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叶]仙客来 by 羽衣甘蓝/greens(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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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叶]仙客来 by 羽衣甘蓝/greens(2)
·    可叹自己心如止水修身养性十多年,才刚下山就被邪祟入梦勾得动了欲念,居然对着道门中人——而且还是位道行高深的前辈感到脸红心跳,实在愧对祖师爷,再无脸面自称龙虎山传人……·    就在周泽楷在心中向祖师爷忏悔的时候,浴室的水流声停了,叶修从里面出来,身上穿着薄T恤和大裤衩,脖子上还围着一条半干的毛巾,“小周,你也去洗个澡吧,水挺热的,很舒服。”
    周泽楷低着头不敢看叶修,低低的应了一声,然后拿上换洗的衣物,蔫头耷脑地进了浴室,样子沮丧得像棵缺水的豆芽菜··    叶修盯着他的背影,唇角微微勾起,愉快地笑了起来。
    这夜周泽楷过得很不安稳··    身边多了一个人,虽然是两米二宽的大床,一人睡一边足够他们互不干扰的,但周泽楷自觉心中有愧,半蜷着身体面向外侧,把自己挪到快要贴到边缘,将大半张床的空间都让给了叶修,整个人僵硬得好像中了定身符一般,连翻个身都不敢。
    就这样动也不动地熬到深夜,他听到躺在自己旁边的前辈呼吸声轻沉而平稳,像是睡得很香的样子,才终于默默地松了一口气,闭上眼放心地睡了过去··    周泽楷睡得正熟,忽然觉得身体向下一沉,哗啦一声坠落到水中。
他浑身一激灵,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正浸在一池热水中,四周雾气缭绕,身上披着的薄纱罩衫已然湿透,长长的衣摆如同半透明的水母般漂在池水里··    他心头猛地一跳,知道自己又陷入了梦魇之中。
    果不其然,周泽楷的耳边传来涉水的哗哗声,随后两条光裸的手臂从他的身后绕过来,牢牢地圈住他的脖子··    周泽楷回头,正好对上一对笑得弯弯的眸子。
他在梦境中见过无数次这个化成青年男子形象的邪祟,但始终无法记住他的长相,只觉得这对眸子十分熟悉,自己一定在哪里曾经见过··    事到如今,周泽楷已经死心了,先不说他本就口舌木讷,不擅与人争辩,而且就算他努力想要问个究竟,这邪祟也总能四两拨千斤,轻轻松松几句就将他的问题打发了,却一丝半点有用的线索都不会留下。
    “虽然你平常就很安静,不过今天好像特别乖呢”·    青年男子身上也穿着一件罩衫,只是连前襟系带都没有系,衣服已经完全散开,湿漉漉的赤裸胸膛贴着周泽楷的后背,水中飘起的薄纱掩住腿根。
他全身湿透,墨色的长发贴着脸颊垂落到肩上,配着慵懒从容的笑容和弯弯的眉眼,相貌远谈不上绝色,但举止模样却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风情··    周泽楷被那人捏住下巴,没法扭开头,于是垂下眼,绷着脸,一言不发。
    那青年男子低声笑了起来,略有些低哑的气音随着温热的吐息暧昧地吹进周泽楷的耳朵里,“闹别扭了真可爱……”·    听到对方这话,周泽楷撩起眼皮,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男子被周泽楷瞪笑了,像故意逗弄他一般,缓慢而又情色地抚摸着对方的脸·即使浸在热水中,这人的手指触感仍然有些发凉,白净的指腹从眼角划到鼻尖,又落到嘴唇上,轻柔地摩挲着周泽楷柔软的唇瓣。
·    周泽楷觉得嘴唇酥麻,像有细微的电流窜过,令他情不自禁打了个冷颤·他想抿紧唇,又不愿在这个男子面前示弱,于是故作镇静地移开视线,不去看面前的人。
    指尖很快换成湿软的唇瓣,青年男子倾身吻住周泽楷的唇,舌尖挑开齿缝,灵巧的舌头舔舐挑逗着柔软的舌叶和粘膜,细细搅拌吮吸着他的口津··    周泽楷被亲得双唇红肿,身体贴着男子裸露的肌肤,下身的器物很快就被磨蹭地硬挺了起来。
    他们倚在池子里,缠绵地亲吻了一阵··    身在梦魇之中,周泽楷全身发热,呼吸急促,脑中虽然奋力抗拒着这般难堪的处境,却连推开对方都无法做到,只能任由对方抱住他的身体,摩挲他赤裸的背脊,揉搓抚弄他硬热笔挺的部位。
    青年男子一条手臂勾住周泽楷的脖子,另一只手探到水下,撩开他的衣摆,直接去安慰那根硬邦邦热乎乎的茎体,“今天,让你尝点新鲜的……”他勾起唇角,暧昧地笑了笑。
    说完,他用手掌掂了掂那沉甸甸的器物,然后一头扎进了水里,张开口,衔住了周泽楷的东西··    硬到了极致的茎身被软滑湿润的口腔裹住,周泽楷爽得发抖,视野发黑,血液涌上头顶,脑中一片空白。
他倒抽着气,甚至连自己忍不住叫出了声音都没有察觉··    青年男子在水下含住周泽楷的器物,此处是他控制的梦境,因此并没有换气的烦恼,他调整着姿势,一口气吞到最深,硕大的头部衔到他的喉头深处,然后便开始手口并用地吞吐吮吸那根粗大的茎体来……·    “……周……小周……醒醒……”·    耳边传来有人叫他的声音,周泽楷艰难地睁开眼,昏黄的顶灯光照下,他看到有人坐在他旁边,正俯身看着自己。
逆光之中,他一时间看不清对方的样子,只觉得轮廓似乎和梦中的男子极为相似··    “你醒了·”叶修见周泽楷睁开了眼,正呆呆地看着自己,抿唇笑了笑,“你似乎被什么东西魇住了,我见你满头大汗,表情也不太对,就掐了个咒把你叫醒了。”
    周泽楷没有回答,只是直勾勾地看着叶修,像是在消化对方话语的意思,片刻之后,才低声的“嗯”了一声,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谢谢……”·    叶修拨开周泽楷汗湿的刘海,掐了个定心凝神的手诀,在他的额头上弹了一下:“看样子你吓得不轻啊。”
说着,他露出带着三分调侃的笑容:“小伙子修行不足啊,小小梦魇就把你折腾成这样,还得再练练·”·    周泽楷又“嗯”了一声,抽起被子把自己裹了起来,几乎连脑袋都完全埋进了棉被里:“刚才……多谢前辈……”·    “你我之间不必客气。”
叶修抬手拍了拍床上那团被子裹成的茧,“你要不要起来喝点水镇定一下,我给你泡杯茶”·    “不、不用了”周泽楷接话的速度难得的迅速,语气甚至有些急切。
    “哦~”叶修拖长声音应了一句,没有再勉强他:“那就睡觉吧,有我在,你应该不会再魇住的,放心·”·    周泽楷在被窝里用力地点着头。
    “咔哒”一声,叶修关掉了房间的灯,周围再度暗了下来··    周泽楷蜷缩在被子里,感觉到旁边的床垫往下一沉,应该是叶修重新躺下了。
    他皱起眉,一边愧疚自己居然再度将叶修前辈的模样和梦境中的邪祟之物重叠在一起,一边痛苦地摸了摸自己湿透的裤裆,暗自祈祷旁边的人赶紧睡着,他好偷偷去换条裤子。
    (6)·    次日的拍摄在白天··    清晨八点,众人就接到了酒店的叫醒服务电话·洗漱过后,用过咖喱炒饭和面条为主食的早餐,一行人坐上一艘由渔船改装成的简易游轮,前往今天的拍摄地点——一处名叫“苟地梭”的小岛。
    “苟地梭”这个词,在当地方言中是“骨山”的意思··    因为这一带有海葬的风俗,那些穷苦的家庭或是没有亲族的死者,会将尸体用一席薄席裹了,用竹排放进海里顺流飘走。
    苟得梭刚好位于洋流的顺流方向上,而且有一个又深又长的海湾,所以这些尸体经常被海浪送到岛上,故而沙滩上时常可以发现无人认领的骨骸··    久而久之,这个小岛就变成了弃尸地,有些村庄干脆直接将这里当成公墓,把故人躯体运过来,遗留在岛上庙宇后方的停尸地中。
    其实这个小岛,在当地居民心目中,是个很有宗教意味的地方,并不阴森恐怖··    只是因为普通人对尸体有着天然的恐惧感,这奇异的民俗和四处可见的散落的森森白骨,对于节目组来说,是个非常有异国情调而又不失恐怖的拍摄题材。
    小岛距离他们住的城镇不远,很快就到了·在当地导游的带领下,拍摄组开始在各处取景··    柳非和陈夜辉在镜头前,在岛上几处骨骸集中的地方走了一圈,最后站在庙宇后的大片的停骨地里,两人一脸沉重地作了些故弄玄虚的说明,又跟庙里的僧侣观摩了一具新死的还未完全白骨化的遗体,发表了一番生命无常的感叹,最后再掉几滴眼泪,这一期的节目就算差不多了。
    今天的剧本里,周泽楷没有多少戏份,只默默地跟在队伍中走着,时不时贡献几个脸部特写,最后机械地背了一段访谈,这活儿实在算得上相当轻松··    而作为“特邀嘉宾”的叶修,则干脆全程没有进过镜头,像个围观群众一般,跟在导演身后晃来晃去地看着众人忙活。
·    看到前辈这么闲,周泽楷虽然觉得有些奇怪,但其他人似乎都对此一脸的理所当然、熟视无睹,他实在不好多问什么,只得默默地接受了这个设定··    最后的镜头,定格在岛屿中心香火缭绕的山中庙宇上。
    待到今天的拍摄全部搞定,已经是下午四点多了·辗转走了一天的山路,摄影组的众人都有些累了,听到导演说可以收工了,全员都欢呼着松了一口气,快手快脚地收拾了器材,开始下山。
    山路崎岖,摄影组沿着陡峭的阶梯一脚深一角浅地往下走··    柳非走在队伍中间·似乎是因为昨天才病过一场,身体还没恢复的缘故,今天的精神状态很差,整个人无精打采的,即使脸上扑了厚厚的粉底,又涂着嫩粉色系的腮红和唇彩,还是掩不住她糟糕的脸色和倦怠的表情。
    魏琛特别担心柳非的身体状态,但拍摄进度紧迫,容不得丝毫耽搁,只好辛苦姑娘,硬撑着继续上了·万幸的是今天需要柳非发挥演技的部分不多,多取点远景,少拉点近镜,蒙混着也就过去了。
    “柳非姐,你没事吧”走在柳非前面的沉玉回过头来,发现自己和女主角拉开了距离,对方似乎走不动了的样子,忍不住担心地问道。
    柳非摆摆手:“没事·”·    她为了入镜效果好看,穿了一双10公分的高跟鞋走了一天的山路,即使拍完了换回运动鞋,脚跟仍然疼得钻心,又不好意思开口让人背她下去,只能扶着石壁,一级一级台阶地往下蹭。
    众人知道她身体不适,也不好催促她,都纷纷放慢了速度,陪着柳非慢慢下山··    一行人走到一处转弯·这处楼梯很窄也很陡,旁边就是乱石嶙峋的山崖,算是一路上走过的最险峻的地方,可这里正对海滩,视野开阔,可以看到远方绵延的海岸线和细白的沙滩,景观很是壮丽。
    每个人走过拐角时,都忍不住抬起头看上一眼··    柳非也不例外,她小心翼翼地扶着麻绳拉起的栏杆,稍稍往前探出身体,感叹道:“这里真是漂亮”·    就在这时,她忽然觉得脚踝一疼,像是被人狠狠拽了一把似的。
柳非尖叫一声,一脚踩空,身体就往前扑去,翻过护栏,眼看着就要滚落山崖··    周泽楷跟在柳非的身后,他的反应很快,在众人惊恐的叫声中,他在千钧一发之际伸手抓住柳非的胳膊,一个用力将姑娘扯了回来。
    “……啊……好危险,差点就掉下去了……吓死我了……”柳非一屁股墩儿坐倒在阶梯上,捂住胸口大口大口喘着气。
因为惊吓过度的缘故,她脸色煞白,浑身颤抖,低声啜泣个不停,连向救命恩人道谢也忘了··    见柳非遇险,众人也吓得不轻,负责后勤的道具师身材高大,体格也强壮,主动请缨,说反正快到山脚了,就由他把柳非背下去吧。
    这时柳非也顾不得跟谁客气了,连忙点头如捣蒜,哭着同意了这个安排··    山脚不远就是码头,租坐的船已经等着他们了,现在回程刚好可以回到镇上吃晚餐。
    渔船改造的游轮船舱狭小,而且带着一股浓重的鱼腥味,几乎没有人愿意呆在里面·众人拖了几把长椅坐在甲板上,吹着凉爽的海风,一边侃大山一边期待着晚上导演承诺的海鲜烧烤大餐。
    柳非下山时受了惊吓,脸色比来时更差了·她独自一个人缩在甲板的一处角落里,不和其他人说话,只是抱着胳膊出神··    正在她远眺着海平面翻涌的浪头,魂游天外之时,忽然觉得身前的阳光被人影遮住,她连忙转头,惊讶地看见,从来没有和她单独说过一句话的周泽楷,正站在自己面前。
    “啊”柳非吃了一惊:“周、周天师,有事吗”·    周泽楷皱起眉,似乎在思考着从何说起,“你的那个……”·    柳非不解,眨了眨眼:“哪个”·    周泽楷摇了摇头:“……尽快送走吧。”
    听到周泽楷的后半句,柳非脸色“刷”地变了,全身僵硬,像中了定身咒一般,连指头也动弹不得··    她仰头看着周泽楷,眼神中充满了恐惧、恼怒和心虚,嘴唇微微发抖,似乎是在用浑身的力气控制着自己的声线,让语调听起来不显得太过古怪:“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见柳非不肯承认,周泽楷只轻轻地叹了口气,并不再多说什么,默默地转身走开了。
    叶修倚在甲板的另一头,看到周泽楷和柳非说完话了,便远远地朝青年招了招手,示意他过来··    看到前辈招呼自己过去,周泽楷果然乖乖地走到叶修身边,歪了歪头,用眼神询问对方有什么事。
    “怎么了无精打采的样子·”叶修把一瓶绿茶递了过去,“被美女拒绝了”·    周泽楷手里拿着绿茶瓶子,用力地摇头。
    叶修“噗”地笑了起来,抬手摸了摸周泽楷的后脑,“也对,咱们小周这么帅,哪里有美女舍得拒绝你倒贴都来不及吧。”
    周泽楷沉默了··    叶修摸他的头的动作那么自然,像个长辈一样亲切随和·但即使是养大自己的师傅,自他十岁以后,都在也没有这样慈爱地摸过他的头了,光是这点,就够周泽楷感到纠结,更别提前辈话中那些帅啊、美女啊、倒贴啊等等令他感到难为情的词语了。
    就在他犹豫着应该回答些什么,一直默不作声是不是不太礼貌的时候,远处忽然传来很响的“噗通”一声,似是重物落水的动静,然后是其他人慌张惊叫的声音,七嘴八舌中,周泽楷清楚地听到,他们说的是:“柳非掉进海里了”··    他们现在位于柔佛海峡的水域,离最近的陆地还有十数海里,虽然现在的海况完全够得上“风平浪静”四个字,但海浪高度也有两三米,柳非落入水中,并没有多少挣扎,连呼喊声都听不到,被一个浪头盖过后,就再也看不见影子了。
    拍摄组的人都惊呆了··    若是女主演异国外景落海身亡,他们可就摊上大事了,加上柳非还是台里力捧的新人,若是真出了什么差池,大家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船很快停下,一时间甲板上乱成一团,脱衣服要下水救人的、拿救生衣救生圈的、打电话联系海警的,各种语言在船上哇啦哇啦响成一片··    周泽楷可没空管其他人在干什么。
他眼看柳非在浪头上翻了两下,就再也看不见人影,心中着急,两臂一展甩掉外套,右手撑在甲板栏杆上,飞身一跃,直接翻下了船··    “啊”船上又响起了尖叫:“周大师周大师也跳下去了”·    (7)·    所幸马来国一年四季气候温暖,海水并不寒冷。
    周泽楷入水后借着冲势潜入水下,搜寻柳非的身影·这里的水质清澈,视野良好,因为临近海岸,水并不算深,他可以清楚地看到二十多米下水底的珊瑚礁。
    他很快发现了柳非的身影,那姑娘似乎已经失去了知觉,四肢脱力地伸展开来,正随着水波的推动越飘越远、越沉越深·周泽楷连忙游过去,抓住柳非的手臂,回身就要往水面上浮。
    然而一拽之下,青年大吃了一惊··    他一个身高超过一百八十公分,体格匀称、肌肉有力的练家子,去拉水中一个娇小的女性,却竟然纹丝不动,反而被她下沉的趋势带着一起往水底拖去。
那感觉,简直像自己拽的是满满一麻袋的生铁块——要知道海水可是有浮力的,比在陆地上拉起同样的重量应该轻松得多才对··    周泽楷的反应很快,几乎是一瞬间就意识到情况不对头了。
    他张开了慧眼··    水中的阴气盛,慧眼中所见的活物身上的光韵都比陆上的来得暗淡,但最令周泽楷心惊的是,柳非的阳气已经弱得如同濒死的老人,整个人被笼在一团灰黑的雾气中。
仔细一看,那团雾气似乎还是个人形,如同一张毯子似的贴在她背后,从大约是肩膀的位置伸出两条“手臂”,将姑娘的身体牢牢裹住··    周泽楷大觉不妙。
    这种阴气缠身,把人拖入水中溺毙的情况并不少见,民间多称之为“水鬼拉脚”··    所谓“水鬼”,其实是水中各种鬼魅精怪的总称,而其中最常见的一种,是溺死之人死后怨气所化的厉鬼。
    因溺死之时极为痛苦,故而死者怨念极强,加之水能聚阴,使得怨气久久不能散·这些横死的魂魄常年被困在水底,不得超脱,于是阴怨之气越来越强,若是无人度化,就会终成怨孽,终年潜伏在水下,伺机祸害其他无辜的活人,害人溺毙来化解自身怨气,直到怨气散尽,才能从这个循环中解脱。
    只是那些被它们害死的人,又会因为死于非命而生怨气化成新的厉鬼,再度重复这个轮回·所以民间有“水鬼必须找个替身,才能投胎”的说法。
    不过,周泽楷觉得,现在柳非背上的玩意儿,绝非常见的溺死之人的阴魂那么简单·光是那雾气颜色之浓,且能量强大到重如千斤之坠,已是凶险异常的征象。
·    时间分秒流逝,人在水下能坚持的时间,也不过一分钟左右·情势紧迫,已容不得周泽楷再耽搁··    他在脑中飞快地过滤着对付水中怨气的方法。
    就在这时,他忽然觉得身边水流有明显的波动,他连忙抬头,看见叶修正向着他和柳非的方向游来,没花上几秒,已经游到了自己的身边,伸手拉住柳非的另外一条胳膊,两脚一蹬,试图向上浮去。
    自然的,叶修也立刻体会到了柳非背上那个玩意儿的“重量”,他用力拽了一下,根本拉不动··    青年看到,叶修睁大眼睛,脸上的表情愣了一秒,随后马上反应过来,放开柳非的胳膊,一头扎进周泽楷的怀里,低头就去掏他的裤裆。
    看到叶修的动作,周泽楷脸色骤然涨得通红,连忙拼命的摇头,一只手艰难地拉住柳非,另一只手奋力挣扎推拒··    他知道叶修想干什么。
    对付水中阴怨,有一种相对简单有效的方法,因为取材容易,所以流传甚广,连很多农村上了年纪的老人都会拿来教导自家孩子——那就是,童子尿。
    十二岁前的小儿为纯阳之体,体内元阳充盈,尿液为肾中阳气温煦所生之原液,故而保留着真元之气,加上尿液在水中容易扩散,对震慑水中阴气效果相当之好。
    周泽楷虽然早过了男童的年纪,但他师从龙虎山道门,从小修习练气固元之道,只要童身未破,体内的元阳就更甚童子,撒的尿自然和童子尿有同样的效果。
    只是这些道理周泽楷都懂,但并不等于他愿意这么干·尤其是虽然柳非还在昏迷中,可要他在一个年轻女性面前脱裤子解手,即使是事态紧急,也实在无法接受。
    叶修可不管周泽楷内心的挣扎,拱在他怀里,一手圈住他的腰,一手在他的裆部又摸又拽,拉链已经全部扯开,眼看着就要去掏青年内裤里那根沉甸甸的小兄弟了。
    周泽楷都快急哭了,在情势这么危急的时刻,叶修前辈还在掏他的裤裆,也不管他到底能不能尿、愿不愿尿,简直快逼得他连肺中憋的一口气都要吐出来了。
    急中生智间,周泽楷来不及多想,用空着的那只手一把抓住叶修已经伸进他内裤里掏鸟的手,用力拽出来,然后把前辈细白修长的手塞进自己的两条大腿中间,绷紧腿部肌肉,牢牢夹住了那只漂亮的手。
·    随后,他飞快地从腰间抽出一把寸许长的小刀,往自己的手臂上大力一划,拉出了一道数厘米长的大口子··    鲜红的血液随着浓烈的铁锈味,在海水中扩散开来。
    周泽楷扔掉手里的小刀,伸手在自己的伤口上抹了一把,趁着血水没化开之前,飞快地抹向贴在柳非背后的黑影··    那黑色的雾气立刻在血水中收缩,似是浸在盐水中的蚂蝗一般,挣扎着松开了被它裹住的柳非。
    周泽楷和叶修对视一眼,立刻一人抓住姑娘的一条胳膊,使尽全身的力气,用力蹬腿划水,如同一支箭一般向着海面蹿了上去··    就在眼看着离水面不到十米的时候,周泽楷忽然觉得手里拉着的重量往下一沉,他立刻回头,看见柳非身后果然又黏上了一团黑色的雾气,体积虽然没有之前的大,但慧眼中所见的色泽更黑更浓,似是怨气浓缩凝聚在一起一般。
    他立刻在手臂的划口上抹下更多的血液,手掌一甩,将身体中阳气最盛的鲜血随着水流波动送了过去··    像是避讳着水中弥漫的鲜血一般,那黑影再度放开了柳非的身体,往海水深处缩去。
    就在周泽楷扭过头,要继续往上浮的时候,耳边突然传来像是婴儿啼哭时的,那种细而尖利的“嘤嘤”声,他心头一紧,暗叫一声不好,连忙回头之际,背上已经被重物狠狠撞上,剧痛中夹杂着强烈的眩晕感,视野顿时一片漆黑,只余下冷彻骨髓的寒意。
    ——不好它要冲身·    (8)·    周泽楷感到自己似乎睡在水中,缓慢而有节奏地摇曳着,身体被湿透的衣物包裹,手臂钝疼,强光透过他的眼皮刺激着他的瞳孔,但他仍然觉得浑身冰冷,胸口像被沉重的石头压住,一口浊气憋在肺里,几乎令他窒息。
    忽然,一个软软的东西贴到了他的嘴唇上,柔和的吐息伴随着一股清爽的真气送进他的口中,又顺着气管潜入肺腑,胸口的寒冷和重压被这股气息驱开,暖意渗透,麻痹的指尖渐渐有了知觉。
    周泽楷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视野有些模糊,头顶是蓝天白云和西斜的日照,他看到有个人伏在自己身上,逆光之下的面容看得不甚真切,只是脸颊的轮廓,还有那两瓣紧贴着自己的唇瓣触觉却十分熟悉。
    ——又做梦了··    青年很快判断出自己的处境,大约是因为胸口还在闷疼,而且压在他身上的男人送进他口中的气息又是那么的舒服,他本能地张开口,循着这些日子来的惯性,回应着对方的亲吻,吮吸着送到嘴边的软韧唇瓣,连舌头也探了出去,缠上对方的舌叶。
    亲吻着周泽楷的男人似乎有片刻的停顿,随后他的舌尖滑过青年的舌面,又在他的嘴唇上轻柔的舔了舔,这才抬起头离开了他的嘴唇,同时一只湿漉漉的手掌抚上周泽楷的脸颊,啪啪地拍了两下:“小周,该回神啦。”
    周泽楷听到对方的声音,浑身一激灵,目光聚焦,又眨了眨眼,这才看清楚,俯在他身上看着他的,竟然是叶修··    青年只觉得脑中“轰”地一声,热血冲上头顶,脸颊热得几乎能煎鸡蛋,思维停摆,脑海中充斥的念头只剩下一个——他刚才,居然和前辈,接吻了·    “啊周天师醒了醒了”·    周泽楷听到四周传来乱糟糟的声音,好些人在他们周围奔来跑去,很快的,一张干爽的毯子盖到了他的身上,他看见叶修坐在他身边,接过旁人递过来的一个保温瓶,扭头对其他人说道:“小周醒了就没事了,这儿有我守着,你们去照顾柳非吧。”
    “你刚才溺水了·”·    叶修打发掉其他人,然后站起身,弯腰向周泽楷伸出手,“差点儿被水中邪气冲了身,还好你手臂上的伤口一直在出血,令它无法附体。
不过你被它带的阴气直接撞上,昏过去了,我好不容易才把你和柳非从水里拉上来……”说着他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笑意,“结果发现你居然连呼吸都停了,可把我吓了一跳啊”·    周泽楷垂下眼睑,不好意思伸手去拉叶修的手,自己撑着甲板,挣扎着坐了起来。
    ……原来是因为没气了,前辈才给自己做了人工呼吸··    青年回忆起刚才自己在意识朦胧中,居然把叶修的人工呼吸当成梦魇中那男子的亲吻,还不知廉耻地吮吸对方的嘴唇,甚至连舌头都探了出去的场景,只觉得难堪得无地自容,恨不得能在船板上找条缝,把自己藏进去再也不出来。
    叶修收回手,蹲下身,笑着揉了揉周泽楷湿透的刘海:“怎么样还有没有什么地方觉得难受的”·    周泽楷摇了摇头,目光一直回避着叶修亲切的笑脸,低声回答:“……还好。”
    他转头四顾,发现甲板上闹哄哄的,柳非被放在离他不远的一张担架上,似乎已经恢复了意识,但脸色惨白,连说话的力气也没有,被导演和一干工作人员围着,又是擦脸又是喂药的。
    “柳非没啥事,就是喝了几口水,控出来就醒了·”叶修顺着周泽楷的目光看向姑娘的方向,笑着说道:“至于她身上那东西……”他笑了笑,把手里的保温瓶扭开,递给身边的青年,“并不是什么太麻烦的玩意儿,只要她愿意交出来,就替她解决了吧。”
    周泽楷接过保温瓶,里面是半瓶浓浓的热咖啡··    虽然他并不喜欢咖啡的味道,只是刚刚从水里出来,浑身都是湿的,加上被邪气直接撞上,那彻骨的寒气即使在大马海域28℃的阳光下也无法轻易驱散,这时候有点儿热气腾腾的东西下肚,比什么都管用,于是他也不挑剔了,仰头咕咚咕咚把那苦涩的液体喝了个见底。
    看着周泽楷喝完咖啡,叶修取过他手里空了的保温瓶,温和地笑道:“能站起来吗我给你处理下手臂的伤口·”··    周泽楷伤的是手不是脚,自然没有站不起来的道理。
    他红着脸站起身,刚走了两步,觉得裤裆凉飕飕的,低头一看,在水里被叶修扯开的拉链大大咧咧地敞着口子,露出里面的白底裤·因为全身湿透了的缘故,那皱巴巴的布料紧紧贴在他的小兄弟上,清楚地透出里面黑漆漆的毛丛颜色。
    青年的脸再一次涨得透红,心虚地四处张望了几下,看到没有人注意到自己,也顾不得左臂的疼痛,手忙脚乱地去扯自己的裤链·因为动作太过慌张的缘故,差点没夹到裤裆里的大宝贝。
    叶修故意转开脸,假装没注意到周泽楷在做些什么,眼角的余光扫到青年窘迫的表情,唇角再次翘起,露出了十分愉悦的笑容··    游轮停驶,海警上了船,导演带着翻译,正在和身穿制服的警察们交涉中。
    此时他们离靠岸还有大约半小时的航程,用肉眼就能远远看到乔汶港口里停满的大大小小近百艘渔船··    叶修拉着周泽楷,坐在甲板能晒到阳光的一角,处理青年手臂上的伤口。
    周泽楷用的刀虽小,但刀刃非常锋利,当时情况危急,青年对自己下的手也够狠,伤口切得干脆利落,长两寸深半寸,因为在海水里泡得久了,皮肉泛白外翻,还在不断渗出血水。
    叶修看得心疼,脸上神色却半分不显,淡定地画了个止血符,在青年的锁骨大穴上连点数下,然后取出药箱里的双氧水和碘伏,小心翼翼地给他清洗伤口。
    “伤口这么深,等会儿大概要去医院缝针了·”叶修用纱块擦去伤口里洗出的血污和砂砾,皱起眉看着泡得发白的边缘,抬头问道:“疼吗”·    青年下意识地转头,目光正好对上叶修的脸,视线不期然落在了对方红肿的唇瓣上,心跳骤然加速,呆呆地愣了几秒,回过神来,连忙别开头,低声回答:“不疼……”·    “别硬撑啊,疼就告诉我。”
叶修笑了笑,取出纱布给他裹手臂,边缠边调侃道:“下次下手别那么重了啊,放血跟不要钱似的·”·    周泽楷乖乖地“嗯”了一声,然后抬头看着天际的留言,眼神有些空茫。
    一时间没有人再说话,两人安静地坐着,周围只有海浪拍击船身发出的缓和而有节奏的哗哗声··    “唉,所以我说啊,果然拍鬼片就是不吉利啊”这时,摄影师和剧组杂务抱着干爽的衣物和毯子,边说着话,边向他们走来,“如果算上阿剑,Faya已经是第二个出事的了吧。”
    “就是啊,太邪了”·    杂务用力点头表示同意,他扭头看见坐在前面的周泽楷和叶修,立刻终止了和摄影师的对话,换了不太标准的普通话,笑着递出手里的衣服:“周大师、叶大师,很快就能靠岸了,救护车也在港口stand by了,魏导交代说,让你们先换套干衣服。”
    摄影师和杂务的对话是港城方言,周泽楷和叶修虽然不会说,但听还是没问题的··    叶修接过杂务给他们的衣服,微笑着主动搭话:“你们刚才说的‘第二个’,是之前还出过什么事吗”·    摄影师和杂物对视一眼,脸上露出欲言又止的复杂表情,似乎是有心八卦,又不知道该不该说。
    “放心,我们可是专业人士啊”叶修拍了拍胸口,微笑着忽悠道:“真有啥事不怕说出来,我们也好想办法给化解化解嘛”·    两人一听,再次交换了一个眼神,似乎都觉得这话有理。
    “是这样的,”杂务干脆一屁股坐到叶修旁边,拉开架势说了起来:“本来啊,拍摄组原先分到的男配并不是陈夜辉,而是台里一个叫奕剑的。
阿剑资历比陈哥浅,人长得高大,脸又凶,一直都是演黑帮反派的,但这小子运气好啊,接的都是大热的反黑片黄金档,所以知名度和人气比陈哥高得多了,在台里可是很吃香的……话说,你们应该知道他吧”·    周泽楷别说来港城前,就算来了港城以后,都几乎没看过电视,当然对这个“阿剑”毫无印象,听到杂务的提问,也不好表态,干脆和平常一样只听不答。
反而是叶修淡定地点了点头,似乎很了解的样子,“我知道·”·    杂务满意地继续说道:“本来男配定的是阿剑嘛,结果开机前两个月,他深夜吃完宵夜回家的时候被货柜车撞了,人直接从中间碾成两段,当场就死得不能再死了——这事还上了报纸新闻的,你们肯定也知道吧”·    “唉”摄影师叹了口气,用蹩脚的普通话接过话道:“所以啊,刚才我们就在想啊,是不是咱这个剧组被诅咒了,主演才会接二连三的出事啊我听说很多灵异节目拍的时候,都很容易撞邪的,不然好端端的,Faya怎么就会掉进海里了呢”·    杂务连连点头:“是啊是啊,你们两位大师赶紧做个法事化解一下嘛否则大家都心慌慌的,不敢开工啊”·    叶修闻言,抬手拍了拍两人的肩膀:“放心,这事交给我们,今晚回去就跟魏导商量一下,看看法事要怎么办才好。
总之你们不必怕,万事有我们在呢”·    许过承诺,叶修又笑着说了些安慰的话,三言两语把摄影师和杂务打发走了··    等两人走开之后,叶修敛起笑容,扭头看向身边的周泽楷,正好对上青年同样严肃的视线。
    “小周啊,我觉得,这事……比预想中的要复杂多了……”·    (9)·    因为出了柳非堕海的意外,拍摄组只好改变预订的行程,在乔汶多停留两三天,直到医院确定女主角的身体没有什么问题为止。
·    周泽楷的左臂缝了六针,又打了破伤风疫苗和消炎药,万幸只是皮外伤,不需要留院观察,只是纱布包扎好的伤口一段时间不能碰水罢了··    晚上叶修看到青年手臂上缠了一圈又一圈的纱布,主动提出帮他洗澡擦身。
周泽楷一听羞得浑身通红,差点就要炸了,头摇得像拨浪鼓,说什么也抵死不从·最后叶修没辙,只好请向导买回来一卷保鲜膜交给周泽楷,千叮万嘱他包好了再进浴室。
    当夜两人和昨天一样睡在同一张床上··    大概是因为白天折腾得太厉害,他们几乎一沾到枕头就睡着了··    周泽楷睡得很熟,没有再做梦,一觉睡到晨光透进纱窗,才在生物钟的惯性规律中醒来。
    刚刚醒来的青年眯着眼睛摸过床头柜上的时钟,上面显示的时间是清晨五点四十五分,他转头看了看睡在旁边的叶修,对方还抱着枕头,蜷在被子里睡得正香。
    只这一眼,青年就又有些转不开眼神了··    他手里握着电子钟,坐在床上,呆呆地看着另外半铺上还在睡觉的叶修··    这是周泽楷第一次这么仔细认真地审视这个陌生又神秘的“前辈”。
    虽然只大了几岁,但叶修的见识和修为都远高出自己一大截,使的术法既不是道门正统,又熟悉诸多道术符箓,脸上时常带着笑,但笑意从来传不到眼底,加上自己曾经见过的奇怪的武器,还有神出鬼没令人摸不清底细的行踪——这一切都说明了,对方是个不简单到甚至可以用“高深莫测”来形容的人物。
    但此时这个“不简单”的前辈,睡姿却极为柔和·他大半张脸陷进厚厚的枕头里,呼吸平缓,脸颊红润,嘴巴微微张开,唇角挂着一丝闪闪亮的水痕。
    周泽楷两眼直愣愣地盯着叶修微启的嘴唇,因为在睡梦中的缘故,唇色似乎比平时来得绯红,在唾液的润泽下,显得特别艳丽··    青年脑中不受控制地回忆起昨天傍晚叶修给他做人工呼吸的场景,那两瓣柔软的嘴唇压在他的唇上,那触感远比梦魇中的来得真实而又销魂。
    ——老天,我在想什么·    周泽楷猛地回过神来,被自己脑中那些绮丽悱恻的幻想激得浑身一抖,脸颊顿时涨得通红,他抱着脑袋,懊恼地发出呻吟,羞愧得恨不能就地挖个洞把自己埋进去。
    青年不敢再呆在和前辈只有半臂之遥的床上,一咕噜滚下去,捂着因为晨起的冲动而鼓胀的裤裆,狼狈地奔进了洗手间··    摄影组今日停工,众人先去医院接回了留观一晚的柳非,又被导演魏琛告知原地休整,明天再出发前往下一个拍摄地点去。
    因为担心再出什么差错,魏琛要求众人最好呆在酒店里,就算有人想去游览小镇风情,也必须在翻译和导游的全程陪同之下才可以外出··    叶修和周泽楷都不是喜欢凑热闹的性格,对逛街和购物毫无兴趣,干脆决定留在房间里,哪里也不去了。
    周泽楷还在为清晨时的绮思感到尴尬,下意识地不太能面对叶修·只是对方是救过自己两次的前辈兼恩人,他实在无法说服自己因为那么不要脸的理由去找导演要求换房。
    于是青年吃过早饭以后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在墙角垫了几个抱枕,盘腿坐在上面,面向墙壁打起坐来,一边默诵口诀,一边向祖师爷忏悔自己的孟浪··    叶修原本有心逗周泽楷说说话聊聊天,可对方似乎打定了主意今天要面壁修行,他也只好耸耸肩,不知从哪里摸出了个平板,躺回床上玩起了游戏。
    两人如此这般相安无事到下午四点,在叶修的平板电脑快要用完电量的时候,他们的房门传来了几声轻而犹豫的敲门声··    叶修扭头看了坐在屋角的周泽楷一眼,青年似乎已然入定,对敲门声充耳未闻,他撇撇嘴,不高兴地爬出温暖的被窝,起身开了门。
    门外站着刚刚从医院回来的柳非··    姑娘化着淡妆,虽然扑了腮红,但脸色仍然很是苍白,表情战战兢兢的·她见开门的是叶修,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探头往房间里张望。
    叶修微微侧身挡住了柳非的视线,“柳小姐,有什么事吗”·    柳非低下头,背在身后的手指紧紧绞住裙摆。
    虽然面前这个叶大师据说道行不浅,而且总是笑容满面,但柳非却下意识地有些怕他·她总觉得即使对方脸上在笑着,但那对微笑的眼眸却早就看透了一切,自己内心所有的黑暗和龌龊都无所遁形,远不如沉默寡言但心性纯良的周大师容易相与。
    这时,听到门口的说话声,周泽楷起身走了过来,看到柳非站在门外,露出一丝惊讶的表情··    “周大师”柳非看到周泽楷,惊喜地叫出声来,一把推开挡门的叶修,窜进房间,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抓住周泽楷的衣摆大声哭叫道:“周大师周大师求求您,救救我啊”·    “东西都在这里了”叶修纤长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柳非点头如捣蒜,目光却一直低垂着,根本不敢与问话的人接触··    周泽楷戴上一对黑色的手套·这手套材质是从某种多年生草本植物的茎里抽出的纤维织成的,炮制后的成品质地柔韧,带着丝绸般的光泽,最重要的是,它有隔绝阴阳的效果,可以让使用者接触带有术法或者诅咒的特殊物品时不受影响。
    柳非交出的东西一共两件,一个黄底绣着红线的锦囊和一个巴掌大的小瓶子··    周泽楷先拿起小瓶子··    瓶子是玻璃制的,用蜡封口,里面有一大一小两尊木头人偶,人偶雕得很粗糙,但四肢五官俱全,大的那具漆成白色,小的那具漆成黑色,两具人偶被黑线胸口对着胸口地缠在一起。
除了两具人偶外,瓶里还有小半瓶黄黄浊浊的油性液体,粘性不小,倾斜瓶子的时候,会顺着瓶壁缓慢流淌···    周泽楷皱了皱眉·他身旁的叶修发出一声嗤笑:“果然是在养小鬼。”
说着他扭头看向柳非:“这玩意儿你一个女孩子居然敢带在身边,不觉得恶心吗”·    “什、什么”柳非抬起头,茫然的眼神接触到叶修带着嘲讽的视线,又连忙错开。
    “瓶子里装的是代表你和小鬼的人偶,黑绳捆在一起,寓意你们俩从订立契约的一刻开始,就此运势相连·至于那些黏黏糊糊的黄色油脂……”叶修顿了顿,唇角挑起:“应该是从死婴下巴、腋下、脐下、股部四处烧出的尸油。”
    柳非一听“尸油”两个字,脸色骤然大变··    她毕竟是二十岁才出头的柔弱姑娘,得知自己居然把死婴的尸油随身携带了那么长的日子,顿时恶心得喉头直泛酸水。
她捂住嘴巴,转身冲进厕所里呕吐了起来··    周泽楷瞥了叶修一眼,皱眉露出不赞成的神情··    叶修无辜地笑了笑,点点桌子,示意青年打开那个锦囊。
    黄色的底布模拟符纸,红色的刺绣勾勒出咒文,和他们常用的符咒原理相同,里面装的是十几片黑黑黄黄的、半透明的塑料般的细小薄片··    “婴儿的指甲或者趾甲。”
叶修说道:“既然指甲、趾甲都已成型,证明这婴儿应该是足月的……”说着他讪笑一声:“柳非这姑娘心到底有多宽啊,这么凶的婴灵都敢养。”
    所谓的“养小鬼”,在东南亚一带十分盛行··    在非法堕胎和巫术降头流行的地域,施法者会收集三个月以上的成型胎儿或死婴、弃婴用来做成可供人差使的婴灵,再交给客户“供养”。
    被人供养的“小鬼”,灵体会如同还“活着”的婴儿一般,慢慢成长,并且帮助主人提升运势,迷惑甚至胁迫敌手··    只是婴灵本就是凶煞之物,供养得越久就会越贪婪,“胃口”变得越来越大,越来越难以满足,往往会令主人不堪忍受,最后的结局,对两方来说,通常都不会是什么愉快的经历。
    而足月的婴儿制成的小鬼,因为降生的欲望非常强烈,又或者出生以后才死去,导致它们对人世无比留恋,所以怨气自然格外的深重,更加不易驯服,而且一旦无法满足它们的需求,闹起来尤其凶狠,轻易无法送走。
    这时柳非从洗手间里出来,恰好听到叶修最后一句话,又想到自己刚刚经历的两次“意外”,脸色顿时白似蜡纸,眼眶里水汽漫溢,害怕得想哭,又拼命忍住恐惧,抖着声音问道:“那……那还有办法吗”·    叶修挑起眉,脸上的表情似乎在说“现在才害怕,早干什么去了”,他的手指再次敲了敲桌面:“柳小姐,你这些行头是怎么来的”·    “是一个前辈介绍我求来的……”·    柳非不敢隐瞒,甚至都不用叶修继续追问,已经竹筒倒豆般全给兜了底:“台里以前有个叫奕剑的演员,他是我大学的学长,我参加选秀前,他介绍我去城西找了个法师,说有办法帮我转运,心想事成。
然后那师傅就把这两件东西交给我,叫我每天早晚各三柱香好好供奉,时刻带在身边……”·    叶修和周泽楷对视一眼,都觉得“奕剑”这个名字有些耳熟,随后他们想起,原来就是先前听说的玛瑙台的反派专业户,这次《灵异守则》原定的男配,后来车祸死去的倒霉鬼。
    叶修摸了摸下巴:“等等,你说你这小鬼是在港城的城西求的”·    要知道,在港城弄到一具足月的死婴再练成小鬼,比在东南亚好些国家里做同样的事情难度高得多了。
叶修一直以为柳非的这个小鬼是在外头搞回来的,没想到却是本土出品··    柳非点了点头,“后来比赛得了亚军以后,我还带了谢礼和红包去找那个师傅还愿,没想到他已经不在城西了,连阿剑学长也找不到他……”说着姑娘低头啜泣起来:“其实当时我就该警觉的……现在想想,学长的死,说不定也有古怪吧……”·    周泽楷抽了几张面纸,递给哭得凄楚的姑娘。
    叶修摇了摇头,“事到如今你哭也无补于事了,养小鬼这种玩意儿绝对不能碰,碰了的轻则损阴德、折阳寿,重则灾病缠身死于非命·”他叹了口气:“你把瓶子和锦囊留下,我们替你处理掉。
你折损的福寿是补不回来的了,但起码可以斩断你们之间的主从关系,送这个婴灵去它该去的地方·”·    “这、这就是说,我有救了吗”柳非眼线哭得晕开,脸颊两道漆黑的泪线,她顾不得自己的形象有多狼狈,噗通一声又在两人面前跪下,一手扯住一个的衣角哭道:“太谢谢你们了两位大师的救命之恩,没齿难忘只要能让我摆脱这个小鬼,一定给你们两位立个长生牌位,世代供奉……”·    “行了,长生牌位就不必了。”
叶修打断柳非的感谢,从钥匙上解下一把瑞士军刀,丢到桌子上,“想要解开你和这小鬼之间的契约,先放半杯血吧·”·    (10)·    解决小鬼缠人的方法通常有两种:第一种是烧毁象征契约的人偶、雕像等物品,然后强行驱散或者超度婴灵,但这种方法危险性比较高,尤其是碰到小鬼煞气特别重的时候,单方面撕毁契约会激怒它们,造成相当棘手的局面;第二种则是制造出主人已经亡故的假象,让婴灵以为饲主死亡,不再受束缚的婴灵会因为恢复自由身而怨气大减,超度起来要容易许多。
    叶修当然不打算多生变故,于是自作主张替柳非做了决定,选择了第二种方法··    柳非听过说明之后,哭丧着脸同意了叶天师的主意,硬着头皮割开手指,又压又挤的,总算在一只小杯子里凑了半杯血。
·    随后柳非被房间的主人们请了出去,只留下她那装着人偶的瓶子和盛放指甲的锦囊,并被叶修叮嘱绝对不能靠近他们的房间两百米之内··    柳非回到自己的房间以后,像只受惊过度的小雀儿一般,坐立不安。
同房的化妆师沉玉多次试图安慰她,但得到的只有对方心不在焉的“没事”和“别烦我”两种回答,也只好不再管她··    晚饭时间叶修和周泽楷两人都没有出现在餐厅里,只是听说他们叫了客房服务,晚餐直接送到房里去,柳非没辙,只好忐忑地继续等着。
    第二天,摄影队在旅店大堂集合准备出发之时,柳非才总是再见到了叶修和周泽楷··    “两、两位天师……”趁着和周叶两人擦身而过的间隙,柳非低声问道:“那件事……怎么样了”·    周泽楷照例没有开口说话,回答她的是叶修:“我们用你的血液制造出你已经死亡的假象,成功瞒过你养的‘儿子’,然后把瓶子和锦囊都烧掉了。”
    柳非听到“儿子”两个字,浑身汗毛直立,忍不住打了个激灵··    “现在你们之间的主从契约已经解开,它不会再缠着你了。”
叶修继续说道:“不过那婴灵养得久了,已经‘成长’了不少,而且因为被术法束缚多时,怨气和煞性都很重,一时半会想要送走可没那么容易·所以我们只好先用法器将它装起来,等以后再送去道观里供奉超度了。”
    “这、这么说……那、那东西,你们还、还随身带着”柳非不敢相信地睁大眼睛,眼眶里水汽弥蒙,几乎就要哭出来了:“就不能想想办法……比如、比如把它打散了吗”·    “柳小姐,”叶修唇角的笑容敛去,眯起眼,语速放慢:“万物必有因果,凡事不要做得太绝。
你是聪明人,应该懂我的意思·”·    柳非又打了个冷颤,不敢再多说什么,连声表示她全听两位大师的意思··    接着她诚恳地道了谢,并且承诺回去港城后,必然会付给他们帮自己处理小鬼的酬劳,然后拖起自己的行李,扭头逃命似地远远跑开了。
    *********·    离开马来国,摄影组飞到了暹罗国··    暹罗国素有“千佛之国”的别称,到处寺院庙宇林立,建筑精致堂皇,街上随处可见身披袈裟的僧侣,强烈的宗教意味给这个古老的国家蒙上强烈的神秘气息。
    根据剧本的安排,暹罗国的拍摄内容很多,从访问降头师到夜探古镇,起码要耗上一个星期··    因为在马来国出他们比预订的到达日期迟了将近两天,拍摄进度已经拖后了不少,在魏琛导演的拍板下,摄影组一下了飞机就乘上预订好的包车,一路前往第一个拍摄地点——距首都军贴市约四百公里的寺庙,素撒寺。
    这个寺庙的特别之处,在于它专门供奉夭折的孩童··    据说不少堕胎的女子或者幼儿夭折的家庭都会将死去的孩子送到庙中超度,以期逝去的幼小灵魂可以安息。
    柳非一听现在要去的是供养孩童、婴儿的阴魂的寺庙,立刻像是一只被踩到尾巴的猫一样,眼睛瞪得滚圆,喉咙里滚过恐惧的哀鸣,几乎是动用了全部的理智,才没有哭闹着拒绝今天的拍摄。
    所谓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柳非受过先前的刺激后,恨不得一辈子不要再接触这些玩意儿·只是无论她内心有多么抗拒,身为一个三线新人,加上深知从前的“好运”也到头了,她好歹有点儿自知之明,明白自己没有耍大牌的资本,只能老老实实接受安排,硬着头皮坚持拍摄。
    保姆车停在素撒寺门前时,已经是傍晚七点半了,夕阳完全隐没在西方的地平线下,天色很快暗了下来··    魏琛一边指挥着众人赶紧将器材道具准备妥当,一边带着翻译,和早先联系好的寺庙住持打招呼。
    今天的拍摄,前半段是女主角柳非和男配陈夜辉的镜头,两人在素撒寺僧人的引导下参观庙中供奉的佛龛、灵位和骨灰盒··    后半段才轮到周大师出场,三人一起观看一场法事后,声称自己感应到寺庙中的灵体力量,神神叨叨一番后,来个热爱生命、反对堕胎的人性宣言,就算完成这个剧本的任务了。
    因为周泽楷的戏份在后面,按照预定计划,起码得个把小时之后了,在叶修的建议下,魏琛让他干脆和叶大师一起留在保姆车里,先随便吃点什么把晚饭对付掉。
    柳非在车上化好了妆,原本苍白病态的脸色好看了不少,她看着忙忙碌碌的场记和摄影们,见没有人注意到自己,低着头,一步一蹭地挪到了叶修和周泽楷身边。
    “叶大师、周大师,”她压低声音问道:“你们确定我真的不会被……那个东西……缠上吗”·    叶修把抽完的烟摁熄在路边垃圾桶的烟灰槽里,将最后一口白雾缓缓地吐出,才不紧不慢地回答:“你既然求了我们,就要信我们。
放心,只要你进了庙里别说错话,不要乱碰东西,是不会惹上什么麻烦的·”·    柳非“噢”了一声,垂头丧气地走开了,跟随来叫她的场记进了素撒寺。
·    寺庙门前的佛塔旁边,陈夜辉远远地看着三个人说话的情景·他看到柳非转身向他的方向走来,而叶修和周泽楷返身回到保姆车里的时候,低低地“啧”了一声,随后狠狠地咬住后槽牙,茶色墨镜后的眼神,变得如同蛇蝎般阴冷。
    (11)·    寺庙里香火鼎盛·正殿正前方是释迦牟尼佛像,左右两面墙上镶嵌着一格一格的立柜,上面摆满了大大小小的白瓷罐,带路的僧人向他们介绍,这里面装的都是早夭的孩童的骨灰。
·    僧侣领着众人绕过大殿,进入配殿后面的几个房间之中·房间里用悬挂着许多黄底黑字的经幡,将视野遮蔽得很是狭小,加上影影绰绰的烛光,屋内气氛显得十分诡谲而又神秘。
    “这里是安置亡童们的遗物和供奉的地方·”·    僧人合掌颂了一声佛号,引着众人穿行在层层叠叠的黄幡之中,示意他们看两旁的柜子。
一排排的梨木矮柜,高度只到成年人的腰部的位置,里面放着各种人偶、玩具、婴儿鞋袜等等的东西,角落里甚至还摆放着两个摇篮··    这些东西似乎久未有人触碰,柜子上面落着厚厚的灰尘,属于不知名的逝者的纪念品在昏黄的烛火映照下,让人心中生出莫名的敬畏和悲凉之感。
    柳非刚刚受过一场大惊吓,精气神皆萎顿不堪,即使在摄影机前强打精神,可她本身演技就很不怎样,再怎么勉强振作,在资深导演魏琛和几个老油条的摄影师看来,拍到的画面仍然令他们很不满意。
    不过万幸的是他们拍的是灵异节目,不需要主角们表现得积极向上热血沸腾,反正后期剪掉臭脸的画面,再用音乐和滤镜渲染一下,出来的效果也差不到哪里去,所以也就不特地去为难小姑娘了。
    几人走到房间深处,魏琛指挥着摄影师近镜头拍摄一个几乎有等身高的精致人偶和地上沾着香灰的蜘蛛网·陈夜辉趁着无人注意的时候,悄悄退到了人群的最后面,从裤袋里摸出一只寸许长的做工十分粗糙的木刻小人,“咔擦”一声拗断了它的脖子。
    为了上镜好看,柳非穿着素色的短裙,踩着一对八厘米的高跟凉鞋,处理过毛发的小腿毫无遮掩地裸露着··    忽然,她感到一个凉飕飕滑腻腻的东西飞快地擦过她的左腿,她立刻一声尖叫,原地蹦起,扭头去看自己的脚下——柳非看到,一道灰色的影子擦过她的脚面,又迅速蹿到旁边的梨木柜子后面,消失不见了。
    姑娘折腾到现在,已犹如惊弓之鸟,受不得一点刺激,顿时花容失色,大声惊叫哭喊起来··    其他人被她这么一搅合,当然无法继续拍下去,连忙凑过来,七嘴八舌地问Faya你到底怎么了。
    柳非一边哭一边把自己方才的所感所见颠三倒四地说了一遍,魏琛等人和僧人们面面相觑,表情上都写满了难以置信,分明觉得柳非是在胡说八道··    就在这时,陈夜辉弯下腰,凑到柳非耳边,轻声说道:“Faya,我刚才也看见了,好像是个小婴儿在摸你的脚……”·    柳非一听,面无血色,吓得站都站不起来,任凭其他人说什么都没用,哭着喊着要让周大师和叶大师过来。
    陈夜辉直起腰,露出一脸无奈的表情,对魏琛说道:“既然Faya这么要求,不如还是请两位大师过来一趟吧……您看,我们进度已经晚了,再耽搁下去,今晚肯定拍不完的。”
    魏琛觉得他说得在理,自然同意了·陈夜辉主动承担起出去叫人的任务,叫上场记,就一同返身出了寺庙,径直前往停车场去叫留守在车上的周泽楷和叶修。
    同一时间,车里的周泽楷和叶修正在吃饭,一人一盒菠萝牛肉咖喱炒饭吃得满头热汗··    当听说了柳非在寺庙里闹腾得厉害,说自己见鬼了,要他们去一趟的时候,叶修和周泽楷彼此交换了一个疑惑的眼神。
    不过作为一个有职业道德的玄学从业者,自然要保证客户有良好的服务体验,他们三两口扒光饭盒里的食物,收拾好行头下了车,跟随神情尴尬的场记进了寺庙。
    陈夜辉故意落后几步,趁着没有注意的时候,折返到保姆车上··    因为司机还留在车里,车门是没有上锁的,他轻松地打开了后车厢门,拿到周泽楷留在车上的一个帆布背包,像翻找自己的物品一般,轻车熟路地从内侧的一个袋子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黄布包,揣进自己的口袋里,又匆匆忙忙地下了车。
    叶修和周泽楷进了庙里,和几位僧侣查看了一番,保证也许只是些流窜进庙里吃香火的孤魂野鬼,并不是什么恶鬼之后,柳非才止住了哭泣,勉强接受了他们的安慰。
    其后两位天师全程陪在柳非身边,众人再也没有碰到诡异的事,拍摄也得以顺利进行·只是被柳非先前的一哭一闹耽搁了不少时间,摄制组完成拍摄时,已经是深夜十二点了。
    叶修和周泽楷好歹吃过晚饭,但其他人却还是肚腹空空、饥肠辘辘,这时候都难免生了怨怼之心,却碍着女主角的面子不好发作,不过脸色都不太好看··    他们一行人白天赶了飞机又坐了长途车,晚上忙着拍摄任务,连轴转了近二十个小时,此时全都又困又累,随便在路边摊上吃了点烤肉和印度抛饼填饱肚子,就横七竖八地睡在保姆车里,由导游和司机将他们送到了预订好的酒店中。
    和先前在马来国呆过的渔港小镇乔汶不同,他们这次所住的酒店处于旅游景点附近,建筑和装潢都很时尚,楼高三十二层,房间数量过千,酒店大堂和各层走廊都有宽敞的落地窗,可以看到城市里灯火辉煌的漂亮夜景。
    酒店的电梯是很时髦的三面落地窗敞开式观光电梯,这设计对恐高症来说不啻是个考验·只是此时此刻众人已经血条耗尽,处在只要给一张床就能睡着的状态,谁也没心思去欣赏夜景,更没闲情逸致琢磨什么恐高不恐高的问题了。
    房间的安排照旧,叶修和周泽楷还睡在一间··    只是得知这次是个标准双人套间后,周泽楷暗暗松了一口气,他不用再和前辈睡一张床,也不用再体验春梦和晨勃的双重尴尬了。
    不过因为他们入住的时间比预计的晚了好几个小时,双人间数量比预订的数量少了一间,两个姑娘被安排在了比男士们低了四层楼的单人间里··    听说要自己睡一个房间,柳非心中隐隐有些不安,但又不愿旁人多问,最后什么也没说,默默地接受了这个安排。
·    *********·    柳非的单人套房不大,布置却很精致,她随手甩下行李,踢掉高跟鞋,顾不得换掉沾满寺庙香火味的套裙,扑倒在床上,连一动也不想再动。
    她这数日来所受的刺激,已经快要把她逼疯了··    说到底,柳非当初不过是抱着投机取巧的心态,听信学长的怂恿求助虚无缥缈的鬼神之力,并非什么大奸大恶之徒。
    只是这两年多来的好运所要付出的代价,远远超过了她的预期,后果严重到令她难以承受·即使周泽楷和叶修两人帮她除去了缠身的小鬼,并且再三保证她不会再遇到意外,也不能令柳非担忧惊恐的情绪彻底平复。
    柳非越想越委屈,越想越难过,头埋在枕头里,一开始默默地掉着眼泪,随后嚎啕大哭··    她哭了许久,一直哭到声音嘶哑,泪腺干竭,累得再也睁不开眼睛,才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两位天师的房间里。
    大概是一起住了两晚,彼此之间已经渐渐熟悉,而且又是分床睡的缘故,周泽楷的精神状态明显放松多了··    叶修照例拿了换洗的衣物,毫不客气地先进了浴室洗漱,周泽楷则坐在落地窗旁的小沙发上,心不在焉地眺望着城市夜景,有一搭没一搭的整理着自己的东西。
    周泽楷以往在山上苦修,即使来到繁华的港城,简朴的生活习惯仍然没有半分改变·他随身行李不多,除了两套换洗的衣物外,背囊剩余的空间里塞的都是些趁手的道法器物。
    他先检查了一下画好的符咒,接着查看盛放朱砂、礞石、鸡喉等施术材料的油布小包里的东西是不是需要补充……收拾到包裹底层的时候,周泽楷忽然楞了一下,紧接着埋头翻找了起来。
    叶修洗好澡,披着半湿的浴巾,边擦着头发边从浴室里出来,抬头正看到周泽楷把背包翻了个底朝天,眉毛紧蹙,似乎很是着急的样子·他奇怪地眨眨眼:“小周,你在找什么”·    周泽楷抬起头:“死玉,不见了。”
    叶修低声“啊”了一下,“你是说,那块困着从柳非那儿搞来的小鬼的死玉”·    所谓“死玉”,指的是一种质量很差的玉石。
    这种玉石色泽沉郁不翠、质地粗糙、水头浑浊且斑驳不均,根本连雕刻成小件的价值都没有,看上去就像路边的破石头·可是这种品相奇差的玉石,却有锢魂的效力,道家常常用以临时封禁怨祟和阴魂。
    这次周泽楷随身带了一块半个巴掌大的死玉,原本只是出于有备无患的习惯,没想到真的派上了用场·他和叶修昨日亲手将柳非养的小鬼封在了里面,再用黄布绸包好,想回国以后送到合适的地方供养超度——不曾想到,原本好端端放在背囊内侧口袋的死玉,却莫名其妙地不翼而飞了。
    叶修拍了拍了周泽楷的肩膀,“别急,你仔细想想,那玉你有没有再拿出来过会不会落在什么地方了”·    周泽楷肯定地摇头,“没有,我收好的。”
    “既然不是不慎遗落,那就只可能是被什么人偷走了·”叶修捏着下巴,低头思考道:“照理说,外人不可能知道死玉的特殊之处,若是为财,不可能只拿走它。
所以会偷那玩意儿的人,绝对知道死玉的用途,而且知道里面正好‘装’着什么……”他沉吟片刻:“看来我们身边,有个深藏不露的同道中人啊……”·    听到叶修这么说,周泽楷蹙起眉,思考了片刻,想起了重要的线索,“出发前,柳非肚子疼,”他用最简洁的话语向前辈描述自己曾经见到的蹊跷之处:“呕吐物腥似腐鱼,色如黄浆。”
    叶修诧异地“哦”了一声,食指手指抵在下巴上轻轻摩挲了两下:“听你说的……难不成,柳非除了被小鬼缠上之外,还很可能中了降头……藏在我们这群人之中的,是个降头师”·    周泽楷腾地站起身来,快步冲出房间:“柳非有危险”·    (12)·    降术在东南亚流传甚广。
这种最早由蛊术和茅山道术演变而来的术法,既可治病救人,又能杀人于无形之间··    周泽楷所习的龙虎山道术与茅山术一脉同宗,故而他对降术也算有些了解。
    他当日看到柳非腹痛如绞,吐出一大滩味道奇腥、状似黏胶的黄褐色胃内容物的时候,就已经有所疑心了——因为这症状,像极了降术中并不罕见的一种,蛇血降。
    这种降术盛行于南亚一带·制作方法是取一条剧毒蛇的新鲜蛇血,混合某种生长在阴暗沟渠里的螺丝壳的粉末,再加上降头师自己的血液和唾液,晒干后制成细末,混进茶水或饭食中给要下降的人吃下去。
    据说中了蛇血降的人,会感到腹疼头昏,手脚麻木,频频呕吐胃脘中腥黄浆液,最后逐渐虚弱而死·其人死后,运势财权都会被施术者所夺··    这种降头施法手段不算高明,隐蔽性也不强,破解起来也并不困难,只要用特制的汤药混合符水,给中降者喝下去,将胃中毒物全部吐出来就行了。
    但这个问题在于,他们开始只是以为,柳非只是被自家养的小鬼缠上,才会频频遇到危险·可若这一切是有人刻意布置,为了杀人夺运的话,那么这个人一定潜伏在他们周围,并且已经和那个被他们收进死玉里的小鬼有了某种程度上的关联,才能这般准确的从周泽楷的背包里,神不知鬼不觉地拿走死玉。
    既然那个人不惜冒着在叶修和周泽楷这两个天师面前,暴露自己降头师身份的风险也要来偷小鬼,那便是他已经到了非要动手不可的时候,再也等不下去了。
    叶修和周泽楷等不及电梯,直接顺着安全通道跑到了柳非房间所在的楼层,远远就看到房门大开,里面床褥凌乱,行李箱和床头柜都倒在地毯上,零碎的小物件散了满地,房间里已经空无一人。
··    两人齐声道了一声“糟糕”··    因为刚刚洗完澡,叶修身上只穿着单薄的睡衣,一点装备都没有·他伸手在周泽楷身上到处乱摸,着急地说道:“你身上有空白的符纸没快给我”·    周泽楷心里也急,又被叶修摸得羞窘难当,他狼狈地挡开叶修的手,从腰间的小包里翻出一张黄纸,塞给对方。
    叶修一把抢过,咬破手指,在上面龙飞凤舞画了一道追踪咒,又一打响指,符咒随即无声燃烧·黄纸燃尽后,烟气中散出似灭未灭的几点火星,凭空在半空中飞旋,在两人的头顶打了转了两圈之后,很快飘出了房间。
    “人还在附近,快跟上”叶修一挥手,追着已经飞到了走廊上的几点火星跑了出去··    他们没有跑出多远,才刚刚转到走廊尽头,就听到从中庭传来的骚乱声和惊叫声。
周泽楷和叶修连忙推开走廊右手边通往中庭的玻璃门,向着声源的方向跑去··    柳非所住的这个楼层,有一座中庭花园——说白了其实就是在两栋建筑中搭建了一个长宽均有一百米的平台,布置成欧式园林风格,又种了许多花草,还有一个精致的玻璃花房式咖啡厅,供住客闲暇时散步休息之用。
    只是现在,中庭里的所有人——无论是住客还是员工,全部都仰着头,表情惊恐地向着同一个方向望去——而他们目光集中的地方,正是酒店两座观景电梯中的左边的一座,从透明的玻璃外罩里,可以看到电梯停在了最高处,顶部四条钢索断了三条,歪成一个危险而可怕的角度,只剩下最后一根钢索勉强承受着电梯箱的重量,摇摇欲坠。
    而柳非,就在这个电梯里面,一边哭喊一边拍打着玻璃墙壁,还不时抬头看向头顶的透明顶幕,目光充满了恐惧和绝望,整个人瘫软地跌坐在地,半身贴在了电梯箱内侧的玻璃墙上。
    周泽楷本能地开了慧眼,立刻就看到那座摇摇欲坠的电梯箱顶部趴着一团黑漆漆的影子,形状和颜色都像极了他们先前封进了死玉里的小鬼·那团影子盘踞在那儿,此刻正在拉扯着那仅剩的一根钢索。
    那小鬼的力量,周泽楷在柳非落海时已经领教过了,他知道那钢索支撑不了多久就会被它扯断,电梯箱会连同它里面的柳非,从三十二层的高度直接坠落到地上,摔得面目全非。
他顿时心头一紧,抬脚就要上前··    “等等”叶修连忙拽住他,“你是把自己当壁虎了,打算就这样顺着那道玻璃墙爬到顶楼去吗”说着他拉起周泽楷的手,“跟我来”·    柳非已经快要绝望了。
    二十分钟之前,她在睡梦中感到很冷,房间里的空调温控系统像是坏掉了一样,让她觉得自己身处在一个冰箱之中··    她缩在棉被里,冷得瑟瑟发抖,就在她想要爬起来去查看墙上的温控板的时候,她忽然觉得脚腕一凉,随后是蚀骨的巨疼——像是有一只力量很大的手,抓住了她的脚·    可怜柳非这些天来不仅三观受到了彻底的颠覆,而且饱受惊吓,神经已经绷到了极限,宛如惊弓之鸟,即使只是空弦的刺激就能令她崩溃,更别说是一只冷飕飕凉冰冰的爪子,半夜里抓住了她在被窝中的脚了。
    柳非一声惨叫,拼命挣扎着从床上滚了下来,一边哭一边摸索着打开了房间的床头灯——随后她清楚的看到,一个全身发白的,身高大约到她膝盖的孩子,正咧着嘴向她笑着,伸手向她的方向抓来。
    之后发生的事,她已经因为过度的恐惧而记忆模糊了·柳非只记得自己穿着睡衣跑出了房间,大声喊着救命,却没有任何人听到她的呼救声,随后她为了躲避身后那个可怕的孩子,逃进了这部电梯里——赶在小鬼抓住她之前,关上了电梯门。
    就在她以为自己躲过一劫,瘫在电梯里,满面泪痕地去按电梯控制面板上的报警按钮,想要寻求帮助的时候,却听到扩音器里传来一阵刺耳的、属于幼童音调的笑声,然后电梯发出轰隆一声巨响,开始以远远超出正常运行时的速度,快速地向着顶楼上升而去。
    她本能的抬起头,目光正对上的,是趴在她头上的玻璃顶幕上,向她张开黑洞洞的嘴巴,咯咯笑着的,那个身体白得如同浮尸的小鬼的脸··    (13)·    电梯间的入口已经拉起了安全警示,有安保人员守着不许进入。
只是这些对叶修和周泽楷来说都是小case,拍了两张符咒上去,他们就轻松地越过了安全线,径直走进了电梯间里··    万幸的是,另一台电梯仍未停驶,他们顺利地乘着电梯上到了楼顶。
    “等等两位客人,这里发生了些事故,现在不能上来”·    柳非所乘的电梯门口,已经聚集了两个维修人员、三个警卫以及一个经理,正在使尽各种方法企图撬开出事的电梯门。
经理模样的人一看到周泽楷和叶修,连忙上前阻拦他们的靠近,一边用方言音调甚重的英语向两人着急地做着说明··    走在前面的叶修一皱眉头,悄悄抬起手,手指在一个不引人注意的角度,飞快地在经理的额头上弹了一下,“我们是来帮助你们的。”
他说道··    经理愣了两秒,张大嘴,茫然的“啊”了一声,随后似是回过神来,回身对其他人用英语大声地说道:“他们可以帮助我们实在太好了”·    虽然叶修的小动作做得隐蔽,但周泽楷的视力和观察力本就高出普通人一大截,前辈的举动他全然看在眼中,虽然什么也没有说,但神情却更加凝重,漆黑的瞳孔像两颗浸在寒潭里的黑曜石,思绪深沉,不可揣摩。
    既然经理开了口,自然没有人再去阻拦他们··    维修人员操着蹩脚的英语,配合着两手的比划动作,向他们解释,这门不知道为什么,像是被什么东西在里面顶住了似的,无论怎么撬也无法撬开。
·    “从上面”叶修当机立断,指了指电梯井上方高出一截的机械井,随后劈手抢过一个维修工握在手里的撬棍,“借来用用”说完,已经在其他人惊诧声中,蹬上一架两米高的梯子,轻巧的翻上了高度足有三米多的机械井顶部。
·    “小周,快点,上来帮忙·”叶修居高临下地对周泽楷扬了扬下巴··    周泽楷知道时间紧迫,自然不敢耽搁,也迅速跳上了机械井,探头往下张望。
    机械井周边是钢金属的机械转轮结构,只有中间部分是中空的,仅在表面镶嵌覆盖了一块防爆玻璃,宽度可容一人轻松通过·透过这个空隙,可以看到电梯厢顶部的玻璃穹顶,还有趴在上面的浑身散发着沉沉黑气的小鬼。
    叶修什么都不再多说,举起手中的撬棍,直接砸在了那块结实到连子弹都无法穿透的防爆玻璃上··    周泽楷的慧眼一直没有闭上,他清楚地看到,撬棍顶端聚集着一层深橘到近乎红色的光晕,像是极强的阳气散发出的气晕一般。
    那撬棍狠狠撞到防爆玻璃上,随着“噼里啪啦”的脆响,坚固的玻璃居然瞬间碎成了万千片指甲大小的碎末,稀里哗啦落了下去,撒在了趴在电梯厢顶部的小鬼身上。
    此时那仅剩的钢索,已经只余下二分之一的纤维还保持着完好了,数百斤的重量仅靠着那点儿拉力维持着,整个电梯厢摇摇欲坠,在玻璃碎落的冲击中晃得像一只午夜整点时的钟摆。
    那小鬼被打搅了,抬头看向从机械井上探出头来的两个天师,呲牙发出威胁性的嘶吼,孩童的清脆嗓音被硬是压低,发出类似生气的野猫般赫赫作响的齁声。
    “小周,有什么攻击力强的符,全都扔下去,把它逼上来”叶修大声说道··    周泽楷回给他一个不赞同的目光。
    他想起上次闹鬼酒店的经历——这人可是敢在密封的环境里放火引雷最后生生烧掉一整栋楼的暴力主儿,这次他们的首要任务是救人,绝对不能再给对方如此豪迈不羁的机会。
    在腹诽着的同时,周泽楷还是掏出了几张符咒,一搓响指,符咒就像数只展翼的飞鸟,向着电梯井中的小鬼扑了过去··    符咒只是普通的驱鬼符,但这是相当于二十四楼的高空,阳气本就不弱,虽然现在已是晚上,但也并非阴气最盛的时辰,这跟先前在海中的时候不同,他们本身就占着优势,如果不是柳非落单遇险,以周泽楷和叶修的修为,区区一只人油养大的鬼娃,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
    果然,小鬼还是对驱鬼符十分忌惮的,它扭动着散发黑雾的躯体,试图躲避那些缠上来的符咒··    然而电梯井中空间实在太窄,它根本无法完全避开,两张驱鬼符粘到了它的右肩和右臂上,就像在热硫酸中滴水一般,发出一阵“嗤啦嗤啦”的刺耳声音,瞬间就冒出了团团浓黑的雾气。
    那小鬼似乎极为痛苦,它仰起头,呲牙咧嘴地嗷嗷叫着,身体挣扎抽搐,在电梯井中到处乱窜乱撞··    可怜那根仅存的断了一半的钢索,本来就已经不堪重负,在小鬼的左冲右突之下,电梯厢晃得更加厉害,不断撞击着外侧的玻璃墙,把玻璃都撞出了一道裂缝。
    “糟糕”周泽楷低叫一声,两手抓住机械井的金属护栏,翻身跳了下去··    要是再由得那小鬼四处扑腾,那电梯厢一定会掉下去,那么还在里面的柳非,就必死无疑了。
    小鬼抱着受伤的肩膀,痛苦地哀嚎着,它抬头看到从天而降的周泽楷,脸上的表情恨怒交加,狰狞无比——只是它毕竟是死者怨魂所成,还保有生前的一些本能,比如求生欲望和趋吉避凶的倾向——虽然对伤了自己的周泽楷极为怨恨,但它还是高嘶一声,一头撞破了电梯井的玻璃墙,冲进了虚空之中。
    周泽楷先是一愣,然后心中大喜·那小鬼自己离开了电梯井,后续的善后工作姑且不论,此刻正是千载难逢的救人机会·青年急忙顺着机械井的边缘往下爬。
    此时叶修也顺着天井下来了·他们两人都不敢直接落到还在做着小幅度的钟摆运动的电梯厢上,而是小心翼翼地一只手攀着内部的金属结构,另一只手去够那倾斜幅度非常大的电梯厢。
    此时电梯里的柳非也看到他们了,姑娘脸上的绝望和恐惧一瞬间被惊喜和希望所取代··    她跌跌撞撞地在晃晃悠悠的电梯箱里站了起来,向着周泽楷和叶修大力地挥着手,电梯箱顿时摆动得更加厉害,两个天师都听到了那半条钢索发出了“嘎吱嘎吱”的悲鸣声。
    “卧槽,求你了,别乱动啊”叶修不由低叫了起来,一手张开,比划着让她冷静下来的姿势··    万幸柳非的智商和领悟能力还是不错的,她立刻回过神来,停住了她的手脚动作,谨慎地蹲下,试图稳住电梯的重心。
    叶修向柳非挥了挥手里的撬棍,示意她护好头部,随后找了个距离他们最近的地方,两下敲开了电梯厢顶部的玻璃··    纵然叶修的力道已经放轻,可那脆弱得几乎再也承受不住任何冲击的钢索,还是在电梯厢的震动中发出啪啪两声脆响,两条金属纤维随即断裂,那锋利裂口随着扭转拉伸后的反作用力回缩,鞭子一样打在电梯井中,火花四溅,瞬间在周泽楷裸露的手臂上擦出一道血痕。
    “上面的人,把绳子扔下来”叶修大声叫道·他的英语不算好,不过绳子的发音还是很标准的··    好不容易才爬上机械井的酒店维修人员听懂了他的话,上面一阵慌乱之后,一条足有半腕粗的长麻绳,从机械井上方垂了下来。
    周泽楷抓住绳子的一头,从叶修敲开的玻璃穹顶抛到电梯厢里,让柳非系在腰间··    姑娘虽然吓得两手发软,但在这生死攸关、片刻不能耽搁的紧要关头,实在不是撒娇卖痴的时候,她抖着手,笨手笨脚地绑好绳子,才长长松了一口气。
·    “好,拉上去”叶修回头向电梯井外的人叫道··    “小心”·    那边叶修的话音未落,周泽楷已经突然出声叫道——他的语速比平日快,声调和音量也大上很多。
    叶修来不及回头,就听到耳边响起玻璃破碎的巨响,一股强大的压力向着他的后脑袭来··    所幸叶修的反应很快,两手抓住头顶的金属井外缘一道突起的边框,一个引体上翻,跃上机械井沿,只是他的动作还是慢了半秒,剧烈的疼痛从他只穿了睡裤的脚腕传来,血液湿热的感觉顺着裤脚濡湿了布料。
·    “前辈”周泽楷在说话间,两道黄符已经脱手而出,径直向着那个扑进电梯井中、试图冲向柳非的墨黑身影甩了过去。
    黄符正中扑进来的小鬼,但那玩意儿却只是发出一声惨烈的尖叫,远远超出它本身幼儿体型的重量和力量撞在了电梯厢上,那仅剩的钢索彻底断裂,失去支持点的电梯厢掉落,“碰碰碰”连连撞到梯井内侧的玻璃墙,直到轰隆落地。
    狭窄封闭的电梯井回荡着重物撞击的轰鸣,灰尘扬起足有数层楼的高度,工艺精致的电梯箱彻底摔成了一块废铁饼,完全失去了原本的模样··    万幸它的坠落,并没有带着柳非一起。
    姑娘被绳子系住腰,在电梯厢摔落的瞬间,身体恰好穿过了叶修敲碎的玻璃穹顶,此刻正晃晃悠悠地吊在半空中,只是整个人已经吓傻了,连叫都叫不出声音,只睁着一对泪汪汪的大眼睛,浑身抽搐着默默哭泣。
    “女孩还活着,快把人拉上去”叶修看也不看自己被划了一道大口子的脚腕,只是向着外头饱受惊吓的酒店工作人员大声喊道。
    机械井外又是一阵骚乱,随后绳子开始上升,柳非被一点一点拉了上去··    就在这时,因为光源不足而漆黑一片的电梯井里,传来“嗖嗖”的由远及近的破空声——那是有什么东西在封闭的管道空间里飞快地移动,搅动空气使之产生流体效应所发出的气流声。
    “来了”叶修叫道·他现在两手空无一物,唯一的武器大概就是体内纯阳精血,实在无法战斗,只能出声提醒身边的青年。
    好在周泽楷的反应半分不慢,在叶修说话的时候,他已经咬破舌头,一口舌尖血喷在一把旧铜钱上,同时右手一扬,带血的铜钱随即飞向声音的来源··    这是一记杀招。
    叶修和周泽楷先前都不想伤了那可怜的小鬼,毕竟被人炼成鬼童不是它自身所愿,伤人害人也是它和主人本身的因果,比起打得它魂飞魄散这种阴损而残忍的手段,他们更愿意将它收进死玉里,日后转交到适当的地方,慢慢供养超度。
可是现在这小鬼人性已失,拼了全力也要和他们同归于尽,情况危急之下,实在容不得青年再心慈手软了··    舌尖血乃人体仅次于心头精血的纯阳之物,尤其是周泽楷这种未曾破身的童子,其血沾在经了万人手的古钱上,再命中凶灵邪祟,几乎有一击便可伤其根本的威力。
    可是那小鬼却不闪不避,发狂似地一声怪叫,两眼圆睁,任由那几枚带着鲜血的铜钱命中他的前胸,仍然张开两手,炮弹般撞在了周泽楷身上··    周泽楷只觉得胸口一阵剧痛,一口气噎在嗓子里,两眼一黑,人已经在强大的冲力作用下,向背后的玻璃撞去——只听啪嚓一声巨响,原本已经带着裂痕的玻璃顿时碎了个彻底,周泽楷整个人就顺着那冲击力的惯性,飞出了电梯井之外。
    “小周”叶修失声叫道,人已经跟着扑了过去。
    两人几乎同一时间从同样的位置落下,以抛物线的弧度向着地面坠落··    叶修在半空中抓住了周泽楷的手,也不知是他是怎么办到的,青年在回过神的一刹那,发现自己已经被那个神秘的前辈紧紧抱在了怀里。
    ——第二次,和他一起掉下去了··    失重的坠落感中,周泽楷看着叶修近在咫尺的脸,脑海里不合时宜地浮起了这个念头。
    自由落体的时间很短,两人从二十三楼的高度掉到了酒店后面的游泳池里··    滔天的水花伴随着如同落在铁板上的强大冲击力,将他们牢牢包裹住——在落水的一瞬间,周泽楷清楚地感受到,叶修抱着他改变了姿势,整个人几乎全然垫在了自己的身体下面。
    “咳咳咳咳”·    周泽楷扑腾着从水里浮上来,他胸口似乎是断了两根肋骨,一咳嗽就扯得肺部极疼,其他地方活动起来虽然也有些疼痛,不过那些皮肉伤对他来说简直不值一提。
    “叶、叶修”青年一边踩着水,一边艰难地叫着前辈的名字··    除了粼粼的水波和翻涌的白泡,水面上再没有其他人的身影。
    周泽楷心头一紧,又一个猛子重新扎回水里,借着泳池周边霓虹灯的光泽和他比常人要强上许多的视力,他发现了半浮在水底的叶修··    那人的四肢软绵绵地向外伸展,随着水波缓缓飘动,似乎已经没有了半点儿知觉。
    (14)·    周泽楷从小性格沉静,情绪不显,在不熟悉的人眼中,甚至可以说是有些寡淡,但当他看到叶修毫无声息地沉在池底的一瞬,他脑海中完全一片空白,周身的血液似乎也在同一秒钟彻底冷却,躯体的麻木感令他连胸口肋骨折断的疼痛也感觉不到了。
    他四肢机械地划着水,用自己所能达到的最快的速度,游到了叶修身边,抓住前辈的手蹿出水面,然后勾着对方的肩膀,一口气将人拖到岸上··    这个泳池夜间并不开放,此时他们虽然在众目睽睽之下从半空掉到水里,但由于这意外出得实在是太过突然,酒店员工还没有赶到。
泳池边上一盏路灯都开,光源只有四周高楼的霓虹灯和天上明亮的满月光照···    周泽楷连擦掉脸上的水的余裕都没有,伸手就去摸叶修的鼻息,果然连一丝气流都感觉不到,他又趴下身,耳朵紧贴住叶修的胸口去听他的心跳,胸腔里一片寂静,根本没有一点儿律动。
    “叶修……”周泽楷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他低下头,一手扣住叶修的下颌,一手捏住他的鼻子,嘴唇凑上去,压住叶修的唇瓣,将自己肺腔里的空气吹了进去。
    青年不敢想象,如果叶修就这样再也醒不过来会如何··    像前辈这般神秘、这般强大的人,曾经带着自己,毫发无伤地从十多层楼跳下来的人,怎么可能就这样死了呢·    空气一口接一口被周泽楷送进叶修的口中,周泽楷仰起头,在换气的间隙,忽然听到身下的人传来一声轻细的抽气声。
    青年惊喜地睁大眼,任由从额发滑落的水珠蛰得他眼睛生疼——果然,叶修艰难地喘了两口气,随后剧烈地咳嗽起来,在呛咳着的同时,终于张开了眼睛。
·    “咳咳咳”·    叶修吐掉口中带着氯气腥味的水,迷茫地眨了眨眼,扭头正对上周泽楷同样湿漉漉的脸,“……是吗,我昏过去了吧”他想了想,很快搞清了事情的经过。
    周泽楷的眼眶微红,也不知是因为池水的刺激还是情绪激动的缘故,他的嘴唇抖了抖,终于低哑地叫了一声:“叶修……”·    叶修刚刚醒来,状态似乎还十分虚弱,他勉力抬起手,替周泽楷擦掉额角的水珠,“小周,你救了我一次,谢了啊……”·    周泽楷想起落水的一瞬间,叶修垫在他身下的情景,心脏似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用力攒紧一般,揪得生疼。
他的嘴唇嚅嗫了两下,想说话但又发不出声音,最后只是张开手,猛然抱住叶修的身体,将那个令他心绪翻涌的前辈紧紧扣进了怀里··    “好了好了,刚才吓到你了”叶修的下巴枕在周泽楷肩膀上,轻轻拍了拍青年微微颤抖的背脊,“没事了啊……我这不是还好好的吗”·    周泽楷的手臂仍然紧紧地勒住叶修的腰肢,将对方的胸口和自己的胸膛贴合得不留一丝罅隙,甚至自虐地故意压在自己断裂的肋骨上,令那牵动全身的疼痛随着每一次呼吸深入骨髓。
    抱了足有两分钟,周泽楷才终于松开叶修··    “你……”青年只说了一个字,骤然顿住,喉结滚动了一下,把原先想说的话咽了回去,生硬地问道:“你……有没有受伤”·    在银白月色与周围光影斑驳的霓虹灯映照之下,叶修的脸色显得很是苍白,只有湿润的嘴唇显出鲜艳的殷红。
他勾起唇角,表情轻松地摇了摇头,“大概摔青摔肿的地方不少,不过都不碍事·”·    周泽楷没有再出声·他的目光集中在叶修被池水濡湿的脸上,那笑得弯弯的眉眼和红润柔软的嘴唇,都令他心头翻起一种无法形容的熟悉感。
    ——然后,他恍然大悟··    *********·    《灵异守则》剧组的拍摄事故很快传回了港城··    女主演被困失事电梯,其后惊吓过度坚持辞演;男嘉宾高空坠楼,幸而大难不死只断了两根肋骨;而男配角陈夜辉则干脆在异国他乡突然失踪,再也找不到踪影。
    原本这些差池足够导演和负责人喝上一壶,或者干脆让这个节目就此腰斩了的·然而港城人民天性热爱八卦,一个灵异节目的拍摄过程出的事故越玄乎,越是能引起大众的兴趣和关注,硬是将这个深夜档的话题度炒到了各大媒体连番报道的程度,最后在民众的热议中令玛瑙台决定最终留下了它。
    然而柳非此番受的惊吓实在太过严重,她是情愿毁约赔款,也再不肯拍哪怕那么一分钟的灵异节目了,后来再干脆就此引退,和演艺圈说了永别··    而周泽楷摔断了两根肋骨,所谓伤筋动骨一百天,剧组也没法让他带伤继续东奔西跑,最后半途换回了原本的人选——周泽楷的同门师兄江波涛。
    至于从柳非出事那一晚之后,就神秘失踪的陈夜辉,根据跟他同一个房间的场记的口供,那夜陈夜辉忽然说有些事,只带着一个灰扑扑的小布包出了房间,就再也没有回来过,连行李和护照都没有带走。
    暹罗国的警方接到报警后曾经仔细搜寻过,可陈夜辉就像一滴水融入了大海般,音讯全无,无论是从出入境记录、机票车票甚至信用卡的消费都没有一点儿线索,只好以人口失踪的结案。
    只是周泽楷知道,陈夜辉就是那个一直潜藏在他们之中的降头师··    他后来在柳非的行李中找到了一罐红茶,里面混着蛇血蛊·而那罐红茶,就是陈夜辉送给她的。
    但除了陈夜辉之外,失踪的人还有一个——叶修··    那夜周泽楷和叶修高空落水后,两人双双被送进了医院·在一通检查、缝针、换药和包扎之后,他们被要求住院留观。
    那时拍摄组已经订好了回国的机票,三天后从军贴市直飞港城的班机·在那之前,魏琛饱受蹂躏的脆弱小心脏实在不想再遭受任何刺激,他严词要求周泽楷和叶修两人好好听医生的话,在回国之前都一步不离地留在他们的病床上。
    魏琛胡子拉渣、无比憔悴,脸上明明白白写着“我的心好累”几个大字,两个闹出了大动静的天师深感愧疚,只得一个劲儿点头表示他们一定会乖乖听话。
    住院的两天,周泽楷比以往更加沉默,任凭叶修怎么逗他说话,都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大部分时间甚至连一个“嗯”字的回应都欠奉,沉闷得真正活像一只锯嘴葫芦。
    这日是他们回港城前的最后一晚···    医院十一点就熄灯,病房里只有周泽楷和叶修两人,窗帘拉得严密,唯一的光源只有从门上小窥窗中透进来的昏黄灯光。
他们谁都没有说话,各自躺在自己的病床上,闭着眼睛,安静地睡了过去··    周泽楷又做了那个梦··    一座三层高的小楼矗立在悬崖之上,下方海浪汹涌翻滚,浪头拍落溅起三尺水花。
周泽楷睁开眼,静静地听着耳边有节奏的海浪声,躺了片刻,才坐起身来,伸手推开了床头一扇雕窗··    浪涛声更响了·周泽楷透过窗户向外看去,入目是茫茫大海与海平线上的流云,既无飞鸟,亦不见礁石。
    “从这里向东去,就是传说中的秘境蓬莱·”·    青年听到有人说话,抬起头,果然看到那个不知多少次擅自闯入他梦境中的男子。
此时那人正身穿一件靛蓝对襟长褂,袖着手站在他身后··    “你去过”周泽楷将视线重新移到窗外,低声问道··    “嗯,我去过啊。”
靛蓝长褂的男子话中带着些许笑意,“那众口相传的仙境,种种妙处只存在于世人想象之中,真正踏足时,也不过是一处渺无人烟、荒凉冷清的孤岛·至于到达仙境就能得道飞升,更是以讹传讹的虚妄之说,根本无从谈起。”
    周泽楷垂下眼睫,似是若有所思··    “怎么,你觉得失望了”男子撩起衣脚,侧身往床沿上一坐,伸手挑起周泽楷的下颌,“与其希冀某些虚无缥缈的机缘,还不如把握点儿实在些的好处……”说着他笑着凑过去,在青年的唇上亲了一口,“比如……春宵苦短,及时行乐什么的……”·    “不行。”
周泽楷深吸了一口气,沉声说道:“叶修前辈,不行·”·    身穿靛蓝长褂的男子闻言,先是一愣,然后松开了捏住周泽楷下巴的手指,发出一声叹息:“你还是发觉了……”·    随着男子的声音,周泽楷眼前那古色古香的小楼,和耳边绵延不息的海浪声,都如同残冬艳阳里的积雪一般,无声无息地溶解消散殆尽。
    青年睁开了眼,眼前还是病房那片干净的天花板,还有倚在他床边的,昏暗光线中看不清表情的叶修前辈··    周泽楷坐起身,拧亮床头的应急台灯,和叶修默默相对,两人皆是一言不发。
    “……唉”最后还是叶修在这个比谁更沉默的游戏里先妥协了,他苦笑着摇了摇头,“小周,我还是太小看你了,你比我想象中的还要更加敏锐。”
    “那是……幻术”周泽楷皱起眉问道··    “可以算是幻术的一种吧·”叶修倒是十分坦诚,表情中一点没有被当面拆穿的尴尬。
    “准确的来说是入梦之术,我自问用得挺炉火纯青的,应该不会留下什么痕迹才是·”说着他耸了耸肩,“只是它唯一的破绽,就是只要施术者在梦境中被人叫出名字,这术法就会立刻被破……小周,你是怎么发现是我的”·    周泽楷咬住嘴唇,藏在被子下面的手狠狠地握成拳头,指尖陷进掌心之中。
    “前辈……不是活人……”青年一字一顿地说道:“你没有心跳·”·    其实周泽楷在泳池边的时候已经发现了。
    一开始的时候,叶修的呼吸和心跳都停止了,还可以用溺水来解释·可是后来叶修喘过气来,他激动得紧紧抱住对方的时候,却无论如何也摸不到他的心跳——一个正常人绝对不可能心脏停止跳动这么长的时间,还能活得下去,更遑论和他对话说笑,甚至回应他的拥抱了。
    听到周泽楷的话,叶修苦恼地抓了抓头发,“既然连这个都被你发现了,看来我想糊弄过去也不可能了……”·    他叹了口气,“我一直都挺小心的,只是那时摔得太惨,三魂都离了体,要魂魄归位本就不太容易,一时之间实在没法好好掌控自己的身体,结果还是被你发现了。”
    周泽楷在黑暗中盯着叶修的眼睛,“前辈……究竟是什么人”·    “你说呢”叶修挑起眉,微笑着不答反问。
    周泽楷见对方回避他的问题,也没有继续逼问,垂下的眼睑,想了想又说道,“那么,你为什么要……”他顿了顿,脸颊耳垂微红,所幸在暗淡的照明中并不显眼,“……要入梦,做那些事……”·    叶修咧嘴一笑:“当然是因为喜欢你啊”他干脆地答道,“小周,咱可是夙世情缘,缘分天定的一对啊。”
    大约是叶修的语气太过像是在开玩笑,周泽楷压根就不相信··    不知因为什么,青年觉得有些难受,一股微妙的怨气和恼火交织成难以形容的复杂滋味,让他觉得喉头发苦,他握住拳头的手扣得更加用力,沉默了许久,才突兀地道:“我,不想这样。”
    周泽楷抬起头,两眼逼视着近在咫尺的叶修,声音虽低,但一字一句,在寂静的黑暗中,无比清晰:“我不想再见到你·”·    叶修一愣,目光回望周泽楷的眼睛,像是在确定对方的话中到底有几分认真。
    两人就这样在夜色里目光交汇,周遭安静得连空气都像是凝固了一般··    “……嗯,”叶修应道,“好,我答应你。”
    说完,他忽然两手撑住床褥,俯身前倾,向青年的脸凑了过去···    周泽楷吓了一跳,以为叶修又要吻他,条件反射地闭上眼睛。
    可叶修却在距离周泽楷的嘴唇仅有半厘米的地方堪堪停住了,他温热的吐息吹到青年的唇畔间,周泽楷听到他说:“那么,亲爱的小周,再见了……”·    叶修到底是什么时候离开病房的,次日周泽楷醒来的时候,已经一点都想不起来了。
他的回忆停留在了叶修向他道别的那个画面上,后面的事情像是被人从脑中抹去了一般,连丁点儿残余都没剩下··    更怪异的是,次日启程回国的时候,摄影组里的所有人,似乎谁都没想起队伍里还少了叶修这么一个人——他们关于叶修的一切记忆,全都消失了。
    周泽楷这时才明白,为什么叶修在随队拍摄的过程中,从来没有进入过摄影机的镜头范围··    他一定是早就打定主意,不留下任何自己曾经存在过的痕迹。
    -------------本章完--------------·    嗷,说到做到,这章搞定啦·    又可以开新副本了耶~\(≧▽≦)/~·    【周叶】仙客来 章三(1)[天师PARO]·    第三局、无尽游戏·    (1)·    转眼到了八月中旬,港城也到了一年中最炎热的时期。
    年初几经波折才拍完的《灵异守则》已经开播到了半程··    虽然它只是一档司空见惯的深夜灵异节目,但因为拍摄过程中的种种意外,变得话题度十足,因而收视率高企,连带着只出场了八集的周泽楷也因此小小火了一把,成为了观众口中的“型男天师”。
    不过意料之外的知名度并没有令周泽楷的生活发生什么变化··    他仍然租住在那间狭小老旧的出租屋里,每天过着早起、晨跑、修炼、睡觉,偶尔外出帮人看个家宅相个祖坟的规律生活。
    夏季的港城天亮得早··    这日的清晨五点四十,周泽楷在半梦半醒之中,感觉到胸口被一个暖呼呼软绵绵的东西压住,同时嘴唇上断断续续传来了温热潮湿的触感。
    他心头一颤,仿佛间觉得自己好像又回到了那些羞耻得难以描摹的梦境之中··    周泽楷有点儿恼火,他模模糊糊地想,叶修明明答应了不再来的,结果还不是照样厚着脸皮找上门来。
    然而在生气之外,周泽楷的心底深处又带着些许隐秘的喜悦感……似乎有一个声音在对他说,若是那个奇怪的叶修前辈还如这般锲而不舍地骚扰着自己,那么或许他所说的“喜欢”二字是真的也说不定……·    这时,一个毛绒绒的东西吧唧一下搭到了青年的脸上,嘴唇上除了湿热的感觉之外,又添了着些刺刺痒痒的微妙触感——周泽楷一个激灵,彻底清醒过来,睁开眼睛的时候,果然看到爱猫叶秋正整只猫蹲在他的胸口,伸着脑袋,一边舔他的嘴,一边用爪子轻轻推着他的脸颊。
    “喵呜~”·    猫咪叶秋见主人醒了,甜甜地叫了一声,两只小爪子像踩奶一样,在周泽楷的胸口推了两下,又低头去蹭他的嘴角。
    周泽楷的表情一时之间无比复杂,他抬起手,按在自家爱猫的背上,将它压在胸口,另一条手臂搭在自己眼前,挡住从窗户透进来的晨光,嘴角勾起一个苦涩的笑容。
    叶秋被主人压住背脊,贴着周泽楷的胸膛,趴成了一块猫皮毯子状·可它并没有挣扎,仰头喵喵地叫了两声,睁着一对圆眼,眼巴巴地看着周泽楷。
    周泽楷维持着这个姿势又躺了一会儿,直到心内的纠结略为平复了一些,才拎着猫咪起身下了床··    “饿了”青年摸着叶秋柔软的毛皮,低声问道。
    毛发蓬松的大猫抖了抖那圈雪白的颈毛,歪了歪头,摆出一脸无辜的表情··    周泽楷觉得,它的爱猫最近真是越发粘人,也越发可爱了。
    本来天气变热了之后,根据他经常去的那家宠物店的店员姐姐的说法,长毛猫到了夏天都会进入换毛期,不仅毛发脱落得厉害,而且喜欢趴在凉快的地方,不会再像天气冷的时候那样爱跟主人亲热的。
    但他家的这只猫貌似是个例外·叶秋不仅每天都睡在他床上,而且特别喜欢腻在自己身边,隔三差五就顺着他的肩膀爬上来,在脸上舔舔亲亲的,缠人得不得了。
    周泽楷用力在狸花猫的脑袋上胡噜了几下,把叶秋的毛都捣成了鸟窝状,“蠢猫”他轻声说道··    “喵~”叶秋蹭了蹭他的手掌,像是回应一般甜甜地叫了一声。
    青年脸上露出一个很浅、但俊美到晃眼的微笑,他动作利索地洗漱完毕,转身进了厨房··    猫咪叶秋蹲在地板上,那张猫嘴悄悄勾了起来,低头满意地舔舔爪子,随后站起来晃晃尾巴,迈着优雅的猫步,摇头摆尾地跟了进去。
    “今天,吃鸡肝饭·”脚腕传来熟悉的毛皮磨蹭的感觉,周泽楷低头对围着他打转的猫咪说道··    “喵~”叶秋用后脚支起身,前爪抠住主人的裤腿,满脸的期待。
    其实周泽楷因伤退出了《灵异守则》剧组之后,得了一笔在他看来数目不菲的酬劳和医药费,足够他在港城维持好长一段时间的日常开销以及爱宠的伙食费了。
    但今年农历五月时江西暴雨,好多地方都糟了洪涝,龙虎山上也冲垮了好几座道观,周泽楷知道了以后,几乎把自己存下的酬劳全数捐给了师门,顿时又回到了那个兜里空空、两袖清风的穷道士身份。
    那天周泽楷忧郁地看着存折上少得有些缺乏安全感的数字,低头愧疚地摸了摸狸花猫的头,“以后,买不起罐头了……”他顿了顿,又说道:“我做饭,行吗”··    猫咪叶秋当时听了周泽楷的话,忍笑忍得十分内伤,只是为了不让敏锐的青年发现端倪,然后抬手甩自己一张“真君驱妖符”什么的,它努力维持着自己那张猫脸上纯良又茫然的表情,摇摇尾巴,喵喵叫了两声,假装自己听不懂人话。
    自打那以后,周泽楷果然从网上收集了许多“据说”便宜又好吃的猫饭食谱,每天变着法子给它煮三餐,一个星期下来,倒也做得像模像样了。
虽然饭的味道淡了一点,但猫咪叶秋表示,起码看着像是正常的食物,比罐头和妙鲜包都好吃多了··    今天周泽楷给叶秋做的是鸡肝饭··    新鲜的鸡肝和少许鸡胸肉切碎下锅汋熟,加入熟南瓜粒和青瓜粒,和蒸好的米饭拌在一起,再撒一小把白虾皮提味——色香味俱全的一碟猫饭,分量也够,成本才不到五块钱,的确符合周泽楷省吃俭用又不怠慢自家萌宠的原则。
    叶秋低头闻了闻它的早饭,觉得相当满意,立刻将脸埋进盘子里,大口大口吃得很香··    给猫咪备好食物之后,周泽楷照例出门晨跑外加吃早餐去了。
    叶秋吃完餐盘里的猫饭,又舔干净另一个碟子里装着的大半碗米汤,满意地摸了摸自己圆滚滚的肚子,四仰八叉躺到风扇下面,闭着眼睛一边假寐一边消食。
    这时候,窗外传来了有节奏的,“笃笃、笃笃”的敲玻璃声·狸花猫懒洋洋地睁开眼,看到窗玻璃上正贴着一片半个巴掌大的黄色小纸人,正困难地抬着手,一下一下叩击着窗户。
    叶秋眯起眼,看了片刻,跳上窗台,替它开了窗··    果然,小纸人立刻顺着窗户空隙“嗖”一声飞了进来,在大猫面前摔了个五体投地,随后它背上那些弯弯曲曲的红字列着队从纸上升起,在叶秋面前绕了个圈,随即化成一缕红烟,消失殆尽了。
    “嗯,没想到文州居然会主动找我,”叶秋伸出猫爪,扒拉着那张完成使命以后,不再动弹的小黄纸人,“看来得想办法溜出去一趟……”·    它口中清晰地吐出人类的语言,赫然是一把很好听的、略带些沙哑的男中音。
    又等了片刻,见黄纸剪成的小纸人再没有其他动静,猫咪叶秋才慢吞吞地起身,叼起那片黄纸,溜进厕所,一甩头将它丢进马桶里,又跳上水箱按下冲水键。
    彻底毁尸灭迹之后,猫咪施施然踱回它风扇下方的领地上,假装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一般,继续睡它的回笼觉··    (2)·    几天以后,周泽楷接到了江波涛的电话。
    “小周,遇到些麻烦事了,需要你搭把手·”电话中的江波涛开门见山地说道··    周泽楷“嗯”了一声,表示他在听。
    “城西有一座废弃的小型游乐场,最近出了些很不寻常的事·”江波涛说道:“具体情况解释起来有些复杂,你明天方便跟我出去一趟么”·    “好。”
周泽楷爽快地答道··    敲定了见面的时间和地点,江波涛率先挂断了电话·周泽楷放下手机,呆呆地看着窗外对面大街那栋灰扑扑的居民楼,表情有点儿心不在焉。
    “喵~”·    猫咪叶秋不知从哪儿绕了出来,扒住周泽楷的裤腿,软软地叫着,蹭着他的脚腕撒起娇来··    感觉到脚腕上柔软的皮毛触感,周泽楷的脸不由得红了起来,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清晨所发生的事。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正处在精力旺盛的年纪,试过了情欲的快感后,身体便食髓知味了的缘故,昨日的周泽楷,竟然做了一个对他来说非常非常糟糕的梦··    他梦到了叶修。
    如同以往许多许多次的梦境一般,他们在床上缠绵,激烈地交换着亲吻··    可与从前梦中的身不由己不同,青年主动扣住叶修的后脑,紧紧将他搂在怀里。
亲得动情时,周泽楷双臂一用力,翻身将对方压在了自己身下,情难自控地扯开了叶修的衣领,让前辈露出了他细长的锁骨和大片白皙的肩颈··    周泽楷觉得自己浑身热得像是要烧起来一般,脑中一片混沌,整个人被滚烫的欲火所支配,他甚至有一种冲动,可以更进一步——比方说,脱掉叶修的裤子,然后……·    ……然后,周泽楷从梦中惊醒过来,整个人都呆住了。
    他知道这不是叶修又对他施行了入梦之术,而是他自己做了这么糟糕的春梦……·    周泽楷抬手蒙住自己的双眼,发出一声悲鸣似的叹息——他一个修道之人,竟然真的对一个来历不明的奇怪男人,动心了。
    “喵呜”睡在周泽楷旁边的猫咪叶秋醒了,不明就里地叫了一声,软乎乎的身体拱了拱,像一团蠕动的毛球似的,趴到了自家主人的大腿上。
    青年刚刚从香艳旖旎的春梦中醒来,那地方隆起一个明显的弧度,像一顶帐篷似的,在薄薄的夏季睡裤下,格外明显··    猫咪歪了歪头,像发现了什么新奇的玩物一般,抬起爪子,轻轻拍了拍那顶尺寸惊人的帐篷,然后凑过头去,隔着一层菲薄的布料,伸出带着肉刺的小舌头,试探着去舔那根热乎乎的棒子。
    周泽楷差点从床上滚了下去··    他狼狈地摆脱自家爱宠的纠缠,提着裤子冲进浴室,好半天才从里面出来,只是表情显得无精打采的,整个人都萎得像根脱水的豆芽菜。
    在那之后的好几个小时,每当猫咪叶秋想要靠近他,周泽楷都会一脸尴尬地躲开,委屈地缩到角落里,一遍遍念叨着清心咒·直到师兄江波涛给他打来了电话,才令他从这种形似梦游的状态中回过神来。
·    “喵喵~”·    见主人还是不理睬它,猫咪叶秋叫得更娇嗲了,它干脆伸出两只前爪,抱住了周泽楷的脚腕,假装自己是个毛茸茸的腿部挂饰一般。
    周泽楷弯腰抱起叶秋,轻轻抚摸着自家爱宠柔软的皮毛,一下一下地顺着··    “叶修……”·    猫咪的耳朵一动,它确定自己没有听错。
    只是周泽楷只说了两个字,就不再出声了·他抱着猫咪,回到他一贯面壁打坐的角落,重新默诵起了清心咒··    次日,周泽楷准时坐上了江波涛的车,他们顺着环城公路向南开了十多公里,停在了一座六十多层的摩天大楼下方。
    在路上的时间里,江波涛已经简单给周泽楷解释过他们这次要处理的到底是什么事··    江城的最西面有个小岛,进出主城区都要靠跨海轻轨或者船运,岛上有几个零散小村庄,还有一座废弃多年的小型游乐场。
    然而就是这座游乐场,却接二连三发生了好几件奇怪的事情··    先是有当地居民报案说,有几个青少年进入园内探险后神秘失踪,警察进去仔细搜寻过,却除了在游乐园大门口发现他们撬锁进入的痕迹之外,再也找不到一点儿线索。
其后又接连发生了两次集体失踪案,失踪者都被怀疑在夜间私自闯入了游乐园··    一周前,警方派出一个四人小队夜探游乐园,但这四个人进入园区后便失去了联系。
数小时之后,有一个警员被当地村民发现晕倒在游乐园旁边的树林里·这名警员醒来以后,似是惊吓过度,精神失常,除了大叫着“有鬼、有鬼”两个字之外,旁人再也无法从他口中问出他们在里面到底遇到了什么。
    “最后警方内部讨论的结果,说不排除和超自然事件有关,”江波涛按下电梯的楼层按钮,对旁边的周泽楷说道:“于是联系了一些‘专家’来处理这个事情,我们就是其中之二。”
    “之二”周泽楷敏锐地抓到了重点··    江波涛点了点头,“有个经常和警方合作的修士评估过这个任务,说风险很大,人手太少怕会出事。”
    周泽楷皱起眉,不再说话··    电梯停在了顶楼,已经有身穿套裙的漂亮秘书在电梯前等着,互报了身份之后,秘书便恭恭敬敬地将他们引到了一个会议室门前。
·    会议室里已经坐着六个人,五男一女··    坐在主席位置的中年男人身穿警服,肩章上还带着星,一看就是有点儿职位的警界人士。
另外三男一女居然也不是陌生人,周泽楷和江波涛认得他们,只有一个三十出头的矮胖男人看不出来历··    “坐·”身穿警服的中年人向他们微笑着示意,表情慈善。
    周泽楷和江波涛向众人打过招呼,坐到了在场唯一的女性旁边··    “江先生、周先生,欢迎你们·”中年警官比了比坐着自己左手边的三个男子,“这三位是来自杭市嘉世观的修士:刘皓先生、王泽先生和方锋然先生。”
说完,他顿了顿,又比了比最末那个面生的矮胖男人,“还有我们港城很有名的风水大师,李思先生·”·    杭市的嘉世观和周泽楷、江波涛两人出身的龙虎山颇有渊源。
嘉世的立观道人是龙虎山的嫡传弟子,其后观里的弟子或多或少都和龙虎山有点儿关系··    刘皓少年时也曾经拜入龙虎山学艺,也算是周、江二人的同门,只是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几年后便又离开了。
其后嘉世在场的这三人也曾经上过龙虎山一次,虽然彼此没有说过几句话,但好歹算认了个脸熟··    “至于这位美女……”中年警官继续说道。
    “行了,不用介绍了·”坐在江波涛旁边的女性抬起手,打断了警官的话,“我们可是熟人,对吧,小江、小周·”·    江波涛连忙点头,周泽楷也露出了友善的微笑,“那是自然,楚姐,好久不见了。”
    楚云秀爽朗地笑了起来,握住江波涛伸过来的手,“是啊,上一次见到你们的时候,你俩还只是十三四岁的半大小子呢”·    和修习道术的龙虎山和嘉世观不同,楚云秀出身的烟雨山庄,本是卜卦见长的世家,当家爷爷一手紫薇斗数出神入化。
只是楚云秀十二岁出国留学,谁也没有料想到,这么一个世家出身的闺秀,到了美国以后,居然学起了驱魔师的把式··    当她二十岁归国之时,当初梳着两条麻花辫的江南软妹,变成了一个一头棕色大波浪卷、身穿黑蕾丝哥特大蓬裙的艳丽美人。
那时年纪还不算大的江波涛和周泽楷,看到从小就认识的小姐姐居然变成了这个模样,整个人都惊呆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只鸡蛋··    因为那时的记忆太过深刻,即使距离上次见面已经有五六年的时间,而且现在的楚云秀妆容打扮也比较普通,但周泽楷和江波涛仍然一眼就认出了她。
    几人简单寒暄过后,中年警官示意秘书给他们上了茶,却只是坐着,没有要进入正题的意思··    江波涛和楚云秀低声交流了两句,得到了一个“人还没到齐”的答案。
    众人在会议室里又等了十来分钟,会议室的门再度被推开了,两个男人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走在前面的男子,年约二十二、三的年纪,一身休闲西装,面相柔和,眉目带笑,一看就是个脾气很好的人;后面一个男子低着头,脚步略带拖沓,显得有点儿慵懒散漫,当他抬起头的时候,周泽楷和江波涛都认出了这个人的脸——叶修。
    (3)·    距离周泽楷上一次见到叶修,已经有数月之久了···    青年直愣愣地看着刚刚走进会议室的叶修,脸上表情凝滞,喉头一阵阵发苦,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不受控制地疯狂滋长,胀得他的胸口像塞了一大团浸过水的棉花。
    而叶修却只是懒洋洋地环视了一遍在场的所有人,视线在每个人的脸上停留的时间十分平均而又十分短暂··    随后,叶修跟另外一个男子在桌旁坐了下来。
他与周泽楷坐在了同一侧,只是中间还隔着他的同伴··    “这两位是喻文州先生和叶修先生·”·    待两人落座,中年警官便开口介绍道:“喻先生是位很厉害灵媒师,以前和我们警方合作过很多次了,本次任务我们也是委托他进行评估的。”
    闻言,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喻文州身上·那个有着柔和面相的男人感受到其他人的视线,没有露出半点窘迫,而是温文礼貌地向众人阖首一笑。
    中年警官取过茶杯,润了润嗓子,继续说道:“既然人都到齐,那咱们这就开始吧·”·    会议进行得很顺利··    中年警官打开投影仪,将近期发生在城西废弃游乐园的诡异事件向在场所有人进行了详细的讲解。
事情大致与周泽楷从江波涛那儿了解到的没太多出入,只是时间、地点、人员更加详尽了而已··    这些事件跨度大约有将近五个月,一共四起,都是有人在深夜闯入那座名叫“欢乐时光”的废弃游乐园以后神秘失踪。
最后一次是在一周前,出事的是四个飞虎队的特警,只找回了一个,而且因为受到严重的刺激而精神失常,至今仍在脑科医院接受治疗,无法获得任何有用的口供··    “……喻先生认为,发生在‘欢乐时光’的这一系列的事件,涉及超自然因素的可能性很大。”
    中年警官总结道:“所以我们想正式委托各位,协助调查游乐园的内部情况·这个任务有一定的危险性,当然我们也会给予充分的后援和适当的酬劳,不知各位认为如何”·    中年警员这句话的潜台词,就是他已经反复强调这事儿不好办,所以才让你们一起办,若是有人对自己得能力没信心,想打退堂鼓的话,现在就是最好的机会了。
    在场的众人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脸上神情各异,但没一个人退出··    中年警官满意地点了点头,让美女秘书将资料分发下去,“详细的游乐园建筑图纸和说明都在各位手里了,务必仔细看看。
然后请各位自行准备必要的‘装备’,有什么特殊需要的,也可以向我提出,我们会尽量满足·”说完,他顿了顿,目光环视了一圈,“如果没有其他问题,那么行动就定在两天后吧,请各位后天晚上8点在这里集合。”
    会议结束以后,众人却没有急着离开,而是三三两两地扎堆寒暄,顺便互相摸底··    江波涛被楚云秀逮住,拉到一边聊了起来。
    恰好江波涛是个性格圆融又很会说话的人,两人说得热络,从这次的游乐园失踪案扯到师门秘辛又说到楚云秀的留学见闻,看样子一时半会没有结束的意思。
    不过,大概是因为楚云秀知道周泽楷天生不擅言辞的缘故,倒也没有勉强他加入他们的对话·周泽楷站在两人旁边听了一阵,就晃晃悠悠地走开了。
    不知为什么,周泽楷现在的心情有些低落··    刚才的会议上,周泽楷总是管不住自己的眼睛,视线好几次不受控制地往叶修的方向溜了过去。
只是因为两人中间隔着个喻文州的缘故,青年只能看到对方的小半张侧脸,还有搁在桌上的白皙修长宛如玉雕般漂亮的手··    可是,叶修却像把他当成了透明人一般,连一个关注的眼神都欠奉,全然毫不在意——这冷淡到彷如陌路的态度,与数个月前一比较,反差鲜明到令青年觉得很是难过。
    ……可是,我为什么要难过呢·    周泽楷恨恨地咬了咬嘴唇,袖在外套口袋里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拳头。
    他顺着会议室外的走廊慢慢地走着,在拐角处转了个弯·随后,周泽楷看到了此刻正占据了他全部思绪的人,叶修··    走廊的尽头,靠近楼梯间的地方有一扇通风用的窗户。
    叶修和喻文州正肩并肩靠在窗前,一人夹着一根香烟,慢慢地抽着——准确的说,是叶修在抽,而喻文州则只是将点燃的香烟拿在手里,并没有往唇边凑去。
    窗户不大,两人靠得极近,肩膀贴着肩膀,一方说话的时候,另一方就会侧头去听,那姿势亲密得犹如耳语·他们两个都是外形相当出色的年轻男人,身高相当、相貌英俊,气质迥异又偏偏无比协调,那头挨着头的画面被四角窗户一框,完美得几可入画。
    周泽楷的心“咯噔”一颤,堵得闷疼··    从来没有尝过情爱滋味的青年,第一次体会到了“嫉妒”两个字的感受,那是一种强烈到令人指尖发麻的、说不出的酸苦与愤懑。
    他扭过头去,快步地往回走,连一眼也不想再看到偎依在窗边的叶修和喻文州··    “叶修啊,你家小朋友在看你呢·”喻文州磕了磕那根他只抽过一口的香烟,低声对身边的叶修说道。
    “嗯,我知道·”叶修将烟送到嘴边,深深吸了一口,又缓缓吐出,“让他看吧·”·    喻文州抿唇一笑,“你和你家小朋友到底怎么回事”·    “没啥,”叶修笑着回答:“我前些日子老是骚扰他,做得过分了一点,小周大概是生气了。”
    “……你还不打算告诉他吗”喻文州想了想,又问道:“毕竟……他跟你……”··    叶修摇了摇头,余光扫到周泽楷转身走开的背影,苦笑着叹了一口气,“时机未到,再等等吧……”他抽完了最后一口烟,将烧尽的烟头摁熄在窗台的小花盆里,“以前的事,还是要等他自己想起来比较好……”·    (4)·    两日后的傍晚,众人按时集合,随后驱车前往城西的废弃游乐园。
    警方给他们提供的是一辆二十二座的中巴·中年警官没有上车,除了当日参加会议的九个人之外,同行的还有两个配枪的制服警员,以及一个负责提供通讯支持的技术人员。
    周泽楷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保持着一贯的沉默寡言,微垂着头,冷着一张俊脸,面无表情地坐在自己得座位上,淡漠得像一尊漂亮的雕像··    江波涛坐在周泽楷旁边,凭着一同长大的十多年的同窗交情,他敏锐地察觉到青年虽然表现如常,但似乎有点儿心不在焉。
    事实上,周泽楷的确相当不在状态··    虽然据说危险性很高的任务正等着他们,照理说青年应该把注意力集中到即将到来的探索上,但事实上,他正绷着神经,强迫自己不要将视线不自觉地移到坐在他斜前方的叶修和喻文州身上。
    叶修和喻文州两人坐在倒数第三排的左手边,靠的很近,两人一路上都在交谈着,声音压得很低,在汽车引擎的噪音掩盖下,连只言片语都没有飘进其他人耳中。
    周泽楷只在上车时瞄了他们一眼·也就是那仅有的一眼,就让他觉得难受得肝疼··    他下意识地觉得自己不能在对方面前示弱,像一只骄傲的小孔雀一般,青年绷紧下巴,微微仰起头,两眼错也不错地从他们身边越了过去。
    叶修只在周泽楷与他擦身而过的时候,懒洋洋地撩起眼皮,淡淡地看了看他··    中巴停在了城西废弃游乐园“欢乐时光”的大门前时,时间刚过晚上十点。
    大门前已经有两个巡警在等着他们,众人鱼贯下了车··    游乐园附近人烟稀少,夜间几乎没有多少人经过,路灯的灯泡烧了一半,一直没有市政人员来更换,周边照明情况十分不佳。
    游乐园的大门顶部是一个巨大的玩具熊半身,表面的涂料脱落了大半,皮毛斑驳,看不出本色,一只眼连黑色的瞳仁部分都掉光了,只剩下狰狞的眼白··    铁闸门锈蚀得很厉害,左右两道闸门间留着半掌宽的缝隙无法合紧,原先配的锁头大概是被先前侵入园区的人撬坏了,现在临时用一条粗锁链将大门扣住。
    巡警替他们打开了大门,喻文州递给他们一人一部警用无线通话器,并且手把手教会他们这些玩意儿的使用方式··    “这些通话器频道都已经调好了,只要旋转中间的这个按钮,对着话筒说话,其他人和我们这些在外面的人就可以听到你的声音。”
喻文州说道:“通话的最大有效半径是十公里,覆盖整个园区绰绰有余了·”·    周泽楷低头摆弄着手里的通话器,他心想:听他的意思,难道是不和我们一起进去吗·    这时候,刘皓已经开口问道:“喻先生,你不进园区吗”·    “他进去做什么”没等被问话的正主回答,叶修已经笑了起来,抬手搭住喻文州的肩膀,熟稔地说道:“他就一搞技术后援的,战斗力捉急得不行,进去了要真遇到什么情况也只能拖后腿,不要难为他。”
    刘皓噎了一下,他很想追问所谓的“技术后援”到底是什么,但毕竟摸不清喻文州的底细,又见他在警方中威信十足,生怕贸然开口平白得罪了人,于是用力咽了一口唾沫,嘿嘿讪笑两声,把到了嘴边的问题吞了回去。
    周泽楷瞥了他们一眼,又飞快地别开头,狠狠咬住下唇,两眼被叶修和喻文州的亲密态度扎得酸疼··    他不得不承认,叶修对他来说,是一道注定的劫。
    山中无日月,自小青灯古卷、超脱尘世的修行岁月,令周泽楷养成了一副清心寡欲的性子,他就似深山里一泓汨汨自流的泉水,明净透彻中带着点儿不外显的凉薄,从未执着过任何身外之物。
    却只有叶修,在令他尝到了动情的悸动的同时,又立刻品到求而不得的苦楚,像一碗掺了黄连的茶,还没有试出回甘来,已经涩得喉头发苦,偏偏那口茶还吐不出咽不下,那滋味只能闷在心里,连最亲近的师傅师兄都不能透露。
    因为喻文州并不进园区的缘故,众人中年龄最大的风水师李思,糊里糊涂地被选作了领队··    不过虽说有了名义上的“话事人”,可众人还是隐隐分成了三拨:来自嘉世观的刘皓、王泽、方锋然算一边,江波涛和周泽楷,还有与他们相熟的楚云秀也凑在了一起,剩下搞不清状况的领队李思,还有跟谁都显得很疏离的叶修,提着他那把招摇的怪伞,懒洋洋地独自殿后。
    临进游乐园前,喻文州悄悄拉住叶修的手臂,低声叮嘱道:“万事小心,不要逞强·”想了想,他又补充道:“……答应我,一定要安全回来。”
    叶修笑了笑,反手在喻文州的肩膀上捏了一把,一只眼俏皮地眨了眨,算作回答,随后转身跟着其他人走进了游乐园··    *********·    游乐园废弃了近十年,里面早就断电,众人一人一把警用电筒,沿着大门正对的“乐园大街”往前走去。
    这座废弃的游乐园依山势而建,形状像一个阿拉伯数字的“2”字··    所谓的“乐园大街”,是游乐场入口的一条长长的商业街,它位于“2”字的尾巴上,两旁都是各色纪念品、零食饮料和服装商店,只是这些店铺早就搬空了,只留下布满灰尘的肮脏橱窗,以及里面横七竖八的货架与残破装饰品。
·    乐园大街走到头,是一座足有十五米高的大钟楼··    它是“欢乐时光”的标志性建筑,名叫“克洛克的梦想”。
    钟楼采用的是机械钟设计,有一个可以看见内部繁杂齿轮和长柄钟摆的透明肚子,楼上身其他部分以及巨大的表盘则是复古童话风,雕刻着许多形象有些卡通化的光屁股小天使。
    钟楼有四个表盘,分别向着东南西北四个方向,手电光照不到钟楼顶部的高度,在尚算明亮的月色中,他们勉强看清表盘上一长一短两根刻着精致雕刻花纹的指针,依稀像两只凤蝶翅膀的形状。
    此时钟楼的发条早已走尽,四个表盘的时间全都统一静止在了一点正的位置上··    “往前走就是机动游戏区啦,”李思晃了晃电筒,笑得没有一点儿危机感,用带着浓重方言口音的普通话说道:“我们继续走吧”·    其他七个人都没有异议,他们绕过钟楼,往“欢乐时光”的深处走去。
    就在他们走出不到五十米远,忽然背后传来了一声清晰而巨大的“噹”的响声··    那声音像沉重的金属互相撞击时的巨响,在深夜中尤其清晰。
    众人立刻遁着声响回头,目光集中在那座十五米高的大钟楼上——他们惊讶的看到,原本指向“一点钟”的指针不知何时逆行了一个小时,两只凤蝶翅膀此时正重叠在了“十二点”的位置上,而它那个透明的肚子里,长长的钟摆正在摇晃着,一下一下撞击着滑竿,发出规律的“噹——噹——噹”的声音。
    钟鸣持续了十二下··    那声音低沉而诡异,其中夹杂着锈蚀金属互相摩擦时特有的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如同不祥的丧钟。
    一时间没有人说话,所有人的神经都顿时紧绷了起来,手里各自扣住自己的武器··    就在钟声停止的下一刻,他们身边的路灯忽然亮了起来——正确的来说,不止是路灯,钟楼身上镶嵌的探照灯,连同街角的小吃摊上的招牌,甚至更远处摩天轮的光环,全都在这一瞬间恢复了照明。
    “干、干什么怎么忽然又来电了”李思被这一变故吓了一跳,一蹦三尺高,连转了三个圈,一边四处张望一边大喊:“这是整蛊游戏吗拍节目真人秀警察都可以这么玩的吗不要吓我啊,我可是……”·    他的话还没说完,忽然像被掐住了脖子一般,戛然而止。
    一只足有一人高的,全身毛茸茸,但毛发非常肮脏残破的玩具熊,摇摇晃晃地走到了他们面前··    “来玩游戏吧”·    玩具熊摇晃着他看不出本色的大脑袋,声音又高又尖,听不出男女,语调兴奋又高昂,接近舞台上念台词的戏剧感。
它纽扣缝的眼睛掉了一只,另一只线头松脱了大半,黑色的扣子要掉不掉地垂在圆圆的鼻子旁边··    “来玩游戏吧输了的人,不能走哦”·    (5)·    这些人中,绝大多数人的修为不低,自然都了解一些令死物说话行动的术法,虽然玩具熊出现得突兀,但并没有对他们造成多大得惊吓,众人脸上的表情显得相当平静,除了领队李思,没有人露出大惊小怪的神色。
    这时候,玩具熊笨拙地张开双臂,比划一个拥抱苍天的姿势,“八个人,七张票,你会让谁出去呢要快一点哦,不然就再也不能走咯~”·    玩具熊的语调抑扬顿挫,动作却格外僵硬,手臂的挥舞速度比语速慢了半拍,显得夸张又造作,充满诡异的不协调感。
一群人冷冷地看着,听到它话语中的不详意味,都微微蹙起了眉头··    “看倒计时已经开始了快逃吧,寻找那个能让你离开的人吧”玩具熊一个大幅度的转身,身体因为重心不稳而踉跄了一下,但它毫不在意,高高地抬起手,指向那巨大的钟楼,“快点儿不然你就出不去了”·    在场的人纷纷将视线投向那座灯火通明的钟楼。
    他们惊讶的看到,那时钟的指针,正在一点一点地逆行着,转了一圈半之后,稍短的时针停在了“Ⅷ”的位置,而略长的分针停在了“Ⅶ”的位置。
    “这……是八点三十五分”李思瞠目结舌,问了一个很白痴的问题··    “不,这不是八点三十五分。”
江波涛低声说道:“是‘七’和‘八’的意思……”他顿了顿,抬手指了指玩具熊:“记得它刚刚说过,‘八个人’,‘七张票’……”·    他的话音还未落下,忽然听到“碰”的一声枪响。
众人遁着声音回头,见方锋然正举着一把枪托缠着黄纸红绳的气枪,枪口还冒着细细的白烟··    方锋然的这武器,用的是软铅弹,弹芯里填装满朱砂,打在人身上最多留下一个青紫的淤痕,但对阴气重的邪祟鬼魅很有杀伤力。
子弹打在玩具熊的肚子上,陷进了邋遢的破棉絮里,软铅裂开,里面的丹砂天女散花一般炸了个满膛··    玩具熊顿时像断了电一样,抬起的手臂软下来,“吧唧”一声趴倒在了地上。
    “为什么不等它说完”楚云秀皱起眉,露出不赞同的表情··    方锋然原本还有一些得意,但楚云秀虽然是个姑娘,但举止大气、气场凌厉,看起来就很不好惹,被她一瞪,手里还端着枪的男人顿时像个泄气的皮球似的萎顿了下来,他结结巴巴地分辨道:“我、我觉得……这胡说八道的废话,就、就不用听了吧……”··    “你们还在这里做什么你们还在这里做什么”·    方锋然的话还没说完,一把尖细、高亢的声音,生硬地打断了他的辩解。
    众人一抬头,看到一只黑色的蝙蝠布偶,从离他们不远的一颗大榕树上倒挂了下来,半人高的大翅膀前后挥动着,刻意卡通化的倒三角脸上,一对凸出的大眼睛直勾勾地瞪着他们。
    “在月亮爬到中天之前,树影固定在脚下为止,找到回到人间的票,写上同伴的名字,他才能离开地狱”·    蝙蝠挂在他们头顶,乍看像一团黑压压的鬼魂,它的嗓音极刺耳,像极了铁钉刮过黑板的声音,蛰得在场的每一个人鼓膜生疼,李思这个忍耐力不佳的领队,直接用手捂住了耳朵。
    周泽楷下意识地朝叶修的方向望了一眼,却见那人是在场唯一没有在看树上那只大蝙蝠的——叶修正低头摆弄着手里的通话器,表情还挺专注。
    青年想到那通话器彼端联系着的另一个人,心头一紧,像被针扎了一下,连忙扭过头,再不去看叶修··    “……”江波涛单手捏住下巴,思考了片刻,轻声低喃道:“我觉得……这像是要我们达成某种条件才能离开这里的意思”·    “这位玩家,你说得太对了”·    另一把声音蹦了出来,说话的是一个小丑。
    它像鬼魅一般,无声无息地在人群中间冒了出来——由于出现得太过突兀的缘故,所有人都吓了一跳,离它最近的刘皓和王泽,直接往旁边跳了两三步,手里的武器和符咒都差点招呼了过去。
    那小丑一看就不是个活人·它有着塑料外壳的质感,像商店仓库角落废弃的陈旧模特,身上穿着一套又脏又破的小丑服,歪斜的脖子上顶着个压扁了半边的脑袋,剩下完好的那半贴在肩膀上,咧着一张触到耳朵血盆大口,脸上的涂料褪色得厉害,唯有鼻子红得吓人。
    “你们有两个时辰的时间,找到散落在游乐园里的‘门票’,每人一次只能持有一张票,贪心的人会被过去的亡魂缠上哦”·    相比起蝙蝠的声音,虽然这小丑的声音像个八十岁的老头子,嘶哑低沉,但起码比刮搔黑板似的动静顺耳多了,只是它的一条胳膊整个扭了180度,手肘朝前,却还用力地挥动着,实在怪异而丑陋得令人心生惊栗,众人都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好几步,尽量离这古怪的小丑远一些。
    只有叶修一步不退··    他不仅没有退,反而还向前一步,笔直地站到了那小丑面前,手里闲闲地把玩着通话器,懒懒地问道:“你说的那‘门票’,要怎么使用”·    小丑扭了扭它那折了个直角的脖子,用完好的那一只眼睛看向叶修,“每个人都可以在自己获得的门票上写上一个同伴的名字,然后把门票交给你写了名字的人。
只要拿到写有自己名字的门票,就可以离开这里·”·    叶修想了想,“如果我在拿到的门票上面写上自己的名字呢”·    小丑显然并不只是个传声的傀儡,它不仅听得懂叶修的话,还能做出正确的回答。
它咧开半边嘴,突兀地放声大笑了起来,涂漆斑驳的半张脸上笑容尤其阴森:“那么贪心的人,只好一直留在这里了·”·    叶修把通话器别回腰带上,千机伞往地上一撑,“那么,如果我不用门票,硬是要走呢”·    小丑张开嘴,似乎眉头扭曲,嘴唇上扬,似乎是控制着脸上残缺的五官,做了一个狰狞的鬼脸,“你尽可以试试。”
    它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游乐场主道上,显得格外清晰··    一时间气氛陷入了诡异的胶着和凝重之中,没有一个人说话·他们之中虽然还有人完全搞不清状况,但大部分人却隐约猜到了自己现在陷入的,是什么样的局面之中。
·    就在这时,枝头挂着的乌鸦忽然扑楞起两翼,透着孔的薄膜呼啦啦撕扯着风声,尖锐刺耳的声音打破了沉默:“你们为何动也不动时间飞快流逝你们为何还不行动”·    说完,它飞了起来,在众人头上盘旋了两圈,重复了两次上面的话,才又扑动翅膀,转身飞进了夜色之中。
    蝙蝠那刮得人耳膜刺疼的声音近乎声嘶力竭的程度,把众人都震得打了个冷颤·小丑弯下腰,施施然对他们行了一个躬身礼,“说得对,你们只有两个时辰,抓紧时间吧,祝你们好运。”
    说完,它四肢一松,向后一翻,像一个真正的、毫无生气的塑料假人一样,僵硬倒下,一动不动地躺在了地上··    叶修上前两步,抬脚拨弄了两下倒地不起的小丑人偶,“看来刚才出现的这些个家伙,都只是来做‘游戏’说明的NPC,这便算是完成任务了吧。”
    众人都被叶修的淡定震撼到了,尤其是以前没有和他接触过的李思等人,一时间看他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李思这个名义上的领队,颤巍巍地靠了过来,躲在叶修身后探头探脑地看了看他脚边的小丑,“这……叶先生,这到底算是什么事啊那门票……”·    叶修扭过头,看到在场每一个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自己身上,于是抬起手,指了指别在腰上的通话器:“你们还没发现吗我们被困在了次空间里,出不去了。”
    众人静默了一秒,然后全都低头去看自己的通话器,扭了几下,又对着话筒喂了几声,果然一点声音也没有,随后这些人掏手机的掏手机,掏罗盘的掏罗盘,还有些人甚至拿出了自己各种独门联络用的法宝。
    可等众人把一切可以摆弄的东西都摆弄过了以后,他们不得不接受一个现实——无论是高科技的通讯器材,还是术法道具,都无法和外界取得一点联系,他们真如同叶修所说那样,像被隔在了另外一个空间里面。
·    “也就是说,我们不知什么时候被困在了游乐园里,”江波涛看着自己手里指针转得像电扇扇叶的罗盘,皱着眉对叶修说道:“除非我们找到那什么‘门票’,然后按照那小丑说的方法,写上同伴的名字交给对方,然后拿着写着自己名字的门票,才能离开这里”·    关于前些日子拍摄《灵异守则》时发生的种种前情,周泽楷像个真正的锯嘴葫芦,完全做到了“守口如瓶”四个字,愣是连只言片语都没向自己的师兄透露过,所以在江波涛对叶修的印象,还仅仅停留在了好几个月前闹鬼酒店的那一面之缘上——强大、神秘、见识不凡。
    因为这个原因,所以江波涛对叶修的意见十分倚重,遇到不确定的情况,首先想到的就是向他求证··    叶修点了点头··    “只要道行够了,创造一个完全由施法者支配的空间,并不是不可能的事。”
说着叶修略带深意地看了周泽楷一眼,“这跟布阵是一个道理,都是把人的肉体或者精神困在一个空间里面,除非达成了施法者设定的条件,又或者找到破阵破术的方法,不然就会一直困死在这里,再也出不去。”
    周泽楷对上叶修的视线,忽然明白了他的意有所指,脑中不受控制了浮现起一些令他难堪又羞恼的画面,脸顿时“刷”一下红了,连忙别开视线。
这时,他听到自己的师兄接过话头,“所以先前失踪的那些人,应该就是没有达成刚才那小丑说的离开条件,被困死在这里了”·    说着,江波涛皱起眉,手指在自己的下巴上敲了敲,这是他思考时常有的小动作,“可是……这游乐园不算大,四个小时以内找出几张门票,听起来也不是什么很难达成的条件,怎么可能进去的人只出来过一个,而且还吓疯了”他顿了顿,“除非……”·    “除非,这见鬼的游戏不止这么简单。”
刘皓凉凉地补了一句··    “所以说,我们必须去找那什么门票吗”终于搞清楚了状况的李思,愣愣地问道:“可是、可是我怎么记得一开始那小熊提过只有七张票……那我们这八个人,不就……”·    他的话没有说完。
即使没心没肺如李思,这时话也说不下来了··    众人面面相觑,都试图从其他人的目光里,看出对方的盘算··    八个人、七张票,当然意味着有起码会有一个倒霉蛋,因为无法得到写有自己名字的门票,而最终被遗弃在这里。
    “这、这个,要么、要么……”李思当然意识到了自己闯了祸,他戳破了一个不应该在这时候提起的话题,他焦急的搓着手,露出谄媚的笑容,“要不我们先商量商量,这互相写名字的事嘛……”·    “然后等着两个时辰过去吗”楚云秀瞥了他一眼,打断了李思的话。
    这时,叶修转过身,拎起伞就走··    “哎呀叶先生,你要到哪里去”李思焦急地叫道。
    “去找找有没有其他出去的办法·”叶修头也不回地答道,人已经走出了很远··    “对嘛也许有其他的办法嘛”李思如蒙大赦,兴奋得像只学舌的八哥,又重复了一次:“也许还有别的办法嘛”·    刘皓看着叶修的背影,嗓子眼里冷冷地哼了一声,脸上的表情阴沉得彷如乌云压顶。
    他打一开始就对叶修这个来历不明的人没什么好印象,此时看到他第一个脱队,心想这人嘴上说得好听,但一定是去找门票了·因为八个人只有七张票,注定了僧多粥少的缘故,只有抢先拿到票的人才有和其他人交换的筹码,才可能占到先手——只是这话他不会说出来,他甚至不会让自己的情绪向其他人泄露半分。
    刘皓默默调整了一下脸上的五官,回头的时候已恢复了和善的笑容,他对其他人说道:“总之,我们也不要呆站在这里,四处走走看看有没有什么线索吧。”
    (6)·    在这个空间里面,荒废多年的时间似乎被压缩成了某种难以评估的模糊界限·游乐园里有些区域灯火通明,像是它们还在营业一般,有些地方却黑灯瞎火,连一点儿光照都没有,整个园区依然陈旧肮脏,但诸如旋转木马、摩天轮、小火车等设施却在断续失真的音乐声中旋转了起来。
    最终,众人决定兵分两路去搜索游乐园··    他们很自然地分成了两边,默契得不需要商量,周泽楷、江波涛和楚云秀一队,另一边则是刘皓、王泽和方锋然。
    李思犹豫了一下,看了看站在两个男士中间的,穿着黑色夹克和紧身皮裤,辫子高高束起的年轻美女,出于天性中对女性的藐视,他果断选择了刘皓几个一边。
    众人在中央大道的尽头分开,江波涛等人去了以魔幻风格为主题的午夜幻想区,而刘皓几个则前往了充满了童话元素的儿童天地区··    午夜幻想区不大,只有三个游乐项目:分别是小型过山车、镜塔和鬼屋。
只是这地儿虽小,却布置得挺有技巧,弯弯绕绕的石板路和围墙、雕塑和绿化带将这片区域分割得七零八落,视野中的遮蔽物特别的多··    也不知这个空间中究竟存在着什么样的奇怪规则,不仅江波涛的罗盘失灵,连周泽楷的慧眼也失去了效力,只要他开了眼,目光中所见的就只剩灰蒙蒙的雾气,别说分辨阴阳气息了,他根本连脚下的路都看不清楚。
    不过即使如此,周泽楷还是义无反顾地走在了最前面,右臂上挂着手弩荒火,唇线紧抿,脸上的表情严肃而警戒,像一只刚刚成年初入丛林的猎豹··    江波涛手持着师傅传给他的杀生刃断后,楚云秀则走在两位男士中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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