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始无终 by 胭脂相留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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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始无终 by 胭脂相留醉
情有独钟,仙侠修真 ·文案:· ·     心月狐,主姻缘·· ·心月星君的心魔,又会带来什么· ·白子画第一次见到景天,是在南天门前,逗弄小狐狸的男子,眉眼灿烂,融化千万年寂寞。
 ·重楼喜欢和景天喝酒,在无尽的生命里,总归有他笑若暖阳,可以让时光不那么难熬·· ·榴榴觉得只要景天愿意,它可以永远永远陪着他,哪怕是以狐狸的身份,忍受天界的神息噬体。
 ·可景天的世界固执地留在了两百年前,浩浩荡荡的三百天·· ·故人再不是故人·· ·天下浩劫再起,景天却已累了·· ·曾倾尽一切守护的天下。
 ·“万年神灭,妖降长留·”· ·谁会成为最终的救赎·内容标签:情有独钟 仙侠修真· ·搜索关键字:主角:景天 ┃ 配角:白子画,重楼,徐长卿 ┃ 其它:主攻,宠攻,万人迷攻· · ·==================· ·☆、【章一】似是故人来· ··白子画御风向神界而去,远远见南天门前一丝乌黑魔气,微弱一缕不断搅动缠拧。
不及多想,白子画下意识一挥手,一道罡气直冲过去,谁知那魔气却并不如预料中消弭于无形,仍是兀自翻覆,仿佛白子画那一击从不曾出现过··面色未变,白子画心内却起了疑,看那气息,并非什么强大的魔物,竟能在南天门前盘桓许久,怕是有甚特殊之处。
斩妖除魔的本能让白子画再次催动御风术,如一道剑光划过天际,瞬息即至南天门··还未看清南天门前景象,白子画已是一道灵符击出,却不想一阵青光骤然炸起,至刚至烈,带着最纯正的神界风灵气息,眨眼便击碎了白子画的灵符。
白子画稍稍皱眉,凝眸看过去,果然并非什么大魔,只是一只通体漆黑的金瞳小狐狸,正用两只后腿立着去扑一人的手,尾巴蓬松地扬起来·那人背对白子画斜坐在台阶上,肩背骨骼松松垮垮撑在灰白衣衫里,一腿曲起一腿伸直,身体微微前倾,绷出极漂亮的腰胯线条。
他一边逗弄着小狐狸一边道:“哎呀,都是自己人,别伤了和气·”声音懒懒散散,却端的是好听非常··说着,那人慢慢转过身来,面对白子画的一瞬,瞳孔却瞬间一缩:“白……”·尽管白子画无法将眼前着满面轻佻嬉皮笑脸的男子与当年的神界战将飞蓬联系起来,然他生性冷静,并不多问,只是指着那狐狸道:“飞蓬将军,此等魔物……”·话未说完便被打断:“那什么,我可不是飞蓬啊,只是过来顶班的,我叫景天,景天的景景天的天。
我们家榴榴很乖的,不要欺负它”说着,景天伸手便将小狐狸捞进怀里,小狐狸前爪扒着景天的胳膊,看向白子画,煞有介事地点点头:“榴~”·“可这……”·“这什么这”景天勾起眉尾抬头看他,又状似不耐地招了招手道:“唉唉唉你下来说话,一直飘着你不累我累呢话说,怎么称呼啊”·白子画心道,既已知他姓白,又怎再有此问。
却还是依言落地,向景天恭恭敬敬行礼道:“在下仙界长留白子画,求见天帝陛下,还望景天将军通报·”·景天却一下打了个哆嗦:“啊哟,什么景天将军,听着瘆得慌那个谁,你,就你,去进去给天帝老头儿说一声。
白子画是吧,你先等等啊,天帝老头儿别的没有,就是花架子多,你看看你们这些神啊仙啊一个个的整天端着拿着累不累呀,真是……”·看景天一面揉着榴榴的脑袋一面絮絮叨叨,白子画被他百无顾忌的随意语气弄得竟不知如何作答。
然而看向榴榴,素来刚正不阿的长留尊上眼中仍是不由自主出现了一丝厌恶··敏锐地察觉到白子画情绪变化,景天又将榴榴往怀里揽了揽,瞪着他道:“看什么看我家榴榴胆子小,不许吓它”一副张牙舞爪的护短模样,眸子黑亮,纯粹干净得仿若星辰,白子画看着,竟是不知缘何有些想笑。
然唇角还未勾起便已放下,白子画有些讶然自己竟能被景天引得动了如此情绪··榴榴趁势向景天胸口钻,“榴榴”地叫着,大尾巴缠住景天的手臂··“乖啦乖啦,别怕,等红毛来了让他带你去吃好吃的啊。”
景天抚摸着榴榴光滑的皮毛低声道·榴榴扬起头,用湿漉漉的鼻子顶了顶景天的下巴,景天不禁笑出声来,去推它的脸:“哎呀别闹,痒”年轻的眉眼弯起,唇拉开了,露出洁白整齐的牙齿,温暖粲然如同阳光。
像是一下子融化了绝情殿中千百年堆积的寂寞冰凉··“榴——榴榴榴榴榴榴——”突然,本和景天嬉闹的榴榴一下惨叫起来,声音凄厉,全身皮毛都炸开,两条前腿忙不迭扒拉着景天的衣襟向他怀里钻,景天的前襟都被它扒开,露出半扇小麦色的胸膛,而榴榴缩在景天衣服里团成一团,仍在不住颤抖。
景天却是见怪不怪的样子,抓着榴榴的后颈将它从衣服里提出来,另一只手指着它鼻尖道:“我说你都跟了我这么久了,怎么还是一点儿长进没有呢怕什么怕,他又不会吃了你。”
榴榴金色的眸子里却仍满是恐惧,四肢在半空划拉着,尾巴一甩,竟是挣开了景天的手,再次钻进景天衣服里··与此同时,白子画察觉,竟有一股极为强大的魔息飞速接近,他还未见到那魔的身影,就已隐隐被那威压迫得呼吸急促。
正努力转动灵力调息,景天猛地回头看他,似乎颇有些不好意思地一笑:“哎呀哎呀把你给忘了,没事儿啊,别怕别怕·”·情有独钟,仙侠修真·站起身,景天蹦跶着站到白子画身前拍了拍他头顶,竟是将他也当榴榴一样哄了,然一股暖流亦从景天掌心没入白子画体内,那魔带来的压迫感即刻消散。
白子画松了一口气,道:“多谢景天将军·”·“都说了别叫我将军·”景天摆摆手,“叫我景天就好啦”·黑红交织的光芒从天边渲染开,一道修狭烈焰长蛇一般卷过来,白子画正欲出声提醒,景天已经猛然转身,五指并拢成刀向外划出,一阵飓风狠狠轰上那焰蛇。
·火花四散飘了满天,景天手腕一转,阵阵轻风不断追逐压迫着剩余的火星将其吹灭,而漆黑的魔弹已向景天冲过来·景天拉着白子画向后退了一步,连结手印,而后手臂一抬,整个人已经飘起来,身如柳枝般在重重魔弹中穿行,所过处魔弹俱是散成一缕黑烟。
双手合十又分开,一把青蓝光剑出现在他手中,朝着魔弹之后那一修长人影挥过去··但并没有斩中目标,一只手已经搭在他肩上,景天的表情立刻垮下来,收了光剑转身道:“我说红毛,你能不能不要每次一露面就动手啊,我真的打不过你,咱们以后只喝酒不打架好不好啊”·重楼挥手散了魔弹与火焰,随着景天一起落地,哼道:“不比试,就没有酒。”
“啊啊啊啊我比我比红毛我比你一定要常来,带酒来,你看我现在已经有很大进步了的对了酒呢酒呢三十年的软清风找到了没有”景天立马大叫着拽住重楼的胳膊,可怜兮兮盯着他,大有没酒就哭出来的意思。
仗着身高优势斜睨景天一眼,正看见景天散乱的前襟和窝在他胸口的小狐狸,重楼拧了拧眉,冷道:“出来·”·“榴……”全身发着抖,榴榴的叫声已是有气无力,一副快断气的模样。
景天拍了拍重楼肩膀,道:“红毛,你能不能不要每次来都吓唬它啊,你看你看,它现在一看见你,气都喘不匀了·”·重楼并不回答景天,只是看着榴榴冷哼了一声。
一道黑影蹿过,榴榴已经趴在地上,两条前腿抱着自己的脑袋,耳朵耷拉下去,大尾巴拖在纯白的雾玉地砖上,又委屈又害怕的样子·伸手给景天拉好衣领,重楼才道:“走吧。”
· ·☆、【章二】把酒醉清风· ··景天点点头,却又突地摆手道:“等下等下·”·小快步跑到白子画面前,很是自来熟地一伸手勾着他肩,一手食指伸出来在身前对着空气指指点点,道:“白子画我跟你说啊,天帝老头儿看上去好说话,实际上贼着呢,你要见着他了,能不说话就不说话,他的要求,你能不答应就不答应,他要为难你啊,就报我的名字听见没有我景大侠这点儿面子还是有的。
对了还有,你知道神仙活久了都有点儿心理变态的嘛,当然我不是啊,所以要是里面有人胡言乱语你也别理会知道吗啊啊啊最重要的是”·景天摆来摆去的手指一下停住,然后猛然转过半个身子攥住白子画胳膊,响亮的声音陡地软下去,拖开颤颤的尾音,道:“千万别说榴榴和红毛的事儿啊~不然我就完啦~”他睁大眼睛紧盯着白子画,脸颊微微鼓起,前刻还侃侃而谈得意到不行的人,此时竟似在撒娇。
对上那双眼,白子画有一瞬的怔愣,下意识便点了头··见状,景天立马甩手跑向重楼:“红毛走吧”·重楼点点头,瞥了白子画一眼,修长漆黑的羽翼在身后展开,光华流转恍若最深浓的夜色。
景天伸手捏了个御风术,浅青气流在他脚下盘踞,托着景天浮起·本趴在地上的榴榴猛地立起身子扑过去,发力上窜,一口咬住景天的裤脚,随即便被带着飞向天外。
白子画凝望着景天的身形渐渐消失,心底竟不知缘何有些淡淡的失落,然不及他细想,先前进去通报的士兵已出来,冲他做了个指引的手势:“白尊上,天帝有请·”·白子画收回目光,点点头,提步走进南天门。
一路不时有神人经过,规规矩矩向白子画行礼,白子画亦回礼,却听一与他错身而过的彩衣神女对同伴叹道:“竟然如此相像……”·白子画脚步一顿,本欲问清,却又觉得无此必要,也就作罢。
新仙界脱胎于宇宙混沌之中,独立于六界之外,因形成时间不久,并不如其余六界稳定,除却被锁链连起的大大小小碎石外,便是肉眼无法觉察的虚空风暴与时间裂痕·从前的飞蓬与重楼自是不惧,无法预料的时空变化反而为战斗更添了乐趣。
但自打景天到了天界,新仙界即成了他与重楼喝酒的地方,景天实力比不得飞蓬,是以重楼特将数块大型碎石聚合起来,用结界稳固时空,还在景天的要求下时不时从下界捎来些奇异物种,时间一长,竟也自成一方世界。
景天穿过结界,在空中划过一道长弧,直扑到一块平整草地上抻长身子打了个滚,后仰躺着,双手枕在脑后,眯眼看向随之而来的重楼·重楼浮在半空居高临下看着他,目光落在不知何时已再次拱到景天胸口的榴榴身上。
榴榴本懒洋洋闭目趴在景天胸口,却是突觉一阵冷意,连叫一声都来不及,重楼就已出手,快如闪电,榴榴瞬间便被扔出了视线之外·随手画了道禁制圈住那总是不知所谓冒出来碍眼的小狐狸,重楼这才落在景天身边坐下。
景天立即便伸手拉着他袖子叫道:“酒呢酒呢”微抬起半个身子,本就并未仔细拢好的衣领因了一手拉人一手屈肘撑地的动作而散开,能见到些须粘在肌肤上的微黄草屑。
重楼的喉结上下一动,挥挥手,数个垒起的酒坛便出现在景天身边:“喝个酒而已,还非得找着劳什子的软清风,你麻不麻烦”·“红毛,这你就不懂了吧。”
景天翻了个白眼,一个翻身扑到酒坛边,又抱了一坛滚回来,坐起身子,敲开封泥,深深吸了一口气,拍拍重楼的胸口道:“不同的酒,喝起来的感觉是不一样的,要像你那样什么酒都是一口闷的喝不出味道来,真是暴殄天物。”
“都是酒而已,能有什么不同”重楼拧了眉问·人类各式各样奇怪的想法与创造,他始终难以理解,于重楼看来,所谓喝酒,和比武并无区别,都只是解闷消磨时间罢了。
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当然,和景天一道喝酒,总是更有意思些··景天叹了口气,一副“孺子不可教也”的神情,摇着手指道:“当然不同了,就比如这三十年的软清风吧,来,你喝一口。”
说着便径直将怀中的酒坛递到重楼面前,看重楼又是一副豪饮的模样,立马拽着他胳膊叫停:“是喝一口一口不是一坛呢,你闭上眼睛,喝一口,慢慢地咽下去,让后回味一下……”·景天的手指轻轻画了个圈,一阵微风徐徐吹过来,拂过那魔的面颊和红发。
“对,再来一口,慢点儿慢点儿……现在,你有什么感觉”·重楼闭着眼睛,认真思考了片刻,道:“没什么感觉·”·景天瞪大了眼睛盯着他,直至重楼睁开眸子,才一拍额头,指着他道:“红毛啊你说你……怪不得当年紫萱姐不喜欢你呢,你说说谁会喜欢你这么个不解风情的木头人啊,哎哟气死我了”·提及当年,饶是重楼,亦是稍有愣神,才回道:“紫萱已去世两百多年了。”
其实他早已忘记当年那女子的模样,只是从不提往事的景天却突然谈及紫萱,重楼微有诧异··大约是因今日那仙人··隐隐生出些不悦来··想到什么便说什么,重楼皱起眉,道:“那人不是徐长卿,徐长卿已经……”·“嗳嗳嗳多少年前的事情了,还提个什么喝酒喝酒”景天一巴掌拍在重楼肩上,很是豪放地举起酒坛,透明晶莹的酒液便坠落进他的口中,有些因吞咽不及而溢出来,染湿了灰白的衣衫。
魔是不会醉的··是以重楼凝视着已满面恍惚只是“呵呵”傻笑的景天,伸手将人捞进怀里,清瘦的一把骨头,于魔尊而言几乎没有重量··景天乖顺地坐在他腿上,歪着头,醉眼朦胧的模样,重楼终是抬起手,拂去景天脖颈上几点他觉得极碍眼的草屑。
察觉到重楼的触碰,景天有些怕痒地缩起脖子,“哈哈哈”地笑着睁大了那对流光溢彩的桃花眼认人,半晌才一下靠在重楼身上,拿拳头敲了敲他胸口:“哎红毛,你是不是喝多了我告诉你,我景大爷可是、可是千杯不醉的和我拼酒……没门儿”·炽热的吐息带着酒气落在重楼颈侧,重楼斜眼看他,目光便顺着那微敞的领口一路探进去,落至因醉酒而泛了微红的肌肤。
暗红的眸子又深一层··被按倒在地,衣襟大敞,滚烫的手掌直从腰侧滑到背后,景天小小地闷哼了一声,搞不清状况,嘟哝道:“红毛你怎么喝多了还咬人啊,起来起来,你好重……”·重楼伸出两根手指捏住景天的下巴,扳过他的脸让他正对自己。
正此时,一道黑影突地窜出来,直扑重楼的手腕,却还未触及便被猛地弹开,在地上滚过好几圈方停,只是才一止住去势,便立马站起,对着重楼嘶吼起来,娇小的身形逐渐长大。
重楼眯起眼,缓缓站起身,看着已有人高的榴榴,冷道:“原来不是普通的魔狐,怪不得……”·“只是……”重楼面色愈寒,一点红光在掌心亮起,“本座已经容忍你很久了。”
“榴——”·血落··· ·☆、【章三】红尘待君归· ··景天只觉得头痛,伸手揉了揉太阳穴,他不好用灵力驱酒,故而总是大醉。
一根手指抵在眉心,潺潺暖流涌过来,驱散了不适,景天闭着眸子往重楼身上靠,一边问:“我睡了多久了”·“不知道·”·新仙界没有星辰运转,结界之外便是一片空寂的白,便是结界内,也是靠了那一点还未消散便被重楼束缚住的混沌之力方能保持物种繁衍生息,因而时间在新仙界是个极模糊的概念。
其实神界与魔界同样如此,阔大,苍凉,看似瞬间,已是永恒··景天也不再问,睁了眼从重楼怀里站起来,拍拍衣裳,指着重楼道:“红毛你说你什么酒品,你怎么喝多了还咬人啊想我景大爷一世英名帅绝人寰迷倒万千少女,被你咬破相了怎么办”·重楼挑挑眉,哼道:“本座从不咬人。”
“嘿红毛你还会骂人了说谁不是人呢今儿我要不教育教育你我都对不起飞蓬”闻言,景天立马跳起来大呼小叫道。
谁料重楼一下露出了兴奋的笑容:“再打一架”·“呃……”正比手画脚的景天一下僵住,表情要哭不哭的,半晌才号丧似的扑过去,“红毛~楼哥~魔尊大人~打架是不对的,我们要和平共处~”重楼一个闪身躲过景天的飞扑,伸手揪住他领子把他提到自己身边,似是鄙夷地瞟了他一眼,道:“胆小怕事。
本座先回魔界了,改日再来·”·景天扑腾了几下,没挣开重楼的手,干脆就这么半死不活地由重楼拎着,听了这话,猛地抬头看他,瞳里亮亮的,仿若阳光下散了满地的水晶碎片,折起耀眼的光芒:“三十六年的照殿红要天山那边产的”·“你拿本座当跑腿小厮了”松开手,重楼展开羽翼扇了几下。
“当然不是啦”景天站直蹦了几下,哥俩好地勾着重楼肩膀道,“你看咱们俩什么关系,一起喝酒喝了这么多年了,换了别人我才不会告诉他天山产的照殿红最是上乘呢而且啊,天山照殿红只供皇室,你去弄点儿来,指不定那些个龙皇后人里就有人能接你几招呢,也免得你太无聊啊。
你看,我多为你着想是吧”俨然不只是拿重楼当小厮,打手亦兼了··“当年龙皇都不是本座的对手,那些后裔”重楼微微抬头,一副傲气的样子。
然看了看景天,又状似不耐道:“等着吧,就你事多”·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嗳~大爷您慢走~”景天笑容愈发灿烂,只差挥着手帕喊“下次再来”了。
重楼白他一眼,双翅骤然发力,如一道闪电冲出结界,然而,背对着景天,重楼的脸上,却出现了魔尊绝不该有的神情,眼角眉梢低垂下去,含了淡淡苦涩,暗红的眼似是顿然失却所有光华。
他突地有些怨恨当年那艳若桃李的女子,为何要让他知晓爱的含义··思而不忍,求而不得··目送重楼离开,景天这才转了个圈,扯起嗓子大喊:“榴榴榴榴出来,咱们回去了”叫过几声却无有回应,景天有些讶异地摸了摸下巴,抬手扣印,然他留在榴榴身上的印记仿若失了灵,教景天完全察觉不到灵力波动。
皱着眉尖啧了一声,景天自语道:“难道红毛直接破空把它扔回魔界去了这种把戏玩儿了多少次了,幼不幼稚啊,真是的等红毛来了再问他好了。”
思及此,景天便也不再多留,运起御风术,柔软的气流将他环绕起来,温柔如春花四散··回了南天门,白子画已然不在,景天直接大剌剌向台阶上一躺,往日榴榴该扑过来了,是以现在景天着实有些无聊。
躺不多久,一个骨碌翻身坐起来,黑亮的瞳转了几圈,冲着台阶旁一个士兵招手道:“诶,你,对对就是你,过来过来·”·士兵走近前来行礼,道:“将军有何吩咐”·对于这纠正过许多次仍是不改的将军称呼,景天是实在无法了,只笑着拍拍身侧的地面,说:“来来来,先坐。”
“属下不敢·”·“有什么不敢的坐,陪我聊聊天嘛·”带了微微拖长的尾音,景天伸手便要去拽他的袖子。
那士兵躲闪不及被景天抓住,竟是一下跪在他面前:“属下冒犯·”·景天张着嘴,茫然地眨了眨眼睛,半晌才反应过来,勾着眉尾道:“你这……飞蓬以前是怎么欺负你们了啊呀我脾气可比飞蓬好多了,坐嘛~”·士兵却仍是不肯,景天略来了气,指着他道:“我命令你,坐。”
话音才落,士兵已规规矩矩坐在了台阶上··“这才对嘛”景天挪过去,习惯性地搭住士兵的肩,问:“你叫什么名字”·“回将军,属下旋覆。”
“你一直都负责在这儿站岗的以前有没有做过别的”·视线微微一斜,景天修长细瘦的脖颈映进旋覆眼角中,喉结微不可察地上下一动,旋覆答:“回将军,属下自诞生起即在南天门外。”
“哦……”景天拖长了调子应着,咂咂嘴,满含同情道:“怪不得这么木呢,成天就杵在这儿动都不能动,天帝老头也太不体谅人不过也是,他要是会体谅人了,飞蓬当年哪里能无聊得天天盼着和红毛打架,啧啧啧,自作孽啊……”·正说着,一道人影进前来,冲景天行礼道:“景天将军,天帝有请。”
仰头看着那神侍,景天眉尖轻轻一挑,微眯了眸子,随即便站起身,道:“知道了,你先去吧·”待神侍离去,方又弯腰对旋覆道:“我跟你说啊,你没事儿就带着他们哥儿几个到处溜达溜达,反正天帝老头儿又不管,你这整天呆站着的,万一哪天肌肉都站坏死了呢听话啊,有事儿景大爷给你担着”·进至凌霄宝殿,果见白子画站在正中,垂手听天帝不知说些什么。
隔了老远景天便扬手喊道:“天帝老头儿~又找我干嘛呢”·吊儿郎当踱到白子画身旁,对他粲然一笑,再才又对天帝道:“天帝大老爷,我能不能申请有个人轮班啊天天就我一人,也太没意思了好吧”·天帝轻轻一笑,重楼与榴榴之事众神皆知,然此事对天界并无害处,反而因与魔尊交好,神魔之井也平静了许多,是以天帝也就装作不知晓的,随景天去了。
看着景天懒懒散散的模样,天帝道:“白上仙,就由你来为景天解释吧·”·“是·”白子画拱手应礼,侧身面向景天:“人界凌霄会将近,长留使者素来与天界同往,在下即是作为此次使者,前来天界便与上神同赴凌霄会,但天帝陛下并未拟定赴会人选,故而……”·一面听着,景天的眸子越来越亮,不待白子画说完便看向天帝叫:“诶诶我去我去人界我熟啊白子画一看就是常年修仙不通人情的,你还派个脑子一根筋的,万一在下界被什么阴险小人坑了,你哭都没地方哭去”·天帝微微颔首,神情不变,回道:“你当真要去”·“当然为了天界和仙界的稳定,为了人界的繁荣发展,我救世大侠必须去啊”·“派你去自是可以,只是……”·“啊什么只是”景天稍抬着头,脖颈线条拉长,白子画站在他身侧,正见他麦色肌肤上斑斑点点的红痕,环绕着两弯半月形的牙印,暧昧得无法言明。
隐在袖中的手指不自觉攥紧,见景天犹自浑然不觉的模样,白子画只觉心内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仿佛是想要极迫切地抓住什么,却又不知那究竟是要留住何物。
千百年来冷若寒冰的长留尊上,心乱了··· ·☆、【章四】锁灵觅旧游· ··“九道禁制·”天帝不紧不慢说出后半句话··景天一下皱了眉,哀嚎道:“不是吧,我就去个人间怎么还有禁制啊,老头儿你不想我去就直说嘛”·天帝摇摇头,道:“实在是不得已,飞蓬将他的风灵留给了你,可你的身体其实并不能承载风灵的力量,在上界,你处于神树庇佑下,不仅无事,而且还能发挥风灵大部分力量,但人界气息浊杂,倘若不将风灵封印起来,必会爆体而亡。”
·情有独钟,仙侠修真愣了一愣,景天这才咋舌道:“我说怎么灵力一下子变多了呢,不过飞蓬也不把好事儿做到底……那我要是受了封印,能有多少实力剩下”·“大约……和从前的景天相差无几吧。”
挠了挠头发,景天突地把眼睛一闭,双臂张开,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九道就九道,来吧大爷不怕”·天帝点点头,正将施法,景天突又一下缩回去,搓搓手,笑得谄媚:“我说天帝大老爷,你能不能再给我一把剑啊……你看这镇妖和魔剑都被炼化留在下界了,受了封印,我总得有点儿东西自保不是我也不要别的,就和镇妖级别差不多就成了。”
笑着摇了摇头,天帝道:“也罢·”手指一点,一道银光直落入景天手中·景天将之拿到眼前仔细打量,但见与镇妖近似的模样,只是剑柄处墨绿宝石换作了冷蓝。
拔剑出鞘,景天屈指一弹,鸣声清越凛冽如大风呼啸··“当年女娲挥藤洒泥化人,那藤条助女娲成就大功德后散尽灵力滋养终生,而余下藤身则化作双剑,即为此剑与镇妖,此剑名唤破魔,你用惯了镇妖,于它应当也用得顺手。”
喜滋滋收了剑,景天这才又一咬牙,道:“好了,来吧·”·话音才落,白色光芒已从天帝掌心射出,白子画站在一旁都觉凶狠,不由自主退后一步。
白光接触到景天的一瞬便没入他的身体,而景天身子陡然一震,有轻微的痉挛·浓长的眉绞起来,面上也失了血色,景天紧咬着牙,腮边都鼓出两个小包,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怎……怎么这么疼啊……”·“那还继续吗”·“继续当然继续,不然这疼不是白受了。”
·又是八道白光射出,一道比一道快而猛,至最后甚至可听见空气被挤压发出的轻微爆鸣,景天被冲得连退几步,才一卸力,整个人便都垮下去,半跪在地上,拄着破魔勉强支撑身体,汗涔涔的仿佛才从水中捞出来。
白子画犹豫了一下,走过去扶起他·手才触到景天身体,白子画即觉察出,原本景天带给自己的压迫感已然消失,只余一股极微弱的气息,仿佛放在掌心的一尾玉鱼,稍稍一动便会支离破碎。
许是感受到白子画的讶异,景天半倚着他,小声嘟哝道:“没什么好奇怪的啦,从前的景天在你们这些成神成仙的看来就是个废柴嘛……”·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汗珠,景天又望向天帝,痞笑道:“我现在可以去了吧啊对了,你给我批多少天的假……不是,那个什么凌霄会要开多久啊”·天帝伸出一根手指:“一天,一天后你便要回来。”
“好嘞白子画咱快走~”·待景天与白子画走远,一人出声道:“陛下,天上一天,人界一年,这是否妥当”·叹一口气,天帝回答:“不到一天,景天会回来的,飞蓬也会回来的。
人界一行,让他了却牵挂,也是好事吧,毕竟已是两百多年啊……”·“天帝陛下·”女子的声音脆亮,白衣倩影款款走出下拜,垂首道,“陛下,恕舜瑛大胆多问一句,您……不会后悔吗”·舜瑛,夕瑶化为花草精灵后神树再次催生出的守护者。
“舜瑛啊,你太小,不懂……天帝当然会后悔,天帝已经后悔了,可天帝不会错也不能错,所以,我宁愿后悔·”天帝再叹··“舜瑛明白了。”
女子再次下拜,“舜瑛告退·”·景天靠在白子画肩上慢慢向南天门走,一面问他:“白子画,我听你名字很耳熟啊·你在仙界不是很厉害的吗,这凌霄会是什么来头,还要长留尊上亲自去”·白子画一手搀着他胳膊一手揽着他腰,过于苍白虚弱的景天让人总有些难以把控的恍惚感,再次放轻了力道,白子画答:“凌霄会乃是人界修仙门派五百年一次的集会,届时天界与仙界会派遣部分人赴会传道,往日长留只是派门下弟子,但此次在下的师兄观测到人界星象有变,怕是人间将有大劫,故此次是在下赴会,同时一探究竟。”
“哦……”景天点头应着,像是习惯性想要蹦跶两下,然还未蹦起来便是龇牙咧嘴道:“哎哟天帝老头儿下手也太重了,啧啧啧,人呐,就是这么不友善”·白子画抿抿唇,停下脚步,捏了个手印推向景天,灵力雾气一般聚集在景天身侧,缓慢渗入,滋润肌理骨骼,而景天颈侧牙印红痕亦是消失不见。
不一会儿,景天便觉全身疼痛已消散了,溜达几步又走回来,将白子画上下打量一番,道:“成了仙就是好啊,治愈术效果这么好,哪像我以前在蜀山的时候,他们那咒文手势什么的要麻烦老半天,还不能马上见效,那真是急死我了诶对了白子画,你是人界修成的仙还是本来就是仙界中人啊”·“在下生于仙界。”
点点头,景天迈开步子向外跑,招呼白子画道:“走吧,咱们快点儿去,一年呢,我景大爷带你去见见世面啧,先去哪儿玩好呢……”·不大高兴地看着白子画运起御风术,景天拿出了破魔,灵力催动下破魔迅速长大,将景天托起来。
“看什么看,御风术是飞蓬给的,景天不会嘛,就只能御剑了·”景天向白子画翻了个白眼,再次感叹,“果然,神仙就是好·你看,我给你算算啊,如果拿红毛来比,飞蓬和红毛差不多,我要是没被封印,大概有红毛的七成,你呢,差不多五成,可是从前的景天……唉……”·景天夸张地耸肩叹气,伸出小指比了一点点指尖:“就是半成不到啊”·白子画并不很明白景天话中何意,毕竟,众神都是神树吸收天地灵气而结出的神果,由天帝赋予形体,故而生来即为神。
然听景天与天帝先前意思,景天从前并非神,这着实是怪事,自鸿钧斩三尸成圣化身天道以来,上界神魔,中界仙妖,下界人鬼,人鬼修炼还可成仙妖,但上两界却是从不会接受中下界生灵的。
情有独钟,仙侠修真·但既然景天没有解释的意思,白子画亦不便多问,只是催动御风术随同景天向人界去··然御剑术与御风术着实不在一个等级,较于白子画往日速度,景天坐在剑上于他而言只能说是慢悠悠的晃荡。
而同样习惯了御风术的景天愈发郁卒,垂着眉眼低声念叨:“你个臭老头儿,少一道都不行啊,等我回去了,肯定把你的胡子全部揪光……”·“……景天。”
白子画出声唤道,向他伸出一只手,“子画带你一程吧·”话出口时隐隐觉得有些不妥,可不及细想,景天已攥住他手掌笑道:“好啊好啊”·景天的手极好看,骨骼圆润秀美,肌肤净白,指尖显出淡淡的粉,搭在白子画手上时传过柔软温热的触感。
白子画收拢了手指,将景天的手圈在掌心,运转灵力,分出一部分风息运到景天脚下,然而御风术本就是单人使用的术法,饶是白子画也难以将其范围扩大,因而他只能拉着景天的手让他贴在自己身边,一手护在他身侧,乍看上去,仿佛是景天被半抱进了白子画怀中。
行未多久,景天仿佛想起来什么,扯了扯白子画衣袖,道:“等下,咱们先去一个地方,我得去找个老朋友·”·· ·☆、【章五】赌衣听玲珑· ··缓慢流淌的岩浆间,赌场如故,来来往往的鬼魂喧哗不止。
景天拽着白子画径直向内走,过了戏台,过了泪道,直走向地底世界最深的王座,火红羽衣的女子慵懒把玩着骰盅,眼神投过来,妖娆而寂寞··寂寞了太久,只能抓住每一个机会去深爱,然而终究没有等到那渺茫的希望,她是鬼界高高在上的王,却也只是一个过客,只是记忆中一抹淡淡的红。
“美女~我来看你啦~”景天扬手向火鬼王打了个招呼··大袖轻挥,火鬼王的嗓音黏腻得如同糖浆:“景天将军驾临,有失远迎,还请见谅啊~”说着,起身,袅袅婷婷走过来,细长的手指攀上景天肩膀。
面对美人流转的眼波,景天却只是痞里痞气笑道:“美女,我想请你帮我个忙好不好”·“嗯景天将军请讲。”
火鬼王冷了眸光,神色却仍是妩媚,一步一步退回王座斜倚下,骰盅仍在指间辗转·听了景天请求,招来鬼差吩咐几句,待鬼差退下,火鬼王手腕稍稍一转,骰盅便直直朝景天飞来。
可骰盅还未接近便被一道罡气斩成两半,摔在地上弹出几声闷响··白子画可以肯定,火鬼王看向自己时,现出了一瞬的惊奇··但手上灵力未散,更隐约有要攻击的迹象,白子画上前半步,将景天护住。
火鬼王垂下眼帘,饰了火羽的密长眼睫风情万种·手指微曲,骰盅便已落回她手中,顷刻便恢复原状·将骰盅在掌心转过一圈,火鬼王笑问:“仙”·白子画点头。
“可真是巧,也真是像……”火鬼王看看景天,吐出这样意味不明的话,又转向白子画,道:“上仙不必紧张,我与景天乃是旧交,反正等消息闲着,不过想请他赌一局罢了,勿用如此戒备。”
只该作旧友对待,如此都好··景天上前拍拍白子画肩膀,勾着他肩往回带:“行了没事儿,美女想赌,我当然奉陪啦·不过先说一声,我现在一穷二白,可没什么能拿来当赌注了,就算是赌时间,我也早卖身给天界,一天都输不动了。”
“赌”正直的长留尊上皱了眉··“小赌怡情~”景天拖长了调子道,猛地伸手揉了揉白子画脸颊,“哎呀不要老是皱眉好不好,皱眉多了老得快,像我一样,多笑笑”·被景天这样猝不及防的亲昵动作弄得有些怔愣,然景天已经放手,跑到火鬼王面前,问:“赌什么”·将手中骰盅递给景天,火鬼王道:“一样,比大小,输了的……”唇畔带笑,火鬼王视线在景天身上游移一圈,道:“谁输了,谁就脱一件衣服,如何”·“哟,美女,我倒是没问题,就怕你输了不认账啊”·“这可说不准。”
不待白子画发表意见,两人已经坐在了赌桌旁·揭开骰盅,火鬼王轻笑,俯身过去,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勾着景天衣带:“怎样愿赌服输”·“这是运气不好,再来一局”景天苦着脸抽开衣带绳结,却突然横出一只手,格住了他的手腕。
“上仙何意我与景天的赌局,上仙可没有道理掺和·”火鬼王突觉嘲讽,恍惚间此情此景何其相似,奈何终非当年·她盯着景天,想,他究竟是当真不解风月,抑或只是不愿面对。
白子画并不理会她,只是就势拦住景天动作,道:“赌博本就非正途,如此赌注更是有伤风化,而景天你是天界将军,更不该参与此类赌博·”·景天因坐着,只得仰头看白子画,桃花眼里波光粼粼,像是一只久在丛林中食花饮露的兔子,甚至透出无辜与天真,可嘴上却全然不是那么回事儿:“这有什么要紧嘛,我都好久没摸过骰子了,这局是手生,下一局肯定赢她”·白子画却仍是拦着他动作,不言不语。
事实上,白子画也不知该说什么,方才的动作似乎全然不受他自己控制,及反应过来,只能搬出一套极为生硬的说辞··终于,有鬼差前来解了围:“王,已查到了。”
走在苏州街头,景天仍为方才事介怀:“我说白子画,你不要这么老古板好不好,小赌,小赌一下嘛·”·“赌,会诱发贪欲·”白子画道,嗓音清冷。
嘁了一声,景天再懒待搭理他,在路边小摊东挑挑西捡捡,直至一家店面前停了脚步,站在外头打量一番,向一路人问:“诶请问一下,前日里成亲的艾四郎是这儿吗”·那人停下来:“没错儿,这四少爷和刘姑娘,可算是修成正果了看公子模样,不是本地人啊”·情有独钟,仙侠修真·景天摊摊手,笑得爽朗:“我是渝州来的,从前因机缘见过艾四郎和刘姑娘几面,当时还说要参加婚礼呢,紧赶慢赶还是没赶上。
谢谢您啊·”说罢,便招呼白子画进店,玉店,店面不大,可景天眼睛毒,早看出这艾家必然显贵··店内错落摆着各式玉器,亦有原石待客定制,景天却是望着门口一串风铃再不挪步。
长短丝绳穿着青青白白十来颗玉珠,珠子大小不一,却也大不过黄豆,看着圆润,细细观赏方又能看出上头隐隐约约纤如发丝的纹路,最下头却是坠了几块极轻极薄的绯红玉片,偶一碰撞,响声脆亮。
内间走来一青衣男子,笑容温和,问:“在下掌柜艾奇,两位客人来看些什么”见景天只盯着那风铃,又道:“倘若客人喜欢这件,那可请恕在下不能割爱了。”
景天适时才回头,道:“好啦,我不会夺人所爱的,只是看这风铃手艺奇巧,所以多看了会儿,不知是出自哪位大师手中啊”·“并非大师,只是拙荆尚在闺中时闲来所做,用的也都是些碎料子,并不如何珍贵,不过是意义重要罢了。”
提及妻子,艾奇眼里瞬间溢满了温柔··“正是碎料子才可见手艺好啊更可贵的是心性,黄豆大小的珠子能用上雕玲珑的法子,单是这耐心细致就不一般,更别说这样大小的玲珑碎玉,别人能不能听到风响儿都是两说呢,当真是只图个自己欢喜,想来贵夫人是个内秀的美人了”景天抬手拨了拨那风铃,只闻在红玉碰声之间,还夹了丝丝缕缕微不可察的轻吟,正是那珠子内部被镂出的纤小暗孔,微风一过便是琮玲玉声,奈何形小音轻,稍不注意便被略过了。
闻言,艾奇眼睛一亮:“这位公子竟是行家啊,不错,正是玲珑雕法·”·景天笑嘻嘻道:“也就听别人说的,今儿第一回见着真品·真的,艾掌柜,要不是怕你吃味儿,我还真想请尊夫人给我雕样东西的。”
“公子说笑,公子想雕些什么,在下好问问拙荆的意思·”·景天从袖子里掏了掏,摸出一块半个巴掌大的乌玉·艾奇还未开口,一道女声突地响起:“美人髻”·景天应声看过去,眉目温婉秀丽的女子走过来,艾奇微笑唤道:“若曦,怎么出来了”·“听见外头有人说我呢,当然要出来看看。”
刘若曦眨眨眼,立刻带出几分调皮来,又细看景天手中乌玉,道:“当真是美人髻,我还是幼时在爷爷那儿见过一回,不知公子想要雕个什么若是太细致的,若曦还怕糟蹋了这好玉啊。”
·景天却径直将玉向刘若曦手里一塞:“不拘雕个什么,本来就是打算给艾公子艾夫人作新婚贺礼的,就是夫人想摔了听个响儿都成·”不等二人推辞,便拉着白子画离开了,刘若曦愣愣看着那乌玉,想说贵重却已不见景天人影。
运起身法,眨眼便闪过好几条街,景天这才停下来,用肩膀撞撞白子画,道:“怎么样,我妹妹好看吧”阳光落在他年轻的脸上,唇边一抹微笑,又骄傲,又温柔。
就像是一瞬间回到两百年前,甚或更久远的时日,少年唤着自己心中全天下最好看的妹妹,骄傲而温柔··· ·☆、【章六】凝泪叹难回· ··白子画突然觉得心内疼痛,景天在寻觅他的过去,没有白子画参与,白子画也无法介入的过去。
分明相识未久,景天却像一张网,牢牢将他捆缚起来,不得逃离··景天侧头看着他,眉眼里向来张扬跃动的光芒沉淀下去,瞳孔里满溢的都是温柔:“白子画你知不知道,那时候我什么都不会什么都不懂,小葵为了等我,在锁妖塔里呆了好久,明明胆子那么小……要是没有小龙,真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子。
后来找到我了呢,也没过过一天安生日子,成日里东奔西跑的受累,连着为我跳了两回剑炉……”·白子画张了张唇,没说话,他素来不擅长安慰人,往日在长留,一年说不上十句话,少有的开口也不过是给门下弟子传经授法,景天这样明晃晃的欢欣与哀伤,存在于白子画不能理解的世界。
“她这么个小姑娘,就该是娇生惯养地长大了,风风光光嫁给一个爱她她也爱的男人,夫妻俩一起白头到老·你看,我妹妹还是那么漂亮还是那么聪明,要是艾奇敢对她不好,我第一个冲下界教训他。”
说着,景天猛然一爪子拍在白子画肩上,仍旧是笑得没心没肺的模样,道:“走走走,我请你喝酒去”·寻常酒楼的薄酒自比不得重楼寻来的三十年软清风,但景天依旧喝得很是带劲,至月上中天。
小二来了一遍又一遍,望着一旁空坛子时眼珠都能瞪出来,景天却不理不会,只管抱着酒坛一个劲儿向嘴里灌·白子画坐在他身侧,正欲拦他,一根手指已戳到眼前:“白……白……白豆腐来,你也喝”·白子画微愕,纵是知道眼前人不一定听得见自己问话,还是忍不住道:“为何要叫我……白豆腐”·景天倒过来,扒在白子画肩上,“嘿嘿”地笑:“你看看你这人,从头到脚都是白的,又跟块豆腐似的那么嫩,不叫你白豆腐叫什么嘿嘿……”·已然知晓景天为人取绰号的癖好,白子画便不再理会,只去拿他怀中的酒坛,道:“别喝了。”
景天反孩子一般抱紧了酒坛,拱在白子画胸口蹭来蹭去,发髻略散了,柔软的发丝在白子画颈边扫过,微微细细痒进心里·为防景天掌握不了平衡摔了,白子画只得抬手将他圈牢。
景天半闭着眼枕在白子画胸前,嘟着嘴小声道:“白豆腐你越来越讨厌了,不许抢我的酒,要喝自己买去……”·“你喝醉了·”滴酒未沾的白子画仍是冷静自持的模样,耐着性子轻声道,“下次再来喝。”
这已是白子画能想出最和缓的劝告了,然景天却一下坐直,身子晃了一晃,才一拍桌子,叫道:“谁说的我景大爷千杯不醉哦~白豆腐你是不是喝不过我了哎呀我知道你脸皮薄,喝不过就说,没关系的啊~”又是满脸贱笑地歪过去。
情有独钟,仙侠修真·眉尖微蹙,没辙的长留尊上闹不过景天,只得采用了最直接的办法,净润如玉的指尖轻轻点在酒坛上,景天还未反应过来,怀中的酒坛已是碎了个彻底。
酒液泼下来,尽数淋在景天腿上,在地面汇成一片水洼,衣衫吸饱了酒,沉甸甸坠下去··景天茫然地看了看怀里,猛地抬头瞪住白子画,只是那因酒气而泛红的眼角和脸颊,怎样看都是一副快哭的样子。
“白”景天抬手指着他,仿佛气到不行,指尖都在颤抖,“好你个白豆腐,胆儿肥了都敢敲我景天景大爷的酒坛子了是不是以为我打不过你就治不了你了你你你……”连着说了几个“你”,一个酒嗝突冒上来,瞬间打破了景天的气势。
白子画就势抓住他手腕将人带进怀里,向桌上扔下一锭银子,便径直半抱着景天走出酒楼··夜风凄冷,难得知道喝酒要付钱且难得有钱的白尊上又犯了难,今夜该去哪里留宿的好。
若只他一人,随便寻个地方打打坐便是一晚,可这儿还有个醉醺醺的景天·他倒也有些芥子须弥之类的空间手段,可且不论在时空相较仙界极为脆弱的人界能否施展,就他先前探查景天身体状况,被封印了风灵的景天绝对承受不了跨越空间的灵力波动。
不了解人类能力的白子画不敢对景天施展任何术法,正如一个从不曾见过小兔子的人,突然有一天,就有一只兔子落在了掌心,纵使是蹦来蹦去地闹腾,也舍不得用一点点力气制服它,只能是小心翼翼护着捧着,不知不觉就放在了心尖。
倘若清醒的景天知晓了白子画此刻想法,必然会摇头晃脑长叹气道:“你们修道的,果然都一样的傻”换了他,直接将人敲晕,万事大吉。
景天的头靠在白子画肩窝,随他的步伐漫无目的走着·带了酒气的滚烫呼吸落在白子画颈侧,让那一块肌肤都升起酥酥麻麻的微红,白子画揽着景天的手不自觉紧了紧,听见景天低哼一声,又赶紧松劲。
景天掀起眼皮,混沌间见着白子画清俊的侧脸,不知怎地便闷闷笑起来,抬手环着他脖子向人身上挂,纵是比对方高了小半头,挂着弓腰驼背极不舒服,也仍是要扒上去,鼻尖几乎抵到白子画侧颊。
“白豆腐……”景天唤着,温温软软的嗓音,带了仿佛撒娇的意味··见他不再闹腾,白子画松一口气,伸手将他揽好,都顾不上这过分亲密的距离,应道:“嗯。”
“哈,哈哈……原来你还在啊,还好你还在……”·“嗯,我在·”·景天沉默了,浓黑的眼睫扑下来,半晌,又唤:“白豆腐……”带了点点哭腔。
白子画几乎就是慌了神,问他:“怎么了”将景天的脸扳到自己眼前,果见他眸子里盈盈冉冉一层水光,将要落泪的模样··“白豆腐你知不知道,我一点都不想去天界……你知不知道那里只有我一个人,就算红毛也不能一直留在那儿……白豆腐,为什么是我再这样下去,我会变成飞蓬的……我一点都不想变成飞蓬……”景天唇角下弯,轻声道。
白子画无计可施,只能拙劣地效仿门下弟子安慰师弟师妹时的做法,抬手一下下轻拍他脊背,放缓了声音道:“不想去就别去·”·“吱呀”一声,路旁一扇门毫无征兆打开了,只披外衫提着灯笼的艾奇看向他二人,讶异道:“两位这是……”·“我与若曦成亲后便住在这边,先前听见前堂有响动,恐有盗贼,故来看看,谁知听见门外声音熟悉,不想真是二位,二位若不嫌弃,就在此歇息一晚吧。”
艾奇说着便做了个内引的手势··白子画稍一思量,便点了头,走进去,道:“白子画·”复看看景天,说:“景天·”·艾奇栓好门,提灯给白子画引路,道:“景公子这是喝醉了我去叫人做碗醒酒汤来。
对了,那块美人髻,还请公子收回去吧,着实贵重,我与若曦受之有愧啊·”·“不麻烦了·”白子画摇头,“他既给了,你们便收下。”
正巧景天醉眼朦胧地抬头看,见着艾奇,一手搂着白子画肩一手指艾奇道:“我跟你说啊,你要是敢对我妹妹不好,信不信我打断你的腿我妹妹这辈子跟了你,是你三生修来的福气”·艾奇惊讶地看着景天,却就在白子画思忖着是否该将其抹去记忆时,又很快做出一副明悟的表情,随即便含了三分同情道:“既然是景公子的一个念想,我与若曦……也只能收下了,若是景公子日后还来,我与若曦定会待他如兄长……好了,就是这里,白公子还请先让景公子休息会儿,我去叫人做醒酒汤烧洗澡水。”
· ·☆、【章七】美人同心扣· ··有小厮端了热水和汤进来,白子画拿着汤碗向景天嘴边递,景天摇头晃脑地要躲开:“什么鬼东西,难闻死了酒呢白豆腐我的酒呢……”身子却是紧紧偎着白子画,瘦高的男人蜷起来,可怜兮兮的。
白子画缓声道:“你喝醉了·”他嗓音清泠如流水,放柔了语调说话时竟会显出莫名温和··景天靠在他身上,嬉笑着撒娇般去拨他的手:“不~我要酒……”睫毛碎碎地抖着,眸光明亮。
白子画无法,暂先放下碗,哄他:“先洗澡了睡觉,明天我们再去喝酒·”·“洗澡”景天呆呆地歪着头重复道,猛地一巴掌拍在白子画肩头,“哈,白豆腐你修道修歪啦我跟你说,你也老大不小了,不要老想着修道养身什么的,趁早找个姑娘家是正事嘿……哈哈哈哈……”不知又想到什么,景天咧着嘴傻笑起来。
白子画看他衣衫都被酒淋透,径直去解他衣结,只是那繁复的绳扣让他有些无从下手,扯了几下,反而弄得景天咯咯笑:“白豆腐你别乱摸,痒·”·情有独钟,仙侠修真·白子画仍在和那绳结作斗争,一双微烫的手猝不妨捧住他的脸。
景天贴过来,鼻尖相抵,眼神似恍惚似清明,薄唇轻启,浓郁的酒气扑出来:“白豆腐啊……”然后轻轻印上白子画的唇··轰··仿佛烈焰顺着血管攀爬,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细小的战栗沿着肌骨传开,大脑一片空白。
天界、长留、凌霄会、星象异变,全忘了,只看得见眼前男子带醉的如画眉目··本能攥住景天衣襟,他第一次如此明晰地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他想抓住这个人,让他永远留在自己身边。
这不可能,这有违天道,白子画心知肚明·但景天带着酒气的吻让他的一切理智土崩瓦解··究竟是为什么呢·衣衫褪下,身体相拥,白子画闭了眼去接纳,然而景天却一下停住所有动作。
白子画睁开眼,俯身在上的景天正不错眼地盯着他,瞳孔里漂浮着的,是白子画不懂的温暖与哀伤,俊朗如骄阳的五官仿若被薄雾遮盖,似乎下一刻就会如风流云散··一点水色,正缓缓在景天眸内聚集。
终于,一颗泪挣脱了眼眶的束缚,敲在白子画脸颊·景天轻轻阖上眼,身子轻晃,倒在白子画身边··一阵凉意,突兀窜上白子画脊髓··清晨,鸟鸣清脆,檐下占风铎细细碎碎地响。
景天晃晃悠悠坐起,被清晨凉风吹得一激灵,才发觉自己此刻全身□□·白子画已穿戴齐整站在床边,闻声看向景天,神色清冷,眼睛黑沉沉的··被直勾勾盯着,饶是景天脸皮厚,面上也蓦地显出一抹红晕,忙不迭抓过一边衣服向身上套。
景天觉得脑海中有碎裂的片段闪过,却怎也看不分明也连缀不上,清清嗓子,侧头看白子画,问:“我昨天喝酒之后……有没有说什么做什么”·沉默了一下,白子画才答:“没有。”
景天凝视着他,似乎想从白子画淡然的神色中看出什么,但终究作罢,看看四下,道:“这是哪儿”·大略说了说艾奇之事,白子画罕见多问了一句:“你要怎么处理”·下了床,景天耸耸肩,道:“先去看看他们吧。”
刘若曦与艾奇正在前堂,见二人出来了,迎过来道:“二位起了,昨晚休息得可好”·景天伸了个懒腰,道:“还不错,倒是多谢你们收留,不然我和白子画就得露宿街头了。
诶对了,夫人想好美人髻要怎么雕了吗”·刘若曦晃晃手中宣纸:“倒是想了几个样子,定不下来,不若景公子帮着看看”·景天接过纸,但见墨迹还新,怕是一大早晨画的,景天看过一遍,指着一个图案道:“要我看啊,这同心扣不错,到时候多加两个眼儿嵌一对红鲛泪进去,肯定好看。”
刘若曦便提笔,掂量忖度着再加了两划,笑道:“景公子果然眼光独到,美人髻还当做底子衬色的好,倒是若曦难得收了这么好的料子,不由得想偏了,就依景公子。”
艾奇将刘若曦颊边垂下的一缕发拢到耳后,望向景天:“我看景公子也与若曦有缘,不若就拜个兄妹,日后也好常往来·”·景天瞳孔一颤。
许久,笑了笑,回答:“艾公子这么大方那日后我妹妹要是受委屈了,我可不饶你·”·刘若曦眨了眨眼睛,顽皮笑道:“那□□后要受委屈了,若曦也定去帮哥哥出头去”·“你个小丫头,管好自个儿就够了我景天景大侠,可没有要妹妹撑腰的道理。”
当年的小姑娘,握着弓站在他身后,是他背后永远不舍不离的支撑,可现在,景天只希望她,再不要卷入纷争,一辈子平安顺遂··在苏州住过几天,景天便带着白子画告辞了。
接下来的时日,他们去过很多地方··泗州,戏台上名唤如意的彩衣花旦扬了长袖,一段唱词清丽秀美,眼波盈盈间俱是伶俐跳脱·台下卸妆后亦是灵巧的美人,鼻子尖尖,有狐狸似的乖觉。
长安,饭馆里胖胖的小伙计跑来跑去,对着客人憨憨地笑,因为对门摆茶摊的少女回眸而红了脸,大半夜的醒了偷偷去厨房吃鸡腿,然后幸福地回去重新睡着··金陵,纨绔公子手摇折扇,金丝银线绸缎衣,吆五喝六招摇过市。
而后被自家老爹揪着耳朵拎回去学管账,扒拉着算盘把持产业··南诏,花海深处坟茔茕茕,碧湖中心石像如真,被说烂的女娲传说已少有人讲,唯有神庙内塑像还是当年模样,俯瞰众生,无喜无悲。
“以前啊,别说唱戏了,就是要她哼个小曲儿都哼不来,凶得像个男人似的·没办法,落魄大小姐的骄傲嘛,后来倒是渐渐好了,可惜我走得早,没能看见她到老了还能不能跳脚骂人。”
“他以前总想去长安,可惜开始我没能力带他去,后来好不容易去一回,又为着那乱七八糟的任务没能好好玩一遭,说事情完了再去吧,谁晓得他傻到割肉替我还赌债。”
“他到没怎么变,以前就说要是有钱了想干什么,现在是真的帽子上都是金丝了,我当年还想他怎么会背叛我怎么能背叛父老乡亲,要是我早些明白过来,他会不会死得不那么惨”·“娲皇后人没有转世,说实话我以前总觉得紫萱姐不像女娲后人,那时候我抱着青儿,就那么一点点,我想紫萱姐还真是狠心,可你看现在,没有人还记得她们。”
一句一句,景天拼凑着当初年少时光··没有白子画参与的年少时光··“白子画,我们去渝州·”·· ·☆、【章八】白衣守建言· ··渝州有古怪。
渝州城外邪气冲天,然渝州城内却是平和安详,景天不知何故,遂带着白子画落至蜀山·景天不认识的现任蜀山掌门带着弟子列阵等待,见了景天与白子画便齐声高喊:“恭迎上神、上仙。”
情有独钟,仙侠修真·景天落了地,冲他们摆摆手,一步三颤地踱到新一任白胡子老头儿面前,问:“清微苍古那几个老头儿死了没有还有常交叉常胤,什么守仁守礼守义,怎么一个都没见着了”·纵是对着景天这与众不同的吊儿郎当模样,蜀山掌门也不敢怠慢,回答:“清微师祖等五人已于五十年前飞升,常胤师叔及守字辈的师叔们都在后山闭关。”
“哦,这样啊,那就算了,不去找他们叙旧了·”景天耸肩,又道:“渝州那地方怎么回事”·“回上神,数十日前有一魔物降临,蜀山已多次遣弟子探查,但那魔物实力不凡又神出鬼没,弟子们还未有结果,幸而渝州城内有师傅设下的阵法,并无百姓伤亡。”
“你师傅是……徐长卿吗”白子画头一回在景天的脸上看见了一刹的紧张··“徐长卿正是先师名讳。”
“好……很好……”景天喃喃道,垂着眼睫不知想些什么,半晌,道:“那魔物就交给我们了·啊,多派些探子出去,近来星象有变,你们要多加注意,若有重大变故你们觉得解决不了了,就用这个联系天界。”
说罢,递给那掌门一样东西,是一串黄铜铃铛,其上隐约有咒文字符闪动··“这个是神树叶子做的,只要铃响,我就能感应到,好了白子画,咱们走。”
白子画点点头,正欲转身,却发觉那掌门盯着自己,神情有些怪异·见白子画看过来,掌门赶忙告罪:“上仙莫怪,实在是上仙与先师容貌太为相像,老朽一时失态了。”
稍拧了眉,白子画不再理会他,跟上景天··这是他第三次听见所谓“相像”··徐长卿,是谁·到了渝州城,白子画稍作感应,果察觉到城内一股灵气盘踞,中正平和,而且是人界难得的纯净浩瀚,想来那灵气的主人只差一步便可羽化登仙。
景天站在城门外,巍峨的青石城墙几百年间几经重修,同样与他记忆中有了些许出入·城墙外,每隔数丈远便插了一把石剑,不知多少,将整座渝州城环绕起来,而正对城门的并非石剑,寒光凛凛三尺青锋隐在空间褶皱中,普通人无法发觉,景天与白子画却看得分明。
那无数石剑正是以此为阵眼组成了一个巨大的法阵,将渝州城守护在中间,挡住了不断袭击渝州的阵阵魔息··景天走过去,轻声唤:“建言,你还好吗”·建言剑上光芒一闪,发出嗡嗡的轻吟,似是极为欢欣的模样。
景天闭上眸子,侧耳倾听了一会儿,道:“好·”抬手捏了个印,便要踏进那空间褶皱·白子画却抬手拦住他,道:“危险·”·“放心吧白子画,我和建言可熟了,没事儿的”景天一撩刘海,嬉笑着说,一脚迈进了建言所处的独立时空中。
白子画皱眉,在他的感应中,那个时空甚是凶煞,拂袖便要跟上去,怎知轻而易举接纳了景天的空间却拼命抵制着白子画的进入·白子画正欲强破,一道白影陡然出现,浩大的灵力直击白子画面门,白子画一时格挡不及,被击出丈许远,吐出一口鲜血。
半透明的白影在时空裂隙之前站定,抬剑指向白子画··观其面貌,与白子画几乎一模一样,只是眼神空洞,想来是缺了灵智··再次放开灵识去感受那阵法,白子画觉得,自己当真是低估了这上一任蜀山掌门。
蜀山,作为人界修道圣地,从来就不缺禁忌的秘术··蜀山,作为人界修道圣地,从来就不缺禁忌的秘术··阳冥阵法,以设阵者神魂俱灭为代价而换取的永恒守护。
所以,眼前这个缺失了灵智的人,便是徐长卿··手掌一划,结界张开,同时长剑出现在掌心,白子画身形微动避开徐长卿的攻击,长剑斜挑直指徐长卿面门·徐长卿抽身直退,左手手指一扣,数道符咒直飞而出。
白子画眼神微冷,剑锋过处青蓝光芒恍若匹练向徐长卿覆压而去··相同的眉眼,相似的白衣,恍若同胞兄弟却又狠厉搏杀,无端显出几份诡异··而白子画毕竟是长留尊上,纵一时不察被徐长卿所伤,并未登仙且缺了灵智的徐长卿较之仍是不及,眼见白子画的缚灵咒已要击中徐长卿,那由建言支撑起的空间却兀地剧烈颤抖起来,甚至在空间边缘已出现隐约裂痕。
白子画急撤了攻势向那空间飞身而去,不料徐长卿的速度毫不逊色,不过眨眼便再次拦在空间入口处··剧烈的灵力波动于空间中炸开,阳冥阵法开辟的空间褶皱几乎快要支持不住,外壁开始趋于透明,白子画已能清晰看见景天的身形。
景天站在一把古朴长剑之前,身周纯正的风灵气息盘踞,淡青的灵力几乎凝成实质,液滴一般漂浮在景天周围·景天双手解印,拇指相并抵在自己眉心,似是用着千钧之力般缓慢外拉,而景天面色已然苍白,唇失了血色,微微颤抖着,唯有双手动作稳如磐石。
而随着景天手指向外,一枚拇指指甲盖大小的菱形晶体于他眉间缓缓浮现,其上光芒迷离璀璨,细看时却又觉得那晶体并非有形,而是无数气流盘旋缠绕·白子画皱眉凝视,看久了,竟仿佛那无数气流便是整个天地的中心,而自己置身于这或狂暴或温和的气流中,渺小到不堪一击。
这并不是一种实力上的碾压,而是所有生灵血脉深处都留有的,对洪荒之力的敬畏·飞蓬是神树上最早出现的果子之一,彼时鸿钧斩三尸一战平息未久,六界皆处于一片混乱当中,混沌的力量在天地间肆意游荡,飞蓬的果实在机缘巧合下吸收了一缕风息,便掌握了盘古大能开天辟地以来最纯正的风灵之力。
而在洪荒之力几乎已消散殆尽的现在,可以说,飞蓬就是风,是连巽二都远远不及的纯粹··可看景天所为,竟是要将风灵生生抽离出身体··可就在风灵即将脱离的一瞬,九道白光骤然从景天身体里迸发出来,化作九条凝实的光绳,紧紧束缚住景天,阻止了他的下一步动作。
没有了景天的牵引,风灵竟是慢慢后退,眼见便要再次消失不见··情有独钟,仙侠修真·景天弓起身体想要挣开天帝留下的束缚,白皙的脸颊上已经出现的细小的血管纹路,点漆似的眸里亦蒙上一层血雾般的薄红。
空间壁垒终于到了承受的极限,嘭一声炸裂开,景天却被那几道光绳牢牢固定着浮在半空··白子画唤了一声:“景天”景天却仿佛没有听到,瞳里的血色浓艳得如同要滴出来,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嘶吼。
· ·☆、【章九】式微胡不归· ··徐长卿抬头望着景天,空洞的眸子里一瞬间有什么一闪而过,抬手扣印··白子画神经猛然绷紧,长剑再度击出。
徐长卿躲过这一击,回身看向白子画,不知是否错觉,白子画觉得,徐长卿分明已不该再有情绪的脸上,显出了隐约的愤怒与焦虑··二人再次交手,而景天完全无暇顾及他们,他并不知道剥离风灵的过程如此痛苦,眼前的世界已成了一片血红,那从灵魂深处传来的撕裂感几乎让他想要就此与世长辞。
然纵便疼到无以复加,景天却极缓慢地,拉开一个如同痉挛的笑容··景天想要说些什么,可意识几乎难以控制身躯,只从喉头摩擦出一串喘不过气来般的嘶鸣,许久才连缀起破碎的词句:“白豆腐,没想到啊……你傻就算了,我景大爷什么时候……也成这副模样了……”·可是,终究,我仍然同当年一样,无能为力。
景天放弃一般颓丧地阖上眼,然下一刻,那对漆黑的眸子却又陡然睁开,瞳孔冷冽薄凉得如同天山之上终年不化的冰雪,冰冻着千年万年的寂寞··轰·白子画与徐长卿同时扭头看过去。
狂风呼啸,苍茫的青色占据了视线,只能看见大风组成的屏障后那一道模模糊糊的修长身影,紧接着,一点小小的亮光闪现,骤然炸裂开,无数光点如满天流星旋舞,飞速旋转着充斥于天地之间,灿烂得惨烈。
光点逐渐汇聚成巨大的龙卷风,而后猛然冲向阳冥阵法的阵眼·建言剑嗡嗡得低鸣了两声,将那风灵碎片尽数吸纳··就在最后一点亮光没入建言剑剑身的一瞬,狂风骤停,汹涌翻滚的苍青灵力烟消云散,景天浮在半空的身体晃了一晃,向着徐长卿与白子画二人的方向迈了一步。
可腿刚抬起,人便直直坠落下去,唯有一声“白豆腐”,极清晰地传过来··二人同时冲过去,已被白子画重伤的徐长卿根本赶不及,然而正此时,一丝青芒在他瞳内一掠而过,快得几乎让人无法觉察,下一刻,正要接住景天的白子画只觉身后一股气劲袭来,强大到不可思议,而让他尤为震惊的,是那样浩瀚磅礴的风灵之力。
完全无法闪避,白子画被硬生生砸到地面,他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只觉得全身骨骼都快要碎掉一般,仿佛身体都不属于自己了,只有寸寸崩裂般的疼痛,甚至让他的大脑开始有些恍惚,可景天的声音让他勉强收拢几近涣散的思维,凝眸看过去。
徐长卿怀抱景天缓缓落地,景天近乎是温驯地躺在徐长卿臂弯里,头靠在他肩窝,瘦长的身体蜷起来,像个孩子·即便此刻脸色极为苍白,唇畔还有血丝,他却是极欢喜地盯着徐长卿,轻声唤:“白豆腐。”
似乎是完全忽略了不远处的白子画··“白豆腐啊,好久不见了·”·景天的眼睛很漂亮,白子画从初见他便这样认为,姣好的轮廓,眼角上挑,瞳孔里永远明亮得像是在燃烧,仿佛不识愁滋味的少年用自己的整个灵魂散发着光与热。
可现在,他明亮的眸光一点一点沉寂下去,露出了最深处汹涌翻腾着却又被死死压抑的阴霾·十九岁那年天翻地覆的世界,故去之人的影子在他的瞳孔深处盘桓不去,逐渐沉淀成的,一片让人绝望的阴霾。
阴霾慢慢地晕开,晕成一片明晃晃的水色,景天眼角眉梢都笼罩着这样一层光暗交织的悲伤,让他看上去柔软而脆弱,同时却又有了一种恍若新生的活力·如同被暴雨冲刷过的老屋,纵然断瓦缺檐,却洗去了无尽年月间沉积下的灰尘。
景天哑着嗓子,重复:“好久不见了……”·白子画却如遭雷击··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这才是你所呼唤的,白豆腐。
炽热的眼神与手掌,缱绻的拥抱和亲吻··是为了他··一瞬间,连身体上的疼痛都消失,只余大脑内一片空茫的白,心脏蜷起来,用劲地,似乎想将自己缩成一个看不见的点。
嘲讽的笑声铺天盖地压过来,钢钎般翻搅着本就混沌不堪的思绪··徐长卿的眼神依旧空荡荡的没有焦距,脸色却有奇异的柔和·景天艰难地笑起来,抬手指了指天空:“心月狐黯淡,弧矢星偏移,参商同现……星图太乱啦,可是,老大我没有办法再做救世大侠了……白豆腐,保护好渝州,保护好天下,我们用了一切,才换回来的天下啊……”没有人知道景天是何时观测的星象,亦没有人知道,他是因了怎样的勇气,才愿意再度背负起整个天下的重担。
阳冥阵法的力量取决于阵眼的法器,使用建言,可以护住渝州,那么使用风灵,能不能护住整个人界,景天想,应该是可以的··他累了,可天下不允许他累··所以,守护的任务,交给风灵,让景天就此离去。
徐长卿抱紧他,慢慢低头,在景天失血的唇上轻轻一触·景天微愕,随即弯了眼,抬手去捏徐长卿的脸颊,轻轻晃了晃,道:“白豆腐啊白豆腐,你现在是不是真的没有意识啊还是修道修太歪连设的阵法都出差错了……”·突然,冲天黑气席卷而来,暴戾的气息一下子充盈在天地间,徐长卿轻轻将景天放下来,手一挥,建言剑便落入掌心。
一道黑影已向他们扑过来,徐长卿正欲迎战,然身上兀地亮起青色光芒,青光不规律地闪动着,而徐长卿的身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模糊··风灵的力量过于强大,阳冥阵法竟是一时无法将其吸收,将要陷入沉睡状态,去慢慢同化风灵的灵力。
情有独钟,仙侠修真·黑影已冲到了景天身前··天界秘境··化为花草精灵的女子缓缓现出身形,问:“当真”·舜瑛近前一步,点头:“当真,我不会看错,那枚果子封印着飞蓬将军的魂魄,按理绝不会损坏。”
夕瑶阖上眸子,似是在努力推算着什么,良久,却睁开眼,叹了口气:“景天的命星轨迹我算不出来,他牵扯到的力量太强大了,魔尊、娲皇、飞蓬、蜀山,心月星君,现今又增了仙界与妖界,彼此重叠增损,恐怕六界内无人能够算出景天的命格。”
“可是,神果受损,这是不可能的啊·夕瑶,连你也不知道这代表了什么”·“舜瑛,命格已定,再问也是徒劳,我们的力量改变不了什么……假若我猜得没错,飞蓬根本就没有将风灵完全交付给景天,他比我们想象中考虑得更深,他定然想到了天帝会有怎样的举措……你回去吧,在神树的庇护下,你不会有事。
假若你当真担心,也应当去禀告天帝·”·沉默半晌,舜瑛道:“我不想禀报·”·夕瑶定定地看着她,许久,露出一个凄楚温柔的笑容:“舜瑛,你们很像我们当年,可倘若我当年有你一半尖利,倘若我当年有足够的勇气站在他身边,如今会不会有一点不同舜瑛,我很羡慕你……可是,景天是留不住也抓不牢的,我并不想劝你放弃,但事实即是如此。
你回去吧……”·舜瑛看着她,眼神中有微弱而坚韧的倔强:“我并不想抓住他,我只希望他可以一直都是现在的样子,夕瑶,天帝总说他没有错……”·夕瑶却温声打断了她:“你回去吧,或者……去南天门看看,可是我……真的做不了什么。”
· ·☆、【章十】狐呦心月错· ··那黑影速度极快,眨眼即至景天身前·因其全身包裹在黑雾中,景天仅能看出是只兽,身形不大,双眸却红若滴血,在黑雾中极为显眼。
景天面色一凛,就地一滚,破魔剑瞬间击出·那兽闪身躲过,嘶吼了一声,九道黑光猛然向景天卷缠过去··景天握紧破魔剑,深吸一口气,运转灵力一跃而起,然黑光不给他分毫脱身机会,封锁了所有路径。
景天咬牙,忍住颅内尖锐的痛楚,左手结印,乳白光盾堪堪挡下身后一击,顷刻便被彻底砸碎··眼见黑光去势不减缠向景天,一道锋利的剑气划过来,为景天在九道交错的黑光中勉强拉开一条通路。
景天身子一矮,从空隙中钻出,跃至握剑的白子画身边道:“引它走,离城越远越好·”而那被白子画击中的黑光却并不似普通的能量凝结体,反而更像什么实物,受到攻击并不破碎,仅是方向一偏,便再次挥来。
同时那兽也扑过来,爪牙锋锐,闪着森森寒光··此时二人俱是重伤,竟被这兽逼得险象环生··破魔剑吞吐着光芒挡开抓向白子画的兽爪,景天道:“你专心御风,我挡着。”
白子画点头,却是一口鲜血喷出·拧紧了眉,白子画双手结印,御风术的速度又被生生提快了几分··离渝州城越来越远,白子画也未曾辨认方向,早不知是进了哪处深山老林,古木虬藤接天蔽日,浓绿林海被相互追赶的两人一兽掀起的气浪撕开一道狭长伤口。
不断地挥剑,结印,景天只觉疲惫得骨节都有些滞涩,高强度的施法节奏倒是压过了大脑内的疼痛,连带着整个人都麻木了,只是紧紧盯着攻击袭来的方向,每每险而又险地拦下。
虽是没了风灵,幸而当年徐长卿教授他道法时也还颇为严厉,而那兽虽说将大部分攻势放在景天身上,却是不曾出什么死招,故而此时景天尚能和它僵持下去··但人力终是有限,景天的动作越来越慢,兽显然察觉到了这点,尖利的爪子狠狠刺向景天胸膛。
景天喘着粗气想要抬剑格挡,却已来不及,此时,一道灵符突地拍过来,兽爪方向一偏,带起一蓬血珠·白子画闷哼了一声,并不去管受伤的手臂,而是顺势回身就着这一姿势将景天护住,带着他飞快向丛林里落下。
兽紧随其后,嘶吼声里明显多了几许气急败坏,九道黑光花瓣似的散开了,又同利箭一般攒簇着向二人直射而去··景天一推白子画,哑着嗓子说:“它的目标是我,你去蜀山,让他们……”话未说完,黑光已至,白子画一手死死攥着景天手臂,一手扣印,口中低诵着晦涩的咒文,无数巴掌大小的气旋接连不断在二人身周出现,好似飞蛾扑火,一个又一个扑向黑光,消磨着其上的力道。
待得所有气旋消耗殆尽,白子画又是一口血吐出来··兽恼怒地吼了一声,速度再次加快,直扑过来··千钧一发之际,一杆□□斜里挑过来,枪杆一颤抽在那兽身上,兽竟被生生抽退丈许。
□□转过半圈,枪尖自下而上拉开一道金光护在景天二人身前,握枪之人已踏空向兽攻过去·与此同时一声轻吒响起,白衣女子落到景天身旁,双臂一扬,周围参天古木突然疯长,舒展枝叶不断抽击着拦住那兽去路,无数藤蔓也粗壮了数倍,巨蟒一般涌动着朝它卷过去。
景天却是微愕,看看向半空的旋覆,又看看舜瑛,问:“你们来做什么天帝知道吗私下人界有违天条,快回去”话音才落,猛地剧烈咳嗽起来,先前强撑着还好,见了舜瑛旋覆,一口气微松,伤势便压不住,咳了半晌才停,面上泛起一阵红潮。
源源不断的灵力从舜瑛体内涌出,催动植物生长,舜瑛抿抿唇,道:“我们不来,你怎么办为什么要剥除风灵没了风灵你怎样回天界两百年了,你还这么胡闹。”
景天沉默片刻,抬手指向和旋覆纠缠的兽,道:“先解决它再说吧·”又回身看向白子画:“你快调息一下,内伤是先前白豆腐打的吧……抱歉。”
说罢,提剑便要去帮旋覆,白子画却拉住他,舜瑛亦道:“你歇着,交给我们·”··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先徐长卿造成的伤势未有片刻调理,又带着景天御风奔袭许久,方才又挡了一爪,白子画此刻身上尽是血迹,脸色却是煞白如纸。
他用劲握住景天的手腕,嘴唇微微颤抖着,似是极艰难地吐出一个字:“你……”然没了下文,他也不知自己究竟该说什么,质问所谓“白豆腐”景天当时酒醉糊涂,是自己会错意,又怎得怪景天,何况此时也绝非问这类事情的时候。
只是心脏太疼,寸寸成灰··连一句“抱歉”里都是你们恍若一人的亲密··“你……也伤重……”·景天笑了笑,并不带什么情绪,不过是礼节性地安慰罢了,手腕轻轻一转,便挣开了白子画的手,说:“我不要紧。”
恰恰此时,那兽一声怒吼,景天看过去,脸色却蓦地变得颓丧,喃喃道:“怎么会……终究还是……”·兽身周黑雾被旋覆舜瑛联手打散了一瞬,仅此一瞬,已足够所有人看清它的模样。
榴榴··血瞳九尾的榴榴··旋覆的动作也稍有迟疑,但仍旧选择了继续攻击,挑起一朵枪花震开榴榴的尾巴,枪杆又一次抽向榴榴··景天怔愣了片刻,突地抬头看天,见天色渐暗,急急扯起嗓子冲旋覆叫道:“在天黑前抓住它”·旋覆微侧过身望了他一眼,身子倒滑闪避开榴榴簇拥而来的长尾,握枪的手紧了紧。
旋覆不过是个镇守南天门的小兵,虽是神体,却并无什么大的威能,能与榴榴缠斗到现在,也是倚仗舜瑛诸多,然景天既是这般说了……·炫富眸光动了动,一咬舌尖,喷出一口血雾。
以及他体内所含的神果精华··连退几步,枪尖向血雾中一刺一挑,血雾似是受了什么牵引,随着□□划动之势被拉成一道狭长的弧·榴榴低低吼叫着前冲,速度快得肉眼几乎捕捉不到,可血珠凝聚成的半弧猛地收缩成环套过去,榴榴被硬生生圈在半空,而旋覆□□已至,成千上万次突刺连成一片闪亮的银光。
“嗷——”榴榴的叫声里已然多了痛苦与怨恨··旋覆不为所动,蓄势再击··夜幕却已降临··银月退避,群星璀璨,东宫七宿如蛟龙腾空,鳞爪飞扬。
第一缕星光照耀在榴榴身上,小狐狸身上密密麻麻的伤痕飞快愈合·强劲的气流炸开,旋覆精血所化的血环瞬间碎裂,旋覆脸色一白,□□舞动,旋转着抵消气爆的冲击力,仍是险些坠落下去。
地上的景天三人同样被气流推得趔趄,但景天此时只是紧盯着天空,慢慢拉开一丝苦笑:“今天是朔日,清虚式微,心月狐出来了……你们看,心宿里多了一颗星星,劫难即将开始,榴榴……不过是个引子。”
· ·☆、【章十一】旧事不堪追· ··榴榴歪着头,看向地上的景天,轻轻叫了一声,赤红的瞳里浮现出一点点淡金,转瞬却又消散了·再次抬眸望向旋覆,眸内恍若鲜血奔流。
灿烂的银白星光在榴榴身侧飞速聚集,舞动盘旋如同银河降世,榴榴低声嘶吼着,星光愈发明亮,空气中的威压也愈发沉重·然就在此时,景天动了··“月宿取白芷,尊皇夏肾堂……”景天一手扣印一手挡在榴榴额前,掌心浮现出带着金光的阴阳八卦图,八卦图缓缓旋转,将一丝一缕的灵力注入榴榴七窍。
怪异的是,榴榴并未反击,甚至随着景天一道缓缓降落,而后端端正正地坐着,九条长尾花瓣般舒展开,血红的眼微微眯起,仿佛极享受的样子··“……秋兰得相佩,闲视必凶藏……”分明是人界极普通的祈福咒文,经景天之口诵出,便端地带上几分浩渺雄浑,可景天的身子颤抖幅度越来越大,最后几乎站不稳,一下摔倒。
勉强单膝跪地撑起自己的身子,唯有双手稳若磐石,八卦图案亦源源不断输出灵力··白子画见状,即刻上前将手搭在他肩膀,灵力一点一滴融入景天体内,而后顺着经脉一道涌入那八卦图中。
虽不知景天要做什么,但看榴榴的模样,是的确乖顺了下来··金色又开始在榴榴眸子里汇集,修长的狐尾缓慢探到景天身侧,而后轻轻卷住景天的四肢,小小地磨蹭着,似乎是在撒娇。
“……锡得三千耀,名余心……”蓦地,景天身体里仿佛出现了一个漩涡,白子画脸色一白,体内灵力竟被席卷一空·景天的嘴唇颤抖着,下一个字却怎也吐不出来,榴榴眼中的金光开始消散,它呲了呲嘴,露出尖利的獠牙。
舜瑛旋覆同样扶住了景天肩膀,景天的念诵继续下去:“……心狐殇……内美、内美修……能……助……春、春秋……”·每吐出一个字,榴榴眼里的金色就浓郁一份,而后黑雾从它体内翻卷而出,极有节奏地吞吐着,好似在酝酿些什么。
·榴榴不是普通的魔狐,甚至并不属于魔这一种族,而应该归为妖··它是心魔··欲除去心魔,唯一的办法是由本体斩杀,被其他任何人杀死的心魔,都会在它诞生之处重生,滋生出更强的邪念。
榴榴因在天界待了太久,属于心魔的独特气息掺进了天界神息,所以重楼并未察觉,也不过当榴榴是只品种奇特的魔物罢了··而榴榴在神智未开之际便被景天带入天界,直至死亡都不过只有狐的本能,是以当重生后它同样没有开启灵智,只是凭借着脑海中的一抹执念行动,而于榴榴而言,景天是一切。
因此它才会来到渝州,人界中,景天气息最浓郁的地方··可死过一次的榴榴已经有了怨、有了恨,不复景天面前的乖巧模样··照常理,普通的心魔在面对神与仙时,会有一种天性上的被压制,这是六界的法则。
情有独钟,仙侠修真·但榴榴不一样,它的本体,是心月星君,东官苍龙七宿之心月狐··昔时李家虽顺遂天命篡代,终究杀戮过重,需了结此因果,恰心月星君思凡遭遣,即自请此任,投身大唐天子以乱李家江山,是为武曌。奈何凡尘俗世五色繁杂,心月星君已生心魔而不自知,升天时洗髓伐骨重塑神体,初生的心魔却被心月星君毫无知觉地留在了下界,恰为将要回归神位的景天所捡到。·星辰之力与洪荒之力都是天地间最本源的力量,是以在星空下,莫说榴榴怕他们,而该是他们怕榴榴··现在景天做的,也根本不是什么压制或铲除榴榴,他没有这个能力··他在滋养它,催生它的灵智··饮鸩止渴··“……肇、落、棠……”·吞吐的黑雾汹涌爆发,一下子充盈在天地间,然黑雾当中又闪烁着华丽绚烂的银白星光。
卷着景天四肢的狐尾一下收紧,景天闷哼了一声,被硬生生向前扯去··黑雾散尽,黑衣男子闭目束手而立,身后一只巨大的狐狸虚影漂浮,景天被几条长尾吊着双臂拖到他面前。
景天看着他,眨了眨眼,微笑着道:“榴榴·”话音才落,本就苍白的脸色猛地扭曲了一下·一条尾巴缠在他腰间,狠狠地,勒紧··化作人形的榴榴缓缓睁开眼,金红交织的瞳孔诡异莫名,透露着再明白不过的冰冷与残忍。
“景天·”他同样笑着道,竟显出几许情深款款来,“你不是一直都不希望我变成这样吗现在,你改变主意了”·景天疼得冒起冷汗,微笑却仍然未变:“我现在还是不希望。”
停顿了一下,又道:“原来红毛把你给杀了啊,怪不得印记没了……我还在想得过几天你才能从神魔之井露头呢·”·“是啊是啊,我怎么就能蠢成那样儿,每次都乖乖回去找你呢。
景天……有意思吗我怎么能这么蠢”蠢到纵然不得不忍受神息噬体,也还想着逗你开心,也还想要回去,一直陪着你。
榴榴向景天再靠近了一步,同时心念微动,景天就在狐尾的拉扯下不得不仰起头,绷出漂亮的脖颈线条·榴榴低头,伸出舌尖,就像他还是狐狸时那样,轻轻舔了舔下景天的颈侧,突地,眼神一凛。
白子画被一条狐尾狠狠砸了出去··榴榴不再理会他,只是一下一下,不紧不慢地舔舐着,感受到景天身体细碎的战栗,他知道景天是真挺怕痒的··“景天,你不想放任我成长,我理解,但你大可直接让他抹杀我……两百多年,很痛苦啊你知道吗”榴榴猛地咬住了景天的皮肉,尖利的牙齿探出来刺破皮肤,一丝鲜血蜿蜒而下。
景天还是在笑:“我知道啊……我知道·可或许……是太寂寞了吧……对不起,榴榴·谢谢,榴榴·”笑得温暖而哀伤。
榴榴松口,直视着景天的眼睛··景天同样不错眼地回看,他生得好,眉眼含情,被他这样深深凝视的时候,没有谁是不会动容的··榴榴有点颓然,可紧接着他的笑容便扩大了,一条毛绒绒的尾巴倒垂下来,蹭了蹭景天的脸颊:“景天景天景天……”他连声叫唤着,语调有一点点兴奋地扬起,倒像个小孩子,金红的瞳孔里,血光逐渐弥散。
“没关系,反正,我愿意在南天门陪你两百年,没关系,可是,我杀了他们,好不好”心魔属妖,妖的直率、妖的偏激、妖的浓烈的情感,他一样也不缺少,“他们很喜欢你吧你有没有喜欢过谁我去杀了他们,吃掉他们,好不好”·杀掉一切爱你或你爱的人,吞噬他们的身体,得到他们的记忆,然后成为那个最爱你也是你最爱的唯一。
 ·☆、【章十二】星黯卜归途· ··景天瞪大了眼,灿亮的眸子里闪着不可置信··榴榴笑着回望他,稍稍躬身凑到景天耳边,道:“难过也没关系,很快就过去了,总有一天你会忘记他们,只有我陪在你身边。”
景天阖眸,下唇细细碎碎地抖着,被吊起的双手握得太紧,指尖青白·榴榴耸了耸肩,转身迈步,狐狸虚影与之分离,仍以长尾捆缚住景天,而榴榴向白子画走去,掌心光芒闪现,逐渐显露出一把狭长的唐刀。
景天沙哑的声音响起来:“我知道这对你很不公平,可是……哪怕过去两百年,只要我闭上眼,就好像还是当初的样子……我忘不了,我付出了一切,他们全都离开了我……全部……”他轻轻晃着头,仿佛已沉湎于回忆中。
脚步微顿,榴榴嗤笑道:“不,景天,没有什么敌得过时间·”·然景天并未回应,只是兀自说着:“我一直很自私,你知道的……可说破之后就会只剩我一人,白豆腐走了猪婆走了,我没办法给你任何答复……我只是害怕……对不起……”·榴榴握刀的手紧了紧,突地扬手,唐刀飞出,贯穿白子画的肩膀钉在地上,而后他慢慢走过去,将刀拔起来。
“哪怕现在,我也只能说,抱歉……”景天终于睁眼,空洞而憔悴地望着虚空,“……重楼……”·潜藏在暗处的魔尊愤怒而无奈地叹气,景天永远知道怎样抓住他的软肋。
妖冶的红铺天盖地席卷而来,烈焰后是华丽的黑色羽翼,腕刀挥过,狐尾齐根而断·景天闷哼了一声,然而还未坠落便被黑雾卷挟着轻缓放到地面··榴榴金赤交织的瞳仁瞬间一片血红,低哑的嘶吼声从喉间迸出,星光应声璀璨,灿烂的银色从他躯体上膨胀开,匹练一般向重楼席卷而去。
重楼却反将漫天烈焰压缩成小小一点,冲进星光的洪流中··浩渺的星辰光辉在天地间舞动,而细碎的暗红光芒不断闪烁,像是一幅极美的画,唯有在场人知晓其间凶煞非常。
情有独钟,仙侠修真·与此同时,重楼的腕刀与榴榴的唐刀已碰撞在一起,金属相互摩擦发出刺耳的嘎吱声·榴榴低低吼着,狐狸的虚影扑上来,修长的狐尾已经修复,伴着利爪与尖齿,分取重楼周身各处要穴。
重楼冷冷看过去,双翼一震,成千上万只乌鸦飞出,嘶哑地叫着将狐狸包卷起来··微眯起眼,暗红的眸子闪着无机质的光,重楼冷道:“凭这几分手段,还想与本座匹敌”·挥刀的榴榴突觉一阵寒意,来不及多想便提气抽身退开数十丈,巨大的轰鸣声响起,气浪推断了无数树木,掀起尘土沙石。
星色黯淡,乌鸦扑棱棱飞离,狐狸遍体鳞伤卧在地上,被啄瞎的双眼中,两行血迹顺着面颊蜿蜒而下,濡湿脸上的细毛·榴榴惊骇地吸了一口气,猛然间胸口一痛,低头只见半截淌血的刀刃。
重楼还欲动作,却听得景天虚弱而坚定的声音:“重楼,别杀他·”·“别、杀、他·”景天挣扎着坐起身,看向重楼,重复道··重楼不耐烦地瞪他一眼,腕刀一挥,将榴榴硬生生砸到狐狸虚影身边。
榴榴吐出细微的鸣叫声,虚影缓缓浮起,覆盖到榴榴上方,星光一闪,黑衣男子与巨大的虚影皆已消失不见,原地趴伏着一只通体漆黑的金瞳小狐狸,抬头盯着景天,轻声哀鸣。
收了羽翼落到景天身边,重楼挥挥手,治愈术迅速修复着景天的伤痕··景天晃晃悠悠站起身,垂着眸子拍了拍重楼的肩,转身走向榴榴,将它抱起来,伤痕累累的小狐狸虚弱趴在景天小臂上,金色的眼却一眨不眨看着景天。
景天表情未变,再次转向,扶起正不断呕血的白子画,将体内恢复的灵力慢慢渡过去·白子画渐渐回转过来,有些不安地抿了抿唇,沉默的景天让人下意识害怕··白子画去看景天的眼,然而那对往日灿烂的桃花眼里却是一片死寂。
转身面向走来的舜瑛与旋覆,景天伸出手臂,将怀中的榴榴递出去,道:“带他去九重天找心月神君·”·舜瑛不接,反而拦着旋覆后退一步,拧眉问:“你呢”她的眉眼较之夕瑶更为锋利,神色冷肃下有种几乎破体而出的怒意,“你是不是不准备回去了”·景天扯扯唇角,只是继续道:“私入人界是大罪,有心月星君作保,你们不会受罚。”
“景天”舜瑛厉声喝道,然随即语气便和缓下来,“你回答我,你想怎么样我们带你回去,即便没了风灵,总会有其他办法恢复你的神职。”
景天终于收拢游移的目光看向舜瑛,抿了抿唇,蓦然笑了,温柔而张扬的,一瞬间仿佛又回到当年:“回去回哪里去我景天原本就是凡人一个,你们回去告诉天帝老头儿,想要大将军那得另请高明,我景大爷就不奉陪了。”
舜瑛安静地盯着他,张张唇,却只是叹了口气·她原本想说飞蓬魂魄已毁天下大劫将至,然景天的笑容堵住她所有说辞,景天两百年来心心念念的自由,她没有理由再去摧毁。
接过伏在景天掌心的小狐狸,舜瑛再次叹息,旋即施法,御风术将她纤细的身形托起··旋覆木着脸走到景天面前,抬起手,向景天行了一个军礼:“将军,保重。”
终于,景天看向留下的一仙一魔··白子画握了握拳,可话未出口便被景天打断:“凌霄会的日子也快到了,反正每次天界派人都只是装个样子,那我就不去了啊,你呢就好好传道多给你们长留招几个有能耐的徒弟。
听闻长留尊上白子画是封神战后天资纵绝第一人,可要好好修炼啊”不要耽于一念私欲··不知为何,白子画便听懂了景天的弦外之音。
他一直都知晓··心中的不安越发浓重,白子画将手笼进宽大的袍袖,掐了个手印·重楼状似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却并未说话,而景天则已感觉不到,仍是仿佛一派轻松道:“但不管怎样还是要谢谢你,陪我走这一趟,说真的,我以为人界早就有天翻地覆的变化了,谁想和原来没什么区别,没有谁是特别重要的……不过这样我也才安心啊你说是吧……”·但他的絮叨被白子画截断:“你做了什么”原本清朗温和的声音发着颤,变得尖利而充满恐惧。
白子画伸出手,掌心是一滩刺眼的血色··重楼的眸光顿时森然冰冷起来,抓住景天的领子将他拽向自己:“你在自断生机·”无比肯定的语气,散发着森森寒意。
景天却只是不痛不痒地笑道:“哎呀才没有,我又不是傻子·诶红毛,我还没问你刚才眼看着我挨打不帮忙是什么意思呢哎哎哎松手,咱们有话好好说行不行”·重楼深吸了一口气,暗红的眸子快要燃烧起来,对着景天毫不在乎的神色,猛地松开手指,道:“有本座在此,看鬼界谁敢收了你的魂魄”·景天趔趄了一下,随即站稳,视线在白子画与重楼间转过几圈,耸了耸肩:“本来我还没准备用这个法子,但谁知道这些事情真的都发生了。”
白子画瞪大了眼,哑声道:“不可能……六界无人的占星卜卦之术能强大到可以算出这些情形·”·“因为星象太乱而涉及的力量太强大对吧”景天撇撇嘴,又似乎很是得意地扬起眉尖,“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章十三】情深难自弃· ··星光渐暗,暮色隐退,天边泛起丝丝缕缕的白··快要日出了··景天挑着眉尖,笑道:“我一身力量都继承自飞蓬,却又怎么都比不过他,只有这个,我琢磨了两百年,是他怎么也想不到的。”
准确来说,是压根儿不会去想·强大高傲如飞蓬,怎会想到用全部生机,只换取一条卦言··哪怕这占卜之术已经超脱一切束缚,无限接近于道,它毕竟算是一种逃避,飞蓬不屑为之。
从某种方面来说,景天舍身成仁的勇气悲壮如斯,却又懦弱到无可复加,宁愿身死,也不想亲自去面对并拯救那支离破碎的未来··情有独钟,仙侠修真·羲和的六龙车已从地平线飞出,景天的身体一半沐浴在金红的阳光中,一半仍沉浸在黯淡的夜色里。
他双手并拢微曲,仿佛掬起一捧花瓣,合上了眸子,开始轻声念诵咒语··白子画与重楼的瞳孔同时一缩,景天的掌心的确留存着什么,是光暗的集合,阳光和夜色停驻在他手中,而后开始缓缓交融。
原本温和的声音陡然抬高,变得尖利起来,掌中的光明与黑暗融合成一片混沌,而在混沌中生出缥缈美丽的星象,一颗又一颗星星汇集在一起,旋转飞舞,变成一条银白的光带,在景天掌上盘旋。
嘭的一声,光带再次分散成无数星星向四周炸开,强烈的劲风掀动景天的头发和衣饰··景天念诵的咒语兀地停下,正颤抖着向外飞去的星星也一下凝固住,从极动到极静的转换无比自然,此时的三人,已仿佛置身一片星海。
景天睁开眼,看着正凝眉观察星图的重楼与白子画,问:“能看出什么”·分明断了生机,可他此时看不出半点虚弱的模样,甚至比以往更显出一种无以言表的强大,每一根发丝每一寸肌肤都发出微弱的银光,无比圣洁。
没有听见回答,景天耸耸肩,伸出食指,在面前的虚空轻轻一点,银色的字迹扭曲着出现··万年灵息尽,神魔俱无踪··妖裔承煞骨,寻仙俗世逢··道异行渐远,嗔痴情深重。
字迹出现的时间并未太久,只来得及白子画堪堪将其看完,便猛然与星图一道消失··与此同时··九重天,心月神宫,金瞳九尾的小狐狸厉声嘶鸣着想要逃离此处,却被一道金色符文困住,杏色道袍的男子将手放在它头顶,轻道:“你再去寻他又有何用一切皆成定局。”
榴榴抬头看他,身体逐渐分崩离析,化为细碎的光点融入男子体内··凌霄殿,天帝沉默地凝视着殿内跪地请罪的舜瑛和旋覆,以及被呈上的那一枚神果·神果赤色的表皮已布满蛛网状的裂痕,内里封存的魂魄同样千疮百孔。
神果寸寸崩裂,连带着飞蓬的灵魂,变成漫天齑粉··凡尘俗世,无数神像泣下,无数妖物哀鸣,佛堂敲响了戒钟,道观紧闭起朱门,修士的洞府被加上一层又一层禁制。
凡神识略有不凡者,俱能感受到分明同往日无异,却又标示着世事变更的这一次日出··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景天仍是神采奕奕的模样,说:“缘心月起,因情深灭,果真是天道轮回有始有终。”
但无论重楼还是白子画都能感受到,他体内的死气正逐渐浓郁起来··重楼冷哼一声,腕刀在空中画出一道暗红的符文,向景天飘去,而白子画已抓住他的手腕,将灵力源源不断输入他体内。
景天没有阻止,或者说他知道这种行径并无作用,只是勾着唇,懒懒散散道:“红毛,看来万年以后,就没你的事儿了,连天帝老头儿的事都没啦白子画啊,恐怕到时候你就是唯一还在的家伙,”他眨眨眼,仿佛有些托付不情之请的羞赧和不好意思,“所以这天下苍生,你要看护着点儿呀。”
重楼恶狠狠地凶了他一句:“闭嘴”·从手指开始,景天的身体慢慢趋于透明,重楼画出的符文正在空中旋转着一明一灭,而白子画已经握不到他的手腕。
景天成为一种介乎虚实之间的状态,有形而无体··然后渐渐的,一道道裂纹出现,布满景天的身躯,他俊朗的眉眼被割裂成碎片,却仍在微笑着,从裂痕中,正渗透出一丝一缕的洪荒气息。
景天依托于飞蓬而生,因而力量体系同源,灵魂中皆是蕴含着洪荒之力·若景天仅是躯体死亡,仍有许多法子使其转生,可由此境况看来,景天的三魂七魄俱已碎裂,连最本源的力量都弥散,比阳冥阵法都还要彻底,是真正的身死魂灭。
过了许久,白子画盯着先前景天站立之处,问:“与心魔战斗时,你为何迟迟不肯出手”·“本座想你们死,但不想在他面前亲自动手。”
重楼冷着脸,看不出情绪··“可否告诉我,他从前的经历”白子画亦是一派风轻云淡的模样,唯有眼眸深处,成了一片苍灰的死寂。
长久的独身一人并不叫孤独,因为无从比较,唯有在繁华灿烂之后一切尘埃落定,才是真正的寂寥··而这一段繁华,甚至不曾开始,便已结束,他不过是作为一个旁观者,看见了景天生命中一块微不足道的碎片。
那个完整的意气风发的少年,已被埋葬在了时光里,遍寻不见··重楼看向他,眸中三分残忍,七分冷冽:“凭什么”曾经的笑脸,如今只鲜活在他的记忆里,又凭什么要与旁人共享。
一仙一魔同时离去,几片落叶被卷起,又轻飘飘落地··天地之间,重归沉寂··时光匆匆而过··当修士愈发强大,便开始抛弃对神的信仰,失去了信徒的神明日益衰落,游荡在六界夹缝之间的邪灵开始集结起来,进犯天界。
唯一不需要信徒只依靠杀伐之气的战神已在数千年前陨落,天界节节败退,神明们合力封锁了神魔之井,切断天界与其它五界的联系··天界成了飘荡在宇宙混沌之中的孤岛,陷入永恒的沉睡。
魔尊早已不知所踪,有传言是为了找寻逝去的爱人·没了信仰的修士骄傲地宣称自己才是天地的主人,将原本与神同宗的魔划为邪物,开始了浩浩荡荡的清剿行动。
大能纷纷身陨,被用以成就修士的威名,魔界失去了生机,成为一片死地··摩严再次劝白子画:“你独身上万年,还是收一弟子吧·”自近万年前那一届凌霄会后,他原本便冷淡沉默的师弟似乎更为萧索,将几乎全部时间用于修炼,纵然他早已成了长留第一人也不见分毫松懈。
勤心修炼是好,但假若心境有失,终归难入大道··白子画同样再次拒绝,转身离去,却不想在转身的瞬间,有法阵没入他体内··瞬间记忆沸腾,斑驳的画面匆匆闪过,一道又一道枷锁将最深处那挺拔的身形困住,禁制重重叠叠覆盖上去,直到笑容灿烂的男子成为记忆中一个微不足道的灰点。
情有独钟,仙侠修真·俗世,有女婴诞生,在她的啼哭中,万千花朵尽数枯萎··星辰依照轨迹运转,永不停歇···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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