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无战事之故园 by 一粒鱼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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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平无战事之故园 by 一粒鱼丸
 · · ·文案:· ·     明诚和方孟韦的同人故事,北平无战事的时代背景,尊重原剧人设,正剧向开脑洞·· ·内容标签:· ·搜索关键字:主角:明诚方孟韦 ┃ 配角:北平老方家及系列衍生人物,上海老明家 ┃ 其它:魔都孤儿的身世寻踪,孟韦宝宝和明诚哥哥的故事· ·==================· ·☆、第一章· ·明台的死讯传来的时候,北平方家已经以“崔中石”的名义为他立碑筑坟,传给明诚的讯息不过是短短一封加密的电报“中石同志永垂不朽”。
明诚颓然坐在空荡荡的明公馆里他书房的沙发上,昏暗的台灯光照着房内的家具拉出长长的阴影,在浓重的夜色里静默着·明诚看着纸上短短八个字,宛如明晃晃的刀刃戳着心口,剜骨钻心的疼。
他在抗战时期游走于日本人、汉奸、国共两党间游刃有余八面玲珑,此时拿着这封薄薄的纸却觉得重逾千斤,怎么也抬不起手来··明诚抬起头,硬生生忍住心头涌上的悲凉。
今天明楼接到这一纸噩耗的时候已然支撑不住,他已年过不惑,头疼症这两年发作的更为频繁·抗战胜利以后,明楼因为经济学博士的留法背景,担任上海经济管理委员会主任一职,而明氏集团的所有管理事务则尽数压在了明诚身上,明诚本人则以明氏集团管理者的身份活跃在上海政治经济界,同时在央行上海总部内任职。
这两年来,国民党的统治愈发岌岌可危,法币急剧贬值,上海的经济已经濒临崩溃的边缘·明楼和明诚都处在国民党在上海经济发展和改革事务的中心地带,两人都清楚的明白,这个政权的垮台是迟早的事。
蒋经国力主币制改革的消息传来,明诚就清楚作为民族资本的明氏集团已成为待宰的羔羊·他将明氏集团的资产暗自向解放区转移,同时竭力支撑着明氏集团的表面业务。
自巴黎回国,明诚以伪政府要员明楼的秘书处负责人和私人助理的身份,实则披着军统情报处少校、□□上海地下组织情报组成员的双重伪装,经历过无数枪林弹雨,面对各色心怀鬼胎的人物,执行命悬一线随时捐躯殉国的任务,但他怎么也忘不了他亲手将明台送上前往苏州火车的那一个晚上,他眼看着他的大姐重伤不治,在明楼的怀里阖然长逝。
明镜的离世对于明家是一个巨大的打击,明氏集团一时之间群龙无首,杂乱无章·外人看着明家的两位少爷和助理阿诚左右逢源,八面威风,其实他们自己知道在明家为他们遮风挡雨的始终是大姐明镜。
明镜离世,明楼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失魂落魄,自责不已,当时对外的打点应对,对内的管理照顾,全是明诚一肩承担·他内心的伤痛和苦恼全赖着对自己的一点虚无安慰,他狠着心肠硬生生将小弟明台从大姐身旁拽开,原以为送他离开是保全了他,却没想到最终还是没能让他在这乱世里苟安。
彼时明台在“死间计划”里死遁,经苏州休整一段时日后,和程锦云结为夫妻,以“崔中石”的化名赴北平继续开展□□地下工作·六年里,他本人和明家彻底断了联系。
明诚得到的关于明台的讯息都是自己从上级的任务指示里猜出的蛛丝马迹,他知道明台潜伏在央行北平分行行长方步亭的身边,做着一个小小的金库副主任,知道程锦云在赴北平后一年便意外身故,知道组织为了掩护明台的身份为他安排了一位上海姑娘做妻子,知道他有了两个孩子……在无数个难眠的夜晚,明诚都自我安慰:明台不像他,是个身世无迹可寻的孤儿,明台终于有了一个相对安全的家庭,有了骨肉相连的血脉。
然而,这所有的幻象,都被这一纸轻飘飘的电文击的支离破碎··明诚起身,去卫生间用凉水狠狠地洗了洗脸,镜中映着他刀削刻骨般锋利的脸部轮廓,三十三岁的男人,行走在生死无间的无边黑暗里,愈发老道历练。
眼下明楼不能再受到刺激,卧床静养才能缓解他的多年头疼顽疾,明台的事又不可能假手他人,明诚决定放下手上的事务,亲自去北平走一趟··作者有话要说:我的脑洞啊,止不住了……· ·☆、第二章· ·明氏一族在抗战期间起便毁家纾难,为□□在抗战和内战期间提供大量的物质资源,明家兄弟二人和明诚更是多次出生入死。
崔中石牺牲后,明诚提出亲赴北平以期整理兄弟遗物,看望兄弟遗孀和幼子的请求,于情于理,华北局城工部都很难拒绝这个请求··而当明诚将自己想要去北平的意愿传达给上级的时候,□□北平地下工作正因为崔中石的牺牲陷入了僵局。
一直以来崔中石作为北平地下党在经济战线最为活跃的人员,一手牵涉着特别党员方孟敖,一手掩护着核心人物谢培东·对于□□北平地下工作的开展而言,崔中石是一个至为关键的人。
为了保全他,华北局城工部动员了战区的军事力量全力营救,却没有料到最终还是未能成功·崔中石牺牲,华北局城工部一时找不到合适的人员来接替他,一直在幕后的谢培东不得不出面接手他的工作,大大增加了北平城工部核心人员可能暴露的风险。
华北局城工部在接到明诚的请求时,顿觉拨云见日·明诚是□□在上海开展地下工作的中坚力量,曾受训于伏龙芝,在抗战期间潜伏在伪政府和国民党军统内部开展工作,抗战胜利后又以明氏集团管理者的身份参与上海经济管理委员会的工作,本人在央行上海总部也担任要职。
在崔中石同志牺牲后,央行北平分行完全有理由向上海央行总部提请借调明诚同志赴北平协助开展贪腐调查·如能成功将明诚调往北平分行,一来可以大大减轻谢培东的工作量和压力,同时也可以成全明诚的个人意愿。
谢培东在接到张月印的明确指示后随即向方步亭展开游说工作·夏夜的微风吹进方家的院子,院里的竹林凤尾森森·方步亭看着坐在对面的妹夫和得力助手,崔中石死后短短三天,他已经苍老了不少。
谢培东为方步亭斟了茶,缓缓开口:“行长,我的意思,还是想央行总部提个申请吧,让他们派个人过来·”·“培东,我知道这段日子,辛苦你了。”
方步亭拈起紫砂杯,将杯中的茶一饮而尽,品着满口余香,说道:“北平分行的帐我虽然没经手,但我也知道,是一笔烂账·这时候再搅合进一个外人来,不太妥当。”
·谢培东看着方步亭,苦笑一声,叹道:“内兄,不瞒你说,我老啦·”他抹了一把脸,一脸倦容,“我能保证北平分行的帐从账面上看没有分毫差错。
但是内兄,岁数不饶人了啊,我就生怕我出个纰漏,给你,给孩子们捅了篓子·”·方步亭看着谢培东的身形,三天,他的脸都抠偻了,遂默默地低头沉吟不语。
谢培东敏锐地发现方步亭意有所动,便进一步说服:“内兄,我提出这个想法,一是因为我确实上了年纪,有些力缀;二是因为,内兄,北平分行的帐你我心里都清楚,无论谁来查,都是一笔无头公案,你我年老,说句不中听的,都是一脚进黄土的人了,但是为了孩子们,内兄,宜及早抽身呐。”
方步亭摩挲着手里的紫砂茶杯,依然不语··“中石这个孩子,在北平分行的工作如何,你我都是看在眼里的·”谢培东不慌不忙的说着:“说他是□□,却没有确切的证据。
他到底是为了什么死的,内兄,我心里真不是……”·方步亭猛然抬手,打断了谢培东的话:“我明白,培东·”他将紫砂杯搁置到茶盘上,起身踱了两步,“我向央行总部提交申请,让他们派个他们信得过的人来。
只是这个人选,就算不是我们能掌控的了·培东……”·谢培东接触到方步亭的目光,心中了然,回道:“行长,你放心,账面上绝不会有任何问题。”
方步亭点点头,黯然叹声:“这潭子泥水,我们方家怕是难以抽身了……”·· ·☆、第三章· ·明诚接到央行上海总部的调令时,已经着手将上海明家的产业清理的差不多了。
这十多年来,明诚少有的自私任性了一次·他总觉得北平不仅是明台的埋骨之地,似乎还有什么人物或是事物在等待着他··央行上海总部在蒋%经%国的授意下积极准备推行币制改革,虽然名义上还邀请国府经济顾问何其淐先生在论证币制改革的可行性,但是在政治场上经年打滚的明诚心里清楚,这不过是走着转介矛盾统一喉舌的套路罢了,不管何先生最终的报告如何,币制改革势在必行,像明氏这样的资本家首当其冲,与其到时被动,不如主动出击,反正明氏集团如今也只剩下个空壳了,交出去搏一个明楼在政府内的好名声,也进一步保障了明楼的安全。
是夜,明楼和明诚在书房两厢默坐·明诚看着明楼这两年两鬓染上的白发,轻轻叹了一口气,说道:“大哥,我去北平之后,你要保重自己·”·明楼看着这个自己从十岁起一手带大的孩子,笑着说:“走吧,别担心我了,不是还有阿香吗你自己才更要小心行事,此去北平便是趟进浑水了。
北平虽然暂无战事,但是局势绝不简单,不然,明台也不会……”提及明台,明楼哽咽,“我对不起大姐,没有看顾好明台……”·明诚看着情绪又激动起来的明楼,默默将茶几上的茶杯递了过去,低低劝慰:“大哥,我一定会将明台带回来的……”·明楼接过明诚递过来的茶杯,抿了一口茶水,将茶杯搁置在茶几上,疲惫的扶额,明诚见状立即上前将他扶起,扶着他走出书房:“大哥,你早点休息吧,你要当心身体。
明台还有两个孩子指着你呢”·明楼闻言,精神一振,连连点头:“对,你说得对还有两个孩子”他边走边叮嘱明诚:“阿诚,你看情况如果允许,将明台的妻子和孩子都送到香港去吧,你之前转移到香港账上的款项够他们母子用的了,我没有保住明台,无论如何,他的孩子不能再有任何闪失”·明诚扶着明楼回房间,回答道:“我有数,大哥。
但是时局动荡,孤儿寡母,怀金过市,所以我觉得时机合适的话,你和他们一起出去·”·明楼沉吟良久,说道:“恩,你说的有道理,看时机吧·阿诚,万事小心”·明诚将明楼送回房,回到自己的房间,环顾这个呆了八年的地方,小小的台灯在书桌上亮着,散着氤氲昏黄的光圈,映着桌上一角放着的自己和明家三姐弟的照片。
明诚从十岁起踏入明家,明楼和明镜供他吃穿,送他读书,育他成人,但是他心里始终明白,自己和明台在明家兄姐的心中是不一样的·他介于明家半个主人和下人之间,长于斯,成于斯,不负明镜和明楼的教导和期望,自始至终对明家忠心耿耿。
明诚在书桌前坐下,看着房间内已经整理好的两箱行李,盘算着此次赴北平后可能会遇到的各种情况,他知道必是前途艰难,否则明台不会牺牲,但他没有丝毫犹豫,他的人生是明家给的,拼着一死,他也要将明台未竟的工作完成,要将明台带回大姐明镜的身边,要将明台的妻子和孩子平安的送离这修罗场。
他再次检查了自己的行李物品,确认无误后果决地安枕入眠·北平,是一个新的战场,他必须养精蓄锐,才能以最好的状态迎战··· ·☆、第四章· ·谢培东在这静谧的夏夜里辗转反侧,一夜未眠,他明确接到上级的通知,明诚将以央行上海总部特派员的身份协助北平分行开展针对北平民调会的贪腐查账工作,上级指示他作为明诚的上级,和明诚保持单线联系。
明诚此人在抗战期间的工作和经历,谢培东有所耳闻,但因为不在一条工作线上,对他本人的具体情况,谢培东并不十分了解··谢培东从来不打无准备的仗,于是花了整整一天的时间仔细研究了明诚的过往资料,这个人是个孤儿,十岁被上海明氏集团的明镜、明楼姐弟收养,曾受训于伏龙芝,在俄期间加入了我党,代号“青瓷”,他所在的小组在一次任务中全员牺牲,他是唯一的幸存者,随当时从法赴俄的明楼去了法国,从此便加入了军统,以双面间谍的身份游刃于地下工作中。
想到即将要和这个被延安方面赞为“惊才绝艳”的人物合作共事,谢培东不禁也有几分期待··谢培东阅读完所有关于明诚的案卷,已是深夜·他摘下眼镜,揉了揉酸痛的眼睛,起身将案卷小心翼翼地尽数焚毁。
他缓缓地走至窗边,夏夜炎热,窗户开着,谢培东站在窗前看着夏夜的月光静静地洒在方家的院子里,细细的风吹着院子里整片的竹林,竹影婆娑,竹叶在夜风里瑟瑟作响。
月色掩映下,他看到院子里竹林边缘影影绰绰闪着火光,他不觉吃了一惊,举目细看,才发现是孟韦···方孟韦蹲身在竹林前,燃着手中的纸钱,一边喃喃自语:“崔叔,对不起,我说过只要你能保护我大哥,我豁出性命也要保护你,可我到底也没能救你。”
谢培东已走到他的身后,听着他的话,方才想起来,今天是崔中石的头七·这段时间因为崔中石的牺牲,各方力量互相斡旋抗衡忙得焦头烂额,还有谁会记得一个死去的北平分行金库副主任呢唯有孟韦,也只有孟韦。
·谢培东默然无语,在孟韦身边跪蹲,从孟韦手里接过一沓纸钱,细细引燃·孟韦回过头来,低低地说道:“姑父,这么晚了,你早些休息,这里……我来就好。”
夏夜里晚风微凉,孟韦只穿着一袭短袖白色衬衣,谢培东拍了拍他的胳膊,慈爱地叮嘱:“孟韦,夜风凉,别仗着年轻就不当回事儿,回房去吧·”·孟韦看着谢培东眼里真切的关心,低着头回答:“我没事的,姑父,我想给崔叔……”·谢培东看着这个懂事温暖的孩子,除了自己的女儿,他最疼爱的就是这个孩子。
他看到孟韦眼里隐隐的泪光,知道孟韦是个重情重义的好孩子,他看着孟韦夹在方孟敖和方步亭之间,哄着父亲,安抚着大哥,因为他最懂事最听话,所以在家里也最被忽视。
崔中石的死给孟韦的打击超乎了谢培东的意料,然而此时,任何安慰的话语都显得苍白无力,谢培东只能苦笑着摆出长辈的架势:“去睡吧不听姑父的话了吗让姑父和中石说说话。”
孟韦深深看了一眼谢培东,低声应道:“好,我听姑父的·”将手里剩余的纸钱系数放到了身边的篮子里,向着火堆鞠了一躬,转身向主屋走去。
上海,明诚谢绝了央行上海总部派人护送的提议,以“私人出行暗自访查”为由轻装出行,博取了以蒋 经国为首的国防部预备干部局的好感和支持·临行前,铁血 救国会在上海的军统分子秘密联系过明诚,向他传递了蒋 经国的指示,务求通过对北平民调会的调查肃清贪腐,为势在必行的币制改革开辟道路。
明诚抵达北平的时候,正是凌晨·明诚轻装一人,在晨曦里敲响了东中胡同2号的大门··· ·☆、第五章· ·张月印在晨光微熙中打开了自家的大门,门外站着的青年男子身姿笔挺,容颜冷峻,在门开的时候,这个男人淡淡地张口:“你好,我找张月印先生。”
张月印微微愣怔,旋即点头回复:“我就是·”男人眼神深邃,稳稳地看着张月印,声音低沉稳健:“我是从上海来的,我姓明·”·张月印在接触到他的目光时不由得心头一紧,不由得想起六年前同样的清晨,他接触到的那个温文尔雅的年轻人,携着他新婚的妻子,脸上还带着似有如无的笑意:“你好,我姓崔……”·张月印的脑子里飞快地闪回着过去的场景时,明诚已经将这位北平城工部的负责人观察了个彻底,中等身材,眉目疏朗,谦和稳重。
明诚观人于微,暗暗下定决心,接下来要和这位合作上级细细了解一下明台在北平的工作和生活情况,查实明台到底是为了什么牺牲的··门槛内外的两个人在电光火石间对视,便都收敛了心思。
张月印抬手接过明诚手里的一个行李箱,侧身将明诚迎进门来,一边轻声说道:“一路辛苦了·”明诚向他颔首致谢,两人一起进入院内··张月印一路引着明诚,一边说道:“欢迎你,明诚同志。
谢老已经在厢房等你了·”·明诚闻言,温声询问:“是我的上线谢培东同志吗”·“是,谢老时间很紧,他是借着整理北平分行金库资产的理由出来的,一会儿你们会在北平分行正式会面,”张月印加重了语气,“那是你们的初次见面。”
明诚了然点头,回应道:“嗯,我明白·”·谢培东在听到院子里人声时,便已经迎向了厢房的门口·他看了关于明诚的过往事迹,对于这个和方孟敖差不多年纪的年轻人也确实抱着几分期待之心。
当他走到门口,看到一手提着行礼在晨光中边和张月印寒暄边徐徐稳步走来的年轻人时,不觉吃了一惊,脱口而出:“孟韦……”·彼时明诚和张月印已经来到厢房门口,饶是谢培东一生中遇到无数危机难关,稳重老道,也仍然被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随着明诚的靠近,他的脸在初生朝阳的映照下分外清晰起来,谢培东微眯着眼睛,死死盯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那浓密的剑眉、炯炯有神的双眼、挺直的鼻梁、削薄紧抿的嘴唇,这轮廓分明的五官和自己最疼爱的那个孩子孟韦就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所不同的是,孟韦的眼神清澈明朗,在任何时候,都依然保持着善良天真的神色,而这种男人的眼睛像是深不可测的深潭,看不出任何的情绪波动·他比孟韦更老成,更历练,他的脸上已经有了岁月刀削刻骨的痕迹,他静静地站在那里,便如同一杆尖锐锋利的□□。
“谢老谢老”张月印疑惑地看着泰山崩于前都不动声色的谢培东脸上的震惊,轻声呼唤:“谢老,可是身体有哪里不舒服吗”·谢培东猛地回过神来,目光划过一脸关怀的张月印,转到明诚身上。
明诚嘴角微翘,可笑意丝毫也没有进到眼睛里去,伸出右手,说道:“您好,谢老,我是明诚·”·谢培东伸出手去,脑子里想到的却是看过的明诚个人资料——“他是个孤儿”——止不住的双手微颤,和明诚右手交握,掩饰的干咳几声,应道:“欢迎,明……诚同志。”
转向张月印,解释道:“我没事,不过年老了,猛地站起来有点晕·”·张月印连忙将自己和明诚手中的行李箱放在一边,上前搀扶着谢培东,示意明诚入内,说着:“今天早起天就这么热,我们进屋内说吧。
我让人准备了一些早点,简单用一点吧·”·明诚将谢培东的失态看在眼里,却忍住满腹狐疑,跟在两人身后,不动声色地进了屋子··· ··☆、第六章· ·谢培东看着坐在对面不紧不慢吃着早点的明诚,心绪难平,他艰难地咽下一口豆汁儿,试探着问道:“明先生,是上海本地人士”·明诚抬头看了一眼谢培东,放下手上吃了一半的油条,回道:“谢老叫我阿诚就好。
唔,我应该是上海本地人氏·”·谢培东闻言,索性放下了筷子:“那我就倚老了·阿诚,你说‘应该’,这话是什么意思”·明诚已经掏出手帕慢条斯理地擦手,缓缓笑道:“我来北平工作,我相信城工部应该已经将我的资料给两位看过了。
我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一切都像组织上了解的那样,我是个孤儿,十岁被明家收养的·我之前的养母是在霞飞路的育婴堂将我收养的,所以我应该是上海本地人·”·谢培东见明诚态度坦然,便也继续问道:“那你的生身父母,这么多年来,没有丝毫线索吗”·明诚收拾好自己,正色回答:“我也曾打听过,但是您知道,战乱之时有多少家庭妻离子散,鳏寡孤独者不可胜数,茫茫人海要到哪里去找呢不过这么多年了也没有任何消息,多半是故去了罢。”
谢培东看着这张和孟韦丝毫不差的五官轮廓,沉吟半晌,说道:“即便故去,他们的骨血必定还在你的身体里的·”·言罢,他也不等回答,起身向张月印说道:“我先去北平分行了,月印同志,明诚同志的具体工作你安排吧,我和他目前的工作仅限于北平分行的帐务接洽上,如有更进一步的任务要求,我们再等候组织上的通知。”
随即转向明诚,“阿诚,北平的地下工作目前十分复杂,你要面对的军统那帮老奸巨猾,还有以曾可达为首的激进派,如何平衡,你万事需要小心·”谢培东因着明诚的容貌,总觉得是对着另一个孟韦,不自觉地就多嘱咐了几句,随即又觉得自己失言,便颔首道别:“我先走一步,我们一会儿见。”
明诚和张月印两人送走谢培东,便复回房·张月印向明诚详细传达了他以后的任务要求,除了接触特别党员方孟敖以外,他的工作内容和崔中石类似,需周旋于北平各级金融部门和经济界人士中间,平衡北平的各派势力关系,掩护方孟敖和谢培东。
明诚比崔中石更为有利的身份是由上海央行总部派遣下来的的专业人士,因此极有可能接触到国民党关于币制改革的核心决策层,如有可能,组织上希望他能及时掌握币制改革的第一手材料和决策,为今后北平的经济发展提供有力的资料。
张月印向明诚明确传递了任务内容后,严肃地叮嘱他:“明诚同志,除了任务要求,你个人的安全也是极为重要的·在你潜伏在国民党内部时,不要为组织做任何无谓的牺牲,你的所有行为,包括可能会出现的贪腐和包庇行为,组织上都予以接受和认可。”
张月印说到此处,略作停顿,深吸一口气,接着说道:“明诚同志,组织和我本人都对令弟的牺牲深表惋惜,我们动员了华北地区的部队打算在天津站对中石同志施以营救,可是我们都没有想到,中石同志未能搭上从北平往上海的火车……”·明诚没有想到未等自己发问,张月印便率先提到了明台,他苦笑了一声,索性追问:“那么明台……中石是怎么暴露的”·张月印面色沉重,低声回答:“他将一笔资金打到了香港民主党派设立的公司账户上,实际上是将这一大笔费用交给了组织。”
说到这里,他急忙补充:“所以明诚同志,我刚才才对你说千万不要为组织做任何可能会暴露自己的工作·对于组织而言,谢老,你还有中石同志本身,是无法用金钱来衡量的人才。
我们现在需要你们,等到将来有一天,祖国的经济建设更需要你们·”·明诚看着张月印情真意切的眼神,不觉有一丝动容,他长叹一声:“明台,终究还是不愿意同流合污下去。
他的性子,还是那么骄傲……”他闭眼抬头,忍住了眼里的热泪,向张月印承诺:“无论如何,我都会保全自己,你放心·”·张月印探身向前,紧紧握住了明诚的手:“明诚同志,我能明白这份工作对良心的煎熬和折磨,有任何困难和问题,都请相信组织。”
明诚和张月印双手交握,在这黎明前的黑暗时刻,双方似乎都在彼此的手里汲取到温暖的力量··此时天已大亮,北平的夏天一大早便骄阳似火,院子的蝉鸣声也越发聒噪起来了。
明诚向张月印道别,同时向他提了一个请求:“方便的时候,我想去看看舍弟的遗孀和儿女·”·张月印在和明诚短短一个小时的接触里,对他的沉稳和坦然有了深刻的印象,这个在抗战期间便蛰伏在敌后,为我党提供情报的男人有着非一般的睿智和胆量,他点头:“我同意,但以你的安全为第一要务。”
明诚简单有力地回应:“感谢我会见机行事·”·张月印送明诚出门,看着他挺括的背影消失在胡同口,想着今后的工作,不禁对未来充满了期待和信心。
 ·☆、第七章· ·当天,明诚正式向北平分行报道,没有接听任何人的电话,也婉拒了国防部少将曾可达的晚餐邀请,埋头扎进了北平分行汗牛充栋的账册里。
谢培东陪明诚在北平分行为他特设的顾问办公室里也是埋头看了一天的帐,午饭和晚饭都是在办公室里草草解决·谢培东原是想着尽量减少和明诚在工作表面上的时间接触以免引起不必要的怀疑和猜忌,但是看着这个和孟韦一模一样的青年人,他又不自觉地想要多和他接触。
明诚从故纸堆中抬起头,揉了揉酸胀的双眼,起身准备再给自己去倒一杯咖啡,却发现坐在室内堆满账册的会议桌旁的谢培东怔怔看着自己,看到自己起身的动向,方有点尴尬地回避了眼神。
明诚虽然对谢培东从见到自己就似乎心神不宁的状态存疑,却也关切地走上前来,低声询问:“谢老,您不用陪我耗着的,我知道您是在给我坐镇,但是身体要紧,您早点回去休息吧。”
·谢培东看着这个年轻人眼下的一片青黑,笑了一笑,劝道:“你也下班吧,你也看到了,北平分行这账一时半会儿是查不清的,你舟车劳顿,今天好好休息吧。”
明诚“诶”了一声,抬手将咖啡杯放在了桌子上,索性坐下来,看着谢培东狡黠一笑:“谢老,我第一天来报道,您都在这儿给我坐镇,那我不得更卖力一点而且我在这里带着,正好避开那些牛鬼蛇神,我也好想看看他们到底在唱什么戏啊。”
谢培东闻言,不禁笑着点头,心里却想着:“他虽然和孟韦长得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但是心思却比孟韦机变的多·”也不多言,起身整理自己的公文包,说着:“天确实不早了,我也该回去了。”
略顿了顿,终究还是多说了一句:“那个咖啡,还是少喝一点儿吧,对胃不好·”·明诚笑着起身,轻声回复:“好,我知道了·”说着便转到谢培东身边,为他拎起公文包,“我送您下去吧。”
虽然这短短一天里他和谢培东的交谈不过寥寥数语,但他能切实感受到谢培东在言语闲谈间对自己的关心和照顾·他这一生,虽然受明家领养得到了很好的物质照顾和教育机会,但是唯一缺乏的是来自亲人的关怀和问候。
不知怎么,这个初次见面的长辈给他一种亲人般温暖的感觉··明诚扶着谢培东在寂静的夜里缓缓下楼,两人的脚步在深夜里的木质楼梯上一前一后发出有节奏的“哒哒哒”的响声,明诚听着身边这位老人徐缓的呼吸声,不自觉地说道:“谢谢您,在北平一直以来这么照顾明台。”
谢培东一怔,随即反应过来明诚说到的是崔中石·他苦笑着摇头,叹道:“是我没照顾好他,他是个好孩子·”说着,他轻轻拍了拍明诚扶着自己胳膊的手背,“你也是个好孩子。”
明诚愕然,这么多年,还从来没有人称呼他为“孩子”,他的心头一时之间五味杂陈·他小心翼翼地扶着谢培东,夜已深,办公楼内半明半昧的灯光映着木质的楼梯和两人下楼的身影,拉出长长的影子,他将自己的脸藏在深深的阴影里,呼吸却陡然沉重了几分。
陪着谢培东走到分行门口,见方家的司机还在停在门口的车上打盹,明诚将谢培东送至车边,轻轻敲了敲车窗,看司机已经惊醒,便向谢培东道别:“谢老,您一路小心。”
谢培东紧紧握了握明诚的手,低声说道:“你也早点回吧,过两天,方便的时候你来家里见见行长·”·明诚细细看了看谢培东的脸色,没能看出端倪,便颔首回应:“是,听您的安排,我一定去拜会方行长。”
· ·☆、第八章· ·谢培东一路满腹心事,司机从后视镜里窥着他紧锁的眉,半点儿也不敢言语·回到方家大宅已是夜深··院子里的竹林在夜晚微风的吹拂下,竹叶瑟瑟作响。
谢培东拎着公文包静静地站在院子里,看着二楼方步亭书房的灯光,细细听着院子里断续的蝉鸣,不禁长叹了口气,垂下了双肩··谢培东在院子里徜徉了许久,想着该怎么和方步亭说明诚的事情。
方步亭身为北平分行的行长,是早晚要和明诚见面的·可是明诚的样子,除了年岁稍长,完全就是和孟韦在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如果不是年岁不符,说这两个孩子是双胞胎也不会有人不相信。
谢培东思忖着,缓缓走到竹林边的圆桌旁坐下·明诚一直以来在敌后工作,出于保密原则,他的个人信息和照片是绝对机密·这次被派往北平接替崔中石的任务,谢培东通过组织了解了他的过往经历,然而出于保密原则,依然没有见到过他的照片,今天在东中胡同的猛一会面还真的将谢培东惊到了。
这个世界上不乏有面容相似之人,但是相似到如出一辙,那么就是必定有着血脉牵连了··谢培东想着自己的妻子方步琼这边血脉单薄,只有兄长方步亭一人,据他所知,方步亭与发妻恩爱相笃,明诚比方孟敖尚且要年长,按照方家的教条,方步亭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在婚前弄出个私生子来的,那么最有可能和明诚产生血缘联系的就是方步亭的发妻那边,但是多年以来,出于愧疚也好,悔恨也罢,方步亭对于发妻的过去,讳莫如深。
想到这里,谢培东又不自觉地叹了口气,无论如何,他今晚要和方步亭谈开这个话题啊··谢培东在深夜里拧眉枯坐许久,觉得无论如何是绕不过这个坎儿的,今后明诚的工作可能还会和方孟敖有交叉,免不了要碰面的。
他起身掸了掸身上的灰尘,缓步进屋··方步亭在书房靠窗的藤椅上坐着,夜风透过纱窗吹得窗边的纱帘微微飘荡·他的心里也是一团乱麻,他尽了自己最大的努力去挽救崔中石,结果还是没能逃过徐铁英那个老狐狸的算计,方孟敖在得知崔中石的死讯后,原本和自己圆融和缓的迹象一丝也没了。
孟韦也三天两头不着家,却想着要厨房烤出新鲜的面包去看顾崔中石的孩子·他的两个儿子,一点儿也不了解老父心里的苦楚··方步亭在漆黑的夜里默坐,听到了楼梯上传来了“笃笃笃”的脚步声,听声响,应该是在分行呆了一天的谢培东回来了。
果不其然,片刻后,书房的门便被敲响了··方步亭应了一声:“是培东吗进来吧·”·谢培东进门,返身关上书房的门,看着坐在窗边的方步亭,虽然比自己年长几岁,却在这深夜里显得老态龙钟了。
他走到方步亭面前,坐下身,关切地问道:“内兄,怎么还不休息啊”·方步亭叹了口气,说道:“老了,心里有事就睡不着了·说说吧,今天那个上海来的特派员是个怎样的人啊”·谢培东松了领口的扣子,喘了口气,掏出手帕擦了擦脸,才开口说道:“这个人,内兄,你还是要亲自见一见的好。”
方步亭挑眉:“哦是个难搞的角色”·谢培东抬起眼,露出了为难的神色:“人不错,是个精干的,在央行总部任职,都是人精,话也说得通,是个心思敏捷玲珑的。”
方步亭疑惑:“那你为难什么北平分行只要账面上不出纰漏,你还怕他么”··谢培东搓着手,眉头深锁,摇头道:“不在工作上,而是这个人,看着蹊跷。”
方步亭忍不住斥了一句:“说罢,你跟我还遮遮掩掩作什么”·谢培东看了方步亭一眼,深吸一口气,说道:“这个人,他的样子,和我们家孟韦长得一模一样……除了年岁稍长,我看过他的履历,今年三十有三,除了岁数,就和孟韦像是双胞胎一般。”
“你说什么”方步亭双目圆睁,止不住追问:“有那么相似如同双生子”·谢培东苦笑着点头:“轮廓丝毫不差,不过年岁摆在那里,比孟韦更为沉稳干练,”看着方步亭的样子,谢培东又加了一句,“他的履历上写着是明家的管家,但是我今天问过他本人,他说自己是孤儿,十岁才被明家收养的。”
“履历呢拿来我看看”方步亭急迫的伸出手,几乎是抢过谢培东递过来的薄薄几页纸,凑在眼前细看了起来。
谢培东解释:“履历上只写着他过往的经历,我是在今天看到他本人之后也被惊了一大跳,才问及他的身世的·”·方步亭细细读了几页履历,没有发话。
良久才缓缓开口:“培东,不是我不信你,明天,你安排一下,让我见见这个人吧·”·· ·☆、第九章· ·明诚查了两天的帐,便明白自己在北平分行的作用是震慑大于实干。
只要他以央行总部特派员的身份在北平分行坐镇,便意味着国民政府进行经济反腐的态度,也意味着政府推行币制改革的决心,在一定程度上各方势力都会有所收敛·想明白这些,他就以尽职尽责的姿态光明正大地钻进了北平分行特别顾问办公室,每天在堆积如山摇摇欲坠的账册本里悠闲地喝茶看书,以查账繁杂为名拒绝了外界的一切邀约。
·曾可达两次以工作为由请明诚见面的要求都被拒绝,随即也想通了明诚赴北平时建丰同志的指示,这个人无需向任何势力倾斜,自己也无需和他进一步联系,他本身的存在便已经是表明了国府的态度,在很大程度上给暴躁的北平民众打了一剂安慰针。
但同时他也想着建丰同志的另一种暗示,明诚是个搞经济的不可多得的人才,如果能将他进一步拉拢,甚至劝说他加入铁血 救国会的话,对于建丰同志的改革计划不啻为如虎添翼。
明诚在接到方步亭想要和自己会面的电话时,正在北平分行的办公室里悠闲地喝茶·经过两天的账面清算,明诚清楚地知道北平分行账面上不会有任何问题,方步亭和谢培东都是搞经济的老人了,这点窟窿都堵不上就枉为前辈了。
他明白上海央行总部把他派过来,一是因为方步亭的请求,二是表现出一种姿态,国防干部局之前派遣的“五人调查小组”已经遣散,但是蒋 经国仍然秉持着强韧的反贪腐的决心和行动,北平方面的情况如此复杂,中统、军统、党通局、扬子公司等各方势力盘综错杂,光靠一个曾可达,国防干部局式微。
他的到来,至少在场面上挽回了之前势力争斗中蒋经国所代表的的反腐派的失利··明诚挂上电话,想着自己无论如何推拒,方步亭这个人是非见不可的·他看了看窗外,日影西沉,便起身整理好公文包出门。
方步亭因着谢培东的一番话,对这次会面极为重视,在六国饭店订了个雅间·明诚提着礼盒进入雅间时,方步亭和作陪的谢培东已经在桌边落座了,两人似乎正在闲谈。
明诚推门而入的一刹那,谢培东周到地起身迎客,而方步亭一看到明诚的脸,却倒吸了一口凉气,坐在原地动弹不得··明诚装着没看出方步亭的异样,笑着向迎客的谢培东致歉:“抱歉啊,谢老,路不熟,早知道我就叫黄包车了。”
“不晚不晚,”谢培东在经过昨晚和方步亭的面谈之后,对于明诚的身世有了大致的猜测,看着这个年轻人便更有好感,亲自给明诚倒了一杯茶,说道:“来坐,先喝点茶吧,一头的汗。”
明诚在方步亭的另一侧落座,将手中的包装精致的礼品盒推向了方步亭,闻言笑道:“方行长,久仰大名听闻您喜欢喝茶,给您带了一套龙泉青瓷的茶具。
我不懂这些,您看了别笑话我·”·方步亭看着明诚那和孟韦一模一样的脸,却挂着自发妻逝后再也没有在孟韦脸上出现过的笑容,一时之间百感交集,开口说话,却发现自己连嗓子都哽咽,只能回道:“好,好,好。”
明诚看着方步亭的样子,犹疑地看了一眼谢培东·谢培东看到今天方步亭的反应,对于明诚身世的猜测更加笃定,和方家是跑不了关系的了·他又看到方步亭情绪激昂,便笑着起身打圆场,“行长初次见到明先生这样的青年才俊,有点喜不自胜了,哈哈。
时候也不早了,我们点菜吧,明先生有什么忌口的吗”·明诚了然,顺其自然地接话:“哪里哪里,行长和谢老抬爱了·我都可以,没什么忌口的。”
谢培东笑着点头:“如此,我就让服务员上菜了·”·在谢培东和服务员点菜的同时,明诚笑着和方步亭寒暄:“方行长,我在上海的时候就听说您的大名,此次来北平虽为查账,但我个人,是抱着向您学习讨教的想法的。”
方步亭看着这个面庞和自家幼子一模一样的年轻人,一时之间顾不上他的话,自顾问道:“明先生……是在上海……出生的吗”·明诚疑惑地看着方步亭,想起谢培东第一次见到自己时也是问类似的话,但仍然回复:“是的,是上海本地人。”
方步亭的手细不可察地抖动,紧接着追问:“我冒昧的问一下明先生,你的出生日期是”·明诚观察着方步亭和谢培东两人的神情,心里微微有了一个念头,但是他强忍住悸动,将心头悄悄弹起的小希冀掐灭,笑着答道:“您应该听谢老说了,我是孤儿,出生日期是育婴堂记载的收养日期,记录在纸上的是民国5年8月18日,被育婴堂收养的时候我未满周岁,年份应该是不会错的,至于具体时间,就不可知了。”
·方步亭看着眼前这个谈及自己身世云淡风轻的年轻人,默默在心里算了算年份,心里有了大致的判断,应该是不会错的了··· ·☆、第十章· ·六国饭店的服务员都是训练有素,流水般上好一桌菜肴,便掩门出去了。
亚雅间里安静下来,便只听得杯碗盏碟偶尔碰触的声音·方步亭心里有事,便有些食不下咽·明诚是个鉴貌辨色的高手,便笑着说道:“方行长,如今天气暑热,我一个晚辈还要您和谢老为我接风洗尘,实在是愧不敢当。”
方步亭犹疑着该怎么张口和明诚谈及他的身世,被他这么当先问候,心里倒是妥帖了很多·他转头看了看谢培东,谢培东心神领会,便直接说道:“内兄,只有我们三人,有什么话你就直说了罢,不管是与不是,都让明诚自己明白,至于真假,他也可以自己去探查。”
明诚听了谢培东一番话,变了神色·从他来到北平就觉得谢培东对自己的态度奇怪,今天见了方步亭,也是如此,便接口说道:“方行长,尽管直言,我洗耳恭听。”
方步亭看着正襟危坐的明诚,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我也不知从哪里说起·时间间隔太远,我也只是凭着你的容貌做一些猜测,你可以自行再去查证。”
说着,他疲惫地用手帕抹了一把脸,继续陈述:“我的发妻姓林,她有一位双胞胎的姐姐,姐妹俩差不多同时间成婚·”·谢培东闻言也不禁诧然,这么多年来,他从来没有听到方步亭提及发妻的事,家人也都知道这是深埋在方步亭心底的一道伤口。
“我和妻子婚后不久便因着我要赴美留学,两人一起去了美国·我们的三个孩子都是在美国出生的·而我那位姨姐,听说是嫁去了上海·”·明诚双眉紧蹙,面上看着还算镇定,然而桌下的双手交握,双唇紧抿。
他想着各种方步亭和谢培东善待自己的理由,从两人之前的问话里也察觉可能和自己的身世有关,但是这么多年来,他自己不是没有去查证过,可是战争年月里,失散的亲子,破碎的家庭不可胜数,因为战事很多文件卷宗又都遗失不可考,他也早就熄了寻亲的念头。
可谁料想,他身世的线索却埋在了北平··想到这里,明诚不由得抖着唇,说出口的问话也是断断续续:“您……您是怎么判断,我可能是……那位女士的……孩子”·方步亭一言不发,默默地从内襟袋里拿出了一个信封,从信封里拿出了两张边角磨损的照片,缓缓递给了明诚。
明诚接过照片,第一张是两个一模一样的少女的合影,都穿着中式褂裙,梳着一把乌油油的大辫子,不过一个辫子垂在左胸,一个垂在右胸,两人双手交握,齐齐对着镜头笑得动人。
他目不转睛地看着照片上的两个少女,大大的杏眼,在女子脸上显得英气的长眉入鬓,和自己一样尖尖的下巴,静默无语··明诚端详照片良久,才缓缓将照片翻转,只见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娟秀的小字“愛贞赴美留念,慕贞字,民国3年3月12日”。
方步亭叹息着说:“愛贞是内子的闺名。”·明诚抖着手,又看到了第二张照片,那是第一张照片上的一个少女,已经做妇人装扮,抱着一个圆圆眼睛的孩子坐在椅子上,照片背面是同样字体的一行小字:“爱子百日小念,愛贞惠存。慕贞字。民国5年7月10日。”
明诚细细看着照片上那位女士的脸,半晌抬头问道:“我相信方行长的话,这两张照片的女士,确实与我有八分相似,可是年代久远,照片也已经模糊不清了,仅凭这两张照片又怎么能认定方行长您的姨姐就是我的母亲呢”·方步亭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他的眼里按捺着查获自己身世蛛丝马迹的悸动,说话却仍然条理分明,不禁对他又多了许多好感。
他转头看了一眼谢培东,见自己的妹婿也是一脸诧异,便自己解释道:“我妻子和这个姐姐感情深厚,我和妻子去了美国后,也有过几次通信,但是当时的时局纷扰,最后寄到我们手里的也只有这封她孩子的百日照。”
方步亭慈爱地看着明诚,说话越发轻缓:“我这位姨姐是女中英豪,她当时反对家庭给她安排的包办婚姻,独身一人到上海求学·在读书时结识了一位同班同学,两人冲破藩篱结为连理,在上海安了家。”
他摆手制止了明诚的发问,继续说道:“后来,国内府院之争越演越烈,欧洲战事纷纷,我们之间便断了联系·”·明诚听到这里,反而笃定了,方步亭将他的过往娓娓道来,说明他一定有非常明确的线索证明自己的身世。
于是,他按压住心头的惊涛骇浪,稳稳地听方步亭说着过往··“我们在民国17年回上海,当时我妻子便四处探访你母亲的下落,然而却查无音讯·从苏州老家得到的消息则是因你母亲悔婚逃离家门,再无联系。
之后硝烟四起,我们就再也没有得到你和你父母亲的任何消息·”·“直到培东在前两天看到你,”方步亭看着明诚的眼睛不禁湿润,“你问我为什么凭着两张照片就能认定你的身份,我不仅是因为照片,还因为你的脸。”
明诚不由自主地用手摸上自己的脸:“我的……脸”·谢培东在一边补充道:“是的,这也是我第一次看到你的时候失态的原因。
你和方行长的次子,长得一模一样·”·看着明诚忡怔的样子,方步亭说道:“我的次子孟韦肖似其母,你们的模样,便是最好的证据·”·· ·☆、第十一章· ·曾可达终于在北平分行的查账办公室里截到了明诚,两人甫一见面,曾可达便惊了一大跳,这个明诚的模样,分明就是在五人调查小组会议上当众让自己下不来台的方孟韦的样子曾可达在疑惑中和明诚打了打官腔,无非是希望北平分行能通力配合进行民调会和贪腐案的调查,便匆匆道别。
当晚,曾可达在给蒋 经国致电汇报的时候,将调查到的明诚与方家的关系向其如实告知,蒋 经国的反应也是始料未及···不过,在蒋 经国急调明诚和方孟韦的相关资料审阅后,在给曾可达的电话指示中,语气也有一丝按压不住的兴奋:“央行总部向总统保举的这个明诚,只说是曾留学法国,在抗战期间是一流的谍报人员,同时也是当时经济委员会的精英人士,抗战胜利后,更是上海经济界的翘楚,也是明氏集团的实际操控者,我原本担心这样的人关系复杂,背景深厚,不好掌控,但他在赴北平之前,将上海明氏集团的资产全权交付给了央行总部,是个识时务的人。”
曾可达想着明诚那张英气勃勃的脸上不动声色的神态,由衷赞同:“是的,建丰同志,这是一个极沉稳懂时局的人,在北平这段时间里,他没有接触任何方面,连我也吃了两次闭门羹。”
蒋经国在电话里笑了两声:“他初来乍到,可以理解·可达同志,这个人既然和方家有血亲联系,他和方孟敖两个人,务必要争取到·有了这两个人,对于我们今后在北平工作的开展,有极大助益啊”·曾可达挺胸肃立:“是建丰同志”·于是,在曾可达的授意下,央行上海总部派往北平分行协助查询贪腐账目的特派员居然是北平分行行长方步亭发妻的外甥,这个消息很快便传遍了整个北平的政经界。
各方势力均在暗自揣摩,在这种敏感时刻,派这样身份的人士来监管北平分行的账目,国民政府到底是怎么样的态度··明诚在得知外界这种沸沸扬扬的消息,尤其是曾可达几次登门以各种理由来查询北平分行的账目,和自己从工作、生活各方面套近乎,甚至谈及理想的时候,便知道蒋 经国方面的用意了。
他将目前的形势和自己的判断分析汇报给了谢培东,认为借此契机如能打入铁血 救国会的内部,倒是很顺理成章的事情,也能更及时地获得对方对于币制改革的消息·这个设想得到了北平城工局的批准后,明诚也就顺水推舟和曾可达热络了起来。
眼看着明诚和曾可达方面的联络日益紧密,徐铁英和马汉山这边也坐不住了,想着该以什么理由也能见见这位央行总部的特派员··方孟韦在局里已经第三次被人问及:“方副局长,听说你家那位表兄和你长得一模一样是真的吗”简直按捺不住内心的烦躁,这位表兄,自己连影子还没有见到过呢所以当徐铁英在例会后端着茶杯出门时经过方孟韦身边,状似无意地提到:“小方啊,听说你多了一位表兄央行总部过来帮着查帐的”方孟韦看着这个老奸巨猾的局长,一时之间无言以对,徐铁英“呵呵”笑着:“英雄出少年啊我们都老喽”·方孟韦压着一股子火气,当晚回到家里便去找父亲。
方步亭和谢培东在书房正在分析这阵子关于明诚身世的消息甚嚣尘上的情况·谢培东担忧地说道:“曾可达那边如此推波助澜,不知道意欲何为啊·”·方步亭轻蔑地笑了笑:“还能为了什么不过是五人调查小组无果而散,总统那边,他们没落着好儿,借着明诚和我们方家的关系,就想着增加砝码罢了。”
他紧皱眉头,叹了口气,“孟敖已经被他们利用了,原想着央行总部派个不相关的人过来,我们好抽身,却没想到明诚这孩子还是和我们方家绕不开关系,这是天意啊”·两人说到此处,各怀心思,相坐默然。
这时,孟韦急匆匆地敲门而入,少有的气势汹汹的样子··谢培东甚是疼爱这个孩子,关心地问道:“孟韦,这是怎么了”·孟韦双眼圆睁,额角还有些微细汗,喘了口气,问道:“父亲,姑爹,那个表兄,到底是怎么回事”·方步亭和谢培东二人相视而笑,谢培东招呼方孟韦坐下,细细给他解释了方步亭认定明诚身世的过程。
方孟韦讶然:“真的和我长得那么像”·谢培东笑着安慰:“我正和你父亲商量,要请明诚来家里吃饭,你们见了面就知道了·”·方孟韦一向尊重父亲和姑爹,见两位长辈都极为认可这位表兄的样子,便也不做异议了,只是说道:“如果真是姨母的孩子,那这位表兄幼失怙恃,想必也是吃了不少苦。”
方步亭看着自己这个知世故而不世故,至今善良淳朴的儿子,心头不禁微微一动,想着长子性格桀骜,这么多年来与家人的关系都已疏离,即便他有心照拂,可是他独来独往的性格和习惯已经养成,怕也不能长久看顾弟妹。
而自己和谢培东又已年迈,膝下唯有孟韦和木兰两个孩子,如果稳重可靠的明诚能认可方家这段血缘,莫名的,方步亭觉得将孟韦和木兰交给明诚看顾,自己也大可放心。
· ·☆、第十二章· ·明诚并不知道自己已经被方步亭在心里默默地委以重任了,这两天他辗转难眠·这么多年来,就在他对自己的身世已然毫不在乎的时候,竟然让他遇到了血脉相连的亲人。
他一方面觉得欣喜,对于未见面的真正意义上的兄弟有着雀跃的期待,一方面又在犹疑,毕竟方步亭给予他的证据只是两张照片,他其实非常害怕会是一场空欢喜··在这样的忐忑不安状态下,明诚按时来方家赴约。
这是一个被烈日灼烤了一天的傍晚,明诚步入方家大宅的时候,屋外草坪上的绿草都被烈日晒的有点蔫,地上仍散发着被烈日灼晒后的热气·明诚提着礼品盒,微眯着眼睛打量这所雅致的宅院,最引人瞩目的便是院前的一片竹林,还伴着热浪的微风轻轻吹过,将翠竹吹拂的微微弯腰,明诚心念一动,似乎在久远的记忆里,有一个女人的身影也曾在这样的竹林里若隐若现。
明诚摇摇头,苦笑,看来对于身世,自己内心其实比表现出来的样子要在乎的多··就在明诚在院内发呆的时候,谢培东已经从屋内迎了出来,远远地便开始招呼:“阿诚,快进屋来这么热的天”跟在他身边的是叽叽喳喳如小麻雀一般的谢木兰:“爸,这就是那个表兄吗他真的和小哥长得一模一样吗”·明诚笑着回应谢氏父女,走上前来,未等明诚开口,谢木兰先是一声惊叫:“天哪,真的和小哥长得一模一样啊”明诚还没有反应过来,活泼的谢木兰“噔噔噔噔”向屋内跑去,一边喊着方孟韦:“小哥,小哥,你快来你快来表兄和你长得真是一模一样啊”··谢培东无奈地笑着摇头,示意身边的佣人帮忙拎过了明诚手里的礼品盒,抱歉道:“阿诚,你别见笑,我这个女儿都被宠坏了”·明诚连忙笑着回答:“不会,女孩儿家,本来就应该娇宠着点才好,她很直率,是个很可爱的姑娘。”
谢培东一边嗔着说道:“你别夸她了,她都要无法无天了·”一边引着明诚进屋··方家的大宅门厅是个挑空的大厅,正对大门的楼梯扶手上看得出被岁月浸蚀过的圆润光滑,明诚站在厅内,环顾四周,大厅右侧是餐厅,摆着一张八人用的黄花梨餐桌和餐椅,两侧的立柜上摆着一些照片和鲜花。
尽头却是一个洗手台,墙壁上镶嵌着小块的珐琅砖,整个厅内显得中西合璧,相得益彰··明诚多年来练就的眼观八路,耳听四方使得他一边和谢培东寒暄,一边将方家室内的情况看了个大概,这时,谢木兰拉着一个年轻人从二楼右侧的房间出来,嚷嚷着:“小哥,小哥,你来看啊,我不骗你啊”·明诚一眼看到了这个被谢木兰拽着跑无奈笑着的年轻人,看到他脸的一刹那,饶是明诚稳重老成,也瞬间僵立,动弹不得。
一旁的谢培东觑着明诚的脸色,轻声解释道:“这便是行长的次子,孟韦·”·明诚似乎看到了另一个自己,被娇宠的表妹拉着,去见一个从未谋面的人。
他的脸年轻充满朝气,穿着一件短袖的白衬衫,清爽的短发衬着轮廓分明的脸,那分明就是十年前的自己明诚内心一阵激动,终于明白方步亭和谢培东为什么仅凭两张照片就能认定自己的身份确认无疑。
方孟韦原本在自己房间里,想着安安静静地描摹崔中石的笔迹给他的家人写一封信,结果谢木兰像阵风似的跑进来,他还没来得及训斥表妹:“你怎么又不敲门”就被这个风风火火的妹妹拉出了房间。
顾不得好奇表妹嘴里说的“骗自己”是什么情况,被木兰拖了一个趔趄好不容易在二楼走廊上站稳的孟韦便看到了微笑着站在大厅内仰头看向自己的那个人··目光交叉的一瞬间,孟韦深深地倒吸了一口凉气,清楚地听到了自己喉间发出的“咕咚”一声咽口水的声音。
大厅里的这个男人看起来温文尔雅,虽是夏日,他仍然穿着一身笔挺的淡灰色西装,静静地站在那里,仰头看着自己,那目光温暖纵容,仿佛是一位骄纵弟妹的兄长宽容谦和地看着自己的弟妹嬉笑打闹。
方孟韦看着这个和自己强似一母同胞素未谋面的兄长的样子,不禁心头一热,脱口而出:“哥——”·明诚听到这声呼喊,不禁一愣,随即便觉得内心的狂喜如潮水般涌入身体的四肢百骸,这么多年里,他终于等到了来自血亲的一声呼喊,他一边震慑于血缘关系的妙不可言——明台在被自己管教到无可奈何时也曾撒娇叫过“哥,我错了,哥,我再不敢了”——却从未有这个眉目清朗的弟弟第一声便毫无防备出自肺腑的称呼带给自己的震撼感,一边不自觉地微笑起来,自然接口:“诶——是孟韦吧我是明诚”·孟韦情不自禁地一声叫唤出口,便觉得自己莽撞了,很不好意思。
然而听到明诚毫无芥蒂的回答,心中释然,松了一大口气·他看着厅内的明诚,眼睛因为笑意而闪闪发光,如同万千星辰在他的眼里灼灼闪光,对明诚的好感大幅提升。
谢培东看到两个年轻人顺畅交流的样子,也是欣喜万分,连连招呼明诚:“都是一家人啊来来来,上楼到书房来,行长在等你,”转向孟韦,“孟韦啊,你也来”同时向谢木兰使了个眼色,木兰活泼的笑着说:“我去给大哥打电话让他快点回来”便松开方孟韦向楼下跑。
· ·☆、第十三章· ·明诚在方步亭的书房端坐,方步亭见了他,许是打开了尘封很久的记忆匣子,一改平时严肃刻板的样子,絮絮叨叨地和他说着自己年轻时候的往事,他和发妻在苏州老家曾经渡过的幸福时光,他的发妻和双胞胎姐姐是如何的古灵精怪,又是怎样的冰雪聪明。
方孟韦坐在一边,默默地为父亲和表兄泡着茶,提着小巧的茶壶为他们续杯,他听到父亲动情的怀念:“愛贞当年不爱走路,慕贞不止一次笑话她,说从自己的房门口到林家大门前她都要叫一顶轿子抬着走�伤薷宋遥彩浅粤瞬簧倏唷N颐浅醯矫拦氖焙颍兆右彩遣缓霉�……”·孟韦在一旁默默地听,眼里却含着泪。
母亲和妹妹在重庆空袭中遇难,带走了家里所有的欢乐,兄长愤然投军,表现出与父亲一刀两断的决绝,自己虽然长于父亲膝下,而父亲再也没有了笑脸·他一头挂念着在外拼死杀敌的兄长的安危,一头担心着父亲每况愈下的身体状况,心里的担忧、焦虑和烦闷却找不到人倾诉,只能按压住内心的想法,让自己听话一点,孝顺一点,不让父亲操心。
今天,孟韦在母亲逝后第一次听父亲谈及和母亲的过往,虽然说着当年的生活困苦,但是孟韦能感觉到,父亲的心里是畅快的,他不由得细细看着坐在身旁的表兄·父亲说他是姨母的孩子,凭着他和自己那一模一样的脸,孟韦深信不疑。
他看着这位表兄眼角微微的细纹,默默地想:“这位表兄,应该也是吃了很多苦·”但同时内心又有一点小雀跃:“多了这位哥哥,真好”他有一种“大哥回来了,都交给他好了,再也不用担心了”的如释重负感。
明诚听着方步亭的絮叨,茶杯小巧,茶汤温热,在喝下口的时候会让人微微出汗,然而窗外的微风吹来,又让人遍体清凉,他喝完一口,边上的孟韦便殷勤地提壶续杯,他不免看了看这个初识的弟弟,这才是在这个世界上和自己血缘关系最近的人了吧。
想到这里,明诚不禁对着孟韦微笑,逝去的亲人遥不可追,然而却将血脉的羁绊融进了后代的骨血里·这个初次见面的孟韦,毫不犹豫地便承认了自己的身份,他不同于明台,少年老成,丝毫没有飞扬跳脱的样子,在他父亲和自己说话的时候,他乖巧地旁听。
联想到之前了解方家的家庭情况,方孟敖的桀骜不驯,明诚忽然觉得,孟韦在这个家里过的也很辛苦吧·想到这里,他看着这个清朗乖顺的弟弟,又微微有点心疼···闲谈被谢培东的敲门声和招呼声“下楼来吃饭吧”打断的时候,天色已经暗沉。
方步亭方才惊觉自己今天说了太多的往事,他尴尬起身,整了整衣服,掩饰地说道:“我老了,啰嗦了。来,我们下楼去吃饭吧。”孟韦紧跟其后,虚扶了父亲一把。
明诚笑着接口:“行长老当益壮,思路清晰,我自愧不如啊·”·方步亭步伐一顿,回身看着明诚,一字一顿地说道:“阿诚,我不只是北平分行的行长,我还是你的姨父。”
明诚一愣,缓缓说道:“是的……姨父……,谢谢您,谢谢……您让我了解我,我母亲的过往……”·方步亭欣慰的笑了笑,叹了口气:“我也没想到,但是我找到了你,我也终于能安心地去见她们了。”
他转身阔步离去,眼底的泪光一闪而逝··明诚木然地看着方步亭的背影,第一次在这个老人身上感受到他压抑的脉脉亲情·孟韦看着明诚,上前拉了拉他的手臂,出声招呼道:“表哥”·明诚看着这个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弟弟,清醒过来:“嗯”·“下楼去吃饭吧,”孟韦引着明诚往门口走,“你以后每天都回家来吃晚饭吧。”
明诚在这一天里,受到的所有震撼都不及孟韦这句极其自然的邀约,随即便应道:“好,我尽量·”脸上再也止不住笑意,是的,他找到家了。
· ·☆、第十四章· ·餐桌边坐满了人,明诚坐在方步亭的左侧,正对着谢培东,孟韦挨着明诚坐,对面的木兰仍然止不住好奇地用眼梭巡着这一模一样的兄弟俩,坐在另一端的程小云也是一脸好奇,但是仍然保持着端庄的样子。
方步亭入座后,眼神一凛,转向孟韦:“你大哥呢”明诚顿时觉得身边的孟韦瞬间坐直,恭肃地回答:“父亲,我还没给大哥打电话。”
方步亭正要斥责,谢木兰接口道:“大爸,是我给大哥打电话的,他说还没忙完,赶不上晚饭,但是今天会回来和表哥见面的·”·明诚看着身旁孟韦紧缩的眉头,突然觉得有些心酸,这个孩子大约和多年前的自己一样,小心翼翼地看着年长者的脸色,委屈着自己,只想着身边的亲人能维持表面上的和谐快乐。
想到这里,明诚自然的伸手轻轻拍了拍孟韦的肩膀,笑着向方步亭说道:“没关系,以后总有见面的机会,不急在这一时·”·谢培东也笑着说道:“是啊,来日方长。
我们开席吧,今天我可做了拿手的狮子头,凉了就不好吃了·”·方步亭被这一席话说的也没了脾气,看了一眼已经埋头不语的孟韦,叹了一口气,说道:“开饭吧。”
随着木兰的一声欢呼,一家人坐在餐桌前开始进餐·明诚因为刚才的插曲格外关注起孟韦来,发现他吃饭的时候格外专注,嘴里塞满了食物,抿嘴咀嚼的时候两腮鼓起的样子格外。
明诚看向孟韦的目光不禁又柔软了几分,他看着这个血脉相连的弟弟,看他吃得欢畅,但是身形却依然单薄,内心腹诽,不知道方家给了这个孩子多大的精神压力,吃那么多却不见长肉。
明诚是见惯交际场合的推杯换盏,觥筹交错的,此时一边和方步亭谢培东寒暄,一边暗自照拂着身边的孟韦,不时给他夹一筷子菜,或者小声提醒:“细嚼嚼,对胃好。”
孟韦感受到来自这个一见如故兄长的关切,更对这位面容相似的表兄产生了信赖和好感··明诚八面玲珑,颇有交际手腕,谢木兰又是活泼爱热闹的,孟韦更是个懂事知世故的孩子,所以虽然方步亭因为方孟敖的缺席而略有不快,餐桌上还是热热闹闹的,一顿饭吃得宾主尽欢。
饭后,明诚婉拒了方步亭和谢培东的进一步挽留,打算回北平分行给他安排的住所,突如其来多了那么多亲人,他还是需要时间来适应的·方步亭虽然表示欢迎他住到方家来,更好了解和相处,明诚却不以为意。
而程小云的一句软话却触动了他的心肠:“你即便不愿意常来家里吃饭,也请经常来家里看看,今天你来了我看得出来,孟韦是很高兴的·”·明诚辞别众人时,方步亭习以为常的吩咐孟韦:“你开车去送送吧。”
孟韦也是自然地接口:“表哥,我开车送你·”明诚不知怎么心里更不舒服了,他礼貌地回道:“不用了,我自己开车来的·”又转向孟韦,对他温柔地笑道:“哪有让弟弟送哥哥的,你又不是司机,这么晚了,也不安全,你送完我一个人回来我也不放心,早点休息吧。”
孟韦怔在当地,不知道说什么好·一直以来,大哥保持着离家出走的状态,他不得不打足精神,家里家外都挂着心·父亲和姑爹都上了年纪,受不得累,木兰又小,一团孩子气,任性娇蛮,倔起来也很让人头疼,小妈……不说也罢。
可也从来没有人这么周到的堂而皇之的表达:“你也还小,我不放心·”孟韦的心里有点恼怒,但同时又觉得被人这样关心的感觉也很不错··· ·☆、第十五章· ·明诚参加了方家的这次家宴,也等于正式向方家众人及北平政经界人士承认了他和方家的亲属关系。
各界对于明诚和方家的关系各怀心思,然而无一例外地都是想从这段关系着手,为己方谋取更大的利益··明诚对此心知肚明,然而他拒绝不了“家人”这个词带给自己的诱惑,也抗拒不了自己内心那么多年对血脉归属的渴求。
他从法国回沪以后,在从事着伪装谍报工作的同时,也曾不着痕迹的调查过自己的身世,然而年代久远,资料散佚严重,限于工作他必须隐蔽,也万没有想到自己的身世隐迹会在离上海千里之外的北平。
也因为此,他视明家为自己唯一的家,是乱世里唯一可以获得心灵慰藉的港湾,他尊重明楼,依恋明镜,疼爱明台,即使知道自己在明家、在明镜和明楼心里的位置区别于明台,他也依然愿意为了这个家,为了这个家中的人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而现在,他在向北平分行同事征询地址后,拎着满满的礼物站在明台在北平居所的门口,意外的遇到了同样拎着食盒的方孟韦时,一时之间也不得不叹息这奇妙的缘分···孟韦看到两手满满当当的明诚,也是意外,然而瞬间便发自内心的微笑着叫唤:“表哥,你怎么也来了”·明诚看着这个年轻人,觉得自己再次被触动了内心最柔软的地方,他温柔的回答:“我来北平,很大程度上接手了崔先生的工作,他的事情,我也听说了,所以我来看看他的儿女。”
孟韦听到这番话,对这个表兄不自觉又亲近了几分,但他特意凑近了提醒明诚:“崔叔的事情,伯禽平阳都不知道,只以为自己的父亲去了美国·崔婶是个伶俐人,她或许已经猜到了,但是我们都没有明说。”
明诚点头会意,微微惊讶:“你叫崔先生……崔叔”·孟韦低头:“崔叔一直很照顾我大哥,我也叫习惯了。”
明诚若有所思的点头,跟在孟韦身后,敲响了崔宅的大门··伴随着门内吴侬软语“来了来了”和急促的脚步声,大门“吱吱呀呀”的打开,明诚比孟韦略高,透过孟韦的肩膀,看到了一个盘发身着素色旗袍的女人。
孟韦已经是常客了,笑着招呼:“崔婶,我来看看孩子们·”说着侧身显出身后站着的明诚,“这是我的表哥,是北平银行崔叔的同事,今天和我一起来看看你们。”
叶碧玉看到门外两个长身玉立的年轻人,样貌举止几近相仿,一眼看上去就是兄弟两人,微微愣了一下,便笑着将两人往里迎:“谢谢谢谢,谢谢你们还想着我们,快请进”一边招呼两个孩子叫人迎客,一边笑着寒暄:“你们兄弟可真是像若不是差着岁数,我还以为你们两人是双胞胎呢。”
明诚和孟韦听着,也相视一笑··孟韦熟门熟路地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随手就打开了食盒,招呼着两个孩子过来吃点心,熟练地一边给孩子们分食,一边问他们最近的功课情况。
明诚看着孟韦周到的照顾着孩子们,便提着礼盒跟着叶碧玉进了屋子,将礼盒放在桌上,说道:“崔太太,我叫明诚·崔先生赴美以后,我从上海来接手他的工作,冒昧登门,打扰了。”
叶碧玉笑着回应:“原来明先生也是上海人,我们是老乡啊·您看,您来就是了,还带这么多东西,真是太客气了·”·明诚真挚的说道:“我给孩子们买了些书和衣服,也不知道衣服合不合尺寸。”
叶碧玉眼里零星有泪,但她将自己控制的很好,看着桌上的礼盒,说着:“谢谢您了……您快坐,这大热天的,您和孟韦大老远的过来,我给你们沏茶去。”
看着返身出门悄声抹泪的叶碧玉,明诚一阵心酸·他甫进门便将这居所看了通透,一间小小的四合院,正中是一间两厢的屋子,院子左边应该是厨卫间,右边也是小小两间屋子,应该是夫妻俩和孩子们的卧室。
整个院子有些年头了,屋樑似乎年久失修,院子里的石砖地上正中间的屋子左边是一间堂屋,靠墙一副长条桌案,靠着长条案摆着一张老旧的四方桌,三张长凳挨着桌子边放着,右边似乎是一间书房,靠窗对门放着一张旧书桌。·明诚趁着叶碧玉去厨房的功夫,缓缓走进了书房,看得出来,这书房被精心的打扫过,桌子被擦拭得一尘不染,桌角立着一方相框,明诚拿起细看,六年了,他终于又一次看到了明台的样子··· ·☆、第十六章· ·明诚细细摩挲着相框,照片上的明台站在院中,叶碧玉立在他身旁,他们的一双儿女乖巧的站在父母身前,母亲和孩子脸上都洋溢着笑容,唯独明台神情淡然。
明诚发现,一别经年,他再看到这张照片的时候,已经几乎认不出明台的样子了·他之前那样飞扬跳脱,而照片上呈现的却是一个沉默忧愁的中年人形象··明诚禁不住再次举目打量这间狭窄阴暗的房间,他很难想象从小锦衣玉食的明台,被大姐明镜娇生惯养的明台,非定制西服不穿仰面躺在沙发上向明楼撒娇一定要买定制袖扣的明台是怎样在这么逼仄的空间里坚持了六年,违背着自己的良心为贪腐者做着假账,硬生生将自己所有的锋芒收敛,压抑成温和老实的性子,从一个银行办事员做起慢慢磨到北平分行金库副主任的位置。
明诚深深叹了一口气,或许明台离家后未有只字片语,除了隐蔽身份的原因,还有不愿意再回顾过往,不愿意面对自己过往的理由吧·他放下相框,注意到书桌上堆着的书籍,最上面静静地躺着拉丁文原版残本的《十字军骑士》,明诚霎时想到了当年明台为了偷拿明楼的文件,骗自己拿梯子爬到书柜顶端去找这本书的场景,时隔多年,书页早已翻卷,装帧线也有脱落的迹象,显示主人曾经多次翻阅。
明诚的目光在这本书上流连忘返,却始终不敢去触碰,这是明家昔时三姐弟生活的唯一佐证,或许也是崔中石保留的过去唯一影子··叶碧玉的脚步声渐进,明诚急忙闭眼抬头,硬生生忍住眼中的泪水,便听到她的招呼:“明先生,您请过来喝茶呀。”
明诚顺势走出书房,在四方桌前坐下,一边道谢,一边解释:“崔先生饱读诗书,我看到书房桌上有一本书,一时好奇翻了翻,请不要见怪·”·“怎么会”叶碧玉一口吴语软调,清脆软糯,“他看的书多,我也不懂,都留着,将来……将来可以给孩子们看。”
明诚第一次正视这个女人,虽然看着年轻,但是眼角已有挥弹不去的细纹,笑容苦涩,和这个时代的大部分女性一样,即使在家庭生活中时常碎嘴抱怨,但是心底对丈夫无限依赖,联想到书房里被擦拭干净的书桌,原封不动摆放的物品,明诚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来安慰眼前这个可能已经洞悉一切却选择相信谎言支撑自己的女人,只能默默从身旁的公文包里拿出了准备好的信封,递给了叶碧玉,“崔先生远在美国,通讯又不便利,这些给孩子们……”未及说完,叶碧玉便急忙推拒:“不不不,我怎么能拿您的钱,您快收回去他……去了……那边……,北平分行这里很照顾我们了,孟韦也经常来看我们的……”·明诚叹了口气,眯着眼看着在院子里给孩子们分食面包的孟韦,不时体贴地为两个孩子擦拭嘴角,缓缓地说道:“这时局,一个正常工作的成年男人都养不起一家人,何况崔先生还远在异乡,等他把薪水寄回来,你们恐怕要挨上好几个月的饿。”
看着叶碧玉还要推辞,明诚坚定地将信封递过去,“大人挨饿没什么,可无论如何不能让孩子吃苦·孩子要念书,要吃饭,要穿衣,崔太太你真的不用和我固执。”
·叶碧玉看着眼前的明诚,又望向院子里一模一样向孩子微笑着的孟韦,想到下个月孩子们的学费还没有着落,伯禽的衣服裤子都短了一大截,她已经悄悄接了给人浆洗的活儿打算在孩子们白天上学时挣点钱,孩子们平时吃不饱,一天只有一个窝头就着点咸菜,每次只有孟韦来孩子们才能饱饱的吃上一顿,可孟韦纯善,意识不到光靠接济食物实在难以满足一个家庭的日常所需,自己也不愿意向他哭诉失去了顶梁柱一个女人支撑起一个家庭的捉襟见肘。
明诚的这一番话却似乎抽去了她所有的力量,她忍不住呜咽出声,却狠狠咬住自己的手,不想惊着院子里的孩子们··明诚的声音温和低沉,却有着安抚人心的力量,“崔太太,我比崔先生痴长几岁,不嫌弃的话我觍颜居长,孩子们叫我一声伯伯,我也着实喜欢这两个孩子,这都是缘分。
我每个月给你们送生活费过来,你放宽心,好好照顾孩子,安心等……崔先生……回来·”·叶碧玉哽咽着止不住落泪:“谢谢您……可您这样,夫人不会有意见吗”·明诚淡笑摇头:“我还没有结婚。
崔太太,你如果实在不安,就当成是先预支了崔先生的薪水,等他的钱到了,你再还给我也是一样·”·明诚从崔家出来,心里堵得慌,孟韦觑着他的脸色,关心地问道:“表哥,你是不是中暑了,脸色很不好。”
明诚苦笑,一边回答:“不是,我只是看到他们孤儿寡母的样子心里不舒服·”一边暗自诧异自己在孟韦面前居然毫不在意的展露心事··孟韦也沉默,慢慢说道:“我第一次拿面包过来,崔婶说马上要吃饭了,不让孩子们吃,是我看到孩子嘴馋的样子,让崔婶别管着他们,让他们吃。
结果崔婶给两个孩子每人掰了小小的一块,孩子们却狼吞虎咽·我就知道可能我带来的一条面包他们要吃很久,所以以后每次我都坐在院子里看着孩子们,至少我来一次他们能吃饱一次。”
孟韦看了看身边动容的明诚,继续说道:“表哥,现在北平物价飞涨,食品管制的极严,家里的面粉也不多了,我没办法天天给孩子们送吃的……”·明诚停步,转身深深看着身边说到这里几欲落泪的孟韦,安抚地拍着他的肩膀:“我知道,你已经尽力了。”
孟韦抬头看着明诚,也不知道怎么,冲口而出:“他们说崔叔是□□,可就算崔叔是□□,我也会照顾他的孩子们的·因为这个说法,他们银行里的人也纷纷避嫌,所以真的要谢谢你,表哥,谢谢你也来看崔婶和孩子们。”
明诚大吃一惊,对孟韦对自己掏心置腹的感动仅是一瞬,立刻喝止:“快住口”看着被自己惊到的孟韦,他又马上温言训斥:“你这孩子,说话不看场合吗”·· ·☆、第十七章· ·孟韦被明诚喝止,立刻意识到自己失言了,看着平时温文尔雅的明诚剑眉紧锁,眼里再也没有一丝笑意,哪怕孟韦初生牛犊不怕虎,曾经在崔中石被害当晚枪指马汉山,在这样的明诚面前却像个学生一样低下了头。
明诚已经不知道今天是第几次叹气了,他安抚地拍了拍孟韦的肩膀,留下一句“跟我走”便转身向停在巷口的车走去,孟韦看着明诚的背影,抿了抿唇,自然地跟了上去。
明诚专心开车,孟韦坐在副驾驶位上不时偷偷觑看明诚的脸色,奈何明诚高挺的鼻梁上架着一副墨镜,嘴唇紧抿,叫孟韦看不出一丝一毫的端倪·时近傍晚,地上却暑气仍重,热风透过窗户吹进车里,孟韦不安的动了动身体。
·“晚上去我那里坐坐吧,晚饭想吃什么这会儿回去现做粉蒸狮子头肯定来不及了,”明诚将孟韦的小动作一一看在眼里,“你饿吗肚子饿的话回去先给你下碗面条。”
孟韦被明诚的话惊了一跳,但立刻乖巧地回答:“我现在不饿,表哥·”停了半晌,又继续问道:“表哥,你住在哪里啊你初到北平来,吃住都习惯吗”·明诚轻轻一笑:“我一个人四处跑惯了,有个馒头,有个地方能躺下来睡觉就能活,有什么不习惯的”·孟韦听完,不知道该如何回应,他早想过这位表兄应该是吃了不少苦的,但明诚如此坦然,他又不知道该怎么和明诚攀谈了,他感觉到这位表兄内心极为强大坚韧,安慰的话语大抵是没什么效用的。
于是便换了轻快的语气说道:“你来北平可不能不去尝尝地道的北平豆汁儿啊,我改天带你去吃早饭,北平最正宗好吃的早餐都在胡同里……”随即想到,时局如此艰难,老百姓已经连维持温饱都难了哪里还有什么开业的早点铺子,不知不觉便按下了话尾。
明诚哪里在乎吃什么早点,他挑起这个话题无非是想缓和一下之前两人之间紧张的气氛·虽然这个弟弟和自己确有割舍不断的血缘关系,但是毕竟见面不久,自己就把他训了一顿,血气方刚的年轻人大都是不肯低头的,他担心这个弟弟因此而疏远自己,现在看到孟韦明显迎合讨好自己的反应,心里松了一大口气。
不自觉地就伸手过去摸了把孟韦的头··孟韦始料未及,瞬间圆睁了一双大眼,抗议道:“哥”·明诚勾起好看的唇角,朝着孟韦笑了笑,隔着墨镜孟韦都能感受到他宠溺地眼神,孟韦挠了挠自己的头,不甘心地说着:“别摸我头,我不是小孩子了”·明诚早扭头回去专注开车,一边却笑着说:“你比我小着十岁呢,在我眼里,你就是个孩子”·说话间,车子已经驶进了一个胡同,明诚将车在胡同口停稳,拿起公文包示意孟韦下车,领着他向胡同里走去。
孟韦跟在明诚身后,知道这条胡同是北平分行用来安置一些外来经理级人物的专所,胡同不长,两侧各有五个小四合院,这会儿天色将晚,有些人家已经开始准备晚饭,隐隐有米饭香味在胡同里飘荡。
明诚领着孟韦来到左边中间院子门前,开了锁,示意孟韦进来··孟韦站在院子了,打量着这件小小的院落,院子很小,靠大门这一面的墙边种了些不知名的野花,其余三面俱是小小的厢房,明诚先进了右边的厢房,将公文包放好,随即出来进了正中厢房,招呼孟韦:“过来,先洗个脸,擦把手。”
·孟韦听话的应了一声,进房接过明诚递过来的毛巾,明诚将他领到中间和右边厢房相连的洗漱处,嘱咐道:“洗洗吧,天太热了·”说着便出去了。
孟韦发现这四合院虽然是中式的架子,但内里的装修都是西式的风格,他放了一大盆水,痛痛快快的将头浸在盆里,觉得暑热全消··明诚端着切好的西瓜进屋,斜眼看到孟韦的样子,不禁气不打一处来,赶着上前另扯过一条毛巾,拉他坐下来给他擦头发,一边轻斥:“天气热也不能这样子贪凉这样伤身体”·孟韦被大毛巾遮住了视线,但感受到明诚骨节修长的大手隔着毛巾轻轻按压着自己的头皮,他老老实实的坐着任凭明诚擦头发,一边回答:“是,我知道了,下次不会了。”
· ·☆、第十八章· ·虽然明诚有心给孟韦做点好吃的,但是北平现如今的物资已经匮乏到百姓食不果腹的局面,明诚平时单身一人,又能有多少食物储备最终放在餐桌上两人面前的也不过是两碗面条而已。
明诚赧然:“下次哥买好菜,给你好好做一顿·”孟韦早已把头埋进碗里,大口大口地吃起面条来了·他教养极好,将满口的面条咽下,看了眼一脸愧意的明诚,说道:“这有什么啊你也别把我当少爷看。
我十六岁就进三青团了,现在干着这个北平警察局副局长的活,虽然比不上你吃的苦,但一碗面条足够啦·”·明诚闻言,将夹起的面条放下,皱眉问道:“怎么回事你那时候为什么不读书去什么三青团”·孟韦一怔,放下筷子,苦笑着说:“那会儿我母亲和妹妹在重庆遭遇了日本人的空袭,我大哥因此记恨父亲离家去投军,我父亲忙于事务也没空管我,便将我送去了三青团。”
明诚听罢,心里对方步亭和方孟敖涌起淡淡的不满,联想到之前听闻的方家的消息,觉得方家为父的不能护蔽妻儿,为兄的不能照拂幼弟,所幸孟韦秉性纯善,在这样的环境里也没有长歪,更没有像他的胞兄方孟敖一般自诩特立独行,活的离经叛道,行事全无章法,全凭一腔热血。
而方步亭也正是看中了孟韦的这一点,硬生生把这个孩子养成了个救火队长··想到这里,明诚又深深看了眼对面埋头吃面的孟韦,按下心中的思绪万千,笑着说:“慢点吃,别呛着,虽然味道不怎么样,但是管饱没问题的。”
孟韦因为刚才冲口而出的话很不好意思,他自己从来没想到原来对父兄其实还是有怨怼的情绪的,更没有想到在明诚面前就这样坦然地说了出来·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如何圆话,只能埋头吃面。
现在听到明诚非但没有责备自己意思,反而还转开了话题,便立刻接口:“哪里啊,这面条做的筋道,很好吃的”·明诚敏锐的察觉到孟韦的不安,便顺势说着:“我手艺还不错的吧我当时在法国读书,照顾我家两位少爷,中餐西餐都练得出手。
你以后经常来吃,哥给你做”·孟韦成功被明诚吸引了注意:“哥你去过法国我一直想去法国读书有一天我要是能去就太好了。”
明诚突然想着如果有一天能和孟韦一起去法国,他求学,自己工作赚钱养着他也是很好的·于是,他笑了,这一天来终于笑出了声,然后很肯定地对孟韦说:“一定会的,一定会有这一天的。”
自从母亲故去,孟韦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开心过·用过晚餐后,他从善如流的住了下来·明诚给他的感觉更胜于他一母同胞的兄长,或许是两人的容貌相似到就像照镜子,孟韦甚至觉得自己的心思在明诚面前也像照镜子一般,有时候他只说了只字片语,明诚就能立刻明白他的意思。
明诚在伏龙芝求过学,在法国也呆了很长一段时间,抗战期间又周旋于各股势力之间,本人见多识广,阅历丰富,分析问题的眼光和角度极为老道狠辣,仅在一夜抵足长谈后孟韦对明诚不仅充满了对兄长的孺慕之情,更秉持着对前辈的尊敬和依赖。
·明诚从来没有这样花尽心思想要博取一个人的好感,却也从来没有那么轻易就获得了一个人的好感·他看着孟韦看自己亮晶晶的眼睛,暗下决定,无论要付出怎样的代价,无论遇到怎样的险境,他都要力保这个血脉相连弟弟的平安快乐。
这次夜谈过后,明诚和孟韦的关系有了突飞猛进的发展,孟韦经常下班后就直接跑明诚这里来了,有一次明诚查账晚了回到小四合院看到孟韦就坐在门口台阶上等他心疼得不行,便直接配了把四合院的钥匙给他,索性又添置了床帐被褥任由孟韦入住,除了书房锁着没让孟韦进去其他随意。
孟韦却真将明诚这一方小四合院当成了自己的另一个家,他到底年轻,方家大宅那种一直存在的压抑和拘束的气氛将他压得少年老成,他周旋在父亲和大哥的冷战里,其实早已身心俱疲。
但他也明白,他大哥不回家,因为崔中石的死和父亲的关系再度跌入冰点,这个家里目前的事情还得他来为父亲和姑爹分担··于是,在方步亭和谢培东出乎意料地提出要将自己和木兰送到法国去读书的时候,孟韦油然而生的居然不是欣喜,而是另一个念头:“我去了法国,那阿诚哥呢”未经大脑思考,孟韦便给出了答案:“父亲,我不想去。”
方步亭有些吃惊,他一直知道小儿子仍想求学,只不过时局造势他们一家也不得不顺势而为,这时候他和谢培东为了保全方家和谢家的这一点骨血,为了保护这一对纯良无辜的小儿女,打算将他们两人送出国去,原以为最大的阻力会在谢木兰身上,毕竟她娇纵任性惯了,对那个梁经纶又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在,可万没想到,一直以来听话乖顺的孟韦也拒绝了这个提议。
天下间哪里有拗得过儿女的父母呢·方步亭和谢培东只能看着孟韦将执意返校的谢木兰送回了燕大··而将谢木兰送回燕大之后也没有回家,而是直接去了明诚的四合院。
明诚从北平分行下班回家,已经习惯性地拐去菜品少的可怜的菜市高价买了些肉回来,看到的却是在家里气鼓鼓猛灌着茶水的孟韦·未等明诚开口询问,孟韦已经贴身上前,郁闷无比的问道:“哥,你说我穿着这身警服,是不是就那些学生眼中的政府走狗和败类了”·· ·☆、第十九章· ·明诚看到孟韦灰败的神色,又听到他的问题,大约也能知道这个弟弟是在什么地方受到了打击。
看着他垂头丧气的样子,明诚彷佛看到了多年前的自己,刚回国,本来抱着满腔的报国之心,然而却不得不一直伪装着在日本人、伪政府、国民党之间周旋,对自己的灰色身份也曾经有过怀疑和沮丧。
自己是怎么坚持过来的呢好像也没有人来告诉自己要怎么排解和适应,只是自己一直坚信着“报国是信仰”这个念头,才能在那么恶劣的环境里从事令世人唾弃的工作吧。
但是这些话又怎么能对孟韦讲呢·心念电转间,明诚又猛然想到,自己是□□,谢培东也是,方孟敖也是,谢木兰是进步学生,方步亭也可以算是中立人士,又有留美背景和经济学博士的资历在。
唯独孟韦,孟韦是板上钉钉的政府国家机器里的人员,记录在册的北平警察局副局长,在国共双方现今的战况来看,国民党的失败只是迟早的事,到了那时,孟韦,孟韦该怎么办·“哥你怎么了”孟韦看着眼前沉默不语的明诚,以为是自己的问题太过任性,为难了明诚。
明诚在思绪万千中被孟韦拉回现实,立刻安抚的对孟韦微笑:“学生年轻气盛,最容易被蛊惑和煽动,”一边说着一边放下手里的菜,进屋去换了家居的白色老头衫,孟韦跟在明诚后面给他拿衣服,明诚继续说:“学生容易被表象迷惑,总以为穿着警服的就是坏人,就是需要打倒的反动势力;以为在校园里领着他们喊口号,写标语的就是民族英雄。”
明诚换好衣服,拎着菜去厨房收拾准备晚餐,孟韦自觉地跟在他后面和他一起淘米洗菜,一边听着明诚的话:“不懂世故的学生可以凭借着外表来质疑你,辱骂你,可是孟韦,你自己心里应该清楚,你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你又是因为什么穿上这身衣服的”·孟韦静静地盯着手边锅里的米,慢吞吞地说:“可是哥,我就是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为了什么才做的这个北平警察局的副局长,曾可达当时在五人调查小组的会议上质疑过我,说我不过是凭着背景和关系才这么年轻就受到党国重用,我当时虽然用他的履历驳斥了他,但我心里明白,他说的没有错。
我在三青团中央学习了没多久,三青团并入了国民党,父亲又被派到北平分行担任总经理,我跟随父亲来到北平,因为父亲的关系才进了北平警察局,我本来想着能维护一方百姓安宁也是好事,却没有想到有一天我手里的枪也会对着无辜的民众……很多次,我都不想再干了,我也有一走了之去国外继续读书的念头,可是我走了,我父亲怎么办我大哥又怎么办还有姑爹和木兰,我不能将这一家子老的老小的小弃之不顾吧”·明诚内心腹诽,“有什么不能的你大哥方孟敖不就率性恣意地一走了之了么”同时心内将方步亭和方孟敖狠狠记了一笔,方步亭老谋深算,明诚才不相信他看不出现今的局势,却仍然看着孟韦在这个泥潭里兀自挣扎,他的眼里只看到大儿子,只想到方孟敖的生死,却看不到孟韦身处的危机,或者看到了,现在他也无暇顾及。
面对孟韦的自我怀疑,明诚意有所指地开口:“孟韦,你自己好好想想,做这个警察局副局长到底是不是你本来的意愿你自己真正想做的是什么想清楚了,你可以去和姨父提,我永远站在你这一边,而且不用担心姨父和姑爹,他们过的桥比你走的路还多。
你如果想去国外读书,我可以供你·或者,等到有一天,你跟我走,一起去法国·”·孟伟的眼睛因为明诚的话而闪闪发亮,“哥,我愿意和你一起去法国可是,我现在不能走,现在父亲说国民党里有人怀疑我大哥是□□,他很担心我大哥有一天会步崔叔的后尘……”·明诚的心因为这句话被狠狠揪了一下,但随即控制平复了心绪,笑着向孟韦说:“当然不是现在了,总有这么一天的”·明诚因为孟韦的这一番话,已经在内心下定决心,等到战争结束,不管方家父子同意与否,哪怕违反组织纪律,自己都要把孟韦带出国去。
接下来的时间,孟韦的工作越来越忙,物资急缺民众随时都有暴动的可能,孟韦作为警察局副局长必须随时待命·而北平城工局得到确切的消息,国民党当局就币制改革启动了“孔雀东南飞”计划,明诚发现,曾可达开始和自己开展越来越频繁的接触。
·· ·☆、第二十章· ·明诚接到城工局的指示,尽力通过各方渠道了解和分析“孔雀东南飞”的计划内容,曾可达与明诚的接触正中明诚下怀。
曾可达其人,对蒋 经国是绝对忠诚,然而他也始终秉持着对蒋 经国重用的方孟敖和梁经伦的异样态度·他本人怀疑过方孟敖的身份,认为他很大几率有通共嫌疑,而梁经伦一介书生,此二人频繁获得蒋 经国的高度赞誉和重用,他内心五味杂陈。
因此他在接到蒋 经国的指示后针对明诚展开游说工作,并意图借由明诚和方家的血缘关系,将北平分行总经理方步亭一家进一步牢牢地绑在以蒋 经国为首的反腐派一边,通过之前五人调查小组之名查北平分行账目一事激化北平分行和扬子公司之间的矛盾,试图恶化北平分行和孔宋家族的关系,支持北平的币制改革。
明诚在和曾可达的斡旋中了解所谓“孔雀东南飞”计划有两个关键的执行人,虽然曾明达目前也不清楚蒋经国对这两个关键执行人到底意属何人,明诚从这段时间以来国民党对方孟敖的重用情况来判断他必然是其中一个关键人物。
明诚将获得的信息和判断上报给了城工局张月印,同时也知会了谢培东,如果他的判断属实,那么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方孟敖的一举一动都会受到各方的关注··然而就在明诚将情报递出去没几天,却从孟韦那边得到了令人震惊的消息,徐铁英通过中统方面的背后手段运作,获得到了一纸国防部的军令,他带着警察局的人马到方孟敖飞行大队驻地,要求马汉山的审讯权。
结果方孟敖根本不买他的帐,直接把他本人和马汉山都扣了下来·这个举动让陈继承暴跳如雷,派兵围了方孟敖的飞行大队驻地·孟韦和几个副局长接到徐铁英秘书孙朝忠的电话,也不得不带领手下的警察赶赴方孟敖处。
·孟韦简直要急疯了,他最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他不得不将手里的武器对准了他的至亲·但他虽然焦急,在给明诚的电话里还是思路清晰:“哥,我敢肯定我大哥是因为崔叔的事情才把徐铁英给扣下的,崔叔被害的那个晚上我赶过去了,是马汉山带人执行的,但他口口声声说是徐铁英下的指令。
徐铁英却说他绝对没有下达枪杀崔叔的命令,是马汉山自作主张,两下里扯皮,我大哥这次扣了这两人,肯定是想搞清楚到底是谁害了崔叔”·明诚在来北平之前就听说过方孟敖其人,也敬佩他在抗战期间立下的赫赫战功,但在来北平之后,听说了他的相关情况,加之了解方家父子之间的复杂关系,他对方孟敖的评价有所下滑。
同时在这段时间和曾可达的交流中,明诚虽然看透曾可达对方孟敖的忌惮之意,但是却也不得不承认他对方孟敖“抽雪茄喝红酒的美国大兵做派”的评价不是虚言。
尤其是在国民党即将执行币制改革的关键时刻,明诚怎么也没有想到,方孟敖会为了弄清崔中石的死因,为了私人感情任性妄为到如此地步··当下,明诚立刻安慰孟韦:“你别急,你先过去看看现场情况,你在可以最大程度阻止事态恶化,我这里会通过曾可达想办法。”
顿了一下,明诚又加紧嘱咐:“你自己千万注意安全”·挂完电话,明诚立刻又拨通曾可达方面,因为之前曾可达对明诚的刻意拉拢,明诚的电话顺利地就被接通了。
此时曾可达已经得知了方孟敖的举动,也是憋着无名火,然而陈继承的正规军已经围在了方孟敖飞行大队驻地门外,情况已是刻不容缓·曾可达无奈之下给蒋 经国打了紧急电话,请求指示。
明诚将孟韦给他的信息传递给曾可达的时候,他正在另一部电话里按照蒋经国的指示通过梁经伦核实方孟敖的身份·明诚给他的这个电话让他在此时感觉找到了盟友,他满怀尽忠党国的抱负,然而觉得身边的队友不是在拖后腿就是乱搅局,他实在没忍住内心的焦灼,在电话里向明诚抱怨:“你这个表弟,我也真是……”·明诚敏锐地察觉到曾可达的烦躁情绪,但他此刻担忧着已经奔赴飞行大队驻地的孟韦的安全,立刻接口:“曾督查,我明白你的心情,方孟敖这次的行为确实违背了党国的纪律,但无论如何,他和他扣押的两个人,我们必须要抓在手里”·曾可达也明白此时抱怨于事无补,刚才的谴责已经失态,他也清楚马汉山掌握着贪腐的重要证据,明诚所说的争夺对马汉山的审问权至关重要。
至此,他更对明诚有了惺惺相惜之感,回复明诚道:“是,我会向建丰同志极力争取·”·明诚挂上电话,虽然得到了曾可达的保证,但是事关孟韦,他碍于身份又不能亲自到场,五内俱焚,从胃部蔓延开来的心急火燎的焦灼感让他坐卧不宁。
· ·☆、第二十一章· ·直到夜深,明诚从曾可达处得知方孟敖的危机已解,然而处于陈继承的压力,曾可达和徐铁英都未能得到马汉山的审讯权,而是被保 密局的王蒲忱带走了马汉山。
明诚因为牵挂着孟韦,夜不安枕,就这件事情的前因后果在腹内翻了十几个来回·他打定主意要找张月印仔细谈谈,必须通过和方孟敖接触的接头人严正的向方孟敖重申组织纪律,他想要了解明台死因的心情可以理解,但是在局势微妙的关头,他的行为牵一发而动全身,恣意妄为的后果可能会导致其他同志不必要的暴露和伤亡。
而通过曾可达的言辞,他也有八成的把握认定孔雀东南飞计划的两个执行人就是方孟敖和梁经纶·如果他的推断无误,那么梁经纶的身份便不言而喻,想到这里他更是睡不着了,索性披衣起身,在院子里踱起步来。
夜深人静,凉风习习,偶有弄堂里其他人家的狗吠声伴随着细碎的脚步声传来,明诚微微一怔,听到脚步声在自己的四合院门口停下了,接着便是细微的开锁声··明诚心头一热,快步向大门走去。
大门“吱呀”一声从外面被推开,月光下露出了孟韦一张疲惫憔悴的脸··“孟韦”明诚关切地上前,“这么晚了,你怎么还过来”·孟韦比明诚还吃惊,他关上院门,抬手看了看表,已经是凌晨两点了,“哥,我刚处理完所有的材料,”他疲惫地抹了一下脸,“你怎么还没睡”·明诚不说话,拉着他便往屋里走,进了屋示意他在藤椅上坐下,又给他倒了一杯水,看着他喝完,才关切地说道:“你先去洗洗,看你这一身的土。
肚子饿了吧我去给你弄个夜宵·”·孟韦满腹的话想对明诚说,但是被明诚灌了一杯温热的茶水才发现浸透全身的乏力和饥饿感,瞬间就软瘫在椅子上一动都不想动了。
明诚看着他,笑了笑,先去旁边的盥洗房里给他端了一脸盆水来,缴干了面巾,温柔地敷在了孟韦的脸上··孟韦一惊,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但是温热的面巾敷在脸上,让他紧绷的每一个毛孔都舒张开来,他情不自禁地发出了一声舒服的叹息。
明诚疼爱地看着孟韦,低低地轻笑一声,将毛巾从他脸上拿下来,重新缴了水,俯下身细细地为他擦拭一根一根修长的手指··孟韦仰躺在藤椅上,想着让表哥这样照顾自己真是不应该,但是疲倦和困乏从明诚为自己用热毛巾擦拭的指尖缓缓蔓延开来,让他的眼皮支撑不住的耷拉下来。
明诚仔细地给孟韦将脸上和手擦拭干净,发现他已经轻轻睡着了·看着年轻的弟弟脸上掩藏不住的疲惫,他低低地叹了口气,收拾了毛巾和脸盆出门··孟韦打了一个小盹,藤椅上毕竟不舒服,醒来时便被屋内扑鼻而来的食物香气勾起了腹内馋虫,中午之后便再未进食的胃肠不客气地唱起了大戏。
他坐直了身体,看到面前的八仙桌上放着一海碗细面条,面上卧着两个煎蛋,切得细细的翠绿的葱花散在煎的金黄的鸡蛋上,面条上铺着一层看起来就爽口无比的黄瓜丝和豆芽。
孟韦顾不上说话,向着坐在对面看着自己的明诚笑了笑便大口大口地埋头吃了起来··明诚看着大口吃面悄声咀嚼的孟韦,眼里的温柔和笑意映着微弱的烛光,这间小小的屋子里一片温馨。
·孟韦之前已经饿得麻木了,这会子一大碗面条下肚,身上才有了烟火气·他将一海碗面条连汤都喝了个干净才搁下了碗,看着明诚,想着在这个哥哥面前反正已经没什么乖顺方正的形象可言了,便红着脸说道:“哥,还有吗”·明诚一愣,随即笑了出来,一边收拾碗筷,一边笑着说:“你这是饿得狠了,可别再一下子吃撑了。
洗洗去睡吧,三四个小时天亮了就吃早饭了·”·孟韦起身,抢着去洗碗,“哥,我来吧,这么晚了耽误你休息……”·明诚回身,无奈地叹道:“孟韦啊,哥哥照顾你不是应该的吗”看着孟韦瞬间呆立,明诚再一次觉得这个弟弟乖巧地让自己心疼。
他想到明台过往的种种任性撒娇,对比着孟韦如今的隐忍和温顺,返身回来放下碗筷,郑重地对孟韦说道:“孟韦,我是你的哥哥·你有什么委屈,有什么问题都可以来找我,你不必因为做了错事而愧疚,也不用压抑自己来讨好我。
你要记得,我永远在你身后,永远站在你这一边·”·孟韦看着明诚抖着嘴唇,呐呐出一句“哥……”便红了眼眶··明诚走到孟韦身边,安抚地轻轻拍着孟韦的脊背,感觉弟弟的身躯如一把紧绷的弓弦,他低声安慰:“所有的事情,都有哥在现在听哥的,去洗个澡然后好好睡一觉,别把所有的事情都往自己身上抗。”
孟韦听了明诚的话,乖顺地应道:“知道了,哥·”语音里有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轻松和撒娇的意味·明诚抚着孟韦瞬间柔软下来的背脊,满意地点点头,重新拿起碗筷去清洗。
明诚收拾好厨房会自己房间的时候,孟韦正好从盥洗间出来,穿着背心短裤,头上还顶着毛巾,头发湿漉漉的往下滴着水·明诚看着他,眼皮一跳,走上前去不容分说拉着他回房,将他按坐在床上,开始给他擦头发,一边忍不住教训他:“头发也不擦干,等老了要头疼的”·孟韦经过方才明诚的一番话,心安理得的享受着明诚的照顾,一边懒洋洋地说着:“哥,你好像是老妈子”·明诚哑然失笑,“是,我就是你的老妈子”·孟韦双眼紧闭,感受着头上明诚有力的手指按摩着自己的头皮,悄悄地将溢出的一滴泪擦在垂在眼睑的毛巾上,喃喃自语道:“那哥你要管我一辈子。”
孟韦以为明诚未必能听见,却感到明诚的手在头顶微微一顿,紧跟着便听到明诚波澜无惊的声音:“好·”·· ·☆、第二十二章· ·孟韦在清晨的蝉鸣中醒来,酷暑的夏夜里难得的好眠一场,虽然入睡时间只有短短四个小时,但由于睡眠质量高,醒来觉得精神奕奕。
他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趿着拖鞋往盥洗间走,一出房门便闻到了院子里空气中的粥香味儿·明诚从厨房出来,一手端着白瓷盘,里面放着两个切好的咸鸭蛋,一手拿着筷子,看到孟韦头发支棱的样子,笑着嘱咐:“醒啦去洗漱然后来吃早饭”·孟韦应了声“好”便乖乖地进去洗漱,等他进入堂屋的时候,明诚已经将早餐摆在桌上了,招呼他:“快来吃吧”·孟韦坐下身,面前放着一碗熬得粘稠的白粥,覆着一层厚厚的粥油。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微温的粥油顺着喉管滑下,五脏六腑都泛着暖意,他不禁满足的眯起了眼睛··明诚看着孟韦的样子,一边给他将咸鸭蛋里流油的蛋黄夹出来,一边笑着调侃:“有这么好吃吗白粥而已啊。”
“好吃,哥做的最好吃啦”孟韦笑眼弯弯,拿了一个杂面馒头递给明诚,“哥,你几点起来做早饭啊也不叫我,我好给你帮忙啊。”
明诚接过馒头,将馒头掰成两半,一半放在自己碗前的碟子上,拿着另一半细细地涂上腐乳再递给孟韦,“好吃你就多吃点,一天里面早饭最重要了·”·孟韦将咸蛋黄拌在粥里,接过明诚递过来的馒头,咬了一大口。
明诚一边喝粥,一边说道:“我今天要去银行,你呢”·“我还是得到局里蹲着,这段时间时不时地就要出巡·”提到工作,孟韦皱起了眉头:“希望学生都安分点,别再出来□□了。”
明诚看了孟韦一眼,想了想还是提点道:“让木兰没事就在家呆着吧,学校也不太平·”·孟韦喝完一碗粥,正在舀第二碗,听到这里无奈地叹了句:“那也要她肯听啊”·明诚顿了顿,想着木兰是谢培东唯一的女儿,她又是燕大的学生,无论如何先让她远离梁经伦才好,所以不紧不慢地开口:“学校已经成为查贪腐的当局者手里的一把刀了,学生们凭着一腔热血为国呐喊,为民请命,然而要肃清贪腐压力有多大,你我都知道,我只担心这些学生最后会成为政局斗争的牺牲品。”
·孟韦悚然,匆匆喝完粥,将手里的馒头一口送进嘴里,嚼完咽下,说着“哥,那我回去让姑爹把木兰看紧点”便起身出门。
明诚看着他急匆匆的背影,不放心地起身送他,一面叮嘱:“你自己也要当心·”·孟韦出门后,明诚也没了继续吃早饭的胃口,索性将剩下的餐点收拢放在竹篮里,用井水凉湃着便出门去了银行。
明诚到银行后账册还没看上几页,谢培东便敲门进了办公室·明诚看到谢培东的脸色便知道孟韦和他碰过头了,便沏了杯茶过来递给谢培东··谢培东呷了一口茶,看着坐在对面的明诚,问道:“你一早让孟韦给我送了个信儿,是有什么情况吗”·明诚直言不讳:“姑爹, ‘孔雀东南飞’计划的执行人之一是孟敖这个我们应该已经能确认,”说到这里,明诚看着谢培东,见他反射性地眨了下眼便知道他应该在方孟敖处得到了确定的回复,也就此判断出谢培东本人应该就是方孟敖的联系人,明诚不动声色地继续,压低了声音:“但是另一个执行人,我怀疑,是梁经纶。”
·谢培东惊诧的脸色一闪而过,追问:“有证据吗”·明诚慢悠悠地凑近谢培东,用几乎是耳语的声音说道:“之前孟敖被困时我联系过曾可达,他当时在核实孟敖的身份,有一通电话电话是打给燕大一位梁教授的。”
谢培东倒吸一口凉气,不可置信的看着明诚,“你怎么会知道……”·明诚截住谢培东的话茬,看着他的眼睛,几不可闻的叹息:“那么多年了,姑爹,我还是有一些怀着共同信仰的朋友的。”
谢培东已经镇定下来,也轻声问道:“是可靠的关系吗”·明诚身体向后一仰,靠坐在椅背上,轻笑了一声:“您放心·”·谢培东叹了口气,不言语,戳了口茶起身,捋了捋袖子,说道:“我来处理吧。”
明诚见状起身送客,一边虚扶着谢培东,一边悄声提醒:“姑爹,方便的时候要给孟敖提个醒儿,他似乎……”谢培东看着沉吟不语的明诚,长叹了一口气,点头说道:“我知道你的意思,也交给我处理吧。”
明诚闻言便不说话了,彼此心知肚明·谢培东感慨地和他握了握手,念叨了一句“后生可畏”便出门离开··看着谢培东步履匆匆,明诚倒松了一大口气,想着总算把谢木兰和方孟敖这两个刺头儿给暂时安抚住了。
然而当晚孟韦却是红着眼回来的,满脸的失望和担忧,对着明诚却是一味自责:“哥,我还是没能劝住木兰,她去学校了·”·· ·☆、第二十三章· ·明诚闻言顾不上其他,先将情绪激动的孟韦带进房间,给他倒了茶,安抚地劝慰:“别着急,跟哥说说,怎么回事”·明诚和谢木兰接触不多,但是谢木兰的脾性他一眼便能看穿,这是个完全被宠坏了的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姑娘,极容易就被煽动了。
他本来以为,孟韦一个人的力量或许不够,所以今早在银行特意提醒了谢培东注意梁经纶,然而他怎么也没想到父兄的劝告都没能将谢木兰拦阻下来··孟韦将杯中的茶水一饮而尽,让自己镇定下来,缓缓告知明诚前因后果:“姑爹和我都不同意木兰去学校,木兰寻死觅活的,当着我父亲的面说我们是封建家庭,嚷着不自由毋宁死。
姑爹气得要把她锁在房里,她便扬言要跳窗,说锁得住她人,锁不住她抗争暴力和争取民主的心·”·说到这里,孟韦双手掩面,声音里满是疲惫:“我父亲一直娇宠她,看闹得不成样子了,便退步让她去了何伯伯家……”孟韦的声音在修长的指尖后颤抖着:“可我知道,哥,她不会回来了,她不喜欢我,恨我是反动派,针对她们进步学生”,孟韦抬起头来,双目通红的看着明诚,咬牙切齿:“可是那个梁经纶,他根本不是好人”·明诚一惊,孟韦在时局中打滚,但他知道这个弟弟仍然一派天真,良好的家庭教养导致他从来不轻易对人妄下恶评,他细细品着孟韦的一番话,思忖良久,将椅子拖近孟韦身边,用手一下下扶着孟韦的背,让他缓解情绪,同时低声询问:“孟韦,你……喜欢木兰”·孟韦惊慌的抬头,难得地结巴了起来:“哥……我……我……”·明诚不知怎的,内心一阵烦躁,回想着和谢木兰的几次接触,觉得这个姑娘聒噪、任性,不识时务的样子往好了说是活泼无邪,往差了说就是没脑子。
他运了运气,按压住内心的焦躁,肯定的说:“木兰不适合你·”·孟韦一脸茫然:“哥”·明诚撤手给自己倒了杯茶,喝了一口,对孟韦循循善诱起来:“木兰太单纯,在她的世界里黑就是黑,白就是白。
她还太小,不具备辨别这个世界善恶的能力·”说到这里,明诚的目光温柔起来,他的声音不大,但却有着安抚人心的魅力:“如果我没有会错意,木兰应该钟情梁教授。
木兰是亲人,你关心她理所当然,你现在的心情其实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妹妹被外人抢走了,不管这个人是谁你都会看不顺眼吧”·孟韦急忙分辨:“哥,你相信我我虽然关心木兰,当我绝不是因为嫉妒才说那个梁经纶不好。
这个人我在学 潮时接触过几次,作为一个老师他没有把学生的安危放在心上,煽动一些进步学生发布蛊惑人心的言论,然而每次抓捕现场,他都能安然避开·我觉得他就是个……”孟韦咬着嘴唇,从唇齿间翕出一句,“他就是个伪君子”·明诚观察着孟韦的神态,判断他大约还是将木兰置于年幼不懂事的妹妹的立场,想着为她遮挡风雨,只要她能安然无恙。
谢木兰闹这一出,对于孟韦来说不啻为一种背叛,追随一个外人而去,背弃了亲人和家庭,这才是对孟韦最大的打击吧··想到这里,明诚内心陡然轻松下来,然而想到谢木兰的情况,不禁又皱起了眉头。
自己家人都看不住她,去了何其沧府上,何老是个民主开放的人士,更不会管着小辈的日常交往,更何况梁经纶还是他的得意门生··他起身在室内踱了几步,回身看到孟韦殷切的眼神,叹了口气:“现在也没有别的办法,强行将木兰带回来,搞不好她真的会做出过激的事情来。
先这样吧,眼下学 潮暂且平息,暂时应该没什么危险·”·孟韦也知道木兰离家已是无可挽回的事实,听了明诚的劝慰,打起精神来说:“也只能这样了。”
兄弟俩默然无语,将井水里湃着的早上剩下的饭菜拿出来吃了,孟韦仍然担心着木兰,明诚则思考着怎么才能通过曾可达牵制住梁经纶,盘算着手里有多少人脉资源可以派上用场,一顿饭吃得淡然无味。
一夜无眠的明诚和孟韦第二天一早就被谢培东的一通电话叫回了方家,方才得知一大早方孟敖便带着何孝钰出了城··而谢培东接到上级的指示希望尽早能上报“孔雀东南飞”的详细行动计划,方孟敖在此时出了国军北平西南防线,给谢培东和曾可达当头一击。
·方步亭急令孟韦去把他大哥追回来,谢培东则在不能让梁经纶发现自己在组织内卧底身份暴露的前提下要求明诚通过他的人脉关系尽可能详细地了解“孔雀东南飞”任务的内容。
方孟敖的出其不意让国共双方都紧张不已,孟韦二话不说便驱车去找他大哥·明诚知道事态紧急,如果方孟敖真的在冲动之下带着何孝钰去了解放军的驻地,除了牵连到方家和何家一众人士以外,国民党当局会立刻调整“孔雀东南飞”的行动计划,可能会影响到整个平津地区的解放大局,他也顾不上安慰颓然的谢培东,只匆匆嘱咐孟韦一句“万事小心”便四处奔波起来。
· ·☆、第二十四章· ·直到夜深,孟韦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家,他没有找到自己的长兄,想到方孟敖和何孝钰可能真的脱离了北平国军的控制,去往□□方面的地盘,他忧心忡忡的同时还有一丝慰藉。
方家大宅里静悄悄的,他父亲也为着兄长的事情而奔波,极有可能是去了何其沧先生府上·姑爹和明诚哥也不在家里,孟韦虽然面上什么都不说,也什么都不问,但是他内心自有一杆秤。
孟韦早觉得,表哥明诚来到北平后的种种举措除了他既定的工作职责外,还有更多的寓意·他还隐约觉得,明诚和崔中石的关系并不如表面看起来那样仅是普通的同事关系,明诚坚持每个月给叶碧玉送生活费,时常去崔家看望崔中石的一双儿女,有一次他还发现明诚对着崔中石的照片发呆,这可是在精明睿智的明诚身上几乎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然而明诚不说,孟韦绝不询问,他对明诚似乎有着血脉牵绊里天然的信任,他相信明诚做任何事情一定有他的道理··这个夜晚,他发现姑爹在木兰离家的情况下,出了方家长兄可能携带未婚妻出逃的事情,他居然没有去何家接回木兰,而是和明诚联袂离去。
联系之前他对明诚和崔中石关系的观察,孟韦隐隐地对姑爹和明诚的身份有了新的认知··明诚和谢培东从方家出门后兵分两路,谢培东去了城工局张月印处,紧急部署如果方孟敖真的离开北平后需要紧急启动的备用方案,明诚则通过他的渠道去打探“孔雀东南飞”计划内容。
伏天里的夏夜,没有一丝风,华北城工局在北平的几个中坚人物在东中胡同2号闷热的厢房里围坐桌旁,听着明诚汇报获得的情报,结合城工局之前在各个方面获取的信息,紧急破译着“孔雀东南飞”的计划。
原先城工局希望通过方孟敖这个特别党员在国民党内部的身份对计划内容徐徐图之,而今天方孟敖的私自行动提醒他们一个事实:方孟敖是崔中石单线联系发展入党的,他入党的动机可能更多基于对崔中石同志的感情,而碍于他的身份和所处的环境,他并未受到过较为完整的我党思想教育,相反,他同时还更多地受到西方自由主义和个人英雄主义的影响。
城工局在北平的领导同志在这一点上达成共识之后,不得不更谨慎地对待方孟敖的任务委派··经过一个晚上的综合分析、探讨总结,城工局大致可以肯定蒋 经国所谓“孔雀东南飞”计划应该是针对币制改革的后续方案,从目前的情况来看,国民党当局包括蒋 经国所在的反腐新壮派对于币制改革的后果,恐怕都是心知肚明的。
没有美国的后援,没有美元储备,币制改革不过是一张纸质令文,根本无法挽回这个国家大厦将倾的经济状况··基于此,币制改革的最终目的应该是通过政令强制征收民间的私藏金银,并将这些财物在国军战败前进行妥善的转移,不管是为了中饱私囊还是以图后计,国民党当局已经全然放弃了这个国家的民众,币制改革为已经风雨飘摇的国民经济雪上加霜。
而这些搜刮来的黄金储备应该会通过方孟敖的飞行大队运往东南,最有可能的目的地便是台湾·也因为此,方孟敖是这个计划里的关键人物之一,而另一个关键人物——城工局已然锁定梁经纶——便是国民党安排在何其沧身边和我党内部的棋子,国民党给他的任务便是务求通过何其沧达成币制改革计划。
城工局各方人员在得出以上结论后,密令上报等候下一步的指示·小小的厢房里拥挤闷热,每个人都精神紧张汗流浃背,就算在凌晨时分得到方孟敖和何孝钰安然返回何家的消息都没能让他们有丝毫放松。
明诚在晨曦微阑时分回到自己的小四合院,精疲力尽·他在以往的工作中不是没有遇到如此紧张的时刻,但是那时他能掌握己方的所有人物和事物精诚合作,仅需要应对敌方,而在北平这个没有硝烟的战场上,他不仅要面对敌方,更要处理的是己方队伍里可能出现的危机。
想到方孟敖的所作所为,他的太阳穴又“突突突”跳起,整个脑袋也一抽一抽的疼起来··而当他发现四合院的院门是从里面锁上,一边敲门的同时,一边觉得头疼似乎减轻了一些。
果然,孟韦打开院门,看到明诚的脸色,一脸担忧:“哥,累坏了吧快进来,吃早餐,洗个澡去睡觉·”·明诚在看到孟韦的一瞬间便陡然轻松了很多,进入院内回身关上院门,一边从善如流地跟着孟韦进厢房,一边笑着说:“可累死我了,肚子也唱空城计了幸亏还有我们孟韦啊”·孟韦给明诚盛粥,同时示意他去洗漱。
一晚上的忙碌让两个大男人都饿得不行,一时间厢房里没有其他声音,两人风卷残云地将孟韦熬好的一锅粥,一碗咸菜,两个咸蛋扫进腹中··“哥,”吃饱后的孟韦也难得懒洋洋的不想动,同时不忘汇报:“我大哥凌晨送孝钰姐回何伯伯家了。”
“我知道,”明诚也是难得懒散地斜躺在靠椅上,“还好,他还算没糊涂到底·”·孟韦神色复杂的看了一眼明诚,却觉得也不能反驳明诚对他大哥的评价,只得糯糯的说:“回来了就好了。”
·明诚看着孟韦,忽然笑了出来,对上孟韦疑惑的眼神,他低头止笑,解释道:“你这会儿说话的样子就和姨父一模一样·”·孟韦睁圆了小鹿般的眼睛,嘟囔着:“我是我爹的儿子,有什么奇怪的……”惹得明诚又是一阵大笑,满身的疲惫顿时一扫而空。
·明诚起身,拦住收拾碗筷的孟韦,“你也一晚上没睡了吧我来吧·乘着早上天还不热,一会儿都去补个眠·”·孟韦也不客气,他也确实一晚上都没睡,现在他大哥回来了,明诚哥也安然无事的返家,他崩了一晚上的弦也终于松弛下来。
听到明诚的嘱咐,他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便往自己的房间走,一边还回头关照明诚:“那哥你一会儿收拾好了也要来睡哦”·“好”明诚含笑,看着这个在自己面前越来越自由随便的弟弟,眼底一片温暖。
· ·☆、第二十五章· ·城工局将“孔雀东南飞”的计划上报后没多久便得到了上级的指示,为了保证整个平津地区的解放大局,对于国民党方面的币制改革和物资调运,我方均不抵触,给予积极配合。
明诚对于我党解放和统一全国的局势了然于胸,同时也意识到在这个时刻,国民党方面必然是要殊死一搏,所以他对孟韦千叮万嘱,外出任务务必小心·私下里也找过方步亭和谢培东,和他们协商全国解放后孟韦的出路问题。
方步亭目前的全幅精神都在长子身上,殚精竭虑避免长子也步上崔中石的后尘,明诚来找他商讨孟韦的问题,正中他的下怀,毫不犹豫地就把自己的幼子托付给了明诚··出乎意料顺利地得到了方步亭的首肯,明诚反而因为自己的身份和角色烦恼了起来。
解放大局后他的出路无非是两条,一是被派遣往国民党内部继续潜伏伪装,二是为新中国的国民经济献计献策,尽心尽力·从他本人内心的选择出发,他倾向于后者,然而这便涉及到孟韦,如果孟韦和自己一起留下,他会不会因为之前北平警察局副局长的身份受到排挤和迫害这是明诚无法排除的可能,而让孟韦涉险,又是明诚绝对无法容忍的事。
明诚就这个问题和谢培东有过交流·谢培东了解明诚的能力和为人,当然是希望他能留下来为新中国的经济发展尽一份力,答应通过中央方面周先生的力量尽力保证孟韦的安全。
两人的会面是在明诚家的小院子里,谢培东提醒明诚:“目前北平的局势依然紧张,你现在考虑之后的事情似乎有点超之过急了·”·明诚意识到自己对于孟韦的保护欲已然超出了自己的控制,不禁有些赧然:“姑爹,是我冒进了。”
谢培东坐在院子里,眯着眼看着灰蒙蒙的天空,夏日午后阵雨将至,空气里满是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压抑和潮湿,“你们年轻人的未来,不可限量·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我把木兰也托付给你。”
明诚悚然一惊,随即想到自己为了孟韦筹谋,确实将谢木兰抛诸脑后了·他立即回应:“姑爹,我知道我们都是走在钢索上的人,木兰和孟韦我都会照顾,你放心。
如果我们都身涉险境,那么这两个孩子,我们想办法将他们送出去才是最稳妥的法子·”·谢培东意动,不禁向明诚倾身:“阿诚,我想着……现将木兰和孟韦送出去,等到统一那一天,局势稳定了,再将他们接回来,你看如何”·明诚挑眉,问道:“家里之前不是有过这个想法吗”·谢培东答道:“之前是和两个孩子提过,孟韦不同意,木兰……唉……木兰是鬼迷心窍了她”·明诚沉吟半晌,缓缓回应:“姑爹,一切为了他们两人安全的事,我都愿意尝试。
我去劝劝孟韦,但是前提是,你要把木兰从学校里,从那个梁经纶身边,给带回来”·谢培东默默颔首·在孟韦和木兰不知情的情况下,两人的家长便决定了他们的出路。
然而未及谢培东采取措施,在第二天承诺给学生一万吨粮食的发粮现场,马汉山率先向徐铁英发难失败,徐铁英带领的北平军警意图拘捕领粮队伍中的□□,和学生发生了激烈的冲突,城工局的中坚力量老刘同志为了保护严春明同志牺牲,严春明、梁经纶、谢木兰和一大批进步学生被捕。
孟韦当即跟着拘捕学生的军警车去了西山监狱·第一次,他依仗自己警察局副局长的身份想要将木兰保释出来,然而木兰毫不犹豫地拒绝了他的好意,义无反顾地跟随在梁经纶身后。
孟韦几乎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他的表妹一直以来就算刁蛮活泼,在他心里依然是个单纯可爱需要照顾的孩子,他没有想到她居然会任性妄为到这种程度,她这一转身,或许成全了她的所谓信仰和她的爱情,但是置爱她的家人于何地·孟韦眼睁睁看着木兰紧紧拽着梁经纶的胳膊,随着一批被捕学生被关进了西山监狱,再无转圜。
陈继承和徐铁英在发粮大会现场炮制的抓捕行动震动了北平各界人士,方步亭和何其沧为了梁经纶和谢木兰的被捕而四处游走,明诚则直接找上了曾可达,两人在释放梁经纶和谢木兰的问题上达成了一致,同时希望尽量减少此事在各方造成的影响,以避免对即将进行的币制改革造成损失。
孟韦却因为营救木兰被拒而一直很颓丧,他待在明诚的小四合院里,闭门不出,拒绝再接受警察局下达的指令··明诚很心疼他,然而在这个时候,营救严春明、谢木兰和进步学生是第一要务。
他和曾可达斡旋于军方、警察局、北平经济界文化界教育界各种势力之中,既要利用民主势力和民间呼声争取释放进步学生的力量,又要防止这股力量失控,对曾可达而言是不能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对了明诚而言则是不能再让北平的进步势力和民间组织受到破坏和打击。
明诚每天忙到脚后跟打后脑勺,实在抽不出时间找孟韦谈心,为他纾解心结·只能借故让他做事,转移他的注意力··孟韦知道明诚的好意,也切实看到明诚为了营救木兰而多方奔走的心力交瘁,所以毫无怨言地照顾明诚的一日三餐,日常起居。
在各方势力的作用下,进步学生终于得以分批释放··经历了这场风波,明诚也终于同意谢培东的意见,虽然全国解放在即,但是北平的时局仍然险恶,等谢木兰被释放出来,他决定第一时间将她和孟韦送出国去。
然而,他们永远都没有等到谢木兰···· ·☆、第二十六章· ·眼看着一个个学生都被释放回家,方家却迟迟没有得到谢木兰被释放的消息。
方步亭焦灼不已,一贯被使唤的孟韦此时却不在家,于是谢培东在大雨滂沱的午后亲自出发去西山监狱接自己的女儿回家··明诚在进步学生被释放的同时却没有第一时间获悉谢木兰的消息时便已生疑,毕竟因为谢木兰和梁经纶的被捕惊动了何其沧和方步亭,何其沧甚至动了求助美方司徒雷登的念头,在这样的舆论压力下,谢木兰居然没有第一时间被释放完全不合常理,这种情况只有一个解释,谢木兰受到刑讯不适合被释放见到家人更甚者她可能已经被杀害。
明诚没有将自己的推论告诉身边的孟韦,他不知道如果谢木兰真有了不测,孟韦会有什么过激的反应··明诚避着孟韦给曾可达打了电话,得到的消息却是长官外出了,他又联系了保密局里的关系人,希望能得到王蒲忱的消息,得到的回复也是局长外出。
明诚望着窗外瓢泼的大雨,思忖着这两条消息,曾可达和王蒲忱同时外出,这两人之间是否有什么私下交集又或者这和谢木兰的被扣有密不可分的关系·孟韦现在所有的心思都在要被释放的谢木兰身上,这个表妹自幼便在方家长大,她的出现在某种程度上代替了夭折的小妹,他自己是把木兰当成亲生妹妹来爱护和照顾的,他相信父亲对待木兰的程度比自己有过之而无不及。
木兰在孟韦的眼前被关押拘捕,虽然是她自己放弃了被保释的机会,但对于孟韦而言,不啻于亲手将自己的妹妹送进了监狱·木兰被关押的这几天,孟韦没有一夜能安枕入眠,人已经瘦脱了一圈。
在这种时候,明诚是绝不会让孟韦一个人回方家的,尤其是在他几乎可以确定木兰已身有不测的情况下·他安慰孟韦:“这么大的雨,释放的过程肯定会被延缓,他们肯定不希望在释放的环节出任何意外,你别着急,木兰一回家一定会有电话来的,安心等着,哥到时候和你一起回去。”
孟韦得到木兰能被释放的消息后终于平息这几天焦灼不已的心情,他信赖明诚,室外也确实下着这个夏季以来少见的大雷雨,便笑着回答:“好,我听哥的。”
电话铃声在风雨声中响起,孟韦的眼睛瞬间就亮了·明诚看着孟韦的神色,拎起了电话··“喂,我是明诚,请问是哪位”明诚不紧不慢的说道,静默片刻,想着满脸期盼的孟韦微微摇了摇头。
孟韦知道这通电话不是方家打来的,那么木兰依然没有消息··孟韦不想影响明诚的工作,便起步踱至床前,看着窗外的大雨··明诚对电话的回应很简单,听了半晌后,默默回了一句:“我知道了,挂了吧。”
“哥,是有什么消息了吗”·“没有,”明诚在心里默默叹了一口气,想着电话里的暗语,木兰已经被害,要他去方家照顾好谢老,“我们在这里也是等着,先回去吧,陪着姨夫和姑爹一起等。”
“好·”孟韦自然是迫不及待··明诚和孟韦赶到方家的时候,家里静悄悄的,大厅里没有一个人·听到他们进门的声音,佣人从厨房出来。
“陈妈,木兰呢”孟韦开口问道··陈妈悄悄回答:“还没见人呢,谢先生去接了,行长在楼上·”·孟韦狐疑地看了一眼明诚:“这么晚了,还没有消息”·明诚拉过孟韦,安慰地拍了拍他的胳膊,同时向陈妈说道:“这几天辛苦你了,陈妈。”
“不辛苦不辛苦,”陈妈笑着:“只要木兰能回来就好了,那我先去忙了啊·”·明诚微笑着点头,同时拉着孟韦上楼,“去和姨夫打个招呼,陪他坐坐,等人最是心焦,聊聊天会觉得时间过得快些。”
孟韦不说话,只跟着明诚上楼··将近夜深,谢培东才全身湿透的回到了方家··全家人都在餐桌前默坐,每个人都心知肚明,木兰的释放出了意外状况,然而每个人都又在期盼着,也许下一刻谢培东就能把木兰带进家门呢·已然明了状况的明诚默默无语,他和孟韦挨近坐着,微微侧身向着孟韦,低低的安抚:“不会有事的,天气不好,路上延误也是有的。”
谢培东独自一人返家打破了所有人的美好愿望··“他们说木兰跟着几个学生去了解放区,”谢培东脸色灰白,整个人都眍了,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岁。
“我去给曾可达打电话我去问他”方步亭推桌而起··“内兄”谢培东抹了一把脸,也不知道脸上的是雨水还是泪水,“曾督查和保密局的王局长接到消息就赶来了,我们在半道上遇见了。
他们载着我去追的出城的车·雨下得这么大,路上早已经没了踪迹了,只知道他们往那边去了,追不上了……”·方步亭木然站立,半晌无语·明诚敏锐的发现他的指尖微颤,急忙示意孟韦,让他把方步亭先送上楼去。
孟韦也发现方步亭神色不对,顾不上其他,先将方步亭扶住·程小云也意识到方步亭的异样,也上前劝服··明诚自己则快步上前搀扶住谢培东,“这么大的雨,姑爹,你先回房洗漱一下,别生病了。”
同时加重了语气,对着方步亭的方向说道:“姨夫,你也先回房,木兰我去追,我一定把她追回来·”·方步亭看着明诚,像是抓着一根救命稻草,“阿诚,阿诚,我把木兰托付给你,你一定……一定……把她给我找回来”·明诚一边答应着,一边示意孟韦和程小云,先把方步亭哄上了楼。
看着方步亭上楼进房,谢培东靠着明诚站着,似乎失魂落魄·明诚感受到臂弯里谢培东越来越重的身体,知道这个老人此时也几乎垮地站不住了··明诚了解此时所有的安慰都是空话,他将谢培东半扶半抱地送进房间,为他拿了干净的替换衣服,又从厨房端了汤和面包送进房间,盯着他喝了半碗汤,吃了两片面包,伺候他在床上躺下休息。
·谢培东如同机械人一般听从明诚的安排,在躺上床闭上眼睛的瞬间,热泪顺着眼角滑落,他拽着明诚的手泣不成声:“阿诚……阿诚……我的木兰……我的木兰啊……”·明诚一直陪伴着谢培东,直到他入睡。
等他下楼到大厅里的时候,陈妈急慌慌地跑来叫他:“阿诚孟韦,孟韦他和夫人去警察局了”·明诚脑子“轰”地一声炸开了,不由自主往后倒退几步,幸好抓住了身后楼梯的扶拦。
陈妈见他的样子吓了一跳,连忙扶住他:“阿诚,你没事吧”·明诚咬了咬牙,咽下喉头涌起的带着血腥味的唾沫,“没事,我没事。
陈妈,他们去了多久了”·“总有一个钟点了·”·明诚看着时钟,已经指向深夜十一点·他挣开陈妈搀扶的手,“我去找他们,你注意着点姨夫和姑爹。”
“好好好,”陈妈抹着眼泪,看着明诚步履匆匆的背影,不放心地叮嘱:“阿诚,你也要小心·”· ·☆、第二十七章· ·明诚疾步冲出门去,发现孟韦开走了两人一起前来方家的汽车,他只好乘坐方家的汽车奔赴警察局。
孟韦和程小云在警察局里和徐铁英剑拔弩张,然而徐铁英这样的老狐狸又怎么会被孟韦降服·初时的震惊过后,徐铁英老神在在地把孟韦的怒火转嫁到了孙朝忠,自己则笃定的和程小云喝起了茶。
孟韦初生牛犊不怕虎,他枪指徐铁英的时候有一瞬间是抱着和他同归于尽的想法·敏感的孟韦清楚,木兰绝不会离开梁经纶去所谓的解放区,她不能归家的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她永远也回不来了。
面对着孙朝忠,想到崔中石不明不白的死因和当时孙朝忠别有用心的指令传递,孟韦的旧恨新怨齐齐涌上心头,扯掉肩章,和孙朝忠大打出手··明诚赶到警察局的时候,看到的便是会议室里桌倒椅翻的一片狼藉。
他顾不上程小云的眼神示意,先上去将死死压制住孙朝忠的孟韦拉起,将他扯到自己身后··明诚感到站在自己身后的孟韦沉重的呼吸声,他一直没敢放开拉着孟韦的手,此时能感觉到自己指尖下孟韦手腕内侧急速跳动的脉搏,知道他这是气炸了。
明诚怕孟韦在这样的急怒下身体气出个好歹来,死死地拽着他的手·同时向着赶来的徐铁英致歉,脸上却没有一丝笑意:“徐局长,是舍弟唐突,他年轻气盛,是我做兄长的没有管教好他,是我的责任。”
徐铁英眯着眼睛看着眼前这个长身玉立,脸色波澜不惊话语却掷地有声的年轻人,心里暗赞一声“好气魄”,也笑着回答:“哪里哪里,孟韦是个有干劲儿的孩子,我把他当自己孩子看。
谢小姐的事情,我也听说了,年轻人啊,总是那么任性,也不顾虑家中长辈的心情,呵呵呵呵呵·”·明诚感觉到手下孟韦的手紧紧攥起了拳头,连忙安抚的用大手包住了孟韦的拳头。
他没接徐铁英的话,向着孙朝忠的方向微微侧头示意:“孙秘书如果需要就医,一应费用明诚担负·”·徐铁英干笑两声:“他摔打惯了,不妨事,不妨事。”
“既然如此,那么我先带着孟韦回去了,改日请徐局长和孙秘书喝茶致歉·”明诚不卑不亢,同时望向了门口的程小云··徐铁英之前曾经多次相约明诚,但是无一例外被明诚婉拒。
这次居然得到了明诚的主动请邀,不由得觉得是意外之喜·明诚的能力他了然于胸,这样一个人,能不得罪就不能得罪,如果能更进一步缓和拉近和他的关系,自然更佳。
因此,徐铁英不由得满脸堆笑,想着孙朝忠这顿打挨得不冤,亲身上前来握住明诚的手:“徐某人求之不得,我们改日再约,希望明先生不要推拒才好·”·明诚和徐铁英握了握手,嘴角微扬:“一定一定。”
明诚拉着孟韦领着程小云出了北平警察局,将程小云送上了方家的汽车,让司机载她回家·明诚自己则带着孟韦回了小四合院··孟韦一路上一言不发,直到回了四合院,明诚开口劝慰:“闹了一晚上了,早点回去休息吧。”
孟韦终于忍不住满心的愤懑和委屈,红着眼睛哽咽出声:“他们……他们欺人太甚”·明诚叹了一口气,牵着孟韦的手送他进他的房间,“所以呢他们欺人太甚,你就殊死反扑”·孟韦在自己房间的床上坐定,将脸深深的埋进双手中间,低低的叙述:“哥,你不知道,不光是木兰……木兰……,还有崔叔,崔叔也是他们害死的”·明诚伸臂揽住孟韦,让他看在自己的肩头,“我知道,我知道,这个徐铁英老奸巨猾,孙朝忠似忠实奸,除了木兰、崔先生,可能还有更多无辜的受害者。”
孟韦紧闭双眼,靠在明诚的肩膀,明诚不多时便感到肩部的衬衫被孟韦的眼泪沾湿了··明诚内心隐隐疼痛,他伸出一只手如往常一样轻抚孟韦的背部,自上而下,有力而平稳。
“哥,”孟韦低闷的声音传来,“我知道时局如此,我们每个人都如蝼蚁一般,就如当年我的母亲,我的小妹……”·明诚仰头,忍住眼中的热泪,像是对孟韦说话,又像是自言自语:“所以我们活着的每一个人,都更要珍惜好自己。”
孟韦经历了一晚上的大悲大怒,觉得全身都瘫软没有力气,明诚的怀抱温暖安稳,他甚至可以听到明诚有节奏的心脏跳动声,他想着:真好啊,这是我们都活着的象征。
半晌,孟韦开口请求:“哥,我不想做这个警察局副局长了,我不想看见他们那副假惺惺的道貌岸然的面孔·”·“好”明诚毫不犹豫地接口,“不想做就别做了,你这两天在家好好休息,也照顾好姨夫和姑爹。
之后的事情,哥来安排·”··“好,谢谢哥·”孟韦的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释然,他也不是自怨自艾的人,随即说道:“我会照顾好我爹和姑爹,”说着叹了口气,道:“也不知道我大哥那边会不会有什么反应。”
孟韦的话提醒了明诚,他也担心方孟敖会不会也做出什么过激的行为再影响到大局,想着要给谢培东提个醒儿,别忽视了对方孟敖的关注·                        ·作者有话要说:北平无战事里,我最喜欢的片段有二,一是怒闯五人小组,二是枪指徐铁英拳打孙朝忠,孟韦的年轻气盛,有勇有谋,对家人的拳拳之心被王凯演绎的入木三分。
· ·☆、第二十八章· ·对于方家的每一个人来说,谢木兰的缺位是无可弥补的伤害,但是除了明诚和谢培东已经从城工局处确切得到谢木兰已经遇害的消息,其他人虽然心中都有疑虑,但是都宁愿采信了谢培东的说辞,希望木兰在解放区平安的活着。
经过几个月的各方势力打擂台,币制改革终于在重重阻力中开始推行,民间一片恐慌·老百姓经历了短短一年法币迅速贬值的私人资产大幅缩水的灾难,没有家庭再愿意把手里仅存的金银上交出去。
徐铁英带领着北平警察局各路人马开始在民间开始强行执行金圆券的兑换,一时之间,北平民众怨声载道··孟韦庆幸自己终于脱下了警服,不用再助纣为虐为虎作伥,但同时又憎恶北平警察局的所作所为,为自己的无能为力深感自责。
明诚看到徐铁英的穷凶极恶,不用搜集情报,也知道国军在战场上的战况已经每况愈下,国民党当局已经撕掉了遮羞布,疯狂敛财,败撤在即··方孟敖已经接到命令,近期将执行秘密飞行任务,城工局认定这是国民党资产转移的开始,党中央给予北平城工局和方孟敖的指示都是不加干预,积极配合。
同时,明诚开始为他和孟韦的后路做准备,之前他便得到了方步亭的首肯,将孟韦全权托付给了自己,他和孟韦也有过商谈,打算两人先送崔中石的遗孀和儿女去香港,再赴法国。
孟韦看到明诚这段时间又开始忙碌起来,虽然不清楚明诚具体在忙些什么,但是他主动地承担起照顾崔中石家人的工作··叶碧玉带着一双儿女在这风雨飘摇的乱世里过得心惊胆战,明诚和孟韦登门向她说明未来的安排时,她毫不犹豫地便同意了,她信任明诚,喜欢孟韦,视这两人为家人一般的存在。
在准备行程的时候,明诚受到方孟敖的委托,带着孟韦和崔家人去拜祭了崔中石,这也是他本人到北平后第一次来到明台的坟前··墓碑无名,叶碧玉跪在坟前烧纸,孟韦默默地清除坟上的枯草,明诚安慰着两个茫然无措的孩子。
孟韦除完草,拉着两个孩子来到坟前,叶碧玉让两个孩子磕头,面对着孩子天真惶恐的疑问:“这是谁啊”叶碧玉强忍着心头的悲愤,含着泪回答:“是阿拉屋里厢亲眷,来磕头。”
看着两个孩子懵懵懂懂地“喔”了一声,规规矩矩地在坟前磕头,她不禁趴在孟韦肩头痛哭失声··明诚此时无暇伤感,他在另一座无名坟前埋头挖掘,等到叶碧玉拜祭完,孟韦扶着哭软了身体的她,领着两个孩子来到明诚这里时,明诚已经将坟前的盒子挖出,同时将挖掘的痕迹掩盖好了。
孟韦红着眼睛,问明诚:“哥,这是什么”·明诚将手里的盒子打开,递给孟韦和叶碧玉看,满满的一盒“小黄鱼”·叶碧玉倒抽了一口凉气。
明诚解释道:“这是马汉山遗言留给你们的·”说着将盒子盖好,将一方蓝印花土布紧紧裹好递给叶碧玉··“不不不,我不要,我不要这个。”
叶碧玉仿佛碰到了烫手山芋,急急摆手··“这是他最后的良心发现,是对你们母子的弥补·”明诚缓缓地说,将这重重的盒子放在了叶碧玉的篮子里。
叶碧玉看着孟韦手里拎着的篮子,眼泪扑簌簌的往下掉,“这是他的命啊……这是他拿命换来的啊,我不要,我怎么能要……”·明诚紧紧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荒山间冰凉的空气,再睁眼时,眼里一片强硬:“拿上它逝者不可追,要为孩子们打算。”
叶碧玉嚎啕大哭··是夜,叶碧玉哄睡了两个孩子,出了房门,她不明白一直温文尔雅的明诚今天格外严肃,说有要事和她商谈,她一个妇道人家,有什么要事要和她商量·明诚和孟韦在崔家的堂屋里枯坐,孟韦觉得今天的明诚似乎很陌生,他整个人就像是一把出鞘的刀,锋芒毕露,他想着,也许这就是明诚在之前出生入死的环境里保持的常态·叶碧玉惴惴不安地进屋,在明诚和孟韦的对面坐下,“明先生,你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啊我也不大懂得啊……”·明诚看着面前这个恐惑不安的女人,眼角眉间刻着生活的愁苦,缓了口气,放低了声调:“弟妹,我是上海明家的明诚,你的丈夫崔中石,还有另一个身份,十年前,他是明家的小少爷,他叫明台。”
叶碧玉惊愕地低叫一声,随即用手捂住了嘴··孟韦圆睁双目,惊诧万分:“哥,你说什么”·明诚没有回答,继续缓缓地说道:“十年前,他因为身份暴露,不得已离开了上海,被安排到北平。”
“哥,哥,你是说崔叔真的是共……”孟韦控制不住地插话了··明诚将眼光移向孟韦,向他眨了眨眼睛··孟韦呆住,喃喃自语:“崔叔真的是……那么,那么哥你知道这件事,所以你也是……”·明诚转向叶碧玉,“我来北平,最重要的事情之一便是要带明台回家。
我家大哥还在上海等他,我家大姐……”明诚眼前瞬间闪过那个生离死别的夜晚,“我家大姐……也在等他……”··叶碧玉一脸茫然,被这个信息震惊的说不出话。
“我今晚告诉你这个事实,是因为今晚我要再去墓地,带明台出来,明天我要带他回家·”·叶碧玉怔怔不语··“不管你同不同意,我今晚都要带他回家,”明诚的语气不容反驳,“我们明天一起去上海,然后我会送你们母子和我大哥去香港。”
叶碧玉茫然无措地绞着手,六神无主:“我……我听明先生你的·”·明诚轻嘘一口气,语气温柔了起来:“如果你愿意,可以叫我二哥的。”
叶碧玉懵懂的“喔”一声回应,“二哥·”·明诚转向一旁的孟韦,“孟韦,你愿意和我一起上山吗”·孟韦已经从震惊中恢复过来,听到明诚的提问,毫不犹豫地回答:“当然愿意我跟着哥你走”·屋内荧荧的烛火映着明诚冷峻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笑意,他眉目舒朗,此时笑起来像雪山初融,让人如沐春风。
 ·☆、第二十九章· ·深秋的夜里,山上寒风凛冽·明诚提着铲子回头看了看身后的孟韦,停下脚步,给他紧了紧脖间的围巾,低声询问:“冷吗”·“不冷,”孟韦的眼睛亮晶晶的,他跟着明诚一路往崔中石的墓地直奔,此时有些微喘,哈出阵阵白气,“哥,你给我讲讲你和崔叔之前的事情好不好”·明诚接过孟韦手里的铁铲,示意他加快脚步,沉吟着说:“那是十多年前的事情了,当时他那么年轻,”明诚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也太冲动。”
孟韦跟在明诚身后,虽然步履匆匆但很快便调匀了自己的呼吸节奏,“所以他是怎么暴露身份的·“为了当时第三战区的一份战略部署,为了取信日本人,他和他所在的小组全员执行‘死间计划’,除了他以外,小组其他成员壮烈殉国。”
回忆起往事,明诚却说得轻描淡写··孟韦默默地走路,品着明诚这简单的描述,“所以是哥你救了他吗”·明诚笑了一声,“营救他的计划是明先生设计的,我只是具体执行而已。”
看着眼前明诚挺直的背脊,疾行中也纹丝不乱的步伐,作为曾经的北平警擦局副局长参与过无数次实际行动的孟韦,心里暗想:这世上多得是纸上谈兵的人,也不乏临阵逃脱的人,枪林弹雨里直面生死的人才是真英雄。
“为什么那个时候我们没有找到你”孟韦的语气带着敬佩也有着怅然,“如果那时候我就找到了哥,我一定会和你一起的·”·明诚脚下一顿,随即一阵轻笑:“如果那时候我们就相认了,我也不许你和我一起犯险,小孩子家,读书最要紧。”
孟韦随即想起如果那时候相识了明诚,他也才十三岁,确实帮不了明诚·然而想到十年前的惨事,他情不自禁地低语:“十年前如果找到了你,我母亲……一定很高兴……”·明诚再次回身,将两把铁铲握在左手,右手拉起了孟韦的手,向着天空的圆月微笑:“她们在天上看着我们呢,现在也很高兴。”
孟韦低着头被明诚拉着走,走了很久,才问道:“哥,那些年,你受苦了吗”·“受苦”明诚笑了一声,“你看你哥我的样子,像是受苦的样子吗”幼时被养母虐打;被明家领养后也一直是半主半仆的身份;在苏联时参加的行动小组全员牺牲,他在冰天雪地里九死一生侥幸逃生;在法国尽心尽力任劳任怨照顾明楼和明台;回上海后所有明楼不方便出面做的事情他一力承担,他杀过人也被人杀过;到今天,他找到了真正的亲人,找到了血脉相连的兄弟,他回到了自己的故园,所以过往的种种磨难和困苦,都可以被现下这只和他交握的手所安慰和抚平,都不要紧,都过去了,都是经历而不是创伤。
孟韦听到明诚云淡风轻的回答,不说话·心里却明镜一般清楚,在这样的战乱年代,一个自幼失怙的孩子究竟经历了什么才能长成今天这般的睿智果敢,这其中的艰险不言而喻。
但如果明诚不愿意提及,他便不再问·孟韦在心中暗下决定,今后一定要多关心明诚,再不让他一个人承担问题和压力··兄弟二人都是脚程很快训练有素,不多时便来到了白天曾拜祭的崔中石墓前。
明诚也不多话,只是对着墓碑清晰地说了一句:“明台,阿诚哥来带你回家·”说完便动手掘坟··孟韦见状也不质疑了,对着墓碑深深地鞠了一个躬,也跟着明诚开始行动。
因为当时崔中石的身份微妙,所以方家收殓的时候也不能大张旗鼓,虽然立碑筑墓,但也只能说是薄葬·所以诚韦二人很快便捧出了墓地中间那小小的骨灰盒··明诚一言不发,抖开背负的印花蓝土布包袱,将骨灰盒小心翼翼的包裹起来。
孟韦默不作声地将铲开的坟墓恢复原样·之后,明诚抱着明台的骨灰盒,孟韦拿着铁铲,两人沿原路下山··回到小四合院,明诚叮嘱孟韦:“早点去休息吧,明天我们要先去上海。”
孟韦点点头,看出明诚想要独自一人呆着的意思,便说道:“我再去看看行李,哥你也早点睡·”便回了自己的房间··第二天一早,明诚起床做好早点,叫孟韦来吃,孟韦正在打电话回方家道别。
之前孟韦一直在方步亭面前承欢膝下,方步亭没觉得这个小儿子有多重要·这段时间孟韦决定要和明诚一起去香港,他开始对小儿子依依不舍了,在电话里千叮咛万嘱咐,天冷穿衣,按时吃饭,明诚过来叫孟韦去吃早饭,他又在电话里托付了明诚半天,明诚一一应允。
挂上电话的孟韦怅然若失,明诚看着他这个样子,劝慰他道:“全国统一在即,只要没有战乱,我们回来还是方便的·”·孟韦笑着回应:“是,父亲操心大哥的安危已经是够烦心的了,我不在他们也少了点顾虑。”
·明诚看着眼前这个善解人意的弟弟,微笑着点了点头:“我要谢谢你,愿意和我一起走·”·“哥你说什么呢是我自己一直想去读书的。”
孟韦急急申辩··“嗯,我一定送你去读书·到香港后,我们不着急,你先看看自己想读什么专业,慢慢准备起来·”明诚看着孟韦纯净的眼睛,心里明白孟韦其实跟着父兄也不是不可以,他愿意和自己走,是真的对自己有全然的信任和天性的依恋。
兄弟俩在吃饭时快意地畅想着未来的生活,从孟韦就学的方向聊到今后家里房间的布置装饰,彼此心中都很平和安稳··吃完早饭,收拾好行装,接上了叶碧玉母子,一行五人便前往车站。
彼时北平时局已经乱成一锅粥,达官贵人跟着国民党撤退的有之,自行往南方寻亲靠友的有之,明诚一行行装不多,混在一大堆拎着大小箱笼的人群中间,倒也不瞩目,顺利地登上了赴上海的火车。
作者有话要说:孟韦是心上永远的白月光,阿诚哥是无所不能的男神·· ·☆、第三十章· ·明诚带着一行人来到上海明公馆,明楼已经望眼欲穿,见到他们的时候,顾不上问好让座,明楼先抖着手接过了明诚捧来的骨灰盒,一遍又一遍的抚摸,老泪纵横。
明诚引导众人进入客厅,低声说道:“你们先休息一下,我去去就来·”说着转身扶住明楼,“大哥,我陪你送明台去小祠堂·”·明楼点点头,将骨灰盒紧紧搂在怀里,由明诚搀扶着步履蹒跚地上楼。
孟韦第一次见到明诚口中所谓的明家掌门人,看到他这幅样子不禁有些失望·孟韦原先以为明楼应该如明诚一般是精明强干的形象,结果一见之下却是个中年发福,精神甚至有点萎靡的胖子。
而且自他们一行人进入明公馆,明楼几乎视他们于无物,这对于家风古朴,对于远客而来不说倒履相迎至少也要扫榻以待的孟韦而言,心里有些别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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