱散雾岚，此刻驻足回过头来，向玄真君安然一笑，宁和地说：“慈郎愿听。”
·——慈郎愿听·· ·轻轻的四个字，却在玄真君心中激起重重波澜·向来只有部属兄弟们来向他倾诉，寻求他的建议与指导，所有人都认为他坚强伟岸，无所不能，足以为大家撑起一片天空，他也从不认为有什么需要倾吐，一切只要自己承担、自己解决便可，但如今，有人愿听。
·他的过往，他的怀恋，他的肝胆抱负擎天之志，他藏在沉稳表面下的点滴温柔，有一人看见·有一人愿听·· ·那一刻，玄真君似乎听到心中有什么轻微地响了一下，面前的人，素衣玉质、皓发清颜、丰神温雅、湛然若仙，带着无限的专注与温柔回过头来凝视着自己，手中提着一盏明灯，为他照亮前程。
·这一幕，从此镌刻在玄真君心中，至终不曾磨灭·· · · ·回到圣龙口的追忆峰上，照世明灯便亲自去为玄真君准备药浴所需之药材，太真君、武真君等诸道子得知消息，也纷纷前来询问是否有能可助力之处，或是送来药物，或是遣弟子前来听用。
这般同修之情，令玄真君深为感动·· ·黄昏时分，终于诸事齐备·· ·静室之中，门窗都用厚厚的绒布遮挡，避免寒风进入，屋内热气逼人。
蒲团、小几等寥寥数物都已挪至屋角，屏风之后放置了一只高可三尺、径足两尺有余的木桶，桶中诸般药物煎得正是火候，又按着比例兑了热水，散出带着清苦的药香来·· ·照世明灯挽起衣袖，伸手到木桶中试了试水温，回首向玄真君微微颔首：“可以了，你坐入桶中，澄思静虑，每过一刻钟慈郎会来为你添加热水，待得万窍洞开，清气通明，便可开始下一步了。
但切记无为而为，不可急躁·万不可浸泡时间过久，恐生眩晕·来日方长，今日不成，改日再试也无妨的·”· ·玄真君答应道：“好，我自己也是道者，亦通医理，这些我都明白，你且放心。”
·照世明灯转身欲出，走到屏风之外却又停步，一挥手，那盏片刻不离身侧的白玉提灯飞了进来，龙头灯杆稳稳地插在屏风上端，灯笼轻轻晃动了几下，柔黄的灯光洒落下来，映得满室皆辉。
·“此灯留于屋中，可代慈郎看顾于你，玄真君，一切小心·”说罢，照世明灯便推门而出，走进暮色中去·· ·10· ·屋中明灯生辉。
·灯光柔黄温馨，毫不刺目，恰似照世明灯予人的印象——珠玉在匣，华光内敛，但玄真君知道，这一盏灯在邪魔妖氛面前，可以如何的道威灿然、涤荡乾坤。
·这盏灯，据玄真君所知，从未离开过照世明灯身边三尺，甚至连他的名号也是因之而得，只怕与其功体大有关联，但此刻，它却被悬在房中，仅为照明，仅为守护。
·耳中听得房门关上的声音，玄真君伸手到腰间解开衣带，除去衣物挂在一旁，扶着桶壁迈入药液之中··霹雳· ·灯光下，他坚毅的面容越发分明。
射者常年引弓，练就得肌理强健，肩头宽阔、胸膛坚实，毫无一丝赘肉·灯光流转在他身上，上身流畅的线条至腰处急收，更显出英武矫健·· ·水温有些热，但并非不能忍受，他缓缓坐下，让身体沉入药液，四肢百骸尽皆放松。
·丹田之中空空荡荡，但空无亦可以是大有，虚所以能容·· ·将目光从灯上收回，玄真君闭上双眼澄空思绪，内视体内经脉·渐渐地，眼中如视琉璃，自身骨骼经脉窍穴无不历历在目。
·但所见，亦为不见·观空亦空，空无所空，当人着意去理解何为“空”时，所谓的“空”已不是真“无”·“空”是无，“非空”又何尝不是无正是有了寂灭，才对应出生机，正是“无”的概念，让“有”发生了意义。
元功尽失，方可引天地真炁入体，祸福相倚，正合道家阴极一阳生的玄妙至理。· ·玄真君入定更深，不知过了多久，耳中听到响声，从极细微，到逐渐变大，如隧洞中暗河奔涌，又如亘古荒原上巨兽的脚步、激昂的战鼓。
· ·他不动神，不动心·· ·他知道，这是静至极处之后听到的虚之音——半是自身血流心跳之声被寂静放大，半是脑中臆想幻听。
·道家讲“无非无”，其中一层意思就是，当人体在极为安静的所在，思维深度放空之时，其实五感反而会更为敏锐，平时绝不会去注意的一丝声光味触，都会被扩大数倍，令人震怖；而心中也更易惑于所感，生出妄念，极易走火入魔。
此时须得守住内心清明，见如不见，不动本心，到达“无无”的境界·· ·玄真君身在万堺时就已经是道门英秀之才，这些修行中应知的道理、必经的关卡，自然都不会陌生，他心性坚毅沉稳，极为自律，对耳中异响只作不闻，既不焦躁亦不惊怖，渐渐的，耳中那令人烦恼的声响隐去了，代之而起的，却是浑身的刺痒之感。· ·继听觉之后，是触觉被极度放大，药液的温度本已稍稍降低，应该正是不凉不热令人舒适的时候，但在玄真君的感受中，桶中水变得像无数细针，扎在他全身每一个毛孔之中，既痛又痒，恨不得伸手大力抓挠。
·痛或许还好受一些，这忽强忽弱的刺痒当真是非一般人可以忍受的酷刑·玄真君抱元守一，返神内视，硬是一动不动，只当所感不过是幻觉·渐渐的，那刺痒变作灼痛，他仿佛置身于幽都火海之中，再次面对君临黑帝的魔威。
灼痛不仅在体外，连体内也如火烧一般焦热，口中咸苦如吞咽腥血令人烦恶欲呕，令人窒息，逼着他求饶，逼着他放弃入静，远远逃开这难耐的一切·· ·大颗大颗的汗水从玄真君的额头上渗出，沁得他的白发湿透，黏在脸上。
这般大量出汗甚是危险，再加上身处高温之下，只怕是会虚脱，但他仍是不肯放弃后退·他咬紧牙关，不发出半声呻吟，照世明灯告诫他道法自然不可强求，但玄真君所法的，从来是自己的本心。
·素心静朴，百折不摧·· ·渐渐的，异样的触感与味觉也弱了下去，玄真君口中苦得发麻，深吸了一口气，发觉桶中药香比方才还更加浓郁·· ·身为医者，玄真君本能地去辨认诸般药草的气味，药方并无差错，也无异味杂入。
但玄真君并未就此放松·· ·——这是……到嗅觉了吗· ·似乎有些意外，眼耳鼻舌身意六根，视觉第一，通常来说，修道者在精进时遇到的第一道关卡应是来自双眼。
即使紧闭双眼，也会见到无数彩色光点光带在眼前乱舞，又有种种怪异景象如在眼前，让心志不坚者就此骇然退却·玄真君数甲子前初入道途时也曾经历此关，却不知为何，此次诸劫已毕，视觉之关竟然迟迟不至。
·隔着眼帘，仍可感知到那橙黄色的暖光，玄真君心中一动，忽然明白了，是那盏灯·一开始，那盏灯便已用华光替他挡去了所视之劫，而他还全然不觉——就像他许久以来都未曾觉察，照世明灯便是那位将自己从妖兽邪灵口中救下、而后悄然离去、不留名姓的恩人。
·“……照世明灯·”玄真君不觉轻轻吐出这个名字·随即，他听到照世明灯微笑的声音就在身边：“我在·”· ·玄真君疲惫地睁不开眼睛，听到照世明灯的声音，他不觉放松了下来，鼻端药气中掺入了照世明灯独有的清雅气息。
他低声道：“我无事，你莫担心·”· ·他没有听到照世明灯的回答，却听到照世明灯走到他身后，向桶中加了些热水，接下来，感觉到照世明灯修长的手指抚上了他的头顶。
·——两刻时分已经过去了吗· ·玄真君模模糊糊地想着，他感觉到，那双手轻柔地从自己的百会穴开始下移，落到颈部，又沿着脊骨下滑，贴着自己的赤裸的肌肤摩挲，缓缓落到他的腰间。
就像那晚一样，力道适中地在他的腰上按了一按·· ·“唔……”一声低低的呻吟从玄真君口中溢出，他的身体僵住了·· ·那只手在他的腰间游移片刻，便继续下滑，玄真君的心跳得越来越快，身体不由微微颤栗起来，却丝毫不觉得反感。
他咬紧唇，心中告诫自己，莫要胡思乱想，照世明灯只是在为自己探查身体，自己不可误会了他的好意……下一刻，却觉得他从身后环抱住自己，轻笑一声，将手伸到自己胸前来揉捏着，向来温和的声音低沉呢喃道：· ·“为何心跳忽然如此快速玄真君，你可有何不适”· ·“……无妨。”
玄真君失神，不觉仰起了脖颈，声音已有些嘶哑，“不必……不必这般小心，直接开始吧，我承受得住·”·霹雳· ·不对· ·这两句对话与昨晚一字不差，这不是真实发生之事，这是心魔。
·是意之障· ·玄真君眼前忽然一道光亮过，心中瞬间清明，一念觉慧，双手结道印，双眸猛然大睁，口中清叱一声：“破”，顿时破障而出。
·道心圆满，得大清静·刹那间，百窍八脉皆通，天气间清气真炁从他头顶百会穴源源灌入，他空荡荡的丹田气海此刻成了最佳的容器，承载着丝丝缕缕天地真炁，由虚返实。· ·屏风上的白玉提灯方才光华乍射，此刻又渐渐恢复了柔黄的暖光。
· · ·屋外，伫立许久的照世明灯抬起头来，轻轻呼了口气：“成功了·”· ·“那便好·”太真君、元真君、武真君三人也放不下心，陆续前来探视，此刻纷纷面露喜色。
太真君道：“我去将这一喜讯回禀道尊，照世明灯，你是否要进屋探视”· ·照世明灯摇摇头：“不必了，本以为须得在他百窍开舒之时以本体为媒，为他引真元入体，但玄真君不愧为玄真君，以一己之力勘破六根障，已自行导气入体了。
众位同修可以放心·”· ·“太好了·”武真君欣喜地道，“各位师兄请回吧，我在这里继续守护玄真师兄出关·尤其是天真君师兄，看你面露疲惫之色，需要好生休息。”
·照世明灯没有拒绝他的好意：“那便偏劳师弟·慈郎先告辞·请·”· ·转身离去时他脚步稍顿，终是没有召回自己的那盏白玉提灯。
· ·11· · 周天大成，功行圆满，玄真君缓缓睁开双眼，便是一怔·· ·他记得自己入静之时是半裸着身体浸泡在木桶药液之中的，但此刻却是清清爽爽地穿着白袷衣，盘坐在静室禅床上。
·玄真君看向窗口，之前为防风保暖而围上的重重绒幕都已撤去，从窗外透进的日光来看，当是午后时分·· ·似乎觉得少了些什么，他起身看向周围，静室之内寂寂无人，屋角一尊香炉中袅袅升着有助清心净思的詹唐香。
·是了，那盏灯照世明灯所留的那盏白玉提灯不在房中了·· ·玄真君一把抓起搭在床边的绛红外衫往身上一披，匆匆束好衣带，大步走到门前，推开房门。
·门外，两个小道童正一边一个坐在门口头碰头不知在干什么，忽然身后门开，倒是双双吓了一跳，差点坐到地上，同时回头，待及看清，惊呼道：“师伯您出关了”· ·玄真君伸手将他们两人拉了起来，认得是武真君门下弟子，曾来追忆峰上送过药的：“你们两个怎么在这里”· ·“回禀玄真师伯，”做师兄的鹤冈规规矩矩地上前施礼，“您已闭关七日，师尊与几位师伯师叔都颇为关心，日夜相护，师父此刻在您的厅中等待，吩咐让弟子等人代守在此，见您出关，便去报与他们知晓。”
·玄真君拍了拍他的肩：“辛苦你们，我自去见武真师弟·”便大步而去·· ·小胖子鹤岳呆呆地望着他的背影，直到看不见了才一把拽住师兄的衣袖：“二师兄，你有没有觉得他……玄真师伯他不一样了整个人都……我不知道怎么形容才好，就是，虽然脸和衣服都没变，但整个人跟进屋之前完全不一样了”· ·鹤冈敬畏地点点头：“是，虽然还是那么和蔼，可整个人的气势变得像山峰峻岭一样……你可再别背后乱说人了，他们这样的前辈，就算一时失意，终究还是先天人啊。”
· · ·玄真君不知道，也不在意两个小道童在嘀咕什么，他脚步匆匆，心中有些不安·睁开眼竟然没有第一时间看见照世明灯，这让他十分意外，他本以为，自己醒来时，照世明灯定然会含着笑意等待着他，然而不但人不在，连那盏护持自己的明灯也不见了踪影。
·——在圣龙口中，他难道还会出什么意外· ·玄真君心中忐忑，完全没有想过明明并无约定，自己却为何下意识认定照世明灯会相候。
·身形闪动，片刻间他便进入客厅，然而再次出乎他意料的是，厅中只得武真君一人·· ·武真君见他神完气足的样子，惊喜地三步并作两步跨到门边，抓住他的臂膀摇了摇：“恭喜师兄复原功体，这下大家可就安心了”· ·虽然两人之前并没有深交，但武真君的欣喜毫不作伪，玄真君心下感动，反握住他的手臂：“玄真无能，劳各位师兄弟担心了。”
·武真君上下打量着他，仔细看了他的面色方问道：“……你可有何不适没有留下什么隐患吧”· ·玄真君有些莫名其妙：“我功体虽然暂时无法恢复至全盛时期，但何来隐患呢”· ·“那就好……我是怕你遇到了什么心魔……”武真君舒了口气。
·听到心魔二字，玄真君脸上顿时有些发烫，那时的点点滴滴重又浮现心头·他已想通了前因后果——白玉提灯为他遮蔽了眼障，他自己凭着毅力忍过了耳、鼻、舌、身诸关，却因思考视之障为何不至而留意到了灯光，念及照世明灯。
一念起而万念生，从他唤出那个名字开始，所听所感，所触所思，便都是妄念·是迷障，又何尝不是心魔··霹雳· ·然而他为何会产生那样的心魔心魔之成，必有其因。
心中的亲近、信任、认同、欣赏、感动、依赖、喜悦、恋慕是从何时开始，已经深重到就算是被那人裸身拥入怀中也觉得理所当然，生不出抗拒之意· ·从何时开始，那温暖的微笑已经烙在了自己的心间· ·——不、不可，不可再多想，能有缘同修，已是幸事，岂能再做非分之想· ·玄真君不许自己继续想下去，瞬间变幻终于黯然的神情却无法完全掩饰。
·武真君看着他脸色时红时白，最后明显沉郁下去的样子，显然是想茬了，以为他又想起万堺往事，于是同情地叹了口气：“抱歉，是我多言了，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现在你总算从失去亲人的心魔中解脱出来，就不要再去想了。
众同修都希望你能振作，为你护法的天真君都吐了血了·”· ·“什么为何不早说”乍闻此语，玄真君心头如受重击，又惊又急，不觉用力抓紧武真君的手臂问，“照世明灯，他怎样了”· ·“他无碍，你不用担心。”
武真君知他忧切，连忙拍拍他的手背安抚道，“七日前我们在追忆峰见到天真君守护在静室之外，他说过得片刻就要进屋为你送热水，等你窍孔舒张，便助你导气入体，正需要众同修护法，于是太真君、元真君两位师兄便与我一同陪他等候。
正在与我等叙谈，忽然，他看向屋内，一句不妙，随即扪胸呕红·那口血一吐出，屋内便是猛然华光大亮，我们担心出事，要闯进去，他却拦住我们，说相信你能自己勘破迷障，圆满道心。
后来，他凝神片刻，告诉我们你已成功，且比预先料想得更好，直接导引天地真炁入体，不需旁人襄助了。于是我们便让他先去休息，轮流守护在静室外，等你出关。他走的时候想是疲倦得很了，连留在房里的灯都没有带走……”· ·他以本命明灯悉心护持，却坚信自己可以凭本身能为破障还真。
这份尊重与体贴，甚至比他曾经救过自己的性命更让玄真君心中沸热·· ·“照世明灯……”玄真君的手握成拳，禁不住地颤抖，“他在哪里”· ·“他离开了，说去寻找适宜的木材，为你制弓。”
武真君啧了一声，“天真君师兄，当真是细心周到的大好人·”· ·“……照世明灯啊，”玄真君心中五味杂陈，满腔热血炽热如沸，“我要去寻他”· ·“玄真君，不必去寻。”
太真君从门口走了进来，“照世明灯留下话说，他还有要事在身，必须前去处理·半年之后，中秋时分定然回来·这段时日，你就安心留在圣龙口修道吧。”
·12· ·照世明灯不疾不徐地走在山间小路上，那盏白玉提灯在他手中发着柔和的光·· ·这盏明灯，与他的功体有着深切的关联，甚至于说人在灯在、灯即是人也不为过，那时将灯留在静室内为玄真君护持，对于屋内的情形，他其实如在眼底。
·他不曾料到玄真君的意志那般坚强，竟凭借自身毅力强冲险关，但他选择给予尊重与支持·他深知人生中最重大的关卡，都得靠自身闯过，就算是亲友同修，也只能给出建议与帮助，却不能也不该越俎代庖。
·他纯粹光明属性的功体，自然而然地替玄真君挡下视之障，他相信这点小小的帮助已经足够，可他却没想到，玄真君竟突然陷入迷障·· ·照世明灯微微皱眉，再次回想起当时他通过提灯感知到的情形。
· · ·静室内，玄真君汗出如浆地坐在药桶之中，双眼紧闭，面颊被热气蒸得酡红·汗水从他的额上流下，将雪白长发黏在脸上颈间，又顺着面颊汇聚到线条刚劲的下颌，然后一滴滴落在赤裸的胸膛上，再也分不清是汗是水。
·忽然，玄真君脸上的神情变了，失水焦敝的嘴唇轻掀，喃喃地唤出一个名字，复杂的神情一闪而过，他紧紧皱起眉，喉间溢出一声低低的呻吟，全身都渐渐颤抖起来。
他的身体越绷越紧，像一张即将崩断的名弓·猛地，他失神地仰起头来，将自己脆弱的脖颈完全暴露在灯光下，喉头抽动如噎，再次呼唤那个名·· ·“……照世明灯。”
·那声音破碎喑哑得已不像是玄真君，但照世明灯不会听错·他立刻知道情形不妙，当机立断，逼出一口心血，以真元共振，让室内的提灯华光点亮，助玄真君清心正意，勘破迷障。
·然后，他像平时一样温柔微笑着，向身边担忧的同修道子们宣布玄真君无恙的好消息·又在离开之后运化道术回归提灯之内，借着提灯为中介，进入静室之中。
·玄真君神容清静，意态庄严，已经隔绝了外部一切侵扰，排除了内心一切杂念，进入了深度冥思·· ·照世明灯静静地观察了他片刻，确定无事，才轻叹一声，扯过布巾，小心地将人包裹擦干，抱出桶外，放置在禅床之上。
从床头拿过早已准备好的白袷衣，从里到外，一件一件为玄真君穿好，又为他解开湿透的白发，一点点擦干，再梳理整齐·· ·玉白修长的手指，在雪白的长发中温柔地穿行。
·照世明灯做得很慢，一向智珠在握、从容不迫的他，这一次难得地感到不安·· ·——为何，在玄真君的心中，自己竟然会是隐藏最深的心魔· ·——难道他想起那一夜的事情之后，终究还是迁怒于我，只是碍于同修之情不曾表露· ··霹雳照世明灯手上的动作越来越慢，向来如明月般淡淡辉光的面容也沉肃了下来。
·当初在万堺荒无禁窟外遇到玄真君的时候，照世明灯将他从毒雾邪灵中救下，想要寻找一个安全之所为他疗伤，那时照世明灯并不知晓玄真君夜间外出是为了寻找蒙昧圣卉赶着回去救治万堺尊主，因为万堺朝城夜间城门关闭，他便将人带到一处山洞暂为安置，所选地址，却恰是距离朝城较远的方向。直到时过境迁，他遇到在那场迷雾中为了不拖累玄真君而自堕尘雪，后来为高人所救的太真君，才知道，因为那一晚的耽搁，万堺尊主不治而薨，局势急转直下不可收拾。· ·如果照世明灯能早点知道事情的急迫，代玄真君将蒙昧圣奔连夜送入朝城，以他的医术，连同伯阳子等人的共同努力，万堺尊主未必全然无救。如果尊主不亡，那么或许局势发展又会不同，至少，玄真君一心想要保护的弓弧名家，或许就不会落得如今的下场吧……· ·这件事，虽然说来也并非照世明灯之过，但他却始终自觉有所亏欠，想要对玄真君说明，只是还未寻得合适时机。
·——却没想到，在玄真君的心中，自己的存在，已成深重的心魔……· ·照世明灯目光黯然，无声地站起身，轻轻招手，插在屏风上的提灯便归回到他的手中。
·灯光也比平时黯淡了几分·· ·——既然如此，或许慈郎应当离开一段时间·玄真君，保重，希望下回再会，你已恢复昔日风采。
·13· ·四月多春雨·· ·数日来，雨水连绵不休，绵绵密密，如织如雾，将远山近树一并笼在淡淡轻烟中·· ·玄真君吐纳完毕，在静室中睁开眼来。
·距离功体恢复已有一旬，这段时间以来，他日夜勤修，恢复了当年在万堺肩负弓弧首席之责时的自律与沉稳。与那时终日乾乾夕惕若厉的生活相比，现在这半隐居的清修生涯，当真称得上是“素心常怀静朴理”了。
·这本是他一直渴望的生活，可他却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他起身走到窗前，隔着窗看着细密如丝，将天地织成一处的雨·· ·道德经中说希言自然，故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天地尚不能久，而况于人乎。
但这绵绵的细雨却可以连日不停，正是道家所谓刚者易缺，躁疾易厥，而柔者恒久贵生的道理·· ·可是这世间，人并不是只去选择有利的方式存活，即使明白这样的道理，他也不会改变骨子里的刚。
·沉思中，只见雨雾之中，一人撑伞款款而来，伞下露出青灰色的道袍·· ·玄真君剑眉一轩，推门而出，大步迎了上去·· · · ·来者在门廊外收了伞，欣悦地叫道：“玄真师兄，我来找你泡茶。”
·是明真君·十三道子中最为风雅之人，虽是道门，却喜欢诗酒琴棋，有些儒门名士的性情·· ·玄真君将人让入客厅，奇道：“怎么下着雨还过来了”· ·“正是下雨，才正适合对饮清谈啊。”
明真君兴致勃勃地从怀中取出一只精心包裹的罐子来，“今年雨下得多，采的茶叶比往年少，这新制的蒙顶甘露，我也只得一点，道尊那里送一些，众位师兄弟分一分，大家一起来尝尝今年的新茶。”
·“多谢师弟·”玄真君心中一暖，挥袖摄来一副茶具置于案上，让红泥小炉开始煮水·· ·明真君袖中一把折扇滑至手中，翻手在胸前展开，上面绘的是梅竹双清图：“客气就生分了。
师兄近日作何消遣”· ·“无，只是修行·”玄真君摇摇头·· ·“哎呀，师兄这般勤奋，倒让小弟惭愧了。
不过修行之途漫长无聊，这平日的趣味，也不可缺少啊·”明真君眼珠一转，用折扇掩了口，“晴日须纵酒，细雨宜敲棋，师兄也休困一下，陪小弟下盘棋如何”· ·说着，明真君手中折扇翻覆，桌上幻出一副棋盘来，楚河汉界，黑红棋子列阵摆开，他一撩衣摆坐在黑棋一侧：“师兄，请。”
·垂头看着棋局，玄真君心中微微一动·· ·——那一日，照世明灯与他在村口见人下棋，照世明灯说，“你既有兴，慈郎教你如何”· ·见他沉吟，明真君讶然抬眼望来：“怎么”· ·“……抱歉。”
玄真君脱口而出，“可否另做消遣”· ·“咦”明真君偏着头看他，一脸不解，“师兄不喜下棋”· ·“不，我……曾与照世明灯相约，待他归来，教我下棋。”
玄真君低头看着棋盘，脑中想起照世明灯为他讲解棋则时温和耐心的样子，不觉嘴角微微牵起·· ·“……哦，原来如此·”明真君愣了愣，眼珠一转，像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自顾抿嘴一笑，倒是没再加追问，转眼见壶中水已沸了，便收了棋盘动手泡茶，改口谈起茶道来。
· · ·明真君生长于苦境，入山修道之前去过地方甚多，为玄真君讲述苦境见闻，也颇有趣味，不知不觉地一个时辰便过去了，茶水也续了几回·谈到兴致浓时，他手中折扇唰地收拢，轻敲手心，又抖手展开轻摇，动作频频，不甚庄重，倒让玄真君觉得莫名亲切可爱。
霹雳· ·玄凌苍说话时便是手不离那支玉烟袋，不吸时也要把玩不停，就如这明真君一般少年公子心性·而照世明灯也是手不离那盏提灯，说话时习惯轻举明灯，简直成了他的标志。
·一念及此，玄真君忽然觉得雨声转大，淅淅沥沥让人无法忽略·· ·他转头望向厅外，残红落尽，天地空濛，树叶在雨水中被洗濯得碧意逼人。· ·可他没有感受到诗情画意，反而微微皱起了眉。
·明真君见他出神，好奇地问道：“师兄你怎么了”· ·玄真君不假思索地冲口而出：“这雨连着下了数日，不但不停歇，更有转剧之势。
照世明灯孤身行走在外，岂不难行”· ·想象着那提灯的道者在细雨中信步而行，任凭风雨如磐，却面带笑意，毫无匆促的样子，玄真君不由得低声自语：“……也不知他那盏灯被雨水沾湿会否有碍，若是我伴他同行，至少可为他撑一把伞。”
·眼前似乎浮现出照世明灯于竹伞之下侧首相视的清颜，玄真君的神情不自觉地柔和了·· ·“噫……”明真君拢了扇轻敲自己的额角，颇有深意地拖长了声音，“玄真师兄，你对天真君师兄可是十——分——牵——挂——啊。”
·玄真君坦然点头：“他曾救我性命，为我恢复功体之事殚精竭虑，更因为我寻找制弓佳材而独自远行，如今久雨难行，我怎能不牵挂于心”· ·“对对对，天真君对玄真师兄你也是非——常——关——怀——啊。”
明真君笑眯眯地继续拖长声音，“哎呀，他才离开不到半个月，玄真师兄你就这般牵肠挂肚，还有半年你可怎么受得住呀”· ·还有半年……· ·玄真君皱了眉，无暇去计较明真君古怪的语调：“半年时间，对我等修道人来说，实不算什么，若是闭关苦修，数十年光阴，弹指矣。
师弟还应勤修身心，方能见素抱朴，百年过眼而不惊·”· ·“好好好，师兄不愧是曾为一方首席之人，这说教起来，却是让小弟心悸了·”明真君苦笑着抱拳，“师兄说得都对，不动心时，百年不过一瞬，但是嘛……嘻嘻，那就拭目以待吧。”
·14· ·五月起瘴疠·· ·俗信中，将五月称为恶月、毒月，实因此时已入暑，天气渐热，瘴疠滋生，人易患病·每年此时，圣龙口都会命药房出面，派出识药习医之人出山分发药草、诊治疾患。
今年玄真君也自请加入其中·· ·在万堺之时，弓弧名家每天夜间都会巡行郊野，救助百姓，遇到被妖魔所伤者，免不了便要出手医治，这等事，玄真君做来驾轻就熟，毫不陌生。· ·苦境与万堺相比，多了许多趣致的风俗，如家家以艾叶、菖蒲悬挂门户，争相以五色丝线缠绕手腕，佩戴形如毒虫的香包，食用粽子等等，一路行去，目见耳闻，皆是新奇，却少了个能娓娓叙谈的同路人。· ·日上三竿时，玄真君进入一座镇子，看到镇中似无医馆，便选定在此处施药义诊。
他器宇轩昂，正气凛然，端坐时渊渟岳峙，令人一见便心生信任，及待他打出圣龙口的道幡来，众人简直是一拥而上，争相求医问药·· ·“是圣龙口的仙长，太好了，我家中老妻昨日上吐下泻，怕是染了时气，求仙长慈悲赐药啊”· ·“仙长，我儿被蜈蚣咬了，脚背肿得黑亮，求你快救他”· ·“镇上唯一的大夫上月返乡去了，我们镇上没个医生，苦啊仙长这次来的正是时候……”· ·“仙长可能赐些雄黄小人拿家酿好酒来换，唉，上月去岳州府赶集都没买到雄黄，眼看这端午雄黄酒泡不成了，这一年的邪秽狞虫可怎么得了……”· ·玄真君瞬目一凛：“众人依序而立，不可推挤，以免伤及老弱。
我自会为你们诊治完毕才离开·”· ·听他指派，前来求医问药的人才推推搡搡，勉强排成一排，一个个上前来·所幸均是些常见小病，玄真君目视手判，不过片刻，便解决了一大半。
得了药的镇民千恩万谢地去了，回去转告街坊，又有新一批求药者聚拢来，这一次闻讯前来的来的却有些疑难沉疴了，但自是难不住玄真君，到得午后，已是人人皆知此处有一位神医仙长驻跸，十里八乡都有人陆续赶来。
·这般惊动，当地武林中人也不无所觉，但远远看到圣龙口的道幡，都打消了那点念头，有些无声无息退去，有些反而走过来攀句交情·· ·忽然，旁边有一人高声道：“这赠医施药，自然是善事一件，就只怕有人能为不足，不堪大任，办砸了事情，丢道门的人。”
·众人纷纷看去，只见一名峨冠修士微昂着头，面露不屑·· ·玄真君并不理会那人，继续凝神为面前患者诊脉配药，虽然这患者不过是个普通老妪，也不曾轻忽大意。
·那修士见他无视自己，众目睽睽之下脸上有些挂不住，来到玄真君面前，假笑道：“哈，在下眼拙，没看出来在此亲力亲为、执此庸碌之役的竟然是道门十三子中的高人，实在是冒犯了。
这等照章抓药的小事，纵小儿亦不难为，道者你定然可以办得妥当，正是因才适用啊·”· ·这时便连大字不识几个的老百姓也听出来，这人是故意来羞辱玄真君了，不由嗡嗡议论，露出诧异神色。
霹雳· ·这种没来由的挑衅，玄真君自不放在心上，眼都不抬地淡淡说了句：“勿插队·”· ·修士面色一变：“你不识得我了”· ·玄真君这才抬眼瞥了他一眼：“并无印象。
你肝火上逆，目中带赤，虽非大病，也应清心护肝为要·”· ·那修士气急：“吾乃雨划秋池步虚桐，闻道坪上曾有半日同修之谊，道者眼高于顶，竟不认得我么”· ·同修二字入耳，玄真君目光便是一冷：“你也配”· ·“哈，怎的闻道坪上有人护着你，这里你可是孤身一人，当今的武林中，强者为尊，你这等功力全无的无用之人，还敢欺世盗名……咦”步虚桐抬掌便击向玄真君，用了五成功力，本想打得对方吐血倒地，大大地吃个亏，谁知掌至半途忽然发觉，对方已经并非昔日半废之身。
·但击出之招已无法停手，玄真君也不赞掌作势，只轻描淡写地扬手一接，步虚桐立刻倒飞而出，重重地砸在地上，张了张口，一口朱红呕在泥尘·· ·围观百姓见一言不合动起手来，发一声喊哄然而散，离得远远地方敢回头窥探。
玄真君见此地病患无多，便起身收拾药材道幡等物，准备换一城·瞥见地上步虚桐，皱眉道：“你我并无冤仇，为何出手伤人”· ·“你……你，明明是你仗势欺人，出手伤我……呃，噗”步虚桐撑起身来，含恨道，“你究竟是谁”· ·“玄真君。”
玄真君不再看他，红衣一振，摄取杂物于袖中，负手大步而去，口中徐徐吟道：· ·“素心常怀静朴理，红尘偏染程子衣·半生惯看风云起，一步江湖无尽期。”
·这一日，玄真君共巡行三城，将所携草药尽皆分发完毕，才动身回返，到得山下时，天色已是黑了·· ·沿着山路缓缓行走，玄真君不禁想起，上一次回山时还是两人同行，就在前方不远处，照世明灯曾持灯回顾，转过头来微笑着对自己说，“慈郎愿听”。
·——已过去一月有余，音信全无……· ·正沉吟间，转过一道弯路，忽然遥遥望见前方路上一盏明灯亮起，在暗夜之中，如一点萤火。
·但在玄真君眼中，那不啻为星光坠入人间顿时，他扬眉一笑，欣喜莫名，足下发力飞奔，几个纵跃便到得跟前，人未落下声已先至：“你回来了”· ·掌灯之人怔了怔，忽然大笑：“玄真师兄，是我啊，哎呀哎呀，你以为是谁呀这般失望之色溢于言表，真是让专程来迎你的小弟我心酸呐”· ·“明真君，你……”方才满盈于胸臆的喜悦化作泡影，玄真君不觉苦笑，“这，多谢你来迎我。”
·明真君笑眯眯地故意举了举灯：“众人都陆续回返了，见天色已黑，元真师兄担心你不熟路，让小弟来接一接师兄你·怎么，看到灯光，你以为是天真君师兄回来啦”· ·玄真君也觉得自己唐突，一般皆是同修，这样厚此薄彼似有不当：“有劳师弟，吾该说抱歉。”
·“噫，不必不必，师兄你大失所望的心情，小弟完全能够理解，”明真君将提灯塞到玄真君手中，从袖中刷地抽出折扇，展开摇了两摇，“不过师兄你可要仔细想想，究竟为何会这般失望啊……哈……”· ·同一时刻，照世明灯正伫立于东海之中一座小岛之上，夜幕沉沉，岛上却火光熊熊，烧得半边天空发红。
·此处原是海水，数年之前海中熔岩喷发成岛，至今地火不熄，日夜燃烧，炽不可近·但它从无生有，以水孕火，乃是阴阳共生、水火既济之象，或许会孕育出一些天材地宝，奇矿异石。
·照世明灯微微仰头观察，地火的暗红遮不去他手中提灯的光芒，过得片刻轻声自语：“嗯……玄真君秉性清刚炽热，需寻阴阳调和、刚柔相济之弓材，方可适合……他的功体终不能恢复如昔，无弦箭十八式下半部无法使用，所以这配弓便更需精心择选，能添助益才好。”
·他花费了许多时间探查这一片海域，终是寻得了这一座最合要求的地火之山·· ·时辰将至·照世明灯深吸一口气，踏步虚空，身形升至熔岩山口，滚滚的热浪扑面而来，吹得他衣袂飘飞，瞬间衣角便受热灰化了。
他眉目沉静，不以为意，以神识笼罩整座火山，须臾便寻得了所需之物，目光一凝，紧紧盯着沸腾岩浆之中的一点金红·· ·就是现在照世明灯舌绽春雷，清喝一声，身化万点金光，正是他独步武林无人能习的阳极电流功体。
金光连闪，竟直直扑入火山熔岩之中· ·便是几次呼吸间，金光再次闪现，如流星雨逆冲倒卷，从岩浆之中冲上云霄，撕裂彤色天幕，划出万道优美的金弧，落到海中。
下一瞬，沧海涛怒，浪花翻涌，照世明灯踏波而起，手中灯光不熄，脸色却苍白了几分·· ·他顾不得调息自身，借着灯光，凝神看向手中晶石，目光中的笑意却渐渐消失。
·“……不妥，此矿虽兼备水火，但却是既济之象，初吉终乱，不祥·”他失望地将花费许多心力才得来的这块晶石丢入袖中，“吾还需另寻良材，方配得上为玄真君制弓。”
·15· ·六月··霹雳· ·进了六月，白日悠长，天气和暖，午后尤为炎热，道家讲究顺天时养生，众人往往于午后小憩片刻·唯有玄真君不肯昼寝，旁人午休时，他也仍在修行。
·这一日，他又独自立在追忆峰顶，目视对面山壁，右手食中二指勾起缓缓后拉，作凭虚引弓之势，一股无形锐气在他的指间渐渐凝聚成型·· ·山间的风起了怪异的变化，打着旋向他的双指之间聚涌过来，像是那里有一个看不见的漩涡，在攫取天地威能。
·他神情端肃，气机渐渐与天地合，那无形无相的一箭，就要发出·· ·这时，他听到孩童清脆的声音在上山的那条路上响起：· ·“好累啊我最不习惯爬山啦，明明经书上说‘上德若谷’，为什么玄真师伯要住在山顶，不住在山谷里啊”· ·紧接着是另一个孩子竭力严肃的声音：“四师弟，师长面前不可喧哗”· ·玄真君听出他们的声音，微微一笑，手中劲气消散，转过身去。
只见一溜四个小道童挨挨扯扯地沿着小径爬上山来，他们身后还跟着武真君与华真君·· ·“玄真师兄，我们在山腰处就发觉气流运转有异，竟是你在创试新招吗”华真君是十三道之中排行最末的，性格跳脱，尚未到跟前，便性急地探问。
·玄真君剑眉一舒：“嗯，无形箭招不能用全，我想试试另创新招，而今稍有些眉目了·两位师弟，屋中喝茶·”· · · ·三人进入厅中，玄真君取出茶具来烧水，回头对他们略感抱歉地说：“这茶叶还是明真师弟所赠，应是佳品，可惜我不擅茶道，浪费了好茶。”
·“我来吧·”华真君接过他手中茶瓯，“师兄宽坐听说，我们这次来，是有事相请·”· ·武真君挥挥手，让四个小徒弟退出厅外自去玩耍，然后笑道：“师兄不知，每逢七月初一，道门新进弟子便当比试切磋，以考核优长、督促勤修。
十年一大比，其余年份便是各宗门自家考较·今年不是大比之年，但我圣龙口一脉的三代弟子却也该关起门来自家比试一番，这一次，就是来请师兄去做这个主试之人的。”
·玄真君奇道：“为何找我我并无弟子啊·”· ·“正是因为师兄还未收弟子，才显出公允啊·像我老武，自家弟子一堆，去做这裁判可就不妥。”
武真君一拍大腿·· ·玄真君略一思忖，也不推拒：“也好，但若有何需要注意之事，师弟们须得提醒一二·”· ·“这是自然。”
说话间壶中水沸，华真君动手泡茶，一边笑道，“不过，玄真师兄你也该收些弟子才好，一身绝学，总该后继有人·”· ·武真君精神一振，不待玄真君答话，便兴致高昂地指着门外正在嬉耍的四个道童夸耀道：“不是我夸奖自家徒儿，他们啊，聪明的聪明、贴心的贴心，就算那资质不算顶好的，也自是憨憨的招人疼爱，虽然我当面严格，不夸他们，但心里可乐呵着呢师兄，听闻你以前是桃李满八方的弓界首席，这课徒之乐趣，何不再续呢”· ·想起弓弧名家时，他亲自指点众人射术，眼看着众人切磋进步的那些快乐时光，玄真君有些心动，转念一想，还是摇了摇头：“此事暂且不提。”
·“为什么啊”武真君一愕·· ·“我……昔年并非一名良师·”想起弟弟玄凌苍，玄真君神情沉郁了下来，自己嫡亲的、一手抚养大的弟弟，都长久叛逆偏激，直到最后才兄弟交心，却已天人永隔……自己作为兄长并代师职，真的称职吗“我只教了他们射术，却未能……教他们更多。”
·武真君和华真君相视一眼，均后悔提及他心中憾事，干咳了一声掩饰尴尬，还没想出该如何劝说玄真君莫要郁结在心归咎于己，玄真君已轻叹了口气，继续说道：“你们说得也对，我也愿收两个弟子悉心教育。
嗯……等照世明灯回来之后，我倒是想与他商量，看他是否愿意与我共同择徒教之·他耐心细致，又善于引导，若能一同授徒，以他为主，我辅助之，定可育出人才。”
·“噗……连徒弟都想一起教玄真师兄，你这是想要学那些形影不离的恩爱道侣吗”华真君不禁失笑。
·玄真君皱眉道：“师弟，不可胡言乱语，比拟失喻·照世明灯琅质高洁，怎可这般玩笑”· ·见他面色沉下，华真君忙起身致歉：“是小弟妄言了，请师兄恕罪。”
·武真君赶紧打圆场：“小师弟有口无心的，师兄千万别生气·啊，天色也不早了，我还得回去督促徒儿们背经书，先告辞，请”· ·华真君也趁机告辞，一行人匆匆下山。
· · ·一缕细语被山风带入玄真君耳中：· ·“师兄，玄真师兄怎么忽然生气了我不过是开个玩笑啊”· ·“嗨，你说中他心事了，这叫恼羞成怒……”· ·玄真君不禁愕然：“一派胡言，我襟怀坦荡，对照世明灯一心敬慕，何曾想过做他的……”忽然心中一震，就此说不下去。
· ·甚是奇怪，他真正与照世明灯相处也不过三五日，其间也并未盯着对方仔细看，可过了这么些日子，那面容在他的心中却越发清晰，如在眼前··霹雳· ·——额间映着灯光会发出莹润光泽的珠色慧印。
·——听人说话时专注凝神的目光，睫毛纤长如羽，微微一翕便剪断一泓秋水，让人看着看着就忘记了自己想说什么，只想沉溺其中·· ·——总是含着笑意微微上扬的唇角。
·——沉思时会随着心绪变化明暗的灯光·· ·还有那些当时不觉如何的细节，此刻想起来竟然别具深意·· ·——众目睽睽之下不动声色的搀扶，修长如玉的手轻轻搭在自己臂间，又恰到好处地撤去。
·——夕阳下麦田边的静静陪伴，村中治疗病童时身为医者的默契·· ·——那一晚，自己从梦中惊醒时，看到他快速收回的、温暖着自己的手……· ·——以及为自己护持时，转身而去，却留在屋内的一盏明灯。
·玄真君自己也不知道，原来他竟然不知不觉记住了那么多的细节·当时不觉怎样，此刻想起，却像是噙着一颗橄榄，微微酸涩，细细品来又泛着淡淡甜意。
·像春风绿岸，草色遥看，近察却似无·· ·像春雨如酥，润泽心田，细腻无声·· ·“……是我愚钝，竟到今天才明白，他待我的一片苦心。”
玄真君低声自语，话似遗憾，笑容却不自知地绽开，声音里带着无法掩饰的欢喜·· ·16· ·七月属申，位在正东·· ·八卦之中，七月对应的乃是震卦，属性为木，震为雷，以此推想，正东方向当有神木渡雷劫。
渡得过，灵智开启、成精化形，渡不过，便是魂散魄消，只余下被雷击的树干，却可以化为金木双属之奇材，号为“金烁木”，以之炼器，自带风雷之威·· ·照世明灯已向正东连行了十一日，终于在漫天劫云下，赶到了铄木禁林深处。
·远远就可看到那棵高足三十丈，径粗十余围的大树，树冠如绿云一般，笼罩方圆里许，只怕已生长了不止千年，饮朝霞，餐月英，早是一件灵物·· ·照世明灯安然驻足，静静地等待劫雷降下。
·修行乃是夺天命求长生，其艰难可知·不但修道人步步艰辛，草木化形也需经七道雷电之击，林中鸟兽虫豸本能地感受到危险，都纷纷外逃，唯恐受了池鱼之殃，更不必说停留在神木树冠所笼罩的范围内了。
照世明灯却就站在树下，似是笃定知道雷电伤不了他·· ·此时还是正午，但雷云翻滚如浓墨，遮去日光，林中光线甚暗，更显出照世明灯手中提灯的光明·· ·雷云气势更足，气压更降，第一道雷眼看就要来临。
神木树叶沙沙作响，似也知道此事严峻·· ·忽然，天地间猛然一亮，让人双目失明的极度灿亮中，一道金色闪电劈下，直直劈在了神木的树冠上· ·三十丈的树身一阵摇晃，顿时叶落如雨，最大的一根树杈啪嚓一声断裂，在树枝之间碰撞数次，重重地跌落下来，砸断不少下层树枝。
光是这一根树杈连同枝叶，堆在地上便足有两人高·· ·此时，云中才传来第一声闷雷·· ·连第一道雷都抗得这样艰难，后面数道只怕是危险。
照世明灯静静看着神木，目光悲悯，狂风将他的长发衣袖吹得翻卷逆飞，那盏灯火却稳定不变·· ·紧接着，一道道闪电破空直落不容喘息，片刻间就见神木被劈得七零八落，枝杈上被雷击起了火，火借风势，一时间竟有燎原之相。
那树已初具灵智，抖动身体竭力断去着火的枝桠，只留着相对完好的主干努力撑着，简直要成了根焦黑的木柱·· ·照世明灯心中默数，已是五次雷击，但神木这般模样，怕是一下也抗不过去。
正思忖间，一股特别粗大的劫雷猛然殛下，正正打在树干上，神木摇了一摇，眼看就要从中被劈裂成两半，魂散而亡，那金烁木也就成型了·· ·那一瞬间，似有悲鸣无声淤塞天地间。
·“不可”照世明灯扬眉清叱，手中明灯忽举，通身顿时化作金色人影，阳极电流功体再现人间劫雷本质亦是电流，这相斥相吸之下，顿时偏了目标，险险从树干旁擦过，被引向照世明灯手中提灯，那惊天动地的威势，就这般泥牛入海化消无形。
·最后一道劫雷稍顿了顿才又殛下，示威一般砸在了照世明灯脚边·· ·滚滚雷声弱去，沉沉乌云之中破开了一道缝隙，阳光洒落在焦黑的残枝上·树干上还燃着些零星火种，焦烟还未散尽。
·虽然狼狈不堪，但它终究是渡过了这一劫，从此道途通坦·· ·焦黑的树皮崩裂，露出一小芽嫩嫩的新绿·· ·照世明灯柔和地注视着那抹绿，指尖泛起白光，轻轻点在了芽心，助了他一臂之力。
·得此襄助，绿芽快速伸开，整棵焦黑的树干，连同地上那些残枝败叶都渐渐消失，留在原地的，是一个脸上皱纹如年轮般深刻、发髻上簪着带叶树枝的中年人，望着照世明灯，双膝落地，深深地施下礼去。
·照世明灯坦然受了他三拜，举灯回礼，目送树灵消失在禁林深处·· ·一念之慈，出手帮这古木渡劫化形，却失了金铄木的机缘·照世明灯丝毫不以为憾，沉吟道：“时日方长，吾可慢慢寻访，也好留给玄真君多一些时间化解对吾的芥蒂。
嗯……水中火、金铄木，再来，或许应从五行中土之一象寻找线索……”·霹雳· · · ·圣龙口三代弟子的小试完成得平顺无波，最后夺魁的是武真君的大弟子鹤原，不但他的师父笑得合不拢嘴，连主试的玄真君也很是勉励了他几句。
见心爱的弟子给自己长脸，武真君高兴之余置办了酒宴，邀同修师兄弟们共饮·· ·武真君所居的武德坪地势不高却颇广，不但有占地不小的演武场，还有个挺大的果园。
别人修道喜欢以松柏、青竹、梅花、兰草等清雅之物装饰居处，他却偏种了满园子的梨子核桃，还搭了几大架的葡萄，口中不肯承认，一多半心意却是为了让几个幼徒欢喜。
· ·七月正是葡萄熟时，酒宴便设在葡萄架下·绿叶成荫，刚刚洒水清洗过的石桌石凳泛着凉意，举目上观，则绿叶从中一串串葡萄紫宝石一般垂挂，边上还缀着蜷曲嫩绿的葡萄须，煞是喜人。
想是宗门小试之前几个小道童兢兢业业用功不怠，顾不得偷玩摘取，架上才能得这许多熟果，过得今日，他们顽闹馋嘴起来，怕是便剩不下几颗·· ·道家崇素朴，用来盛装菜肴、水果、糕点的，也不过是些普通的瓷盘、竹篮。
酒却是好酒，名为甘旨，封存已十余年，一开坛，便是酒香扑鼻，触之飘然欲醉·· ·“好酒，武真师兄你竟藏了这许久不教小弟知道”明真君喜得不用人吩咐，亲自温酒把盏。
·“哈哈，今日你只管多喝”武真君豪情地拍着师弟的肩，明真君被他这么一拍，险些手一抖洒了·· ·太真君排行最长，便当先入座，其余众人也纷纷或坐石凳，或倚长椅，把酒传杯，也是难得相聚一乐。
·玄真君向来自律，对酒并无特殊喜好，当年在弓弧名家的筵席中常常也是以茶代酒，若是平时，多半还要劝导众人几句莫要贪杯，不过今日欢聚，也就不多说什么，只自斟了一杯茶，浅浅呷了一口。
·见诸人喝得自在，明真君索性抬扇一挥，小小的酒壶被气流托起稳稳飘向对面的元真君，笑吟道：“旨酒白螺杯，随意去复回·”· ·元真君接过酒壶先是为身边的太真君斟满，复自斟一杯，又抬手将酒壶送出：“逍遥忘鹏鷃，龟寿笑龙媒。”
·元真君这句大得道家真趣，众人纷纷颔首举杯陪饮·· ·酒壶飘到修真君面前，他含笑摇头，似乎不擅此道，又不愿坏了同修雅兴，勉强斟了杯酒略为思索：“蒲桃欣旧雨，棠棣酌新醅。”
·相形之下，这句便只是平平，不过即景写实而已，是说葡萄架下好友相聚，兄弟同修共饮美酒·无错处，也不算佳句·但道门本来就不像儒门那般追求华章警句，平淡素朴，反倒是正合道子气象。
况且此句中以棠棣喻同修，正是拳拳美意，众人听了都脸露笑容，相互举杯为敬·· ·酒壶有气流承托牵引，浮在空中效仿那曲水流觞，倒是颇有趣味·眼看那酒壶飘到了排行最末的华真君，华真君接过酒壶捧着一笑：“倒是小弟占先了。
嗯……石鼎烹瑶草，玉笙步落梅·”· ·这两句说得是道门丹鼎炼药、梅花步斗之仪轨，并非实指梅花，武真君却摇头道：“不通不通，我这里只有桃李葡萄，没有梅花，且七月也不是梅花开落的季节，这可要罚你一杯。”
·众人哄堂大笑，华真君无奈道：“师兄发话，小弟岂可不遵·只是师兄这甘旨酒甚是醇美，倒不似在罚我，而是偏心小弟，纵容我多喝呢·”· ·玄真君听了也不禁同众人一起笑出声来，华真君这般模样，倒是让他想起亲弟玄凌苍，若当初他不是事事斥责，而是因势诱导，多多与他共饮倾谈，是否后来便不会那般隔阂· ·正在思索之中，酒壶又飘开来，这次转了一圈，稳稳停在了做主人的武真君面前。
武真君瞪圆了双眼，双手只管乱摇：“我老武可不会作诗，自罚三杯成不”· ·众人一哄不肯，太真君也拈须笑道：“酒要喝，诗也要作。
兄弟间玩乐，武真师弟莫要推辞·”· ·大师兄发了话，武真君唯有苦着脸皱眉思索，一旁最小的华真君还要同他捣乱，举箸在瓷盘边上叮地一敲：“计时咯”· ·这下武真君更是着急，干脆一口饮尽杯中酒，豪声道：“莫辞千杯饮，同心更有谁”· ·众人轰然叫好，那句“同心”之言，听在玄真君耳中，却不由得触动心事。
他悄然离座，稍稍走远了些，负手伫立在梨树下·· ·满座欢饮，却独独少了一人……· ·正思忖间，那酒壶偏遥遥向他飘来，他下意识伸手接了，自斟一杯，一口饮尽。
不常饮酒的他顿时觉得一股绵长的热流入口过喉，直入胸腹，倒有几分当日照世明灯以真元为他探查经脉时的暖意融融、飘然微醺之感·酒意上冲，不假思索地续道：“樽前不堪问，远人归未归。”
· · · · · · ·※※※ ※※※ ※※※· · · ·题外话：· ·1、三代弟子的门内小比一笔带过了，本来这个剧情是准备大写一番的，对应灯哥在外日天日地的赫赫道威，描写玄真君处理内务的沉稳细致、领袖风范。
然而发觉霹雳老剧中身份确定了的就只有武真君门下四鹤，玄天六阳的师父是谁始终是个谜，只能从青阳子管玄真天真叫师伯推断出，他们的师父排行比较靠后·玄真君的徒弟剑胆剑心和慈郎家的小慈心现在根据剧情都还没出生……那么要写擂台就要造出一群原创人物来，不然就变成武真君一家的表演了，算了还是别麻烦了，大家脑补就好……来跟我一起念：“天真玄真配一脸”·霹雳· ·2、顺便唠叨一句，越是写圣龙口当年兄友弟恭合家欢，想起后来道门内乱越是难过……这个鹤原在《霹雳狂刀》时期临阵叛变投降合修会，反过来残害同门，被玄真君无形箭清理门户了……· ·3、关于玄真君那句诗，原本考虑了【传杯少一客，举觞意徘徊。
】【樽前思远客，灯下几徘徊·】等几个版本，某好友（对，就是那个被无形箭挂墙上的）强烈要求含蓄，于是用现在的版本……其实我觉得遍插茱萸少一人就很对【你滚……· ·17· ·众人均是一静。
·修道人飘忽来去，历练闭关，随行随止，本就极难有所有人聚齐的时候，同修聚会少了一人似也并非特殊之事，但玄真君眼神里那不自知的落寞，却让众人都不由得收了笑容。
·玄真君猛省，忙再斟出一杯酒来洒向空中，经他玄功催化，酒水化雾而散，酒香弥漫在空气里，一滴也没落到地上，口中续吟道：“乾坤浮大道，皓旰列琼瑰。
万古不磨意，天涯共此杯”· ·“好”诸道子纷纷大笑，“好一个万古不磨意，天涯共此杯。”
太真君更笑着举杯道：“诸位师弟，我等便共饮此杯”酒过三巡，气氛更转热闹快意，更有修真君吹笛，华真君应节而歌，命真君、尊真君拔剑起舞，正是逸兴横飞，乐也融融。
·明真君本就是众人中最近儒学的，于诗词一道上尤其留心，此时支颐侧视身边的圆真君轻笑：“虽是即兴游戏，但诗为心声，倒也能听出各位师兄之志呢·”· ·圆真君剥着粒葡萄随口问：“哦师弟看出些什么”· ·“呐，二师兄所吟，是说修道人不在意鲲鹏燕雀之争，宁效神龟曳尾泥涂而全生，也不学世之骏骥而辛劳。
这是无为守雌之语，可澹宕过了头，也就失了味·”明真君刷地展开折扇，遮着嘴，小声评点，“修真君所言看似平淡无奇，却诚恳守分，有一说一，虽然格局不甚阔大，却也是老成之人。
小师弟华真君道心甚坚，炼丹步斗之事在他心中不以为苦，反以为乐，将来成就必高·武真师兄嘛，豪迈旷达、粗中有细，对同门之情看得甚重·至于最后的玄真师兄……”明真君眼珠一转，却不即言。
·圆真君正听出兴味，将剥好的葡萄递到他嘴边：“如何呢快说啊”· ·明真君笑眯眯地衔了葡萄：“甜的。”
·见他卖关子，圆真君白了他一眼：“光你会品诗是么我也能听出来啊·这几句诗显出玄真师兄器宇浩大，刚正不折，勇于担当入世，又很看重同修之情。
同时，句尾之字扣回明真师弟你最初的起句，余韵不绝，用来作为联诗的结句也正合适，说明他思虑细致，不愧是曾领导一方势力之人·”· ·“哈。”
明真君从他手中抽去另一枚葡萄丢到口中，“你说的这倒也不算错，但是嘛，脱口而出的那一句，才最是趣味啊……”· · · ·如此热闹，又兼师兄弟们频频劝酒，玄真君不觉就多喝了几杯。
这甘旨酒入口绵长，后劲却是不小，他不惯饮酒，渐渐就有点醉意·· ·看着众人举觞，袍袖翩举，那些衣袖上或八卦纹、或阴阳鱼、或是鹤羽、或是灵芝，交错举起落下，他的眼前叠现出的却是一幅珠灰色的衣袖。
·——珠灰色衣袖上用银线绣出大幅卷云暗纹，毫不张扬，平时看不出什么，只有在光线流动的时候，才能惊觉那份不欲人知的、隐藏的华美·临近袖口的地方是一圈九连环纹，镶着纱质的荷叶边，垂下时，便将那双修长如玉的手掩去了一半。
·拔剑起舞的师弟们逸兴横飞，发上、腰间、剑柄所装饰的金珠在阳光下闪闪发亮，随着他们的动作划出一道道弧光·玄真君朦胧的眼前看到的却是数颗近乎无色的棱柱形水晶在轻轻晃动。
·——梳理整齐的淡金色长发上缀着的银饰与水晶·那水晶的形状像水滴，却多了些棱角分明，就像那人的性格，看似温润明净，实则通透而藏锋。
那人轻轻转头的时候，水晶发饰也随着微微一动，无色的阳光透过无色的棱形水晶照过来，却幻为五彩，像一个瑰丽的梦·· ·玄真君觉得自己的头有些沉重，他闭上眼，抬手扶着自己的额头，心想，可能是有些饮酒过量，果然不可贪杯。
手指抚到自己额间微微凸起的朱砂印，心中却不由自主地想起生在那一人额上的珠色慧印·· ·——那浑圆的慧印澄澈透明，映着灯光时却会泛出珍珠般的莹润光泽，嵌在那人明净的额心。
它会有温度么如果……如果可以被允许触碰，不知是清凉如他的定静，还是温润如他的温柔……· ·玄真君用力地摇摇头，他觉得自己可能醉了。
·一双有力的手扶住他，递给他一只碗·武真君的声音忽远忽近：“玄真师兄，你还好么喝了这碗醒酒汤吧·”· ·玄真君勉力接过碗来喝下去，酸涩的味道入口，他的神智便清醒了不少，看看周围，天色已黑，同修们也都散去，只余武真君一人。
他微微皱眉：“抱歉……我不胜酒力，可有失仪”· ·武真君不复平时那种粗豪的模样，带着悯意看着他，忽然长长地叹了口气：“师兄，老武是个粗人，但看人还是准。
你……你这番心意，怕是终成空啊·”· ·“什么”酒劲还没有全消，玄真君有些茫然地扶着头·· ·“你对天真君……唉。”
武真君摇摇头，尽可能委婉道，“你这个人，心怀热血，只要成了你的兄弟朋友，你能拿命给人家；可天真君不一样，他对人再好，都是有一层什么隔着的·”·霹雳· ·玄真君本能地驳斥道：“不可误解，照世明灯他……他坦诚真挚，他真心待人”· ·“哎，我不是说他不好，”武真君抓了抓头，一屁股坐在他对面，苦恼地想解释清楚自己的感觉，“他是很好，但是……怎么说呢我打个比方，他明明特别客气特别善解人意，你还没说甚至没想到的事情，他都会周到地替你做了，而且方式也特别体贴，你会觉得他对你特别好，可是他的灯普照众生，不是为某一个人亮起的。”
·玄真君还没有完全听懂，但心中已隐隐有些不安，强自道：“兼爱悲悯，那是他的善良之处·有何不妥”· ·“唉，我嘴笨，说不清楚，天真君他确实对谁都很好，但是对谁都好，有时也是一种残忍。
就像他的称号，‘天’，天道无亲”武真君也着急了起来，想了想，“再打个比方，就像你们的诗号——他的‘一线生机救末年’，是圣贤拯难济危，自高而下的，他高蹈于世，你明白吗而你的‘一步江湖无尽期’，却是投身其中，一往无回你已经陷进去了，可是在他那里，你和我们这些师兄弟，甚至和他所遇到的所有生灵是一样的，他可能理解不了你这份心意，更加无法回报同样的感情。”
·“我……”玄真君来不及疑惑为何连武真君都知道了他这份隐藏的心意，他脑中纷乱，头疼欲裂，而武真君还在絮絮地说：· ·“他不像你我，视人有亲疏之别，对钟爱之人可以给他整颗心。
他对人好，是一视同仁·他那种人，孤身一人也能走完漫漫长途，从不会迷惑于什么意义，也不需要谁的支撑·道尊有次曾经隐约透露过，天真君与我们不同，在上古三阳同天、魔龙肆虐的传说时代，他就已经在了，他活了太久，看过了太多生死沧桑，早已超离私情唯怀大爱……当朋友，他可以是善解人意的好友；当同修，他可以是博学友善的同修，但要是……要是你对他动了情，那可就完了”· ·玄真君垂下头去，久久不曾回应。
·武真君担心地伸手，试探地碰了碰他的肩头：“你没事吧”· ·“你说得或许有理，”玄真君抬起头，神情平静，连醉意也消除了，“可惜已经迟了。
心已动，便无可止·就算他不能接受，不愿回应，玄真君此心亦无法收回……况且……”· ·在武真君愕然的目光中，玄真君十指交叉，轻轻承在下颌。
他还记得夜宿农家的那一晚，从梦中惊醒时，感觉到照世明灯紧握住自己的手，关心地注视着自己，用身体为自己挡去寒风的样子·· ·那双眼，是那样专注，就像看着世上唯一的特殊……· ·“我相信在他眼中，玄真君亦有所不同。”
玄真君低低地说，不知是自语，还是在回答武真君，“你说我是一步江湖无尽期，其实，一涉情字，也就无尽期了啊……”· · · ·※※※ ※※※ ※※※· ·注：· ·“万古不磨意”是借用选堂老人“万古不磨意，中流自在心”之句。
“天涯共此杯”是化用李商隐“远隔天涯共此心”一句，特此说明·[害羞]· ·以及吐个槽：元真君和圆真君这种称呼他们究竟是怎么分辨开的难道闽南语里面元和圆读音会有不同么就是纠结这个所以一直没让圆真君出场……然而除掉联诗的六人以及唱歌跳舞的还有不能随便用的太真君，剩下能用的角色不够了……顺便，官网根本没标出十三道是哪十三个人，其他资料的数来数去也就十一个……· ·18· ·七月，正是瀚海流沙之中最为酷热的时候，白天炙晒难当，夜里却又转为严寒，有经验的商旅都要避开这段时间进沙漠。
一望无际的沙海中几乎无法辨别方向，偶然有几根驼马的白骨从黄沙中露出来，映着上弦月的黯淡光芒，告诉后来者前途的险恶·· ·月光下，最高大的沙丘顶端，照世明灯衣袂当风飘然独立，已经等了许久。
·水中火不甚合用，金铄木放过机缘，此次他想寻找的，是沙漠深处的陨岩，亦即是五行中的天上土·· ·今夜，当有星落如雨·· ·石来天外，其质不同，其性有异，或许会有适合炼器的材料值得一寻。
·风沙从照世明灯的脚下吹过，搅动沙丘表面的沙粒，发出闷雷一般的声音·沙漠的夜空格外明净，星星又大又亮，密集地像是伸手就可以触摸·· ·照世明灯仰起头眺望着天际。
在世人眼中，星空年复一年并没有什么变化，然而在他的眼中，千百年来，群星一直没有停止过变动，只是这种改变及其缓慢不易察觉，正是大象无形，道隐无名·· ·不知过了多久，北方天空中第一颗流星忽然出现，曳着长长的光尾划过大半个夜空扑向地面，却在半空中一闪而逝。
来不及惋惜，几乎一眨眼的时间，从同一方向划出了无数光线，纷纷向此处坠来，威煌灿烂·· ·那种突如其来的壮丽的美，让人神魂俱失，口不能言，让人恨不能时光骤停，可以把这一幕与至亲挚友分享。
·虽然看似流星众多，但其中大部分都在半空中便焚烧殆尽，无法落到地面，而落到地面上的星骸，又将因为瞬间冷却而崩裂外壳，损了质地，只有在半空中取得的，才算得是“天上土”。
时机稍纵即逝，照世明灯毫不犹豫，清叱一声，手中提灯瞬间大放光华，身形再次化散万点金光，射上半空，迎上流星之雨··霹雳· ·刹那间所对撞出的光彩，照亮了整片夜空。
·华光消散，照世明灯凝神聚体，落在了沙丘顶上，脚下一个踉跄，陷入沙堆中直至脚踝·他稳住身形，吐出一口长气，就着灯光看向手中所握之陨星·那枚流星已燃烧了大半，露出内部非金非石的材质来，黑黝黝沉甸甸，被照世明灯真气包裹在内隔绝了高热，却还能看出暗红的炽色来。
·照世明灯秀长的眉狞了起来：“嗯土之性，应是厚德载物、沉稳敛藏，为何这天上土，却隐隐带着些躁进轻锐、一往无前的决然不顾若以此物制弓，射箭之时想必是星流霆击、威势不凡，但……但长久陪伴玄真君，也许会影响他的性情，转为激进。
吾……应当将此物交他么”· ·五行之物皆已寻遍，一时间照世明灯也有些踌躇，委决不下：“是否应让他自行抉择或许，经由仔细炼制，可以萃净物性”· ·——已是七月初，此时回返圣龙口，不知玄真君对自己的芥蒂，可已消除无形· ·眼前浮现静室中玄真君双眼紧闭、眉头深锁、满面潮红地唤出自己名字的模样，照世明灯垂下眼，凝视着手中的灯光。
·忽地，他灵光一闪，修眉扬起：“嗯……是了，我怎忘记了此物非金非木，刚柔并用，物性温仁，千年不伤……”· ·他的手指在提灯的龙头木柄上摩挲着，嘴角微微牵起，自语的声音也变得轻快：“以此物所制的提灯木柄，既已能伴吾数千年，想来以此制弓也必适合。
嗯，路程遥远，这便动身一寻·”· · · ·幽涧松杉老，山中岁月闲·圣龙口上每日修行，时光易过，距离那场宗门三代弟子较试时，不觉又是一月过去。
·那天晚上玄真君醉后吐露心声之后，武真君就担上了心，时不时借机到追忆峰上来看看他，奇怪的是，明真君也跑得勤，有时一个人来，有时拉上圆真君作陪·武真君有好几次都遇上他在玄真君这里泡茶弹琴，讲说见闻，有次还见到他怂恿玄真君在屋后辟一块药田。
· ·许多药材都怕晒喜阴湿，山顶上能种什么药啊，这不是胡闹吗武真君看看玄真君拿着本医书在看，似是没留意这边，拉着明真君到一边问：“你小子这是在搞什么”· ·明真君瞥了一眼窗下持卷看得入神的玄真君，压低了声音：“那武真师兄你频频前来，又是为何呢”· ·“我……”武真君语塞，觉得不便将玄真君心中的秘密透露给人，“我只是担心玄真师兄一个人修行寂寞，他这里连个徒弟都没，说不准想找人说说话呢。”
·明真君唰地展开折扇，遮在唇边眨眼：“你我就别绕圈子了，师兄所看出的，小弟也看得出来·方才小弟故意问，天真君这次离去已有四个多月了吧玄真师兄脱口答道，已有四个月又十一天。”
·“唉·”武真君叹了口气，“他这是真上了心了·这人呐，身处逆境中的时候，最容易动心，何况天真君是那么细腻熨帖的人。
我总觉得作为同修，我们有所失职，要是当初我们都曾多关心他一些，或许他不会眼里只有天真君一人·”· ·武真君的意思是认为，在玄真君最为低谷的时候，照世明灯是最为主动接近他的人，这份感激与依赖酿成了玄真君的执念，玄真君从未涉及男女之情，或许就此误解了这份亲近。
既然这段心思注定没有结果，作为师兄弟，就应当多多陪伴于他，寻些事情来转移他的注意力，早晚他会自己放下·· ·“师兄这样说，是觉得玄真师兄这番心意终会成空吗”明真君眨眨眼，“小弟却与你相反。
小弟前来，除了寻玄真师兄解闷，倒有一大半是以记录他这初涉情思的言行为乐呐哈，小弟近来观看坊间话本，有些技痒，正想也写点什么，只是入山修道，难得有这就近观察的机会，这玄真师兄却是绝好的素材……”· ·“你小子，莫要乱来”武真君一把抓住他的扇子，瞪圆了眼。
·明真君将扇子一收，从他手中抽出，轻笑道：“哎呀，小弟自有分寸·说不定，将来这番记录，还能助玄真师兄一臂之力呢”· ·“胡闹，身为同修，眼看师兄前路坎坷，怎能推波助澜”武真君有点懊恼，“修道人应当澄心静虑，无所牵绊，方能精进，这你又不是不知。”
·“是是是，师兄说的对，然而小弟却有一事不解——既然同修之情、手足之爱、师徒之谊、挚友相交，乃至救世大愿都无妨修行，为何涉及情爱，便就会损了道心”明真君歪着头反问。
·“这……”武真君有些语塞，想了想，勉强道，“人伦天性，自然无碍，但这情爱之事，求而不得时煎熬困苦，求而得之又患得患失，于修行无益有损，不可与手足亲情、同门之谊这等中正平和的情感相提并论。”
·明真君失笑：“求而不得恐成执念，那么助他得偿所愿不就正可以道心通达了么师兄认为情爱虚幻易变，然则手足反目、同门失和之事，难道就少了相信玄真师兄定能处理得当，你我就不用太为他操心啦。”
· · ·※※※ ※※※ ※※※· ·唠叨两句：· ·道家讲“齐物”，照世明灯的状态比较接近这个，他见过太多沧桑，视天地长存，不为尧存不为桀亡，也视众生无远近亲疏之别，拯救与帮助什么的，对他而言只是内心所愿，并不是刻意为之。
所以之前武真君的看法并不错··霹雳· ·道家讲“素朴”， 重自然而为，以至心身舒爽，不为物累·自然而为并非听任自然而不作为，而是以一种不刻意的态度而为。
不虚伪不做作，一便是一，二便是二，玄真君比较近这种感觉，他心中澄澈，真朴无巧，既然明白了自己对照世明灯的心意，就会坦然面对，而不会患得患失或者害羞犹豫什么的，这与他的诗号也相合，他就是那样一步红尘无尽期。
·然后……道家讲“守一”的同时也讲“贵时主变”，武真君的观点比较近似前者，而明真君小天使比较近似后者，希望我能写出道门思想的复杂性……（总觉得后来的道门内乱，不止是权位之争，也是思想之争。
）· ·最后一定要说明的是，真正的道家当然是要绝弃牵绊，不受物性，俗家亲情什么的都在弃绝之列，友情同门也不看重，全生避害、为我贵己，但是霹雳世界里面的道门似乎与之不同，对师徒、同门、友情什么的都持肯定态度，不太像真正的道家，反而像“传承道门武功的武林门派”……所以明真君和武真君辩论的那些话，在道家看来完全是胡说八道，在霹雳世界却是成立的，符合霹雳道门世界的逻辑。
·19· ·与武真君担心的情况相反，玄真君并没有表现得如何煎熬失常·他作息有度，甚至比多数同修还要更为勤奋惜时·在每日勤修道法的同时，他也兼读医书方志，随着天气渐渐入秋，还向明真君讨教了酿酒之法，亲自去摘采了些金桂，酿成一瓮素酒，埋在树下，端的是好闲情。
看他自制若此，武真君也放了些心·· ·圣龙口乃是世外清修之地，并不遵俗世惯例过节，中秋节那天，也未曾召集众人相聚赏月，反而是因为十五月圆之夜太阴极盛，众修者更纷纷趁此时机加意勤修，体道践履，闭关不出。
·玄真君不假他人之手，一早便亲自下山，采买了糕点水果等物，日落后便布置在了峰顶老松树下的石桌上，还把那瓮才埋下去一个多月的桂花酒也挖了出来，启了封，倒在两只酒碗中。
·桂花酒通常至少也要窖藏三个月才有味，窖藏一年以上才可称得上佳酿，这么早就启封，酒味还颇寡淡，唯有鼻端嗅得一段桂花的甜香·若是明真君见了，多半要大摇其头，顿足惋惜，但玄真君却是有意为之。
·酒水微漾了片刻便静止如镜，映出初升的明月·玄真君探手从怀中取出那只须臾不离的玉烟袋，珍惜地摩挲着，良久，低声道：“凌苍，往年中秋，你我兄弟往往各自有事，极少相聚对饮，当时总觉得来日方长，不须作此儿女态，岂知一朝天人永隔，再想这般喝一杯团圆酒，也不能了。”
· ·他缓缓将玉烟袋放到桌上另一只酒碗旁边，然后端起酒碗浇到地上：“这桂花酒，是大哥亲手酿的，你莫要嫌弃酒味淡薄·酒之为物，少饮怡情，多饮损神，半酣愁腑肠，大醉摧心首。
略具其意，也就是了，若能兄弟相聚倾谈，以茶代酒，又何损于融融之乐呢”· ·“哈，你定然要怪大哥总是教训你了·”说着说着，玄真君也不禁自嘲地摇摇头，端起面前酒碗一口一口缓缓喝下，然后动手又给两只碗里注满，“好好，大哥不再唠叨，今晚不谈扫兴事。”
·他仰起头望着天边明月，沉吟道：“太真君曾确认过，万堺已经迎来和平，幽都已被封印が你的牺牲不曾白费，凌苍，你可以安心。这一杯酒，敬你，也敬将门与荻，以及在抗魔大业中牺牲的各门派先烈。”· ·第二碗酒浇在地上，玄真君端起自己面前的碗来大口陪饮，喝得太急，呛得咳嗽起来，莹亮的酒水从唇边溢出，沿着下颌流入脖颈，湿了胸前衣襟。
·他不以为意，随手揩抹了，自嘲道：“大哥酒量不佳，你定要笑吾了·笑吧，大哥欢喜看到你满不在乎的肆意笑容，只恨不能保护这笑容一生·……莫担心，大哥现在很好，大哥会好好活下去。
若有来生，我们还要约为兄弟，我还是要做你的大哥，为你担当，保护你不受风雨……”· ·酒意上涌，他的眼眶里似有什么晶莹闪动·玄真君垂下头稳了稳心情，才提起酒坛来重新倒满两只酒碗。
·“凌苍，大哥现在有了许多同修，你可以放心·你从少年时便喜欢琴棋书画这些风雅之事，若能与他们相识，应是颇能相交投契·”他喃喃自语着，想起了少年时身量初成的玄凌苍，鲜衣俊秀，含笑抚琴，眉目风流。
那时候春花烂漫，春山翠染，枫儿翩翩起舞，翎儿抱弓聆听，楚遗、枯鹰、将门和荻萧萧等人虽然不见得听懂，却也纷纷驻足，有的点头击节，有的摇头自顾自离开……那时候，每一张年轻的脸上都是笑容。
·玄真君微微闭了闭眼·· ·“你一直笑话大哥不够风雅，连琴也不会弹，其实，大哥也有所喜的乐器……”他再次探手入怀，摸出了一只陶土烧制的埙。
·这埙通体作梨形，黑沉沉的连点彩绘也无，实在毫不起眼，与桌上那只雕工精湛、错金嵌玉的玉烟袋相比，反差更是明显·玄真君指尖轻轻触上埙孔，低声说：“你定然觉得此物不登大雅之堂，我却喜它素朴无华，声出于心。
曾听人言说，伯氏吹埙，仲氏吹箎，埙箎相应，可喻兄弟和睦相得……我曾以为或有一天可以……”· ·他不再说下去，站起身来，缓缓走到山崖边，持埙就口，低眉吹奏。
·深蓝的夜空中，明月银辉如水，洒在追忆峰上，洒在他绛红的袖底、雪色的发间·· ·埙曲幽深·· ·起音低回不可闻，如宇宙洪荒，天地鸿蒙，那似有若无的原初之声。
·接以含蓄苍茫，如行道古原，朔风扑面，万里黄沙，不见古人兼来者，独怀天地自悠怆··霹雳· ·万籁俱寂，天地间只存这一曲空灵，悲而无怨，哀而不伤。
所有的思念，所有的遗憾，在埙曲中呜咽·· ·如秋声·· · · ·秋声远·· ·明月之下，高崖之上，绛衣道者持埙而吹。
·山下，埙声入耳如引，一盏提灯亮如秋月·照世明灯缓缓归·· ·20· ·埙乐悠悠不绝，衬着山间松涛飞瀑，渐渐转为隐忍而悠远的思念与期盼。
·照世明灯便踏着这埙声、踏着这月光，一步步踏上追忆峰·· ·远远望着独立山崖之上凝眉吹埙的玄真君，又看着树下石桌上所设的点心水果与两只酒碗，照世明灯停了脚步略一犹豫，便转身想悄然离去。
·埙声停歇，余韵还在空中飘散，玄真君已闪身到他面前，盼得归人的喜悦杂着些微不满：“照世明灯，既然归来，为何不肯留步相见”· ·照世明灯歉然举灯为礼：“是慈郎冒昧，不该在今晚搅扰，”他回眸扫了一眼石桌上的瓜果糕点和酒碗旁的玉烟袋，体谅地续道，“吾来的不是时候，暂别，明日慈郎再来。”
·玄真君摇摇头：“没有搅扰，我在等你回来·”· ·——观他发语至诚，玄真君是已想通，不存芥蒂了么· ·半年的奔波劳累这一刻被尽洗，照世明灯修眉上扬，目光中露出悦色，还未回答，已被玄真君拉住了手腕。
·借着月色与灯光，玄真君仔仔细细地看着他的脸，眼里是纯然的欢喜与满溢的思念：“你总算回来了，一路辛劳……我等你好久·”· ·平平无奇的一句话，却触得照世明灯心头一动，在外奔波时总以为回来之后玄真君对自己最多以礼相待，这出乎意料的诚恳热情，让他有些讶异也感动。
他望进玄真君的双眼去，微笑应道：“嗯，我回来了·”· ·“我备了茶为你洗尘·”玄真君在照世明灯脸上寻不见倦意，这才放心地拉着他走向树下石桌，将玉烟袋、酒坛碗碟等物收起，请他入座，然后另换了茶具，亲自煮水烹茶。
·这还是他第一次在住处主动招待照世明灯，照世明灯知他确实高兴，也不作推辞，只带着笑意静静看着他忙碌·· ·被那双澄净通透的眼睛一瞬不瞬地注视着，玄真君几乎要抖手弄洒了茶叶。
·照世明灯的目光凝了凝，拉过他的手来，玄真君的心猛地一跳，照世明灯的手指却已搭上了他的腕脉：“我看你神完气足，面色红润，功体应是无恙……嗯，确实已然恢复，只是心率有些过快，还需下些调息功夫。”
说完，又恐惹人抵触，客气地加了一句，“慈郎知道玄真君医术亦高明，但医者不自医，若身体有何不适，请勿与慈郎见外·”· ·这句话是关切，但却带着微妙的分寸感，玄真君偏过头去，半晌，才低声道：“你言重了，我……视君如肝胆，怎会与你见外。”
·水已沸作鱼眼之状，照世明灯将提灯置于桌上，反客为主地提壶泡茶：“既然如此，那慈郎便有话直说了·此次归来见你平安，慈郎心中甚慰，只是在山路上听闻埙曲，缠绵思忆，旷远如秋……相思过甚，终是伤人啊。”
· ·他见玄真君中秋佳节置酒思亲，只当他埙曲之中的思念的怀忆纯为亲情，忍不住开口婉转劝说……却不知晓，其中也含着对自己的思念之情。
无心之语，入得玄真君耳中，却是别样深意·· ·玄真君手握茶杯却不就饮，低声问：“照世明灯，我有一问，莫嫌唐突·”· ·“嗯”照世明灯抬起眼来望着他。
·玄真君也抬起眼来，直直地望着照世明灯，深吸一口气：“你眼中，众生皆同远近，而万物与己为一吗在你心中，可曾有过什么人，至珍至重，与所有人的分量都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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