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琅琊榜同人)同归 by 也见长安

分类: 热文
(琅琊榜同人)同归 by 也见长安
 · · · · ·CP:靖苏· ·关键字:同人|琅琊榜|靖苏|HE· ·章一· ·黎纲恭恭敬敬的在门外立着,低着头伸着耳朵,生怕听见门里面传来什么茶杯茶壶桌椅板凳碎掉的声音。
飞流在院子里荡来荡去,弄出的些许声响都让他一副草木皆兵的模样·他盘算着时间,刚刚让卫峥赶去找蔺晨去了,怎知到现在还不回来··他一颗心提在胸口,若是门里头传出一句“梅长苏你罪犯欺君”之类的怒喝,保不住他要去找晏大夫开点药。
怎么说他跟着他家宗主也是大风大浪都经历过的人,偏生那个人从他面前大步走过时看他的那一眼让他一下子心凉个透彻,还没等他回过神来,门就在他面前狠狠关上了,差点砸着他鼻子。
黎纲扯着站在一旁气鼓鼓的飞流:“你怎么不拦着他”·“苏哥哥,不许·”飞流轻轻一纵就挂屋檐上了,看样子也生着闷气。
黎纲愣半天才想起来,他家宗主给飞流下的死命令,无语半晌之后自暴自弃的决定去思考一下自己怎么向宗主请罪的好··请什么罪他得想想。
没拦住这当今天子,又或是没早早截住这天子来廊州的消息,又或者没把那些个痕迹都藏个干净,还是……·黎纲觉得自己有些无辜··他想着该来的终究是要来的,他家宗主瞒过一次了,怎么瞒得了第二次。
昔日他随军出金陵城时,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站在高高城墙之上的皇帝陛下,便知该有今日··今日那皇帝陛下闯进来把门狠狠摔上的时候,黎纲听着了一句,他家宗主的声音。
“你还是来了·”·萧景琰被这句话气笑了·他透过那绘着山水的扇屏风依稀能看见那道身影,一时之间竟想不出来一个字句··若是他再生气些,便干干脆脆一剑下去拆了那屏风,再狠狠拽住那个人的衣领劈头盖脸骂上一通,再那绳子一捆往那马车里一扔,干干脆脆绑了回去,再无半点节外生枝。
若是他再好脾气些,便绕道那屏风后头,一言一语的问他·他当问那金陵城王气蒸腾何等繁华,可那千般万般好,怎么就留不住一个梅长苏··可偏偏他站在屏风前面,没了动作。
早就入了春,屋子里却还生着炭,就摆在那屏风前头,一小撮炭火跳动着,还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响··萧景琰几步走过去蹲了下来,然后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扔到了那火盆里。
“炭火怎么不靠自己近些·”他问··再见面的第一句话竟是这一句,萧景琰想着,忍不住又冷笑一声··火苗沾着了纸张一角,慢慢烧上了,在快要烧着他的指尖的时候,萧景琰才松了手。
屏风后头传出那个人的声音,清清冷冷的,不知道是不是太久没听见了,萧景琰竟觉得比在京城里最难熬的时候,还要虚弱上几分··“蒙古大夫说了,离得远些,免的受了炭气。”
“蒙古大夫有没有吩咐你,也要离我远些·”·“这倒是没有·”他顿了顿:“你烧掉的是什么·”·“战报。”
萧景琰缓缓站起身,他打量几眼那屏风上绘着的山水,想着那几道笔墨粗陋的很,怎么就让那人心甘情愿的躲在那后面·他又想着那人现在又是怎般模样,他萧景琰怎么就偏生不敢绕过这屏风去,好好看上一眼。
屏风后面又没了声响··萧景琰觉得自己喉头开始火烧火燎的疼痛:“你怎不问,大梁这半年来四海平靖,何来战报·”·一声轻叹··那声叹息从萧景琰心头掠过去,过分粗粝以至于有些疼痛。
有点像多少年前的时候,那个时候的萧景琰和林殊在演武场上互不相让,结果林殊一个失手,被萧景琰掀翻出去擦在沙地上弄的满手血渍的时候,刮在他心头的那种疼痛··“是了,谁不知道江左梅郎算无遗策,守廊州而窥天下,我手中这一份小小的战报,怎么会难的倒……”·“景琰。”
梅长苏唤了他一声·三分无奈又带着七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在里头,悠悠荡荡的在萧景琰心尖上撞了一下··一下子把往日种种庙堂江湖年少意气都撞了出来。
萧景琰突然想起来一件十几年前的旧事,那个时候他们也不过十三四岁的年纪,林殊参军已有半年,他依旧跟着祁王兄修习,半年来两人书信不断,被祁王嫂嫂笑话的不行。
——小殊若是再不回来,恐怕咱家景琰,要患了相思病了··后来中秋节的时候,皇帝下诏,命着林帅一家回京·圣旨里头述职二字写的冠名堂皇,可那皇城里谁不知道,不过那小小将军离京太久,惹的太多人惦念。
结果林殊回来之后,最盼着他的萧景琰反倒几天没给他好脸色··祁王嫂嫂捏他脸,说这小水牛到底怎么了,林家小殊都到了前厅了,怎么就不愿意去见呢·小水牛嘴巴鼓鼓,双手抱胸脸涨的通红,半天才说:“小殊他骗我。”
“他只同我讲他这从军半年何等威风,偏偏那一身的伤一字不提,若不是我看见,怕是一辈子也不会同我讲·”·若不是他们久别重逢,他萧景琰拥抱他的时候用力大了些,林殊怕是一辈子也不会告诉他他身上还带着伤。
林殊早就从前厅偷偷溜到了后堂,扒在门边上听那水牛抱怨,听着听着心里头也愧疚的很,再一抬头就同景琰四目相对个正着·那赤焰少帅在外头的意气风发一下子跑了个一丁点不剩,撇撇嘴,好不容易,唤了句景琰。
啧··后来那件事被祁王嫂嫂又是笑话了很久,说那林家小殊平日里飞扬恣肆惯了,怎么那个时候,怂成那副模样··如今的梅长苏,又这么低着声唤他的名字。
·可如今的萧景琰却也不似当年的萧景琰了·当年的萧景琰得了林殊从边关给他带来的一柄大漆弓再加上那小少年的几句好言好语的对不起,两个人便又搅和在一起到处撒野了。
而今的萧景琰隔着扇屏风看着那道身影,声音僵的像是在冰天雪地里冻过··他说那日边关大胜,消息传到皇城里,再过个几日,全京师都知道了这个消息·再过一个多月,大梁的皇上便装出了宫城,中午在个茶馆里歇脚,听到那茶馆里讲传奇的先生,都开始讲起了同北燕那一场战役。
“我便坐在那茶楼里听了·蒙挚随我一同出的宫城,他便说我若是想听,他讲与我听就好,何必听那讲传奇的添油加醋·”·“其实一开始是我不想听。”
“蒙挚回来的时候带着那份战报,我看了,便丝毫不想再知当中细节了·赤焰少帅用兵路数,这天底下又有几个人比我清楚·多听,也没什么意思。”
“蒙挚便是说的再多,也不会告诉我我那挚交好友如何在北燕之地一点点为大梁江山耗尽心力,我听又有何益·”·“可那个讲传奇的故事我偏偏想听。
故事里头蒙大将军得了个神机妙算的军师,指掌翻覆间便把那北燕大军杀了个片甲不留,快意潇洒的不似这世上当有的人物,到最后功成拂衣去,又回他的江湖里归隐去·”·“端的是个好故事。”
“我若是没见着那份战报上写在最尾的名字,端的是个好故事·”·“我若是……”萧景琰顿了顿,阖了阖眼,竟一时无法再继续言语。
“陛下……本不该来这里的·”梅长苏压抑着咳嗽了几声:“梅长苏是已死之人,该当随着那些个沙场传言一起归到故事里去,且不论是沙场埋骨还是江湖归隐,都是个好结局。”
“好结局”萧景琰垂眼看着那盆子炭火里纸张灰烬:“将门虎子沙场埋骨,或是梅大宗主江湖归隐,都是你给自己定下的好结局”·“若不是我得知景睿和豫津接连入廊州的消息,是不是我便一辈子只能信了你给我的结局”·萧景琰心头火起,几步绕过了那扇早该被拆了烧了个干净的屏风,一双星眸死死盯住那个坐在书案之后的那个人:“你可又想过,我想不想要这个结局”·“小殊啊……你可真狠心。”
比起当年金陵城里的那个苏先生,他又清减了些,多半又是因那些他生怕在自己面前露出分毫的折磨·面色倒是好了些,不至于灰败的令人揪心·至少俗世皆了,他肯安安心心养个病。
萧景琰倒有些恍惚了··那种感觉就像日日徘徊在梦境中的影子骤然清晰起来,明明早有准备却又是个措不及手·他几乎克制不住紧紧拥抱住眼前这个人的冲动,却又偏偏不敢再进一步。
他一路从金陵到廊州,日夜兼程,一腔的火气却又同时被塞满了整个胸膛的思念折磨着·他在那屏风外头说了那么多的话,压抑着不让自己大喊出声又恨不得一股脑把那些个爱恨统统说个清楚。
可即便如此,即便如此,他也生怕再走过去一步,再碰到那个人,发现这一切全都是他求而不得的梦境··他萧景琰失去了他两次,又得到了他两次,再不能承受更多了。
屋子里头突然闪进来一个人,开门关门更是极快,像是生怕漏进来一点冷风·他看也不看站在那里的当今圣上,径直把一碗汤药摆在了梅长苏眼前:“到点了,喝药。”
梅长苏抿着唇角却也不看那人,目光只落在萧景琰身上,一时竟挪移不开··他又何尝不是太过思念··“喝药·”蔺大阁主不耐烦的敲了敲桌子,一副梅长苏欠了他几百万两银子的表情:“然后乖乖给我去睡觉,”然后才想想起来似的把脸转向萧景琰:“有什么旧,明日再叙,他人就在这里,不怕给溜了。”
萧景琰听到一个“溜”字眉心一紧,牙根咬的紧了,连下颌都抽出一道紧绷的线条··蔺晨就差朝天翻个大白眼了,把药往桌上一放,身子一转就挡在中间把两个人的视线阻了个严严实实,留给梅长苏一个背影然后冲着当朝天子说道:“你若是逼得太紧,他会不会溜,我可就不能保证了。”
萧景琰眉心皱的都快打了个结,声音都像是从冰碴子里迸出来的:“那梅宗主,明日再叙·”转身就走,关门的时候一声响,惹得蔺晨又是个大白眼。
“喏,给你解围了,我该走了啊·”他也不回头:“药快喝了,凉了又得让吉婶再煎一碗·”说完拔腿就准备走··“……我还活着的消息是你放给景琰的。”
梅长苏指尖摩挲过药碗边缘:“是吗蔺阁主”·蔺晨身形猛地一顿,哈哈哈干笑几声:“你这说的是什么话,萧景琰什么人,我可不熟,没事招惹他又做什么。”
梅长苏晃晃悠悠站起身来,大抵是坐的太久,站起来时差点打了个趔趄·好在蔺晨功夫好,一步上去给扶住了,却没忍住又是个白眼··要说这个人怎么就那么爱逞能呢。
烦··梅长苏反手抓住蔺晨手腕,低着头咳了几声,才挤出一句话来:“还真是多谢了·”·蔺大阁主脊背一凉,想了想,觉得还是今晚就跑路的好。
 · ·章二· ·“皇帝陛下深夜来访,蔺某有失远迎接,实在……”蔺晨一撒手放了飞流,理理衣袖整整衣襟懒懒散散终于站起来,双手背在后头,也没个行礼的意思,倒是嗓门儿喊得大,生怕谁听不见似的。
好在这江左盟的地方大,花园里再怎么吵吵闹闹,也传不到宗主的房间里头去··“不必·”萧景琰面色不动·他早知晓这琅琊阁阁主生性散淡不问朝堂,看这幅模样怕是对那龙椅之上的人姓甚名谁也无半点在意,就差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了。
好在萧景琰也不是什么爱计较这些个东西的人,更何况,他还算承着这个人的情·“当年赤焰蒙难,贵阁出手相助,救小殊一命,萧某还未当面一谢·”··蔺晨叹了口气,抬头看看天又低头看看地,好不容易目光落到萧景琰脸上:“没什么好谢的,”一转头看见晏大夫从长苏房间的方向过来了,脸拉得比他养的马都长,连忙撇过脸去当没看见,免得老先生把气撒到自己身上:“林殊是谁,我蔺晨也不认识,只不过从梅岭扛回来一个叫梅长苏的,好不容易救回来的,可偏偏他自己不乐意,总爱把自己往死路上逼。”
他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可没什么成就感·”·萧景琰眉眼稍垂:“那苏先生他现在……”·“苏先生”蔺晨听见这个称呼那表情就跟飞流又往他身上泼了一大盆水一样:“你就这么称呼他的”·“蔺阁主这是何意。”
萧景琰心中已隐隐有了些许怒气·他总不喜蔺晨这一副谈及林殊便无所不知的模样,那缺失的十二年本就是他心中的一道伤疤,而这个人理所应当的在那十二年里占了他的位置。
虽于情于理本是他萧景琰该感激的,可偏偏他心上过不去这道坎··蔺晨忍不住冷笑出声:“没什么意思,陛下叫他小殊也好叫他苏先生也罢,不过是陛下的喜好,在下一个江湖草莽,哪有置喙余地。”
他顿了顿:“陛下来找我,所为何事·”·“小殊的身体,现下究竟如何·”他强压下那股子怒意,好声好气的问道··“算他命大。”
蔺晨掸掸袖子又在桌子旁坐了下来,抬手请皇帝陛下也落了座,再替他斟了一杯酒,才接着往下说:“倒不是他有心瞒你,北燕一战之后他气息断了三日,若不是我到底找着了医治他的法子,现在早就在泥里头埋着了。”
啪··杯子给萧景琰捏碎了·碎片划过他手掌,一下子血就渗了出来,滴到了桌子上的那一滩酒水里头··“怎么,听不得这话”蔺晨随手递过去一张帕子,语气倒依旧云淡风轻的很:“他在那鬼门关徘徊了几个月,你若见到他当时那个样子,可受不受得了”·蔺晨也没什么非把萧景琰逼到什么地步的心思,见他不说话,倒也话锋一转,好言好语起来:“火寒之毒已清,可他身子被这毒侵蚀了那么多年,底子坏掉了。
且不谈寿数如何,总是离不了药的·只不过这些病啊药啊都还在其次,他思虑过重,终究是虚耗了身体·”·“赤焰一案昭雪,大梁四海平靖,我就不懂了,他这整日的心思,还傍在什么上面。
想让他趁着身体有了起色,乖乖带着飞流出去游山玩水好好潇洒一通,偏偏还不乐意去·”蔺晨仰头灌下一杯酒,晃了晃杯底:“我这个做大夫的,心里苦啊……病人不听话,还总爱挤兑我,可怜我本将心照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哦……”·要说这琅琊阁少阁主,不去卖唱说书,算是白瞎了人才。
萧景琰受伤的那只手把帕子紧紧攥着了,力道大的蔺晨看着都有些心惊,生怕若是皇帝陛下再一个不爽快,连桌子都要被掀了··皇帝陛下心里不爽快,他心里就爽快了么·“我懂你的意思。”
萧景琰霍然起身,一个字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蹦出来一样,砸在地上都带着声响·他拱手行了一礼:“蔺阁主,多谢·”·蔺晨摆了摆手:“陛下何等人物,这个谢字我可担不起。
不如早早把那不听话的领走,蔺某人,感恩戴德·”他晃晃悠悠站起来:“飞流飞流别躲了都看见你啦·不敢回你苏哥哥房里就跟我走”吆喝完了才想起来冲着萧景琰拱拱手:“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咱们……”·话没说完又被飞流当头浇了一身的水。
萧景琰却没心思看那个名满天下的琅琊阁阁主像个孩子似得追着飞流打闹,满心满眼,不过是个梅长苏··梅长苏还是林殊·萧景琰从来不是什么笨人,不过是不爱争罢了。
若说当年的林殊算是天纵英才,同是在黎崇门下读书,他萧景琰也未必差了多远··明明是一个赛一个心思通透的人物·可偏偏绕到了这一事上面,就一个比一个还看不透了。
他未必不知林殊心里头的那桩事是什么,却又未必知道个清楚·他知道自己心里头总有件事情看不分明,却连到底是哪一桩事,也没想个透彻··若是当年,若是当年,和那林家小殊有了什么争执,打上一架便好了,你的拳头挤着我的脸我的手肘顶着你的腰,滚在一起旁人便笑说哪里像是将门虎子和帝王血脉打架的样子,分明墙根底下两只猫儿。
也没人来劝架的·以前有人试过,最后被两个小子联合起来整了一通·遭恨的很··反正是他们两个人的事情,哪有旁人半点置喙余地··可如今,架是没的打了,萧景琰一时之间,也手足无措了起来。
蔺大阁主跃到了房梁顶上去捉飞流,好不容易把小孩儿捉到了手里揉捏着,再分过眼来看着花园里头的呆站着的萧景琰,也不知是该气还是该笑··“飞流啊,你说那大水牛蠢不蠢。”
飞流一张脸都快被捏的变了形:“蠢”·“那你说你苏哥哥蠢不蠢”·“不”·“嘿,怎么就不了,明明和那大水牛一副德行,有大路不走偏爱往死胡同里钻,担心这个担心那个,张个嘴就成的事情,小心思绕了千百遍,到现在却还解不出这题。”
“不一样”·“怎么不一样了·我问问你,怎么不敢回你苏哥哥房里头”·“苏哥哥,不开心”·蔺晨捏着飞流的脸忍不住笑:“他哪里是不开心,只是不知道是该生气还是不生气,开心还是不开心罢了。”
飞流头一偏,有点懵:“该开心”·“是啊……飞流说的对·”蔺晨松了手,拍拍飞流的肩:“回你苏哥哥那里去吧,他不生气了。
·飞流眨眨眼,一纵身就没影了··第二天一大早,蔺晨是被言家大少爷给闹醒的·言豫津一路吆喝着直冲到他卧房里头,差点把刚起床的蔺阁主撞了个跟头:“景睿呢景睿在哪里”·幸亏这两人投契的很,要不然早被蔺晨扔出江左盟大门了。
“萧公子从南楚过来,自然比你从金陵来的慢些·”蔺晨单手拖着言豫津往外走:“说起来你脚程还真是慢,比那小皇帝早一天启程,反比他还慢一天到。”
“等等等等,”言豫津有些没转过弯来:“你说谁谁来了”·“就你们那个……呃……你看到了。”
蔺晨往院子里头指了一指,然后赶紧把脸撇了过去··他觉得眼有点瞎··萧景琰昨日劳累了一整天,加上心思繁杂,夜里久久不能入眠,今早眼底便是一片乌青。
他也没怎么理会,早早往梅长苏这里来··梅长苏昨夜过的也不安生··他很久没有梦到年幼时候的事情了·日日夜夜故人入梦不过是梅岭那一场火,燎着天际燎着赤焰大旗,后来赤焰事了,却还有人揪着他的梦境,不愿放他一个安生。
卓青遥、谢琦、又或者何家的那个公子,又或者那些个在那场党争之中枉死的冤魂·他们或是扯着他的衣袖问他为何要害他们,又或者扯着他的脚踝,问他怎能见死不救。
他一低头便见着了一手的血,还有握在他手里头的刀··唯独昨夜,安安稳稳,没有漫天的火与血,也没有人苦苦问他,为何不救··那个时候萧景琰就坐在他身边。
似乎是他们还在读书的时候,景琰手里头捧着一本书的·他大概是看书看的烦了,便去闹他,挠挠他的腰又或者在他耳边吹吹气,惹得景琰不耐烦了,书一扔翻身就把他压到了地上。
“你再闹腾,林帅回来了,小心又要罚·”·“爹爹去参加秋猎了,离回来早着呢·”林殊懒懒散散扭动几下:“诶,水牛,你说爹爹为何偏不让我们去。”
“林帅自有他的道理·”萧景琰从他身上翻下来,两个人并排躺着:“说不定明年就让我们去了·”·“我可等不了,”林殊冲他挤挤眼:“要不我们偷偷摸摸溜过去”·梅长苏却记不得这一场梦里他们到底是去了没有,又得没得到秋猎的头筹。
当年那个意气飞扬的少年有没有仗着水牛的纵容对着他撒着娇耍着赖,那水牛又有没有拖着他的衣领把他拖到书房,让他别瞎闹··那个时候应当金陵城秋阳正好··早上醒来的时候梅长苏难得没有满身的冷汗,却依旧坐在床上发了半天的呆。
多好啊·年少··他是看到萧景琰在他门外晃动的影子才去开的门·一开门就见着他眼底一片乌青,飞流在他身旁站的笔直,一副防备的样子,却乖乖听着他苏哥哥的话,没动他一下。
还没等梅长苏问上一句,那水牛便急吼吼开了口··“你若执意不愿回金陵,我便过来陪你·”·他说的认真,一双眸子清清凉凉,比琅琊山上夜里头的星星还要好看。
梅长苏忍不住唇边露出一抹笑:“说什么胡话,国不可一日无君·”他的笑意慢慢收起:“陛下还是尽早回去吧·”·“如今朝中无事,各类细碎事情也被处理的妥帖。
朕本该四处寻访体查民情,不知苏卿可愿同行·”萧景琰从善如流自称起了朕,偏偏还是那副表情··那副央着林殊陪他做些什么的时候的表情··萧景琰能求人的时候极少,他虽不是什么过分乖顺的少年,整日和林殊混在一起上房揭瓦的,但鲜有求人的时候,一来皇亲贵胄,二来性子太倔,服不了软。
能让他服软的,也就一个林殊了··“……手怎么伤了·”梅长苏不答他的话,眼神却落在了他手上··“不小心。”
萧景琰把手握紧了:“没什么……”·“敷药了吗”·“呃……”萧景琰眼神闪烁:“你别岔开话题,我……”·“飞流。”
梅长苏一抬头就看见了那个躲在长廊底下的蒙古大夫:“替苏哥哥找那个蒙古大夫拿些纱布和药来·”·“别喊了别喊了·”蔺晨一副没眼看的样子拖着言豫津走上前了:“你同小豫津好好叙叙旧,他在你醒之前回的金陵,怕也是一肚子话要跟你说。
陛下,咱们去……”·“不必·”萧景琰将手负在了身后:“我只问你一句,你愿意,还是不愿·”·梅长苏气的笑了:“我愿意如何,不愿意又如何。”
“若是与我同去,便如当年所言,并肩看遍这大好河山·”他面色不动:“若是不愿,我便在这江左盟呆着,呆到你愿意为止·”·蔺晨摸摸带着豫津一起转过身去,全当没看见,顺手再把耳朵一捂。
梅长苏愣了半晌,终究忍不住笑了:“江左盟小小门派,可养不起闲人·”· · ·章三· ·萧景睿到江左盟的时候,言豫津正在和蔺晨下棋。
“哎呀你这个臭棋篓子昏招”·“嘿你有什么脸说我是臭棋篓子你看你下的这一步棋臭成……”·“我这步棋怎么了怎么了”言豫津气的拍桌子:“苏兄呢苏兄呢我要找苏兄评评理”·蔺晨笑的差点把茶水喷了出来:“你找梅长苏别闹了他棋下的比你还烂,更何况你现在是找不到他人喽。”
“切……苏兄他……”言豫津伸手比划两下:“他他他反正下的比你好”转脸有往前一蹭,一袖子把满盘的棋都呼噜乱了也不管,冲着蔺晨直挤眉弄眼:“怎么就找不到他人了,说来听听”··蔺晨双手往袖子一插,老神在在:“有什么好说的……”·有什么好说的,不就是萧景琰又去找他了么。
那个时候蔺晨正在后花园里和梅长苏严肃探讨飞流的教育问题,比方说你看你这出去游山玩水还要把小飞流带着,他蔺晨又要好久见不得飞流了如何如何,若是把小飞流教成和你梅长苏一样的俗人,他蔺晨可不干。
蔺大阁主义正言辞,看上去分外像个正人君子··然后他就发现梅长苏没在看他··他扭头一看,得,皇帝陛下站在不远处装的像个赏花的样子,时不时眼光瞟过来一下,又装作无事一般继续赏他的花。
……赏什么花啊都十月份了花早谢干净了··蔺晨翻个白眼站起身:“你说你啊,你说你啊……”·“说我什么”梅长苏一点不好意思都没有,懒懒散散往椅背上一靠:“蔺大阁主,请吧”·啧,没良心。
萧景琰走得近了,梅长苏才发现他手里头还拿着个东西,三尺来长,用楠木盒子精心装着的,盒子上面还盘着朱漆绘的龙纹··“陛下这是……”梅长苏一时猜摸不透他的意思。
萧景琰眉峰一挑,竟有些孩子气了:“你叫我什么”·梅长苏忍不住低眉笑了,他突然想起景琰刚刚封王建府的时候,他成日里净往那靖王府里跑,猴儿似的窜进去,偏偏一看见萧景琰便摆出一副恭恭敬敬的样子:“参见靖王殿下”·往往是萧景琰深吸一口气一脸被恶心到的样子直接揍他一拳然后两个人滚做一团一身的泥土草叶为结束。
如今倒不会了··梅长苏便笑着改了口:“景琰·”·萧景琰这才眉眼稍霁:“给你带来个东西,我藏了它许久,想着总是要物归原主的。”
他把盒子掀开:“原本留着它是我的私心,若是想念……”他垂眼看着那盒子中的物什露出一分夹杂着怀念的笑意,却硬生生止住了话头,不愿意再多流露半点伤怀,于是便抬头笑着看向梅长苏:“现在你回来了,就还你吧。”
是那柄弓··朱红大漆,上刻赤焰云纹··萧景琰见过林殊拉开这柄弓时候的模样,那个时候北燕来犯,林殊正随着林帅驻守北境,当时战事危及,祈王受命,前往北境监军,也把他给捎上了。
他们到时,赤焰军与北燕军队正激战正酣·萧景琰随着祁王一同登上城楼,那个时候他一眼就看到了林殊··分分明明眼前千军万马,可他一眼,就看到了林殊。
少年将军意气风发,胯下一匹枣红骏马,银甲披身长枪在手如凛凛战神·他霍然间勒马回身望向城池,若萧景琰没看错,他当是冲着他,笑了一笑··骄纵而意气飞扬。
赤焰军的少帅将那长枪猛地刺入一敌军身躯,过大的力道使得他长枪直接穿过那人身体钉入泥土里·而下一刻他朱红铁弓在手,拈弓搭箭携凛凛风雷声··彼方阵营大乱,鸣金几响狼狈而去,赤焰乘胜逐敌三十里,便得了一年有余的安稳边疆。
梅长苏将那铁弓拿在手中仔细端详·不落灰尘不着铁锈,仿佛不是在那架子上头躺了十几年,而是依旧被哪个将军拿在手里头,沙场峥嵘里来去的·唯独弓内刻着的那个殊字,磨损的几乎难以辨认。
也不知在萧景琰的指尖下被摩挲了多少回··梅长苏的指尖就贴在那个殊字上头,浅浅的刻痕仿佛携带着这十三年来萧景琰的体温,将这杀人之物上的戾气一点点磨平,最后只剩下一个岁月隽永,又或者思念成灾。
昔日林府被连根拔起,萧景琰回来的时候那座煊赫帅府竟已蔓草从生·偌大一个府邸空空荡荡,诸项物什全被查抄了个干净·萧景琰是在一处草丛里发现柄弓的,约莫是查抄之人遗漏,落在了那里。
自此十三年,这弓再无旁人碰过··梅长苏一手握着弓身一手拨弄着弓弦:“这弓你留着吧,它跟了你十三年,竟比跟着我的时间还要长久·”他让自己微笑着:“我也用不着它了。”
萧景琰又何尝不明白他未说出口的话··他绕到梅长苏身后,双臂环过他,双手直接覆在了梅长苏的双手之上·这一下他们的距离就离得太近了,萧景琰的一呼一吸全数拂过梅长苏的耳廓,身躯之间几乎不留什么缝隙。
这个太过亲密的姿势原本对他二人来说也从未在意过,只不过当年环在后头的,是林殊罢了··三石铁弓,非常人能拉开·林殊从军早,自然比那个还在祁王身边读圣贤书的萧景琰力道更大些。
那水牛拿了林家小殊的铁弓玩耍,费尽力气也没能拉开多少·林殊站在一旁教他如何使力,最后索性从背后环住了他··萧景琰自然不高兴,男子汉大丈夫的,怎么拉一张弓还要人如此相帮。
林家小殊就贴着他耳边笑,他说水牛你可别犟,我知道你傲气,可替你扶弓的可是我,又有什么好在意··如今萧景琰也贴在他耳边,轻声言道:“我替你扶着。”
气息滑过梅长苏的脸颊,如同过往十三年每一次回忆时当有的温度,那种曾攀附于每一次打闹又或者拥抱时候的温度,一点一点填满十三年的空隙··弓如满月,一时也不知唤回谁更悠远的记忆,参杂着所有的年少轻狂与灼灼丹心,恍惚间便都以为那么多年下来,什么都没有变过。
谁不羡慕当年金陵城中的那两个少年··……忘记交代梅长苏事情而折回头的蔺晨觉得眼睛有点瞎··“哎我说你们……”蔺晨看着那两个迅速分开的人无话可说,什么叫欲盖弥彰啊这一个两个都一脸被捉奸的表情是怎么着哎梅长苏你脸皮这么厚的人你脸红什么啊·噫吁嚱。·因为骤然放松的力道,弓弦在半空中震颤着发出巨大声响,惊的远处的寒鸦扑棱棱的飞起了一片·而彼时秋风乍起,松涛阵阵好似天籁,庭中三人衣袂具扬,梅长苏忍不住大笑出声来,一时三人皆是大笑,且不论什么朝堂江湖,凭生快意···后来梅长苏到底是把弓收了,挂在了他的书房里头,萧景琰看着他挂上去的,脸上一般是欣喜,一半是舍不得。
皇帝陛下说了,他本是舍不得的,可既然梅长苏给他留了别的物什,他就也不好太过小气··那是梅长苏出征之前,把赤焰军的手环留给了他的·那手环原本被梅长苏交给蔺晨保管,其意无非是不想看那赤诚之物受京城阴诡变幻半点污糟,后来蔺晨如入京带上了,却不想还没在梅长苏那里多留几日,北燕军队已然压境。
那个时候萧景琰尚且不明梅长苏把那手环交付于他的意思,直到后来见着那战报上的“战死”二字,才意识到,那梅长苏是何等的狠心··可到如今,萧景琰也不想把那手环还给他了。
萧景睿是临近傍晚时分到的,刚进江左盟就被言豫津扑了个满怀·那言豫津靠在他肩头一副被欺负狠了的样子呜呜的装哭,还一哭三唱简直分外凄惨:“景睿啊你不在他们都欺负我啊,我跟你说尤其是那个蔺晨啊欺负我欺负的可惨了啊,苏兄也帮着他欺负我啊,我跟你说……”·“苏兄现在怎么样”萧景睿从大楚一路赶来,疲惫不说脑子还有些懵,听着豫津哭哭唧唧半天找着了关键词,结果堵得豫津翻了个大白眼。
“你就知道苏兄你关心关心兄弟我成不成”·萧景睿倒一时沉默了下来,这才让言豫津意识到他说错了话··他怎么就忘了这两人之间的种种了呢。
利用、背叛、家破人亡,这一切言豫津本算是个局外人,他可以因梅长苏之后所做种种再真心实意喊他一句苏兄,可这对萧景睿而言,太难了些··萧景睿豁达通透,但伤口毕竟是伤口。
便是刻意着不去想起,偶尔触及,依旧会有痛楚··他同言豫津一同参军抗击外敌,后来边疆平靖之后本是要一齐受赏封爵的,但被他婉拒了,说是萧景睿还有所托在身,一心归于江湖,不愿再涉朝堂之事。
萧景琰也不强求,一应赏赐却一点未减,全赐到了长公主府上··但因萧景睿在战时随了聂锋去了东海,竟一时不知梅长苏战死的消息,直到他在江湖中行走一月有余之后才听闻,当即修书一封传至江左盟,得到的也只是模模糊糊几言几语。
也怪不得回信给他的黎纲,彼时梅长苏一脚踩着生死线当中,连蔺晨都不知,最终是不是个好结果··之后他收到梅长苏死而复生的消息,往江左盟赶来之时,竟也无半点犹疑。
“景睿,别来无恙·”梅长苏到偏厅的时候言豫津已经个萧景睿天南海北扯了个遍,恨不得把他不在的这几个月连着朝中事带着江左盟的一幢幢一件件尽数讲个干净。
梅长苏到的时候他恰好说道这皇帝陛下来到廊州和那苏先生如何如何……·“咳咳·”言豫津笑眯眯:“苏兄也别来无恙啊·”·萧景睿站起身做了个揖:“苏兄身体可还安好。”
“已无大碍,有劳挂念了·”他们一问一答说的平常,寒暄起来竟也是旧时模样,梅长苏一时也不知,是该欣慰还是愧疚更甚了··“景睿景睿,之前苏兄和陛下商量着游山玩……不是,商量着体察民情,要不,咱们也一起”·飞流不知道什么时候窜了出来,半挂在房梁上头晃晃悠悠:“碍眼。”
言豫津一听有些懵:“你说什么”·“你们,碍眼·”小飞流一板一眼老实重复··“嘿我们怎么就碍眼了”言豫津可不干了:“说,是谁教你这翻话的”·萧景睿一胳膊肘捣过去,压低声音咳嗽两声:“总不会是皇帝陛下吧。”
刚踏进门的萧景琰觉得自己有些无辜,蔺晨躲在不远处指着小飞流骂道这个小叛徒·那个时候的梅长苏开始觉得所有的一切都像是时光开始回溯,夕阳从窗户里落了进来,和暖如初。
 · ·章四· ·萧景睿端坐在桌前,用尽全力挤出来的笑容已经僵掉,他看了看坐在他对面的言豫津,无语凝噎片刻又撇过脸去看一旁的梅长苏,最后一仰脖喝掉了面前的那杯酒。
万万没想到他萧大公子也会沦落到这个地步··言豫津倒是自在的很,东张张西望望,最后凑到梅长苏面前,一张脸乐呵的都快出了皱纹:“苏兄苏兄,你说她们怎么还没到啊”·萧景琰在一旁又捏碎了个杯子。
其实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情,不过是广陵城里头的牡丹楼,迎了几位贵客··楼上的妈妈一眼就瞅见了,她在这楼子里呆了几十年,一双眼睛毒的很,是龙是凤还是那装模作样的王八,她一眼就能看的清楚。
那四个人,必定不是什么凡俗之辈··就算当中那个看上去最是风流的小哥进门的时候跌跌撞撞还差点摔了一跤,那要摔没摔的一下,也端的是个风流倜傥··她连忙招呼着几个姑娘迎了上去,都是风月场里头的老手,几言几语不由分说的把人拉上了楼里的雅间,端茶递水殷勤的让人不忍心相拒,继而老妈妈出场,一开口便直奔要点。
“各位客官,都想要什么样的姑娘”·……这牡丹楼的确是青楼没有错··他们本打算一路向北去,遍查民情风物。
应当出廊州,过广陵,到济水,经汝南,越青州,路沿着这条路线一路下去,最后便是阳关·此途经大梁最富庶之地,也路过山坳里穷乡僻壤,济水前不久才闹过瘟疫,青州屯着兵马却算是冗费,这一趟下来,那些经年积压的国之旧疾,约莫也是要好上大半的。
从廊州出来,到广陵要三日时间·三日路上颠簸疲乏,刚到了广陵城里头,言豫津便嚷嚷着,要好好玩一玩··“苏兄苏兄,你来过这广陵没有”言豫津眨巴着眼睛,纯良的很。
“哎,豫津,”萧景睿伸手拍了拍言豫津的肩膀:“这广陵可还在江左十四州的地界里头,你竟问苏兄来没来过”··“哎你这个人怎么这么不通事理呢”言豫津一把把贴在他肩头的手拨了下去:“我要是张嘴就问苏兄这广陵城里头哪里好玩,岂不是显得我太过轻佻了”·“……就好像你这样就不轻佻了一样。”
萧景睿晃了晃被言豫津拨拉下来的手,哼哼了几声··梅长苏看他们斗嘴看的开心,也没有插话的意思,听着他们从到底轻佻不轻佻扯到了为人处世四书五经,最后是萧景琰忍不住了,往那两人当中一插:“别怪我没提醒你们两个,要是再这么吵下去,天都要黑了。”
萧景睿一看天色,也有些不好意思起来:“是,陛……”他一个字刚出口一半就硬生生被咽了回去:“表兄·”·言豫津不管这些个虚礼:“所以苏兄,这广陵到底哪里好玩些”·“广陵富庶,是个繁华地方。”
十月份的广陵天气早已转寒,他状似不经意的将手拢进了袖子里头,继续说道:“但再是繁华,也比不上金陵王都·这里该有的新鲜玩意儿金陵都有,山水风光虽说清秀,却也谈不上是一等一美景。”
萧景琰却是一眼看见了瞧见了他拢在袖子里的手,任由梅长苏向那两个年轻些的絮絮说着,自己转身上了马车,取了个小手炉下来,塞在了梅长苏的手里··梅长苏也没多说什么,自然而然的握在手里头,继续和他们讲着广陵风物:“此地名扬天下,靠的还是一个人杰地灵,出了不少风流蕴藉的人物……也出了不少美人。”
言豫津抓住了重点··“胡闹·”这是萧景琰的意见··“胡闹·”萧景睿跟着附和··言豫津那青楼的“楼”字还没有说出口,就被堵了个严严实实。
梅长苏倒是笑的促狭,他向着言豫津偏了偏脑袋:“你瞧着这两个正人君子,也着实无趣的很·”他的手指在那个小手炉上来回暖着:“怎么,”他冲着萧景琰挤挤眼:“难不成是害羞了”·“烟花柳巷本就不是什么正经的地方,更何况我们本不是来寻欢作乐。”
萧景琰一本正经的解释着:“苏先生,也莫要再开玩笑了吧”·“去烟花柳巷,行的未必就是风月之事,这个道理,萧兄难道不懂”·言豫津眨眨眼,他的确是不怎么懂,可是看上去皇帝陛下和苏兄都很懂的样子,既然苏兄是帮着他的,那他也还是不要插话好了。
所以皇帝陛下为什么一下子脸开始泛红·要说这满楼红袖招,哪里比得上那金陵城里秦淮河畔的风景··当年两个毛头小子懵懵懂懂,只知晓这满京城的纨绔子弟各自有各自的玩法,却都是一样的声色绮靡。
这萧景琰和林殊一个皇子一个皇亲,家教有甚是森严,这京中种种,大多也只有耳闻,却不通其究竟··逛青楼还是林殊提出来的··“咱们偷偷溜进去,凭你我身手,定不会被人发现,”他说的高兴:“也不是说非要呃……咱们就,逛逛看”·萧景琰答应下来的时候,也是没有想到会在那青楼里头看见萧景宣。
那个时候他们也不过才进门不久,那些个姑娘们早看出来是两个雏儿,可凑上去手还没搭上林殊的肩膀呢,那林家小殊就被萧景琰一把拉到了一边,他横着眉毛冷冷的看了那姑娘一眼,没个好气:“别碰他。”
然后自己就被另一个胆子更大些的姑娘一手摸上了胸膛··萧景琰还没来得及发作呢,林殊先不爽了·他反手一扯把萧景琰拉到了自己的身后头:“这就是你们这里的规矩”·在他身后站着的萧景琰倒有些想笑了。
这非要来的人是他,不乐意的,怎么也是他··就在那些个姑娘尴尬的晾着的时候,林殊眼尖,一眼就看到了从暗门里头进来的萧景宣,那皇三子大概是早就定好了姑娘,直接大步冲着他们这里走了过来。
林殊一捣萧景琰的胳膊使了个眼色,两人目光一交汇便心知肚明,一转身就像楼上窜去··……他们也是没想到匆匆忙忙躲进的空房间,竟然是萧景宣订好了的那一间。
林家小殊在挤到衣柜里的时候,还不忘感慨一句,造化弄人··那个时候两个人在柜子里头挤着,狭小的空间让他们不得不肢体交缠在一处,萧景琰的额发撩到了林殊的脸颊上,弄得他痒痒的。
他们听了个全场·起初少年心性还觉着有几分惊险刺激还有几分好玩儿,可偏偏两个人都是火气正旺的年纪,耳边又是靡靡之声,而他们之间早就没有什么距离可言,到最后便是,顶在了一起。
那天之后他们十来天没好意思见面··“敢问表兄,这里头,又是什么故事”言豫津几步走到萧景琰面前,满脸的好奇··“不过是些个陈年旧事,你们不要问。”
萧景琰干咳了两声,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旧事”到底是萧景睿心细些:“表兄和苏兄之间,能有什么陈年旧事”·“谁说是和我之间了”梅长苏截住了他的话头:“这天色也不早了,若是豫津想要去那烟花地逛上一逛,也是个好时候。”
言豫津拿着折扇点着自己的掌心:”苏兄所言甚是,你们若都不去,那只好我一个人去了·”·萧景睿一下子急了:“那不成,你怎么能一个人去”·言豫津眨眨眼:“萧大公子是怕我丢了,还是怕我给那些个如花似玉的姑娘们吞到肚子里去”·“当然是……当然是……”萧景睿瞪着眼睛支吾了两声,一时也找不出反驳的词句来,一双眼睛就飘到梅长苏这里来了。
“不过是不放心你一个人去罢了·”梅长苏微微一笑,替他说了:“倒不如你们一起去吧·”··“苏兄一起”言豫津笑的开心。
“不行·”萧景琰脱口而出··他若是不说这一句,梅长苏早带着飞流去找客栈去了,偏偏他说了这么一句··……所以结果就是小飞流被塞到了客栈里头,四个大人,一道去做些不太好的事情。
但此时此刻,若是飞流在场,必定要说上一句:“无聊·”·确实无聊·好不容易千挑万选的四个姑娘上了桌,那为首的才往梅长苏身边一坐,萧景琰就折断了他手中的筷子。
言豫津正看着笑话呢,那另一个姑娘手就摸上了萧景睿的脸··言豫津一下子脸黑的像锅底似的··“你别碰他·”萧景琰像是来了火气,又或者是跟着自己生着闷气,手攥成了拳头摆在桌子上,到让服侍他自己和梅长苏的两个姑娘吓得不轻。
……当年说的也是一句,别碰他··梅长苏到是自在,晃了晃手中那杯茶,目光从那萧景琰脸上一掠而过,忍不住笑出声来:“萧公子既然没了兴致,你们二位就下去吧。”
萧景琰眼睛里头依旧冒着火气:“苏先生却像是好兴致的样子·”·“说不上什么好兴致,”梅长苏说的轻松:“只不过故地重游,又恰巧想起些个旧事,我却偏偏懒怠多想,倒不如顺水推舟,见见风月,也算得一景。”
“却不知苏兄想起什么旧事,”萧景琰可不想就这么饶过他,他自是知道这不过是梅长苏对他的戏弄,心里头也不知是怒是喜,旧事新事堆在一块儿了,惹得倔脾气上来:“竟连多想想也不愿意。”
梅长苏将手中那杯茶饮了下去··“只不过是想起来年少时候……商且不懂爱恨·倒有些可惜·”· · ·章五· ·“年少时候”言豫津装作没看见坐在萧景睿身边的那个姑娘,还一手拦上了自己要的那个姑娘的腰,偏偏眼睛却不去瞅她,整个人都探到了梅长苏那里:“苏兄年少时候,是个什么模样。
听苏兄这话里头,莫不是有什么风流韵事”·年少时候,风流韵事··梅长苏摇了摇头:“还不是和如今差不多,顶多身体比如今好些,性子轻狂些罢了。
更何况我这个人无趣的很,哪里有什么风流韵事了”·这些话有约莫是有钻进萧景琰的耳朵里的,可偏偏轻飘飘的,落不在他心上·他只顾着看着面前那杯酒,细细想着他……年少时候的模样。
那么多年下来了,竟也没半分模糊··身体比如今好的自然不止一些,轻狂的也不是一点半点,偏偏整个金陵城最有意思的便是这个人,风流韵事,却是一桩没有,单纯的像张白纸。
林殊十六岁那年秋猎拔得了头筹,他二人自猎场回来,自那朱雀街上打马而过,乌衣年少正是最意气风流的时候,也不知道勾走了多少女孩儿家的心魂··他萧景琰是皇家子,便是朝中有人有了那个想把女儿嫁过去的意思,却也是只能等个皇帝圣口。
林殊却不一样了,自打他满了十六岁,到赤焰帅府提亲的人险些没把门槛给踏破··纪王爷总是被那些王侯贵胄托了做媒保的,他年轻,也风流,和小辈们混的熟,也乐意做这个差事。
每每纪王爷拿着那也不知那个富贵人家的女儿的画像颠颠的到了赤焰府,一问那小殊呐,纪皇叔给他送美人来啦·晋阳公主笑的无奈,人在那靖王府里头呢。
那林殊气鼓鼓的,也不多说什么,只由着性子在靖王府的演武场里头撒野·萧景琰也由着他闹,自己闲下来了便陪他过招,到最后两人尽是精疲力竭,都往那演武场的沙地上一趟,头顶头靠着,浑身沙泥也不在意。
“水牛,今晚收留我一晚可好·”·“怎么,是惹了姑母生气,还是要被林帅责罚”·“……我可不想看那纪王叔送来的什么美人像。
烦·”·萧景琰听了笑,他有心调侃:“怎么,我们小殊也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倒是害羞起来了·”·林殊听了气的一个翻身压到了萧景琰身上:“谁害羞了”他一双黑漆漆的眼珠子盯着萧景琰的:“我堂堂赤焰少帅,该是在沙场里往来的,怎么有空去理这些个儿女情长。”
他喉结动了一动:“再说了,你不也是没个婚约”·萧景琰侧了侧脸颊··林殊离他离的太近了些··他们不是没有离得那么经过,两个人好的像一个人一样,是拳脚往来还是搂搂抱抱,谁也没在意过他们之间是否还留有什么空隙。
再年少些的时候,纪王爷见了他们便笑:“倒不如你们两个定个婚约可好”·那个时候他们不懂,林殊张嘴便问:“定了婚约,是不是就能一直在一起了”·纪王爷被逗得大笑,连声称是,全然不顾萧景琰脸颊通红,而那林家小殊,悄没声的躲到了萧景琰身后头。
到底是岁数太小了些,不懂什么情情爱爱,却倒也快活··可这一次萧景琰却偏偏不自在,他错开林殊的眼睛,望着演武场上一杆大旗飞舞的红穗:“父皇说了……我年纪也不小了,该纳个侧妃了。”
林殊一时僵住了··本不是什么惯去想情爱的人,也不懂为什么那个时候想哭的很,只知道盯着萧景琰的下巴线条,恨不得打上一拳··林殊盯着那一小块皮肤盯了半晌,到底还是没忍心一拳打上去。
他咬了上去··也不至于让萧景琰见了血,只不过时至今日,他还记得那疼·也未必是那里被咬的疼痛,不过是看着小殊那双有些泛了水汽的眼,心里头,疼得很。
再后来萧景琰纳了他的侧妃,之后不倒一个月穆王爷带着他的小女进京,婚约提了出来,小霓凰一双大眼睛,羞羞涩涩,不敢看他林殊哥哥···林殊竟也答应了下来。
萧景琰纳妃的时候,林殊去了北境·当晚他大红的衣袍穿着,看着那顶花轿抬进了靖王府的门,周遭吹吹打打热闹的很,留在京里头的赤焰部将祁王府里人全来祝贺,一时间酒水全入肚,脑袋倒空了。
也没想明白,怎么满心满眼,全是小殊··后来林殊回京,见着了靖王府的侧妃,木了好久,也喊不出一句嫂子··这里言豫津到还在调笑着,偏偏是侧了身子拿后脑勺对着萧景睿的,光冲着梅长苏萧景琰二人喋喋不休的讲着。
却突然听见外面一阵阵的嘈杂声,还没等最爱看热闹的言豫津有动作呢,萧景睿已经先他一步打开了门··言豫津翻个白眼,倒也不想动弹了··却没想萧景睿出去了片刻,倒是带回来一个穿着男装的小姑娘,眼睛通红哭哭啼啼的,进了门就软在了地上。
萧景睿面色看上去也难看的很,伸手把人扶了起来之后,转身就扔了点银子,把那屋里的两个姑娘赶了出去··“萧大公子英雄救美了”言豫津看了也是一愣。
“……阿怜,你把事情经过,从头到尾,仔细再说一遍·”萧景睿脊背绷的僵硬,一只手按在剑柄上头,像是下一秒就要冲出去和谁拼命。
天泉山庄出事了··“此地耳杂,回客栈细谈·”梅长苏立即站起身,如是说道··那个叫阿怜的姑娘本是卓夫人身边使唤的侍女,说是一个月前卓青遥应邀与广陵长乐帮的帮主比武切磋,结果一去不回,等了十来天只等回一个受了重伤的门人,只留下一句庄主出事就昏死过去,到如今还没醒来。
卓夫人心急,便带了她们几个来长乐帮要人·阿怜本功夫粗浅,也就没一道去长乐帮,留在客栈里头守着,哪里知道这卓夫人竟也没了消息··“那你怎么就到了那牡丹楼里来了”言豫津有些奇怪。
“牡丹楼可不单单就是个青楼,”梅长苏手指轻轻摩挲着茶杯的杯口:“在这广陵城中,往来商贾脚夫江湖中人多愿意在这里风流快活一夜,人多嘴杂,消息自然就多,江湖上的,生意场里的,甚至庙堂里头的,多多少少都能听到一些。
这牡丹楼管事的有意做些在这方面的生意,也不奇怪·”·“正是如此,奴婢本是想来这里打探些消息的,怎知被人发现了女儿身份,拉扯起来……幸好遇到了二公子,”她说道这里扑通又给萧景睿跪下了:“还请二公子救出庄主和夫人”·“你快起来,这本就是我分内之事,何谈请字。”
萧景睿把人扶了起来:“你这几日也受了苦楚,先回房休息吧,至于我大哥与娘亲之事,自当由我来解决·”·送走阿怜之后,萧景睿合上房门,转身向着梅长苏和萧景琰一抱拳:“表兄……”·“你既喊我一句表兄,怎么,还想让我们撇下你放你独自行动不成”萧景琰一眼便知他心意:“还是说,信不过我”·“表兄知我不是这个意思,”萧景琰如今身份尊贵,本不该参合到这些江湖事里头来,只不过他既然隐藏了姓名同他们一道游历,萧景睿当知他意:“……那就多谢表兄了。”
“此事既发生在广陵,当是江左盟势力范围之内,敢问苏兄,能否寻得些消息”言豫津在屋里头转着圈圈,突然问道··“既在江左,江左盟便是事先不知,也终归能打探些……”梅长苏目光落到萧景睿身上,却发现这个温厚的青年人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景睿可是有什么疑虑”·萧景睿迟疑片刻,到底还是问出了口:“苏兄既有心引我们去牡丹楼一游,有恰在牡丹楼遇见阿怜,敢问苏兄,可是事先知晓……”·“景睿”还没等梅长苏发话萧景琰已是怒火上冲,立刻打断了他的话:“你这是何意难不成还怀疑到苏先生头上来不成”一旁挂在房梁上的飞流也立刻跳了下来横身挡在梅长苏与萧景睿之间,一副防备的模样。
·“景琰飞流”梅长苏按住萧景琰的手臂,又一手将飞流拉了回来,才好言好语的解释道:“我虽略通些谋略,却也不是什么通天知地的神算子,景睿……高看我了。”
他说的温润,眉眼之间也无半分怒意,偏生萧景琰却瞧见了他眼里头一闪而过的一丝哀凄,心头火起却又硬生生压了下去··萧景睿知他问的无理,立即抱拳一礼:“是景睿唐突了,还请苏兄见谅。”
梅长苏虚虚一扶,道是:“无妨·”·言豫津瞧着气氛不对,立即上前打着圆场:“天色也不早了,这几日车马劳顿,还是尽快歇息吧,明日去长乐门,还不知道要如何折腾呢。”
“豫津说的是,诸位请回吧·”梅长苏做出一副送客的架势,萧景睿和言豫津自然告辞,偏偏萧景琰坐在那里动也不动,旁人也无办法··“何苦这么大火气。”
梅长苏抬手替他倒了杯茶,心里自然知道这水牛为他不平,半是感动半是说不出来的滋味··“平日里景睿待你为兄长,今日竟问出这样的话来,怎能……”·梅长苏看着萧景琰一口气把茶水喝了个干净,忍不出轻笑出声:“别这里一桩事还没了,你先气坏了身子。”
他手指轻轻转动着桌上的茶杯:“景睿说的也不错,此事发生在江左,我又是江左盟的盟主,按理说大大小小的江湖事,我都能插上一脚,偏偏我和你们一样对此事一概不知,自然值得疑虑,加上我的确有意诓着小浴巾去牡丹楼,景睿说的,也没错……你这样直盯盯的看着我做什么。”
“我看你做什么”萧景琰冷笑:“我看你是不是这几天忘记了好好吃药”·梅长苏听到这话,倒是乐出了声。
小飞流听见这话也生了气:“你才没吃药”·萧景琰也不理他,自顾自说着:“怎么,这脏水往你身上泼,你受着还高兴了”··“这哪里算什么脏水。”
梅长苏一面安抚着飞流一面说道:“……再说了,当日谢府一事你也清楚,景睿宽厚,时至今日依旧待我如兄,只不过发生过的事情谁都不能当它就此消失,我在他二人眼中,便是再清流,也逃不脱谋士二字。”
“我只是气不过,”萧景琰也渐渐冷静下来:“相交多时,他当知你心·”·梅长苏仍旧是笑:“若你不知我是林殊,是否还能有这么一句当知我心”·“小殊”萧景琰倏然站起:“你……”·梅长苏自知失言,刚想弥补却突然心口一窒,猛地咳嗽起来。
萧景琰哪里还顾得上其他,上前一步几乎将他整个人都揽在怀里头细细替他顺着气,半晌才和缓过来··梅长苏轻轻挣开他,脸颊还泛着红色,气息早已平衡许多:“此事便揭过吧,时候不早了,你也早些休息。”
“还有一事·”萧景琰紧了紧掌心,终究还是没继续追究下去,倒是换了个话题:“你诓着豫津去逛青楼,又是为何·”·梅长苏眉眼低垂着:“不过是这几日同行下来,看他二人种种,便不由得想起些旧事来……偶尔觉得可惜,也就不想让他们,也那么可惜了。”
萧景琰一手紧紧按住桌面,半晌才呼出一口气来··他清楚他的意思··可是这倏然之间,除了“小殊”二字,其他的,一个字也说不出。
萧景琰突然想起来一桩旧事,当时他们也才六七岁的年纪,在一块儿读书·那个时候还不是黎崇教他们大学问,只不过几个有薄名的儒生,教他们背着诗··有一日背到那句,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教书先生念得唏嘘,萧景琰脑袋一痛,从地上拾起来砸着他的纸团子,小心翼翼的打开,也不过是一只大乌龟·他心里想着下了课要好好教训这小殊一番,却不曾想才下了课,小殊已折了一枝梅花给他。
白色的梅,清丽的很··他便直笑,说是这诗里头的意思不过是让人珍惜眼前人,哪里是让他真去折花的·结果林殊倒反过来笑他笨:“这花我看着好看便折,我看你看着好看,这花便送你,哪里有什么弯弯绕绕的道理,你若收了这花也笑的好看,我便也冲你笑得好看,大家开开心心,哪里管那些酸腐诗书了”·少年郎笑的开心,眉眼舒展开,到底比那枝梅花,还要好看。
“……如果当年……”萧景琰一字一字缓缓向外说着:“若是当年,我们……”·“哪里有什么如果若是,”梅长苏不再理他,转身坐到床上去:“我困了,你还不走,想在我房间里过夜么”·听到门关上的轻响,梅长苏才又缓缓把眼睛睁开,飞流正凑在他眼前,嘟着嘴问:“水牛,如果”·……哪有什么如果了。
如果不是当时懵懂,把一切情愫都往那兄弟情里头归,如若不是还想着有大把时间来慢慢消磨,如果不是谁都不愿再往前多走一步,如若不是梅岭的那场大火··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可惜了,可惜了,年少不知爱恨·· · ·章六· ·自古广陵城中多风流··……所以大半夜的都不睡觉是么··梅长苏是被一阵打斗声惊醒的,他素来浅眠,猛然惊醒之后望向床榻旁,飞流已然早早醒来,警觉的守在他身边。
“快去看看水牛有没有事”梅长苏坐起的有些急,一时间气息不继猛咳了几声·飞流虽是担心他,但毕竟还是听话,紧张的看着他苏哥哥,直到他苏哥哥好些了才匆匆跃出了门外。
那个时候他能依稀听见言豫津大声呼喊萧景睿的名字,还有飞流的声音,一叠声的喊着水牛水牛·尖叫声、刀剑相击声、有什么东西跌落到了楼下,脚步声匆匆忙忙,还有苦苦的哀求。
也不知道是谁在求一条生路,声音尖厉嘶哑的吓人,约莫是隔了几个房间传过来的,一下一下撞击着梅长苏的耳膜··唯独他这里,静的吓人··他撑着下了床,却没有出去。
早已不是十三年前那个鲜衣怒马的少年将军,提不得剑握不得刀,没了仗剑护在他人身前的本事,只能老老实实呆着这房间里头,等着该当回来的人回来··也不是甘心的。
林殊第一次上战场的时候,不过是个普通的兵卒,身上挂了三十多斤的铁甲,手里头也不过是把普普通通的铁剑,上战场前他将那把剑磨了个锋利,直到剑刃照的出他的眉眼。
到剑刃沾满了血的时候,便再照不见了··那个时候是他第一次杀人,刀锋砍至敌军喉骨,咯啦咯啦的声音几乎像是北域什么尖刻恶毒的诅咒,恰恰得了人血做引。
他还记得那个那个人濒死时候的目光,从绝望到冰冷,喉头喷出的鲜血溅了他一脸,到最后连眼睛里头都是红红的一片··生死二字,自此林殊便知晓的清楚··他不是没有怕过,十三岁的少年郎,生死在前,如何不会心生惧意。
只不过昔日打闹的军中同袍就在身边,一个个皆是豁出去的搏命,刀剑血雨里头的来去,一个不留意,身上便多了一道口,鲜血被层层布料铁甲挡着,喷不出来,汩汩流的像泉溪。
他得护着他们··用他的弓,他的刀,又或是他的身体··不论是那个时候的同袍,又或者后来的萧景琰,林殊半辈子下来护了太多的人,独独到了梅岭,一个也护不住。
一个也护不住··如今萧景琰就在外头,他也护不住··蔺晨刚到苏宅的时候,那几个爱告状的连着将他这两年来如何如何竹筒倒豆子一样跟蔺晨倒了个干净,利索的让梅长苏都怀疑这几个是不是都把那些个事情记在本子上,就等着蔺晨一来收拾他了。
·……就好像蔺晨猜不到这种种一样··蔺晨手拢在袖子里头,看着黎纲甄平几个人一脸的苦大仇深,一转脸单单问了梅长苏一句:“人半死不活就算了,怎么连脑子都不好使了,把手往火盆里伸做什么,指望这一烧再把你烧回林殊么”·梅长苏听着他问,却也不答。
不过是看着那火盆里头火苗跳的好看,偏偏想起一句,儒冠多误身··“梅宗主怎么一个人在这房间里头,你那个贴身的小护卫呢”有人悄没声的从窗户外头跃了进来,一声黑衣外加黑布蒙面,倒是遮掩的干净,声音听得出是个女人,刀锋出鞘的时候,看得出四溢的杀气。
梅长苏看也没看他一眼,随手拿了银剪拨了拨噼啪炸裂着的灯花:“阁下等的不就是这一刻么·”·“梅宗主果然是梅宗主,死到临头还有如此气度,在下佩服。”
杀手的刀刃贴到梅长苏的颈侧:“既然如此……”·“杀了我简单·”刀锋凉意顺着梅长苏的颈脖蔓延开来,他却依旧一副浑不在意的模样,闲闲的将银剪放到了桌上,手撑在了桌子边缘:“你那长乐帮,不想要了吗”·那女人笑出声来:“人说江左梅郎算尽天下事,如今看来,不过尔尔罢了。”
“长乐帮覆灭,对你来说的确没有什么所谓,不过在你们得到天泉剑宗的剑谱之前,你们又打算改换何门何派加以傍身”梅长苏背对着那个刺客,紧了紧眉心。
今夜太过寒凉,心火一起,于他而言自然是不好受的·他微微喘了口气,继续说道:“这江湖上头,消息传得极快,你们若是到了个满江湖不容的地步,所谋之事,可还能再下得动一步棋”·刀锋松了一松。
“……你太聪明了,梅长苏·”女人手腕一抖,一瞬间刀锋就在梅长苏的锁骨处留下一道血痕来:“所以还是死了比较好·”·刀锋太冷。
“苏哥哥”幸而飞流身法快如鬼魅,自屋外飞身进来之时快的那个女人甚至没有办法做出反应·飞流一脚就将那把架在梅长苏脖子上的刀踢飞了出去,下一脚就死死踩在那个刺客的胸口,却不想那刺客原是个死士,一见情势急转直下,干干脆脆咬破了藏在牙齿中的毒药囊,死了。
紧跟着从屋外飞身进来的萧景琰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险些摔在地上的梅长苏,浑然顾不得还有个女刺客的事情,直接抬手将人打横抱起安置到了床上,手指飞快在梅长苏身上按了几个穴道止了血,再起身准备去拿药的时候才被梅长苏按住了胳膊。
飞流见那个刺客死了,人早已转回苏哥哥身旁,看着他苏哥哥被这么一抱,也不知该不该拦着··他苏哥哥不许他伤那头水牛,一丝一毫都不行的··小飞流最后只有乖乖在他苏哥哥床榻边上坐下,眼睛瞪得圆圆,瞅着他苏哥哥。
“我没事,皮外伤而已·”梅长苏愣怔片刻才从那一抱中回过神来,脸上烧起了绯色却还记得安抚,却不料萧景琰满腔怒意,狠狠瞪了他一眼:“没事没事这么多血是白流的吗”他两颊也不知是因打斗还是因愤怒也是烧的通红:“放手,我去给你拿药。”
梅长苏自知有错,乖乖放了手··刚进门的言豫津和萧景睿,看的目瞪口呆··“……我就说吧,”言豫津用手肘捅了捅萧景睿:“表兄和苏兄之间,肯定……”·“肯定什么”梅长苏的声音悠悠荡荡传过来,听到言豫津脊背一凉。
“苏兄没事吧”萧景睿几步上前,有些担忧的问道··梅长苏半撑起身子靠在床榻上:“没……”·“你再说没事”萧景琰拿了药和纱布从门外头进来,几步走到他床前:“刀都架在你脖子上了你还说没事你明知道人冲着你来的你还敢让飞流去帮我你多大的胆子”·“水牛不许”飞流一听不乐意了,一闪身挡在了萧景琰面前。
“飞流回来”梅长苏觉得头有些疼··萧景琰是气急了··他对他如此声色俱厉的说话,为了救卫峥是一次,这是第二次。
若是少年时候,从来犯不着动气的,总有人先服了软,好言好语安抚着,又或者实在不爽快了,拳脚相加一顿也就好了··少年嘛··如今梅长苏到依旧是少年时候那一套,低垂着眉眼也不看他,声音倒是放软了些,也不见得有多委屈,却偏偏也让人不忍:“我事先本不知他们是冲着我来的,行事冒昧了些,若是有了什么唐突之处,还请陛下恕罪。”
“……手拿开,我给你上药·”萧景琰没了脾气:“你们先出去……飞流也出去·”·飞流是被萧景睿和言豫津两个硬拉扯出去的,少年本不愿意离开他苏哥哥一步,那水牛赶他出去也就算了,结果连苏哥哥也帮着他。
小少年有些不开心了··“景琰……还生气呐”梅长苏在萧景琰扯开他衣襟的时候小心翼翼的试探着,他们离的太近了些,气息便全撩在了萧景琰耳边,不多时萧景琰耳朵根子就红成了一片。
“不气了·”萧景琰声音闷闷的,也不知是为的什么··他怎会不知道梅长苏一心只挂着他的安慰,却叫他乐也不是气也不是··只不过他怕了太多次。
失去眼前这个人的那种感觉,太疼了··“你的伤处有些不好处理……我得把你的衣服再……”萧景琰说着,手里的动作到没停,梅长苏也任他摆弄,片刻之后就露出一片白嫩胸膛。
他们不是没有裸裎相对过的··有一年北燕来犯,他们二人恰巧都在边关,所守之城彼时孤立无援,大军压境之时全凭他二人背对背杀出一条血路来···三军之中,斩将夺帅。
那个时候少年意气的很,轻骑逐敌一路往北去,却不料关山几叠禁不住马蹄踏踏,过山谷的时候遇上了雪崩,他二人反应快些,立即勒住了马指挥着己方后退,眼看着北燕残兵败将尽是被大雪吞没,却不料他二人断后还是慢了一步,也被掀下了山崖。
万幸二人服气大些,落在了一处凹进去的山洞里,性命暂且无忧,却是太冷了些··那个时候的林殊……还是个小火人··两个人干干脆脆搂在了一处,所有衣料包裹在他二人外头,就那么裸裎相对着拥了一天一夜,直到有人搭救。
萧景琰到如今还记得那个温度··热的烧到了心里头··……可如今再没有了··到底十月的广陵还是冷了些,梅长苏露出那么大一片胸膛,再加上这一个晚上的折腾,他强压着咳嗽,却不免身体有些轻颤。
萧景琰看了想也不想,直接伸手将人环在了怀里头··纱布在梅长苏身上绕了一圈过去,打结的时候萧景琰约莫是用大了些力气,惹得梅长苏不禁轻呼出声··一吸一呼,都在他萧景琰耳边。
人还在他萧景琰怀里头··“喂,水牛·”梅长苏脸上也是烧的疼:“睡着了”·萧景琰猛地回了神,匆匆忙忙起身,倒叫梅长苏有些好笑起来。
梅长苏不紧不慢的理好了衣服,牵扯到锁骨处伤口时还有些微微疼痛,不过和他往日所受比起,也算不得什么:“外面的情况怎么样了”·“阿怜死了,我们都不曾受伤,不过伤了几个无辜的人。”
萧景琰提起此事面色就有些发青:“客栈老板已经报了官,却迟迟没有动静·”·“不会有官兵过来的·”梅长苏拍了拍床铺,示意萧景琰坐下:“这是江湖事,官府插不上什么手。”
江湖事··萧景琰素来少历江湖事,来来往往不是庙堂便是沙场,离了边关铜角便就是什么於穆清庙肃雝显相,虽也豪气壮阔,但终究不免疲累··当年林殊同他说了,江湖快意,何不闯上一闯。
第一次林殊同他提及江湖的时候,萧景琰十五岁,林殊十三岁·那个时候萧景琰在祁王府里头初初涉及政事,卷宗奏本里熬着·林殊见他苦兮兮的模样,笑着他日子过得惨淡,改日等他清闲了,定把他从那些个纸堆里拖出来,两人两马踏遍千山。
后来萧景琰清闲了,却见林殊手腕上头,扣着个赤焰军的手环··火焰云纹的,灼的他眼睛,有些发疼··第二次林殊同他提及江湖的时候,萧景琰十七岁,林殊十五岁。
少年将军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萧景琰一身铁衣随了祁王,也到这赤焰军里头来·林殊说现如今铠甲在身脱卸不得,若哪一日有了闲暇,便从这北境一路南去,看遍大好风光。
后来林殊难得清闲还是在受了伤之后,当胸一箭险些伤及性命,在那帅府里头老老实实躺了两个月·不老实也没用,萧景琰看着呢··那个时候的林殊难得乖顺,整日闲极无聊就是和萧景琰聊天扯淡,偶尔偶尔,说说那些个无缘多见的大好江山。
第三次林殊同他提及江湖的时候,萧景琰二十一岁,林殊十九岁·萧景琰出使南海,林殊打马北境··“等北境事了,你从南海回来,我定要同父帅要个一年半载的时间,你我到那江湖里头,好好闯上一闯。”
“你怎么偏偏就对那江湖,念念不忘了”萧景琰偏着脑袋问他,心里头暗暗数着,这些年林殊就着这个由头,爽了他多少次的约。
林殊大笑起来,一只手拍上萧景琰胸膛,也不至于疼痛,震颤却从胸甲之上一路传到了胸腔里去:“潇洒快意啊”·潇洒快意啊··如今的梅长苏手握天下第一大帮,可萧景琰清楚得很,这十三年下来万般心思尝过,偏偏就没有个……潇洒快意来。
肩上背着的东西,到底太重了些·· · ·章七· ·“景琰,你本不必……”梅长苏放软了声音,一副好言相劝的模样,却不料才说了几个字萧景琰就将那眉毛一竖,原本好端端在他床边坐着的,一下子人凑的若是再近个几寸就要亲上去了。
“我本不必什么”·梅长苏一时失了言语··萧景琰生气了,并且毫不介意让他梅长苏知晓他就是在生气,拧着眉毛微抬着下巴,一双眼睛气势正盛,偏偏还纠缠着梅长苏的目光不让他移开半分:“我本不必什么”·他又问了一边,咬牙切齿。
……本不必什么呢··梅长苏心里头清清明明千百种的说法,偏偏到了这个时候,一个字也说不出口了·只看着萧景琰那双星辰一样的眼,在这个时候,有些个怔忪。
那些话,本不该在这个时候说的··太迟了些··萧景琰看着梅长苏那副脸色发白的模样,伸手握住了他不住搓动袖口的手,先是露了几分笑意,却怎的也掩不住他怒气喷张的模样。
“我本不必如何呢梅宗主”·“……你不必如此紧张的,”梅长苏试图挽回些局面,声音艰涩的将那字句往外吐:“飞流护我护的很好……”·“撒谎。”
萧景琰声音硬的就像是一口咬碎了玉··“你是想说我本不必如此事无巨细的待你,事事挂心里头生怕出了半分差错,还是想说我本就不必到那廊州找你,自此一步不离的跟着竟是比飞流跟的还要紧,又或是想说我自一开始就不必知道你是林殊,看你就如个平常谋臣日后金银权位统统许了就再无半点瓜葛,还是想说我本不必,在最开始的时候,就喜欢上了你”··梅长苏阖了阖眼,却不料萧景琰趁着这个时候凑了上来,一口咬住了他的唇。
是咬着的,牙关摩挲着梅长苏的唇,到没有用上半分力气,偏偏一点一点的磨着,有点像某种邀请,却又偏执的不容拒绝··梅长苏没料到的··他料到那半句话说出口,必定惹得景琰不快,却没想到那该说不该说的话尽被他全说了出来,一下子让他没有半分招架余地。
……不论是梅长苏还是林殊,对上了萧景琰,原本就没有什么办法的··萧景琰本不必这样这样待他,样样护着他都快比飞流还要偏执·若非如此,这一趟天南海北走下来,也不过是个走下来罢了,此后萧景琰老老实实做他的大梁天子,他梅长苏到底不过个一介布衣,江湖里浪迹。
萧景琰本不必到廊州找他的,他梅长苏京里头还有些人手,那些个王城中里事总归到得了他耳边·精神好些的时候他梅长苏便听着想着,精神不好了,也不过拥着裘衣,安安稳稳睡去。
生死再无些个牵扯,该断的,就断个干净··萧景琰本不必认出他来,君君臣臣分的清楚,阴诡之士到底入不了他的眼,黑黑白白无需再有半分沾染·此后再无多话,史书上头记了几笔,也不过是某年某月某个草莽入了京城,翻弄起在那荒纸的里头不值一提的波澜。
萧景琰本不必……·唯独这里,那水牛说错了··什么叫他本不必喜欢上那个林家小殊了那林家小殊一等一的人物,哪里不值得他喜欢。
更何况,虽是后知后觉了些,他怎就不知那林家小殊,也喜欢着他呢··萧景琰一点点的试探,撬动着梅长苏的齿关,一手握着梅长苏的手舍不得放开,另一只手揽过梅长苏的背,把他整个人往他怀里头带。
偏偏梅长苏不肯乖乖闭上眼··也说不清到底是有几分惊慌还是有几分怀念··这些日子下来,他竟还没好好看过他萧景琰··其实没什么大变化的,只不过棱角比年少时候更硬了些,脸颊消瘦下来,倒是比年少时候还要好看。
梅长苏记得那个时候萧景琰什么样子的,到此刻在眼里在手指间一点点的比对着,仿佛那被抽走的十三年,就这么一点点的填补了回来··萧景琰气他到了这个时候还不专心,唇齿间用了几分力道,迫的梅长苏终于露出了破绽,一时间便是唇齿交缠。
也闭上了眼··当年的林家小殊任性的很,后来那个叫梅长苏的,却丝毫不敢再有半分恣意了·独独到了此刻,再也顾不上许多··……如果不是言豫津在外头敲门。
“表哥表哥苏兄怎么样了飞流能不能进去了我们快拉不住他了啊表哥”言豫津就在外头扯着嗓子喊,扇子骨在手掌心里头啪啪打着响,声音里头说不上是焦急更多些,还是那点个好奇心思更多些。
“我和苏先生商量些事情,飞流今晚由你们带着·”萧景琰把那门一开,脸黑的像锅底,话吩咐下来就把门一关,倒是让睁这个眼睛直往屋内瞅的言豫津碰了一鼻子的灰。
“豫津可不是什么好糊弄的人……要事相商,陛下的借口找的也太没水平了些·”·萧景琰一副浑不在意的模样:“我哪里找了借口,不过实话实说而已。
再说这夜已经深了,还要我放豫津进来再烦扰你一轮不成”·“那你呢,还真准备在我这里过夜么,”梅长苏有些好笑:“快回去吧。”
“飞流在你这里留得为什么我留不得”萧景琰回身又毫不客气的在梅长苏床边坐下了,一伸手又把他的手握在了手心里头,眉心皱的紧:“今夜折腾的有些狠了,你方才又穿着中衣吹了些风,别……”·梅长苏老老实实让他握着,只眉眼低着,叫人看不清里头的情绪:“那你还想在我这里守着不成”·“飞流守得,为何我守不得”萧景琰说的理所应当:“……你若是敢说什么我和飞流不一样,”萧景琰手握的又紧了些:“看我收拾不收拾你。”
梅长苏听到这话,一下子没忍住,笑出了声··他太久没有听到这句话了··那还是很早很早的时候,那个时候的林殊还只知道跟在大他两岁的萧景琰身后头宫里祁王府里的乱跑,五六岁的年纪,总是一只手牵着萧景琰的衣角。
后来稍稍大了些,懂了些事,也就不那么好意思再一副要人看护着的模样了··可萧景琰不乐意了,他拉着林殊的手握到他衣角上:“扯好了,别走丢了·”·那个时候的林殊鼓着张脸:“跑不丢的”一撒手就往别处跑,结果没跑几步不知被什么绊了个跟头,趴在地上蹭了一脸的灰。
萧景琰就干脆拉着林殊的手不放了:“小殊你可别再撒手了,再撒手,看我收拾不收拾你·”·那个时候的萧景琰板着张脸,一副正儿八经的样子,那好不容易从地上爬起来的小林殊掸掸身上的灰,抬抬眼瞅着萧景琰,撇撇嘴,咯咯笑了起来。
也不知道笑些什么,只不过是,开心的很··再后来大些了,就再听不到萧景琰说那样的话了·林殊成长的太快,也不过是一霎眼的功夫,就从那个跟着他屁股后头乱跑的白团子,变成了金陵城里头最耀眼的少年。
那个时候也再没了谁护着谁,从金陵到北境,都是彼此的后背··梅长苏如今再听见这话,怀念的很··“多日不见,苏某怎么不知……陛下也会耍起了无赖。”
梅长苏也不看他:“你若是和飞流一般的年纪,我便让你好好在我这里……你别这么瞪着我·”·“我不是在开玩笑·”萧景琰敛了敛神色:“这里不太平,那个刺客又分明是冲着你来的,万一到了下半夜再出什么事情……”·“他们一击失手,今夜不会再来了,何况飞流……”··“若是到了夜里,你身体再有些个什么状况,飞流应付的来么”·“飞流他……”·“我偏要在你这里呆着。”
梅长苏噤了声··萧景琰已然是一副你再多说一个字别怪我不客气的表情,直接伸手把人往被窝里塞了,被子好好的替他掖上,只一只手伸进了被窝里头握着梅长苏的,不肯放开。
“我知道飞流护你护的很好·”他做完了这一切,才又重新开口:“可我护你……护的不好的·”·再多的话,也不必言说了。
半年前一次,十三年前,又一次··怪不了萧景琰患得患失的··从他到廊州开始,便强自忍了这些时日,原是恨不得一分一秒都在梅长苏身边的,总归是忍住了,若不是今晚之事,怕是萧景琰还要忍上许久。
如今倒是一日也不想再忍了··梅长苏何尝不知萧景琰心里头是什么样的想法,正如萧景琰又如何不知他梅长苏此时此刻,是怎样的心情··那柄掠过梅长苏喉旁的剑还躺在地上,剑刃上头还沾着梅长苏的几星血迹,对梅长苏来讲那不过只是一柄擦过生死的铁片,可对萧景琰来说……他险些又一次失去他。
若那血是萧景琰的呢梅长苏又何尝不会是同如今的萧景琰一般模样··他们原是从未向彼此示弱的··都曾是意气飞扬的少年郎,人中龙凤自有人中龙凤的傲气在,便是到了战场上头,都是护着别人,哪里有让别人相护过的。
可偏偏他二人待彼此,又不同了··都知道彼此的傲气在,可偏偏牵挂到了骨子里··“你也不必再瞒着我什么,”萧景琰说的恳切:“我知你到夜里头入睡时候依旧怕冷的很,便是有飞流守着,又有什么用处。”
他顿了顿:“伤也好病也罢,我知你不是扛不过来的人,可你就当……让我放心·”·那个时候打更人从客栈外头路过,更响三声落到了青石板的地面上,带着乡音的天干物燥从街的这头喊道那头,夜鸟鸣了几声,扑闪翅膀划过窗户上糊着的纸张。
梅长苏一双眸子被烛光照的清亮,落在萧景琰的眸子里:“那皇帝陛下难不成是想,在这床边上陪苏某过上一夜么”他唇角微微翘了翘:“夜里头寒凉,你这一只手握着,还能暖了全身不成”·……第二天一早萧景琰差点被怒气冲冲的飞流掀下了床。
 · ·章八· ·言豫津有点憋不住了,他对着萧景睿生了一天的闷气,哪知道这个翩翩公子一副全然无觉的样子,该如何如何,连回头劝慰他一句也无。
其实最开始也不知道该是谁生谁的气,大概应当是萧景睿生他言豫津的气多一些,原因无非是他吵闹着要去那烟花地,那个时候萧景睿就不开心了,只不过后来两个人往那青楼里头一坐周遭姑娘们一围,好像什么都开始不对了。
言豫津聪明通达的很,独独这件事上头,想不通··他言豫津是个爱美人的人,这美人啊,就该当好好珍惜好好欣赏,若到了什么危急的时候,他也毫不介意逞一逞英雄。
但那美人若是全围着那萧大公子,他就不乐意了··就跟当年那萧大公子满心满眼就一个梅长苏那时候,一般的不乐意··不过到后来也没什么功夫跟他萧大公子计较,天泉山庄出了事情,萧景睿面上稳着,心里头不知道急成了什么样。
言豫津也急,且不论萧景睿这一层,那卓家大哥又或是卓家夫人待他都是极好的,虽是后来几般波折,情义在那里,总不会变的··昨夜那一场行刺之后,言豫津一手扯着飞流把人拖到了萧景睿的房间里头,美其名曰是他一个人看不住这小孩儿,其实心里头无非也就是想和萧景睿多说说话。
他言豫津也是个自在逍遥的人,没那么多非要挂在心尖上的事情,却总看不得萧景睿皱着眉头模样,就跟那眉头是皱在他脸上一样··两个人有一句话没一句话的搭着,从那长乐帮一场行刺聊到那个叫阿怜的婢女,又随口几言几语说些个他萧大公子在那江湖上历练的事情,欢欢喜喜哀哀愁愁的,萧景睿也不瞒着他言豫津,认识了什么人,又告别了什么人,见过怎样好的姑娘,又怎样的错过,说便是了,总归言豫津在听着。
不光是听着,还往那心里头记着··小飞流也是个爱听故事的,起初还老老实实的在那旁边坐着,呆了会儿就呆不住了,趁着两人不注意一闪身就要往梅长苏房里头去。
言豫津差点没拦住,没了办法去敲梅长苏的门,怎知道得到的是那样一句话,他看着身旁腮帮子鼓得像个包子的飞流,头有些疼··“景睿啊……你就不觉得,表哥和苏兄他们……”言豫津挤眉弄眼还不忘一手拉扯着飞流,直冲着萧景睿使眼色:“有点不对头”·萧景睿那时候正思量着今晚上的事情。
他问梅长苏那句话的时候,问完就后悔了,这种种事情过来,梅长苏自然当得起他一个以诚相交,只不过关心则乱,再加上此事难免需要江左盟之力,萧景睿又是一时心急,话还没经得起思量,就出了口。
还好梅长苏不甚介意··“景睿景睿”言豫津伸手推他:“哎你发生么呆啊”·萧景睿回过神来,目光落到了言豫津脸上:“啊你问什么”·言豫津一副痛心疾首白做了表情的模样,皱着一张脸把话又重复了一遍,恰恰好说道了萧景睿正思虑的事上。
他唐突了苏兄,偏偏火冒三丈的,是萧景琰··“苏兄扶助表兄谋事,其中当有些深厚情义在里头……”萧景睿如是说着,却也找不到什么更好的解释来。
言豫津在这方面自然比萧景睿通晓的多些:“助表兄成事,自然是有些情义,但万万不至于到这种地步·表兄这几日来对苏兄诸多照拂你可别说没看在眼里头,便是今日在青楼……咳咳。”
言豫津把话咽下去了一半,他总不好说,这两人在青楼里的模样,怎么跟他和景睿的,如出一辙·便是硬生生将话接了下去:“虽然这些年和表兄往来也少了,但若是再早些年……也不是没见过他那副模样的。”
·萧景睿心中还未及思虑,就想到了那个人··他懵了一下,张嘴想说那不一样的,却又不知怎么的,话就是说不出口··言豫津看着萧景睿那副模样,心里头也是了然,安安稳稳在他旁边坐了回去,开口前先叹了一叹:“当年七表兄自然也是对林殊哥哥百般回护的,”他说着又想笑:“当时林殊哥哥把我捆在树上的时候,可不是七表兄替他担着的罪名。”
他原是想笑的,却不知怎么的,笑着笑着,就难过了起来··到了第二天早上,事态的发展可是让在场的几个大人措手不及··飞流鼓着腮帮子站在梅长苏床边两个字两个字的控诉着,差点被飞流扔下床的萧景琰衣冠不整站在一旁,红着一张脸哭笑不得,言豫津萧景睿两个听见了动静赶过去的,也不敢离那修罗场太近,躲在门口伸着脑袋看着屋里头的情形。
“水牛”·“欺负”·“抱着”·“压着”·“欺负”·梅长苏拥着厚厚的棉被也红着张脸,恨不得把自己整个人都塞到那厚被子里头,装死算了。
言豫津和萧景睿对视了一眼,一个挑挑眉,一个撇撇嘴,连话都不用说了,这到底几个意思,全在不言中··啧……万万没想到,都到了这一步了啊。
同床共枕的,他两个若是再看不懂,大概就是真瞎··“飞流啊……”梅长苏本就中气不足,昨日一日下来又甚是劳累,这有些哑的声音一出来,让他自己都不忍心听下去:“水牛没有欺负苏哥哥,水牛只是怕苏哥哥到夜里头冷了,就……”·“飞流也行”·“我不在的时候,”萧景琰原本只是有些好笑的看着梅长苏安抚着那个孩子,可飞流这话一出来,大梁天子眉心一跳:“飞流就是这么和你睡的”·站在门口的言豫津和萧景睿,撑不住打了寒颤。
“想什么呐”梅长苏狠狠瞪了那不知道瞎想什么的水牛一眼,转过脸去继续安慰着飞流:“好好好,苏哥哥以后绝对不会让飞流跟着景睿哥哥他们一起过夜了,不生气了,好不好”·“不好。”
这话是萧景琰说的··梅长苏现在一个头能有两个大:“……不是,你吃什么飞醋呐”他压低了声音,有些恶狠狠的意味在里头:“萧景琰”·“你也知道我是在吃醋”萧景琰可没有飞流那么好哄,双手当胸一抱脸上表情臭的就像梅长苏欠他几百万两银子一样。
“……景睿,你觉不觉得,我们不应该再杵这儿了·”言豫津觉得自己脸上臊的慌··“说的也是,我们要不要带上飞流一起回避一下……”萧景睿想的向来要周全一些。
“别啊,你听苏兄那声音,要是表兄再做出点什么来,苏兄的身体可不一定能……”·“言豫津”江左梅郎虽然身体不好,训起人来照样不带含糊。
言豫津条件反射一个激灵··他想起来有一年秋猎,他们几个尚且还年幼的皇室宗亲也跟着去了,一个两个全老老实实呆在马车里头,马车外头的,是被林帅派过来看着他们的林殊。
那个时候他们两个掀了马车的帘子偷偷摸摸往外看,那少年将军一身银色铠甲,意气风发就像是话本里头该有的人物·有人在队伍的前头忽然调转了马头回来,马蹄踏踏几步到了林殊旁边,那个少年郎笑的开心:“怎么,无聊了”·林殊脊背一直:“怎么会无聊,这景睿豫津可爱的很,也不知道比你这水牛有意思上多少分。”
“既然如此……”萧景琰一副早知如此的表情,慢慢悠悠拨着马头:“那你就继续带你的景睿豫津吧,我先到前面……”·“萧景琰你回来”林殊压着嗓子吼了一声,却看见萧景琰一回头冲着他笑,三分的自得七分的嚣张,那红衣铁甲的少年郎催着马和林殊的那匹就快贴到了一起,声音也不知道压低几分,一字不少的落到了马车里偷偷看着的两个人耳朵里。
“怎么我不在,就寂寞了”·林殊怎会让他得意了去,翻了个大白眼,声音悠悠荡荡拖得分外聊骚:“是啊,你这水牛不在我身边,可知这一分一秒有多难熬啊……”·那林家小殊半是调侃的话一出来,周围的将士们都哄笑成了一片,林殊挑着眉望向萧景琰,一副你奈我何的嚣张样子。
反倒是一开始挑了事的萧景琰,被林殊一句话惹的涨红了脸,咬着后槽牙威胁着:“回去收拾你·”·那言豫津和萧景睿就在马车里头聊上了:“林殊哥哥和七皇兄可真不要脸。”
萧景睿到底老实些:“你说这话要是让林殊哥哥听见了……”·“我说的还能不对么,你看林殊哥哥整天和七皇兄打情骂俏的,对着旁人哪是这个样子,要我说啊……”·“言豫津”那赤焰军的少帅勒马回头,面上依旧是嚣张笑意,偏偏言豫津听着那一声喊忍不住皮上一紧,当日被这林家哥哥绑在树上的皮肉伤还没好全,一咕噜就滚回车里头去了。
“你啊,别总欺负小豫津,看把他吓得·”萧景琰温厚的声音从帘子外头传过来,紧跟着就是林殊特有的清朗:“我不欺负他,欺负你好不好”·萧景琰就闷着声笑了:“说的好像你少欺负我了似的。”
那林殊也跟着笑:“怎么,不乐意了”·……那个时候的萧景睿和言豫津,还不懂得什么叫做恋爱的酸臭味···如今的言豫津被梅长苏吼了一吼,麻溜的跟着萧景睿躲到别的屋子里去了,就跟当年往那马车里躲时一副模样,可他倒也没来得及细想,且当做一个不合时宜的回忆,想起了些早就不在这世间的人,想起了些早该尘封的事。
他却也不清楚自己心里头该是个什么样的想法··他有些惋惜,甚至他禁不住想,若是当年的林殊哥哥活到如今,是不是还是同着表兄如往日一般的要好·他是极羡慕林殊哥哥和七皇兄的,做兄弟做到那样的地步,好的浑然如同一个人,到哪里都有个且做依靠的后背,全然不会有半分嫌隙与猜疑,得友如此,人生一大幸事。
·可偏偏,叫那话本说中了故事··都说桃园三结义,哪个相交到白头··到如今兜兜转转,看上去那七皇兄同苏兄却又有了些个不足同外人道也的情谊出来,也算是同生共死一路走过来的,也是一般足以相互交托的情谊,他虽是惊讶,却也算不得惊讶。
苏兄那样的人物,谁钦慕他,都不是什么当去惊讶的事情··可谁看不出来,如今的大梁天子,心里头,还有个当年的林家小殊呢··也不知道该叹谁该念谁,那一段情值得多感怀几分。
 · ·章九· ·等到梅长苏那里鸡飞狗跳终于结束,再出现在言豫津和萧景睿眼面前的苏兄依旧是那个泰山崩不动其色的苏兄,若不是萧景琰见着他二人非要多说一句“我和苏先生清清白白你们休要多想”,他二人也不至于绷不住笑出声了,多挨了他们苏兄几个白眼。
这不过这种种到底也是个无关痛痒的插曲,如今眼面前紧要的,还是天泉山庄的事情··到底这里坐了个江左盟的宗主,一夜下来传书的鸽子也不知在窗台上停了多少只,将那长乐帮同天泉山庄之间种种说了清楚。
自谢府一倒卓鼎风武功尽废之后,天泉山庄声势大不如前,幸而接了庄主之位的卓青遥也有几分手腕,到不至于让天泉山庄就此败落下去·卓青遥也是个聪明人,自谢玉一事之后早同那庙堂显贵割清了关系,老老实实经营他的江湖门派,做他的江湖人。
江湖人,声望自然是比试出来的,长乐帮帮主约战,哪里有不应的道理··那个叫阿怜的婢女说的也尽是实话,九月初八卓青遥带着几个门徒入了长乐帮,只拼死逃出来一个,卓夫人陷进去自然也是真,只不过有趣就有趣在,昨晚后半夜的那场刺杀,发生在江左盟将那种种线索落到那个叫阿怜的婢女身上之后。
“他们的动作太快了一些·”梅长苏解释道:“江左盟在广陵的暗桩查出来阿怜和长乐帮暗中有些来往,还没来的及在查的详细些,他们就动了手。”
“阿怜和长乐帮是一伙儿的”言豫津瞪着眼睛:“那那那她就是故意引萧景睿去长乐帮的了”·“不只是故意,更是蓄谋已久。”
梅长苏像是叹了口气,眉目间添了几分无奈来:“江左之外的是非江左盟甚少插手,但若是在江左盟地界内的江湖事,到没有什么能瞒天过海的·景睿怕是出了南楚一入大梁就有人跟着了,长乐帮做的是水路行运的生意,这一点自然不难做到。
只不过他们大概是没有料到,你入了江左就一路往廊州去了·”·入江左,到廊州,上山的时候还独自一人,下了山多了几个同行者不说,偏偏当中还有个,不该活在人世里的人。
昨晚上那场行刺,杀了阿怜,却没杀得了更麻烦的梅长苏··“我猜他们本没有打算招惹你,只不过在卓庄主和卓夫人那里得不到他们想要的东西,迫不得已,只能在你身上打主意。”
“且不说天泉山庄和长乐帮素来没有瓜葛,而长乐帮帮主夏恒在江湖上也有几分侠名,”萧景睿沉了眸色:“除了天泉剑宗的剑谱,怕是也没什么值得他们觊觎的了吧。”
“他们既然知道苏兄也在这里,还妄图想打景睿的主意,”言豫津拿食指敲着桌子:“这不是想不开吗”·“长乐帮平日里生计谋划的好好的,便是天泉山庄声势不如以前了,也不至于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梅长苏微微摇了摇头:“那夏恒也算是个侠义人物,偏偏有个要命的缺陷……他好色·”·这江湖里头,那个风雨客栈雪夜里相逢,一灯且照着,推杯换盏诸人且论江湖事,可不皆是千百种的潇洒豪情。
若仔细论起来,这个刚刚喝下一壶酒的是哪个门派的掌门,那个吃了块肉的是那个山庄的弟子,背上背着长剑的昨日才赢了谁睡得了几分薄名,那个看上去一副文弱公子模样的,说不好谁在他手上都走不了几个回合。
谁也未必和谁太熟,谁也未必全然不知彼此,反正江湖里相逢,便是江湖里的运气··或是这某某门派的掌门年轻时候误杀了几个正道里的人,那某某山庄的弟子到哪里都要先寻个赌坊,善使剑的那个未必不是遍地留情的,那翩翩公子手里头,谁又知道有没有过几条冤魂。
谁都有些个不堪回首的事情,只不过谁都懒得去在乎··那素有侠名的夏恒,为人做事堂堂正正,自他掌管这长乐帮以来,长乐帮日日壮大足以凭着长江为界划为南北,和青帮平分秋色。
独独好色这一条不那么上得了台面,却也没什么人去计较··贪色,到底是会误事··“三个月前,有个女人入了长乐帮·”梅长苏抬手给自己倒了杯茶:“江湖上且无人听说她姓名,也无人知其来历,如今自长乐帮里透露出来的消息,那个无名无姓的女人,已经是长乐帮的帮主夫人了。”
“无名无姓,无人知其来历”萧景琰皱了眉头··不论是庙堂还是江湖,改头换面隐姓埋名,从来都不是什么容易的事情……就连死而复生碎骨重塑的人,周身种种,也都是往日痕迹。
“这样的事情,半年之内出了三起,不知来历却能在短短时间之内掌控住一个不小的江湖帮派,清除异己手腕狠辣,虽尚不知其中到底有何关联,但总归不是什么可以听之任之的事情。”
梅长苏知道萧景琰心里头想的是什么,却也没有理会的意思,只自顾自说着:“有野心有手段的女人,这江湖上头,从来都不少·”··“苏兄认为是那个女人做的手脚”·“是或不是,去了才知道。”
这是梅长苏的答案··明知是陷阱还要去闯的事,他们倒的确是做了不少·当年卫峥被捕之事算一件,再早个十几年,又不是没有做过··某一次大渝兴兵来犯,赤焰军以梅岭为屏障与其两相对峙,此战时日良久两方各出奇谋。
此战从五月一直拖延至入了冬·大渝本就地处北境早习惯冬日严寒,但赤焰军如此长期作战未免有损兵力·两方正胶着之时他们忽然收到一条消息,大渝主帅忽染病疾,亲兵护其北归,军中一时将军争权人心摇动,一直铁桶般的军队硬是被拆成了几股各自分散,如此一来,可奇袭。
消息是他们安插在大渝军中的细作传出来的,前方探子也窥探到三千兵马忽然北归的消息,那三千兵马招摇着的正是皇属的大旗·赤焰正对的兵马忽然少了一半不止,东北方勘察到一万有余的散兵,西北依然,如此看来,当真有机可乘。
·可林燮说了,有诈··林殊说了,将计就计··五千轻骑直捣敌方大营,一路风雪起不抵战火燃,夺了帅印砍了帅旗那赤焰少帅一枪将那敌方大将头颅高高挑起,在大渝各路军队终于反应过来将其围个严实的时候,早不知损伤了多少兵力。
大渝主帅所料不及,可势已至此当现将这五千的轻骑剿灭干净,五万对五千好似饿虎看着笼中兔,扑上去时后知后觉,身后赤焰主军已煊煊然压了境··一重围着一重,都是困兽。
那大渝主帅竟孤注一掷,不理会已在不远处的赤焰主军,硬是要将林殊率着的轻骑囫囵吞下方解心中恨意··本就是放到了怒兽嘴边的诱饵,怎样都是要被撕咬个遍体鳞伤。
那战之后大渝终究无人不知赤焰少帅林殊之名,凭着五千兵力死扛五万大军,此战惨烈,五千人死伤过半,战场最激烈之地草头浑赤不见山青,偏偏那个叫林殊的,能率着众人在这死地之中杀出一条生路来。
到底杀出了个里外夹攻之势··萧景琰率了兵马硬是从西南一角撕开了到口子杀了进去,平日里温厚的皇子到了沙场之上遍身杀意再无半点柔软模样,一路杀到了几层圈围的最里头,看到那面依旧招张的赤焰帅旗。
那次赤焰少帅白衣银甲,全染了赤色,伤上叠着伤血上堆着血,倒也就如此同着萧景琰,背对背杀出了重围··倒也没什么他们不敢做的事情了··现如今,那长乐帮或是那个来路不明的女人,对于看惯战场杀伐庙堂风云际会的梅长苏和萧景琰来说,又算得了什么呢。
萧景琰陪着梅长苏在长乐帮的聚贤堂里坐着的时候,尚且有几分自在·他半生庙堂半生沙场的过来,还未见过多少江湖草莽,好在意气大抵是相近的,在这格局粗阔的厅堂里头坐着,自然也坐的出八风不动的威严坦荡来。
要不那夏恒迎出来的第一眼,怎么就问说,这江左梅郎带着的,是怎样一个了不得的人物··“在下姓林名琰,是梅宗主的随从·”萧景琰向着那夏恒行了个平辈之礼,好在夏恒也不在意,摆摆手各自落了座。
“江湖上久不闻梅宗主的消息,今日一见,还是当年风采·”夏恒也不留人在这聚贤堂里头侍候着,全然一副江湖人的做派:“不知今日梅宗主前来,所为何事”·梅长苏也没心思和他绕圈子:“前日听闻天泉山庄卓庄主到了贵府出了些事情,恰好天泉山庄的二公子和苏某也有些交情,既然事出江左地界,又恰好路过广陵,就顺路替他前来打探些消息,让他放心。”
梅长苏说的轻松,夏恒却没那么轻松了··旁的且不提,单单一句“江左地界”,就得让他好好掂量掂量这几言几语的分量··夏恒干笑了几声:“在下还以为是什么大事呢。
的确是在下相邀卓庄主前来比试,演武场上刀剑无眼,卓庄主受了些伤,伤势不轻,在下便留了卓庄主在我帮里养伤罢了·”·“原来如此·”梅长苏也不戳破:“怪不得此事,江湖上竟传不出半分消息来。”
夏恒脸色变了一变,仍勉勉强强笑着:“又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自然也没什么好往外头传的了·”·“既然如此,卓庄主和苏某也有几面之交,不知可否前去探望”梅长苏施施然站起了身。
出了聚贤堂往后院走,一路上游廊庭院布置的倒是甚为雅致,过了几个拱门就到了客房,一路上相安无事,直到夏恒将那客房的门猛地推开··当头就是一阵浓烟。
梅长苏再醒过来的时候眼面前坐着一个女人,云鬓花黄煞是好看,一双眼在他面上身上来来回回打量着,见他醒了,还没说上句话呢,倒是先叹了一声··“江左梅郎,也不过尔尔罢了。”
梅长苏也不理会她,低头看了看把自己困在凳子上困的严实的粗绳子,又抬眼打量了几番关着他的这件密室,灯火昏暗的紧,也打量不出什么来,才也学着那女人的口气叹了一声:“苏某想着夏帮主是个粗人也就罢了,怎么帮主夫人,也尽学的这些粗人的手腕。”
女人剔着一双修的好看的眉:“手段虽说粗俗了些,但是胜在好用,且不说你着了道,那天泉山庄的卓庄主,不也是一样着了道·”她说着站起身,走得离梅长苏近了一些:“梅宗主……别来无恙。”
“苏某记性不好,竟不知何时与帮主夫人见过”·“梅宗主何等人物,金陵城中翻云覆雨,记不得小女子,自然是情理之中。”
女人换了种追溯旧事的口吻:“只不过人人皆说梅宗主料事如神,倒不如猜上一猜,我与梅宗主,是什么时候的交情”·梅长苏叹了口气:“怕是积怨深重,也没什么猜的意思。”
他微微抬了头看着那个居高临下的女人:“滑族女子心智坚韧手段诡谲,苏某领教了·”·“聪明人·”女人冲着梅长苏行了个福礼:“小女子秋晚,见过梅宗主。”
她抬起头冲着秋晚笑了一笑:“那么梅宗主料不料的到,大限将至呢”··“现在你为刀俎我为鱼肉,要是想动手,何必还和苏某啰嗦上这么多。”梅长苏眼里头照着的是秋晚手上一把明晃晃的匕首,映着墙上火把的光折到眼睛里,倒是真有几分晃眼:“想从苏某这里得到些什么,不妨直说。”
和聪明人说话,省事,却也没意思··秋晚回身往那椅子上坐下:“天泉剑谱现在何处”·梅长苏倒忍不住笑了:“现在长乐帮里囚着一个江左盟的宗主,心心念念的却还只是天泉山庄的一份剑谱,这格局,未免太小了些。”
秋晚也笑:“小女子没什么雄心壮志,不过是在这江湖里头讨口饭吃,自然比不上麒麟才子的大手笔·”·“我猜这监牢隔壁关着的,恐怕就是卓庄主吧。
怎么夫人不去问卓庄主,反倒在我这里费心思”·秋晚冷哼了一声:“梅宗主也不必费心套我的话了·天泉剑谱里的事情,卓青遥不知道,卓夫人不知道,怕是萧景睿自然也不会清楚,除去一个不知道躲在哪篇山林里头的卓鼎风,怕是除了你,也没有别人知道了。
虽说把你卷进来确是意料之外,夏恒也没那么大的胆子敢打你梅长苏的主意·只不过你既然送上了门,哪有白白放你走的道理·”·“我若是不知呢”·秋晚像是失了耐心,站起来来来回回走了几步。
梅长苏如此轻易的被困实在出乎她们所料·那梅长苏是何等的人物当年在金陵的时候谢玉夏江包括誉王秦般若几次三番要置他于死地都分毫未伤,那个苏宅护卫森严的如铁桶一样,更别说还有个身手如同鬼魅的贴身护卫。
而今他明知长乐帮中暗藏杀机,竟然只带了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小随从,得手的又太过轻易,实在让她不得不再小心几分,生怕一不小心就踏入梅长苏设好的陷阱里去··这个人的算计人心的本事,到底太可怕了些。
 · ·章十· ·审问二字,对萧景琰来说并不陌生·早些年的时候他常看祁王兄审问些什么人,到后来轮到他被审问,天子坐高堂而他跪在御阶下头,再后来变成他审问别人了,向来单刀直入字字诛心,从哪些污糟不堪的事情里,翻弄出真相来。
到如今他却又成了被审问的那一个··也没什么刀斧加身,不过一道绳索困了几圈,问的也不是什么要株连千百的谋逆之案不过是问他,你究竟是何人··萧景琰答了,姓林名琰,梅宗主的亲随。
那个叫春迟的女人又问了,这你和梅长苏到长乐帮里来,究竟意欲何为··“探问卓庄主·”·不信,一个字都不信·那江左盟宗主是什么样的人物,怎么可能就只带着个武功平平无奇的随从深入虎穴,若不是太过托大,倒像是自寻死路。
萧景琰听了想笑:“区区一个长乐帮,便是虎狼之穴了”·春迟也不动怒,慢慢悠悠在萧景琰面前的座椅上坐下了:“长乐帮算不算虎狼之穴我不清楚,只不过到了我手里,当算是个温柔乡。”
什么是温柔乡见你想见的人,饮你贪饮的酒,将你夜夜梦回的事一层层翻出了水面浮到眼前,那谁人的温柔眉眼,都让你看个清楚··温柔乡里倒下的毒酒,却是最毒。
地道里头寒凉··萧景琰向来知晓这里头寒凉的,他在这里等待过不少次的梅长苏,只不过这一次,再也等不到了··斩断铃铛的是他,从外面将地道门锁上的是他,现在在这门前呆坐着的也是他。
萧景琰开始发觉自己的记忆有些模糊,他记不清他为何会坐在这里,记不清这地道外头日月轮转过多少轮,记不得他现在是个默默无闻的郡王,又或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大梁天子,只隐隐约约的记得,他走到这里,是想走过那个地道去的。
他想见一见地道外面的那个人··可偏偏他记不得,那个人如今,是否还活在这人世间··到底是惊慌的·他在那门前踱来踱去,却偏偏敲不开那扇门,他开始回忆起最开始的一幕一幕,宫城里头站在霓凰身边的那个人,又或者说着我想选你的那个人,被他误会了依旧隐忍不发的那个人,又或者在风雪里苦苦等着,要见他一面的那个人。
若是这门忽然打开,走出来的是个黎纲或是甄平,告诉他,那个人已经不在了……他该如何··萧景琰记不清自己多少次陷入这样一个梦境,骤然惊醒时候宫闱深重,远远的孤灯照着凄凄凉凉的龙床,他身边没有什么皇后妃子,空着身边一个枕头,也不知道,等的是谁。
哪怕是他再得回了梅长苏,夜夜梦回他还是站在那条密道里头,阴冷寒气锥入肌骨,他来来回回,仍旧,等不到他··不能怪他患得患失的··直到昨夜同床共枕,他紧紧攥着梅长苏怎么也捂不热的手,才终究摆脱那个凄哀梦境。
……怎么如今,又来了··萧景琰听见苏宅那里的那扇门缓缓打开的声音,他听得到有轻微的水声,从那里走过来的人脚步拖沓而沉重,偏偏萧景琰不敢迎上去,早一分一秒看见。
看见走过来的梅长苏,照旧儒冠白衣,却遍身是血··再一次离开··萧景琰开始痛苦到了麻木,他仿佛坠入了一团黑雾里去,什么也看不清什么也听不见,他试图把梅长苏遍身是血的画面从他的脑海中驱逐出去,偏偏如同生了根发了芽长出了毒刺毫不留情的刺入他的心脏,他想挣脱却偏偏被禁锢在这种痛苦之中动弹不得。
他试图躲避了·所有的记忆统统开始模糊起来,如同漂浮在水中无处着落,他试图寻一处坚实当做依靠,这个时候有人在他耳边轻声问询··“你可知道,天泉剑谱里的秘密”·梅长苏看见的是谢琦。
五六岁的时候的那个谢琦,粉雕玉琢的模样,黑漆漆的眼睛盯着他,水灵灵的,蠕动着嘴唇,喊了一声林殊哥哥··那个时候萧景睿爱粘着他,谢琦也爱的·只不过到底是女孩儿家,自然比不得萧景睿言豫津这两个成日里被他带着到外面撒野。
但若是林殊一得了空到谢府里去,那谢家的大小姐,怕是跑的比萧景睿还要快些···踉踉跄跄,跌跌撞撞,跑到林殊面前,一下子就拱到了他怀里头,眉眼儿笑的都快看不见,咿咿呀呀的念叨着什么,林殊也听不太懂,只知她是欢喜的。
好不容易把这小姑娘从怀里头拽了出来,偏偏还要用她的小小手掌,扯着他的衣角··如今站在他眼面前儿的这个谢琦,也是欢喜的,手里头攥着一朵不知道从哪里折来的花,直往梅长苏眼前递去,梅长苏伸了手想接,却不知谢琦怎么又一下子,收了回去。
那花瓣儿就堪堪掠过梅长苏的指尖,柔软却又冰凉··小谢琦仍旧是冲着梅长苏笑的,笑着笑着却转身就跑,梅长苏忍不住跟了上去,大约是在谢府的庭院里头转了几转,到了后花园里头。
卓青遥也在的,还是少年模样,未及如今侠客气度,却也有少年人的俊朗·他身旁还站着萧景睿和言豫津,两个小子看见他连忙扑了过来,一个一边拽住他的袖子,一叠声的喊着。
“苏兄苏兄”·梅长苏任凭他们拽着,只是一时想不明白了,手上使了使力将两个小子拽在了原地不让他们动弹:“你们喊我什么”·言豫津眨了眨眼睛:“苏兄啊怎么了”·“哪里来的苏兄你们两个莫不是又皮痒了。”
梅长苏瞪着这两个小子:“喊林殊哥哥·”·萧景睿却不懂了:“苏兄便是苏兄,哪里是林殊哥哥呢”·“是啊是啊,”小谢琦转了出来,奶声奶气的说着:“林殊哥哥早就死在梅岭啦,你可不是他。”
梅长苏就是梅长苏,怎么会是林殊呢··一层层的火烧了上来,一层层的雪又堆了上来,从那巍巍山崖之上往地狱里头坠下去,皮肉焦烂骨骸折碎,在那冰天雪地里头等待着自己的生命一点点逝去,然后尸体腐朽骨殖成冰,再过不多的时日里,什么也剩不下了。
……战事惨烈尸骨如山,谁又认得出,哪一个是林殊··“小绮景睿豫津,你们和谁说话呐”言阙大概是才和谢玉商量完什么事情,从正厅方向过来的。
言豫津听了他父亲的声音,连忙迎了过去:“爹爹爹爹,豫津认识了个朋友,叫梅长苏的,可孩儿不知道,怎么他说自己,是林殊哥哥呢”·梅长苏望过去,只不过距离太远而他眼力不济,言侯的面目,竟还模糊起来。
他冲着那个模糊的身影遥遥行了一礼,却见言侯爷冲他摆了摆手,此礼,不受··“你林殊哥哥是怎样的疏阔男儿,此人行尽阴诡事,怎会是他·”·此人行尽阴诡事,满身污糟腐臭不堪,哪里会是他·一字一句落在梅长苏的耳朵里,敲在梅长苏的心里头,竟翻不起一丝的波浪。
言豫津还想追着问,却见他父亲冷冷一哼拂袖而去,小豫津追了几步,追不上了·只得红着眼眶回来找他的苏兄,问说他父亲怎么就这样生气走了呢··梅长苏缓缓蹲下了身子,也还是笑着:“你父亲大抵是听见我玷污他故人之子的名声,生气了吧。”
言豫津抹着眼角一点点眼泪,目光又落回梅长苏身上:“苏兄苏兄,你别笑了,笑的……好难看啊·”·梅长苏伸手替他擦了擦脸上没干的一点点泪痕,只问他说:“不笑……还能怎样呢。
还能陪着你一起哭上一通不成哭没有用的,你林殊哥哥死了就是死了,回不来了·”·此话一出,他眼前的三个孩子倒是全哭了出来,他手忙脚乱想哄的,站在远处的卓青遥几步走了过来,一手抱住了谢琦,又将另外两个拉的离了梅长苏远了一些:“小殊你怎么把这几个孩子都逗弄哭了小琦,小琦,青遥哥哥给你糖吃好不好不哭了好不好”·“……卓兄,喊我什么”梅长苏手里乍然空了,他低着头看了几眼,却不知怅然在了哪里。
“小殊啊,有什么问题吗”卓青遥脸转向谢琦:“小琦啊,这是你林殊哥哥,就是那个……害死你的林殊哥哥啊·”·卓青遥手上,落了一手的血。
谢琦身上喷溅出来的,也不知到底是何处的伤口,就那么染了卓青遥一身的红·梅长苏慌忙想伸手去捂住谢琦小小身躯上的伤口,却不知怎么就看见自己的手上,也染满了鲜血。
……也不知道是谁的··就那么沾满了他的手,偏偏他也分不清,到底是谁的血了··“小殊”有人在他身后喊他,梅长苏闻声回头,却见萧景琰匆匆忙忙赶了过来,那让他心中一阵惊慌,却又勉强镇定下来:“在下梅长苏,殿下……喊错人了。”
“那害死小琦的,是梅长苏,还是林殊呢”卓青遥冰冷的声音从他耳后传来,还没等梅长苏回上一句,又有人一叠声的发问:“那个在京城里头翻云覆雨搅得朝堂上下不得安宁的,是梅长苏,还是林殊呢”·有人从身后握住了他的手臂,梅长苏猛然回身却看见萧景琰略带焦急的面孔,他张了张嘴却吐不出一个字来,而萧景琰竟也,一言不发。
可梅长苏就是知道,那萧景琰一双眼里写着的无非便是那个问题··可萧景琰想知道,卓青遥想知道,萧景睿言豫津想知道,哪怕是言阙又或是他葬身于梅岭的父亲又或是命殁于御阶的母亲也想知道,却又让他到哪里找答案呢。
你到底,是梅长苏,还是林殊呢·梅长苏轻轻挣开了萧景琰的束缚,后退三步端端正正行了个君臣之礼,撩袍屈膝下跪没有半分犹疑,眉目间坦坦荡荡,道是:“草民,江左,梅长苏。”
 · ·章十一· ·“苏某还以为夫人有什么高超手段,”梅长苏再睁开眼时眼前有些模糊,不远处摇动的烛火晕开了大团大团昏黄,目光所及之处堆挤满了色块,一时间什么也看不清楚。
·可他脑子里清醒的很··……越疼越清醒··“梅宗主不愧是梅宗主,心智之坚非常人可比,”秋晚冷着一张脸:“倒是在下低估了。
只不过既然此路不通,便就要梅宗主受上些皮肉之苦了·”·“苏某既说了这天泉剑谱此间种种一概不知,夫人不行,便是百般酷刑都用上,苏某也还是不知。”
梅长苏说的轻松:“只不过苏某猜上一猜也无妨,天泉剑谱里藏着秘密,多半和谢玉有关,敢问苏某,猜的对是不对”·当年的天泉山庄家大业大,但若是非要如此惹人觊觎,到底还是逃不过那一门亲家。
可惜天泉山庄成败祸福皆由此生,高楼煌煌,倾塌一夕而已··秋晚冷笑着:“谢玉是你一手扳倒的,连着誉王夏江也统统是你一手扳倒的,谢玉多年囤积的金银财宝却一样也没落到负责抄家的刑部手里头,此种关节,若是你梅大宗主不知道,小女子可还真不相信,这世上还有谁人能知晓了。”
原来如此··梅长苏叹了口气,直到此刻他眼前景象才慢慢清晰起来,一灯烛火摇曳的如同在金陵苏宅里头的每一个晚上该有的模样,而那个时候的他坐在案前,若不是翻弄书卷,便是算计人心。
偏偏他最恨,算计人心··“夫人为了那一宗财宝,怕是废了不少心思·最后能查到天泉山庄头上,还一口咬定就在那天泉剑谱里,怕是连天泉山庄也混进去了不少滑族女子吧”梅长苏轻轻摇了摇头:“可你们还是太不了解谢玉了,他的东西,怎么可能托付给别人保管。”
秋晚愣了一愣,反应过来到底还是被梅长苏套了话出去,一时心头恨意起,“唰啦”一声抽出了盘在腰间的长鞭就要当头抽过去··把她的长鞭钉在墙上的是一柄刀,刀身清亮,照的出莹莹的光,刀柄盘了条龙,龙口衔着刀身,张牙舞爪的模样。
“你们自己说的,江左盟宗主是个什么样的人物,怎么可能只带着个武功平平的护卫·”萧景琰的功夫虽不是什么江湖门派一招一式学来的,可沙场上下来的人,哪一招不是直取要害狠厉的紧。
·秋晚眼见着不好,随手弃了那鞭子,猛地就向仍旧被捆住椅子上的梅长苏扑过去,想要以此做个要挟,哪知还没来得及动,一道蓝影就从她眼前掠过,三招之内就被卸了双肩关节,跪倒在地,动弹不得。
那蓝影自然是飞流··萧景琰从墙上把那把匕首拔了下来,回头绕道梅长苏身后,仔细替他割开了捆着手腕的绳索·梅长苏约莫是被捆的太久,刚刚站起身来的时候脑袋一阵晕眩,踉跄了一下。
萧景琰就站在他身旁,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却不料梅长苏像是被针扎了一般,一下子挥开了他的手··“小殊你……”萧景琰手中一空自然讶异的不行,这几日下来他原以为他和林殊早就又回到了当年那个无猜的年纪里的模样,怎么突然又一疏离。
更何况萧景琰才刚刚面对了一次他的离开,痛意甚至还没来得及消散,怎抵得住这一下触着的逆鳞·还好萧景睿和言豫津到的及时,才让他勉强压下了心头的火气··“苏兄,表兄,你们可还好吧”言豫津一声劲装走了进来,脸上还沾着写灰尘,发髻散乱了些,还好身上没有落了伤。
梅长苏被飞流稳稳扶住了,也没心思向萧景琰解释一言一语,只扭了头看向言豫津:“卓庄主和卓夫人救出来了吗”·“救出来了,江左盟的弟兄说要安排到了城中的一处院子里,还好青遥大哥和卓夫人伤的都不重,只不过意识有些不清。
景睿陪着去了,要我来先看看你们·”言豫津拍了拍脑袋:“哦还有,夏帮主也被飞流捆好了,在那里吵着要见苏兄呢·”·梅长苏显然言豫津出去给夏恒带了句话,说是江左盟不过是为了搭救朋友,既知诸事皆由几个女子而起,自然也不会对夏帮主多加追究。
言豫津听了转身出去,没走几步却又转了回来:“苏兄你脸色难看的很,要不要先一同出去,这地牢里头湿气太重,终究对身体不好·”·梅长苏只摆了摆手,赶着言豫津出去了。
飞流转到隔壁将那个被萧景琰打晕的女人也拖了过来,将两个人背靠背绑在了一起··“自夏江倒后,单反陷入朝局中的滑族女子皆被揪了出来,其余的各自远离京城流落江湖,苏某本以为此篇翻过,却不想,”梅长苏似叹也非叹:“还是低估了你们。”
秋晚一双眼死死盯着梅长苏:“可惜我们算来算去,还不是载在了你梅长苏的手上·可你既然有着入帮救人的本事,为何还要再演上这一出被抓的戏码”·“苏某若不示弱,你又怎么会把你们的目的统统说出来”梅长苏有些疲惫了,他一手撑在椅背上,却又躲闪着萧景琰投过来的目光:“除了在这长乐帮里头的,怕是还有不少滑族女子混入了其他江湖帮派吧你们要的是什么谢玉的金银钱财,夫人倒不如同苏某说说,她们求的又是什么呢”·秋晚冷笑一声,却还没等梅长苏出声唤飞流制止,一缕鲜血已从嘴角流下。
咬舌自尽,死了··主谋已死,此事倒是暂且告一段落·梅长苏也没什么心思去追查秋晚为这一局布下了什么样的阵仗,她本就不是璇玑公主那样的人物,也掀不出什么大风浪,无非蛊惑人心的本事胜了一筹,令夏恒做了几个月她手中的棋子,也蛊惑的他自己……心神不宁。
所谓谢玉的金银钱财,自然不会在天泉山庄手中,怕是谢玉临死前到底发了什么误导她们的消息出去,才连累出了这一桩事情··到如今滑族依旧贼心不死,这个才是梅长苏要好好操心的事情。
萧景琰同梅长苏也没有回客栈,他们一行直接去了安置卓青遥和卓夫人的别院·那里外头经营着一间药房,实则是江左盟在广陵的一处暗桩,梅长苏本不想这件事在江湖上掀起什么风浪,也就没有惊动在广陵分舵的弟兄。
回去的一路几人走得尴尬··萧景琰满脸的欲言又止,梅长苏全然装作不见吗·几次梅长苏险些摔倒萧景琰和飞流两个都是差不多时候伸手去扶,偏偏梅长苏就躲着萧景琰一个。
·是躲着的,他江左梅郎面上依旧一副波澜不惊,可那副疏离模样,再明显不过··言豫津不明白这两人在那长乐帮地牢里出了什么事情,但他可看得出来如今的大梁天子脸色越来越难看了。
到了住处,梅长苏同萧景琰问了几句卓青遥和卓夫人的伤势,简单交代了几句·按萧景琰的意思,原是想去探望的,却见梅长苏转身离开,也匆忙跟了上去·两人走到别远里一处僻静地方,萧景琰上前几步拉住了梅长苏的手臂,让他停下了几近踉跄的脚步。
“小殊,在地牢里头发生了什么,”萧景琰强迫着梅长苏对上他的目光,目光里尽是关切与惊慌:“你告诉我”·梅长苏轻轻挣脱萧景琰的束缚,脸色变也未变,唇角倒是还弯了弧度,勉力笑着:“没有发生什么,不过是些寻常审问手段罢了,我很好……”·“你很好”萧景琰几乎要冷哼出声了:“你现在的脸色难看成什么样子你不知道我可看在眼里头,你再说一句你很好”·“景琰……”梅长苏唇角弯起的弧度又大了些:“此事过后,你回金陵吧。”
萧景琰一时没有明白他的意思:“你想回金陵了么行,此事一了,待卓庄主和卓夫人的伤好了,我们就取道回金陵·”·“景琰,”梅长苏依旧是笑着的,好声好气,温润的很:“你回你的皇宫里去……我回……廊州去。”
“你要走”萧景琰将梅长苏的话来来回回在脑海中过了几遍,却依旧像是不太明白他话里头的意思:“你要回廊州”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小殊,你答应了我的……”·“我答应你到平凡百姓间走上一走,却从来没有答应过你,随你回金陵的。”
梅长苏有些见不得萧景琰这幅慌乱的模样,他伸了伸手试图搭上他的手臂却又半途收了回来,他找不到一丁点安慰萧景琰的法子,他甚至找不到一丁点安抚他自己的办法。
“小殊·”萧景琰往前迈了一步,逼迫的梅长苏连连后退:“你的意思是,你要离开我了,是么”·这一字一字说出来,就像有把刀一刀一刀拉扯着他的心脏。
“我本布衣,自然……”·“什么你本布衣你什么人你自己不清楚吗你怎么敢你怎么敢还想着回廊州去”萧景琰几乎是压着嗓子怒吼出声:“你怎么敢再抛下我一个人”·“景琰,你听我说,”萧景琰紧紧握着梅长苏的小臂,那让他有些疼痛,但那远远比不上从胸腔传过来的钝痛感:“就算我回了金陵,又能怎样呢我陪不了你身边的,景琰。
我们再不是什么可以永远搅合在一起的少年郎了,你有你的天下要治理,而我……”·“而你怎么样呢什么叫你陪不了我身边你跟我回金陵去,跟我到宫里去,怎么会没有你容身的地方……”萧景琰的手在颤抖,连着声音都在颤抖,他脑子乱作了一团,什么都想不清楚,只有一个声音在不断叫嚣着,无非是留下他,留下眼前这个人,留下他。
“萧景琰”梅长苏终究吼出了声:“你要我以什么样的身份呆在宫里呢后妃吗”·“后妃有何不可你我既两情相悦,难道你还要去顾忌什么凡俗之礼吗”·“萧景琰你冷静点”梅长苏一时气息不济猛咳了几声,好不容易缓过来了,哑着嗓子慢慢说道:“且不论我布衣身份又或者什么其他种种僭越,我只问你一句,这金陵城里谁不知道我梅长苏是什么样的人,如今你不仅要我这样的人做你的臣子,还有后宫相伴,你让……”·“你什么样的人什么叫你这样的人”萧景琰忍不住打断他的话:“你林殊……”·“你好好看清楚了站在你面前的不是林殊是梅长苏”· · ·章十二· ·有一年边关大胜,北燕退兵关外立下盟约再不相犯,彼时林殊少年意气,拉着萧景琰一路纵马往北去。
恰逢寒冬,少年郎轻衣薄甲大漠里头纵马,踏上一处沙脊时候一勒马缰倏然回首,彼时逆了阳光,落在萧景琰眼里,恰恰好便是个少年人当有的鲜衣怒马··萧景琰爱煞了那份潇洒快意的。
他们大笑着,在沙丘上滚成了一团,顺着沙脊滑下去,沾染了满身的黄沙,粗粝的黄沙摩擦到肌肤之上,竟也还不觉得痛·只顾及着抬眼望到的过分广阔的天际,天际下头的沙丘峻岭,沙丘上呼啸过去的风,还有一同在风中任凭衣发乱卷着的人。
那个时候林殊说了,他便是日后封官加爵,也不会甘心呆在那个朝堂之上·萧景琰听了也笑,他知林殊生来便是该沙场争战的人物,关山北漠之中潇洒恣肆惯了,哪里还愿意到那金陵城中听靡靡之声,观庙堂筹谋。
“日后我开衙建府,便向父皇请了不要封地,只到这北境陪你,也不知赤焰军,收是不收”·白衣银甲的少年郎直直扑到他怀里头,双手吊着他的脖子,笑意充盈面庞:“这可是你说的,若是以后贪图那金陵城中安逸繁华,不肯陪我到这北境来,我可饶不了你”片刻之后他又低低笑了开来:“你与我如同一人,你猜着赤焰军里头,收你不收”·那个时候想的太好。
想着岁月安稳,最多不过边境纷争·日后安安稳稳岁月照常了过去,老皇退位新皇登基,赤焰的大帅年事已高经不得沙场争战,将那帅印交给那个白衣银甲的少年。
日后他萧景琰携了家眷到这北境来,不贪图半分权位名利,老老实实做他的戍边王··林殊或是早已娶了霓凰,却仍旧爱同他打闹,无非是从金陵城中一路打闹到了这北境来,便是岁月在轮转几度,他逆着夕阳大笑时候,还依旧是当初沙丘上那个恣肆的少年郎。
·是那个时候想的太好,变故骤生之时便措手不及,而林殊这两个字随了十三年的日出日落一遍一遍在骨血里头烙下痕迹,来不及褪色就已成为了谁都比不上的那个人··只能怪那个时候,岁月太好。
直到梅长苏将那句话冲口而出,萧景琰才突然意识到梅长苏这三个字其中的万般凄楚,他记得有一日还在金陵城中的时候,梅长苏站在廊下望向崇音塔的塔尖,笑说还记得十三年前旧事的那些人,总归还有些念着当年的那个林殊。
他梅长苏也是念着的··念着刀枪冰冷却又在指尖徘徊的微温,念着翻卷在校场之上的大旗,念着在大旗下头陪着他一同演武的年少好友,念着……那个时候还能够张扬的自己。
年少轻狂,鲜衣怒马··怎么都换不回来的快意··萧景琰扶住梅长苏如风中秋叶一般颤抖的身体,他试图找回自己的声音,他试图把他心中所想一点点讲给梅长苏听,可偏偏字字句句皆卡在喉头,混着酸涩苦闷,混着得而复失失而复得,混着从太久太久之前就绵延过来的情感,万般的话也不知从何说起。
“景琰,你要的是个清清明明的朝堂·”梅长苏艰难的喘了口气:“阴诡之士,不该在那朝堂之事,再有半分位置……我……留不得。”
“阴诡之士,你就是这样看你自己的”萧景琰止不住的心惊起来··梅长苏阖了阖眼,将那些涌至喉头的话尽数吞了回去。
且不论那字字句句诛心与否,他做不到像个女人一样朝着萧景琰哭喊着那些背在他身上令他疲惫不堪的事情,他更舍不得拖着萧景琰同他一起背负··谢琦那条命,到底是要算在他头上的。
好端端一个天泉山庄到如今这个地步,也是有他大半的功劳,再加上那些牵牵连连的,便是他再如何小心翼翼,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哪知还有没有卷在其中的无辜人命··一步一步走下来,天地为局性命作子,心里头早清楚顾及不得半分慈念,却哪知午夜梦回他眼前徘徊不去的,都是那些弃子。
有一日他还梦见了萧景桓··也不是日后的萧景桓·他七八岁的时候,萧景桓也是十三四岁的年纪,祁王兄忙起来的时候顾不得到他府邸里玩闹的两个孩子,便由着萧景桓一手一个,牵着他和萧景琰躲去那后花园里头。
那个时候萧景桓是常笑的,一边揉着他们两个的头发一边同他们抱怨着,说是你们看你们的皇长兄啊,小气的很,连陪你们玩闹的时间都不肯给·他笑着说自己可不小气,陪你们两个,可劲的折腾。
也不是没有过情谊的,昔年笑意在记忆里头还没散去,晃晃然到如今,拔刀相向势如水火,最后,还不是连命也送了去··不照样是梅长苏手笔··虽说怪不得谁,可手上的血沾上了,到哪里能洗的清。
·萧景琰控制不住他声音中的颤抖,硬是一字一字从齿关间迸出来的问他:“是你一手把我推上了至尊之位,现在倒想一走了之,抛下我个……孤家寡人吗”·称孤道寡,又要多少年。
梅长苏终究没压制的住喉头涌上来的腥甜,连连咳嗽着牵动了全身都在颤抖,鲜血从他捂住嘴的指缝中跌落到了地上,惊得萧景琰半分再顾不得,一把把人打横抱起冲到了客房里头。
这一场病来的凶猛··梅长苏早就昏迷过去,这江左盟的暗桩里倒是有几个懂医术的,勉强帮着梅长苏稳住了病势,但人依旧昏迷不醒,那几个大夫也不敢托大,一封飞鸽传书传去了琅琊阁,不到三日,蔺晨便风尘仆仆冲了进来。
蔺晨冲进来的时候萧景琰就陪在梅长苏身边,可那蔺晨似见也未见,冲到塌前二话不说诊起了脉,半晌皱起的眉头才稍稍松下了一些·也没有片刻耽搁,连连施针迫的梅长苏呕出一口黑血来,才算放了心。
“苏先生他怎么样”萧景琰这几天日日夜夜陪在梅长苏床榻边,食也乏味夜不安眠,整个人都憔悴了下来·他虽此时疲惫不堪,到底还记得身边站着言豫津和萧景睿,没把“小殊”二字脱口而出,可偏偏在说“苏先生”的时候,又挨了蔺晨一个白眼。
不过蔺晨看向他的时候倒也被他吓了一跳,面色泛青眼底乌黑,差点伸过手去连着萧景琰的脉也把上一把··“我还要问你呢”蔺晨素来不是什么脾气大的,偏偏一碰上梅长苏的事就从来按捺不住心头的火:“这才一个月下来,他怎么又倒下了还好我到的及时,若是再晚一些寒气往他五脏六腑里侵,我看你还来不来得及后悔”·“蔺阁主这可怪不得表兄啊”言豫津看着也于心不忍,张了嘴替萧景琰说话,哪知道话还没给说完连带着萧景睿就被蔺晨一脚一个给踹出了门去,哐当把门一关,半分情面不留。
转回身的时候蔺晨掸了掸袖子:“长苏在长乐帮的事情我大抵知道,寒气入体怪他自己成天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儿怪不得你,可我就要问了,”蔺晨几步走到萧景琰面前:“他心火如此旺,别说和你没有半分关系。”
“小殊他……”萧景琰堪堪开口却又见蔺晨猛地一挥手,直接把萧景琰抵到了柱子上头,他琅琊阁主一张脸上满是怒意,压低了嗓子在萧景琰耳边吼道:“小殊小殊,他殚精竭虑为你做了那么多,便担不起你一声长苏吗”·他殚精竭虑为你做了那么多,便担不起你一声长苏么·萧景琰倒是笑了出来。
笑意惨淡的很,比哭还难看··“你不是我,怎知我一声声念他小殊,就是不认他这个梅长苏了”·“是不是你同他都以为,若不是林殊这一层身份,我萧景琰待他就不至于如此了吗”他气的冷笑起来:“未免太小看我萧景琰了吧。”
他萧景琰是厌恶权谋更厌恶弄权之士,可梅长苏是什么样的人物,这两年下来,他终究看的清楚·即便当中几番误会,可他若还是不知梅长苏一片丹心,就当真不值得他梅长苏倾力相助之情了。
·若不是他看得清梅长苏的赤诚,若不是他触碰到他肌肤时候依旧能感受得到冰冷皮肤之下的微温,他又如何至于将这个苍白谋士一点一点和他那个年少时候挚交好友联系起来,直到面目重合,再难分清。
人说萧景琰太过耿直无法立足朝堂,怎知有人就愿意一步步为他布局,谋得一个清明盛世··吾道不孤··十几年前如此,他萧景琰遇见梅长苏后亦是如此。
“喊他一声小殊,不过是我十几年来的执念,”萧景琰一点一点掰开蔺晨压制着他的手:“梅长苏又或是林殊,在我心中早没有半分差别·”·蔺晨这会倒是爽爽快快松了手,回身一指:“这话,你说给我没用,说给他听去。”
萧景琰顺着望去,正对上梅长苏一双似喜还悲的眼·· · ·章十三· ·广陵是个好地方··蔺大阁主仰着脖子望了望远处的扑棱棱惊起的寒鸦,左边耳朵听见言豫津闲的没事干在那里闹着萧景睿,右边耳朵听见萧景琰一会儿一个“长苏你可还觉得冷”,飞流在他头顶上从这边飞到那边,不知道小孩儿从哪里摘得花落到他鼻尖,还没等他伸手拍掉就又落了地。
难得感受到人生真是寂寞如雪的蔺大阁主看着低头看了两眼落了地的那朵花,悠悠荡荡又叹了一声,道是这广陵啊,是个好地方··好地方发生的事情,自然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比方说那卓青遥和卓家夫人花了几日养好了伤,梅长苏将一份名单递到他们手上·卓青遥手腕也凌厉,回了天泉山庄之后不用几日就将那些个混到天泉山庄里的滑族女人全部清了出去。
比方说梅长苏虽然病势来得凶猛,但好在还有蔺晨这个独独在这一件事上靠谱的大夫在,几碗良药下肚也暂且好了个七七八八·只不过良药到底是良药,苦口··若用蔺晨的话来说,这梅长苏不论是在琅琊阁还是在江左盟的时候,喝药可从没怕过苦,除了又一次他手一抖多放了三钱黄连之外,可都是老老实实的把药一口气喝个干净的,怎么到了这广陵来,就怕了苦呢。
“是啊是啊,”言豫津也探过头来问:“这是为何”·蔺晨一扇子敲在言豫津头上:“自己琢磨去·”说完晃荡着大摇大摆的走了,一柄折扇扇的虎虎生风,懒怠束起的头发迎风糊了自己满脸。
这人啊,有人惯着,自然就不一样··这别院外头的巷子里就有卖桂花糕的,在往南走上一条街就又有卖蜜饯的,若是在顺着东街走上几步,那卖如意糕的吉祥果的莲花糖的一字沿街排开,就连那些个走街串巷卖糖葫芦的见了萧景琰都记得打声招呼:“嘿,今儿萧公子又来照顾生意”·萧景睿偏了头问言豫津,说这表兄是不是,夸张了点儿啊·言豫津看着萧景琰提了一堆糕点往梅长苏的屋子里走,笑着说夸张也不夸张,你看飞流这几日,可不又胖了不少么。
“哎呦”言豫津一捂脑袋:“谁砸我”气哼哼一回头,也就看到个飞流的衣角··“飞流就是胖了,动作也比你快上不少。”
蔺阁主摇着个扇子路过,脚步一顿一闪身动作倒是漂亮的很,一颗石子就那么擦着他的脑袋过去,气的蔺阁主一纵身跟着飞流上了房顶:“你这个小没良心的替你说话还拿石头砸我”·那萧景睿突然想起来要问这蔺大阁主什么话来着,一转头,人早就没了踪影。
……这蔺大阁主是什么样的医术,怎么会手一抖,多加了三钱黄连·德昭十七年,西境兵乱,靖郡王萧景琰奉旨率兵平叛,这主帅是他,偏偏朝廷里头为了这谁是副帅谁为大将的人选吵了个沸反盈天,到最后誉王的心腹去了西境,可偏偏调配粮草大权,还握在太子的手上。
那一仗打的艰难,倒不是叛军如何厉害,只不过萧景琰调兵遣将没有半分顺畅,处处受了掣肘·那几个为将的平日里专横跋扈惯了,听不得萧景琰号令,被萧景琰军法处置过一番后,索性一个个都装了死,若不是有列战英拦着,怕是萧景琰能直接来个先斩后奏。
这西境萧景琰忙了个火烧眉毛,这里梅长苏也不得闲,一天十几封的飞鸽传书往那西境寄过去,气的蔺晨直嚷嚷怕是要累死了他辛辛苦苦养的鸽子··那个时候江左盟初初在江湖上站稳了脚跟,自然诸事繁杂,即便是有黎纲甄平他们帮着,梅长苏也是一刻闲不得。
这西境事端一起,更是整日有着操不完的心··可不就把喝药的事情给忘了么··第一次忘的时候蔺晨没吱声,一言不发重新给他煎了一碗,看着他喝了下去。
那梅长苏一口饮尽药碗随手一放,埋头又到那西境地图里去··第二次忘的时候蔺晨没顾得上,他是到了次日去梅长苏书房里时才发现的那满满一碗药一点儿没动,而那梅长苏竟然就趴在那书桌上沉沉睡去。
第三次送到梅长苏手里头的药,多加了三钱的黄连··药刚入口梅长苏眉头就皱的挤出了几道竖痕,好不容易没把那一口药吐出来,药碗一放眼到就甩到那抱着手臂看他笑话的蔺晨那里去了:“你在这药里头放了什么”·“怎么,嫌苦了”那蔺晨大摇大摆在他面前坐下:“到这会儿才知道嫌苦了”·梅长苏忍着没把药碗掀蔺晨脸上:“这药里头味儿不对你还真当我喝不出来”·“这药你嫌苦,这几天日子过得,你苦不苦”·梅长苏没多说,只把药碗往蔺晨眼面前推了一推:“你要是太闲就去给我重新煎一碗过来,别没事儿总在我眼前晃悠。”
蔺晨听了就笑,说是这梅宗主心里头大抵是不苦的,毕竟整日里惦念的不是那个金陵城就是那个萧景琰,到了梦里头估计赤焰军七万条命挤挤挨挨塞了个满满当当,哪里有给自己留下一丁点儿地方呢。
梅长苏把手中的书一合:“好啊,我苦,”他一双眼在蔺晨身上来来回回转上几遍:“你给糖吃”··蔺晨嗤嗤笑了:“我这糖都送到你眼面前了你可视而不见的,我猜除了那萧景琰给你的糖块儿你能看见,旁人谁给,还不是白费功夫。”
梅长苏都懒得理他,蝇头小毫在那纸条上头刷刷又是一行字下来,寄到西境的分舵去了··其实蔺晨说的也不错·他听了梅长苏说过不少旧事的,自己本身又是个绝顶聪明的人物,那梅长苏一副心肝,可不早就被他,看了个透彻。
当年是这样,如今,也是这样··那天梅长苏好不容易被他许了能到屋子外头转悠转悠,言豫津高兴的和什么似得,拉着他们几个就要去湖上游船·这广陵城里不少河水穿城而过,河上跨着二十四桥,桥上亮了不知多少夜灯火,最是繁华便是这一处。
这河水弯弯绕绕汇到城中一处灵秀的湖里头,湖边上雕楼画栋垂柳依依,万般风情都在这里了··几个人租了个画舫下来,画舫里头有暖阁,什么茶水糕点备的齐全,可惜飞流不爱这暖阁里的景致,一翻身到船顶上呆着了。
不一会儿还上来了五六个舞女,那长袖一招轻歌曼舞的,媚眼儿如春水,端的是好看··蔺晨可就开心了,手里敲着扇子就想去调戏美人,一扭头却看见言豫津也是一副兴味正浓的模样,坏心思就起了。
蔺大阁主在一个舞女水袖挥过来的时候一把扯住,稍稍一用力,那美人儿可不就栽萧景睿怀里了么··言豫津那脸色一下子就不对了··萧景睿也是个手忙脚乱,一叠声说着失礼想把那姑娘扶起来,可蔺晨在一旁使着坏呢,姑娘好不容易站起来膝盖又是一软,脸一侧差点就亲萧景睿脸上了。
萧景睿是知道自己是想把姑娘往外推往起来扶的,可在旁人眼里头可不就是那个样子了··言豫津很生气·只不过言豫津到底是言豫津,温温柔柔把那姑娘扶到了一边去,一转头对上萧景睿的时候脸鼓得都像个包子:“萧景睿我们得谈谈。”
这言大公子何时这么喊过萧景睿姓名萧景睿也是摸不着头脑,怎么就招惹他了,话还没说出口呢就被言豫津一路拖到了暖阁外头,没多久暖阁里面的几个,就听到了争吵的声音。
格外的无情无义无理取闹··梅长苏听了低着头在那里笑,蔺晨更是一副看好戏的样子·萧景琰到底是耿直,有些看不过眼了,想去劝劝架·梅长苏倒是想拦着萧景琰的,说是这人家两个人事情哪里有他们插嘴的余地了,话还没说完呢,外头的动静就更大了。
打起来了··蔺晨感叹了一句,说是这年轻人的爱情啊,到底是如此血性而又激烈··……就如同当年的萧景琰和林殊那般模样··萧景琰怕他们两个在船上大家出什么事情,到底还是去了暖阁外头查看。
哪知道运气就是那么不好呢,隔壁一条画舫的舵手失了方向一下子碰上了他们这条画舫的船头,哐的一声之后船身猛地一摇,画舫里的两个人就听见外头,扑通扑通扑通,掉下水。
“三声·”蔺晨摇扇子··“飞流没掉下去·”梅长苏喝茶··“你就不出去看看”蔺晨挑着眉毛看他。
“那三个水性都是极好的,我去看了有什么用,若是再一不小心受了风,麻烦的还不是你这个蒙古大夫·”·“哎呦嘿,你竟然还不心疼”蔺晨像是头一天认识梅长苏一样,眼睛瞪得都快比飞流的眼睛还大了。
梅长苏也不说话,一心一意品他的茶,偏偏弯起的唇角泄露了心思,看的蔺晨浑身上下起了好一阵鸡皮疙瘩··啧,恋爱的酸臭味··那蔺晨到底是个憋不住话的,扇子呼啦啦扇了半天终究又是开口。
他说长苏啊,这萧景琰喂你的糖块儿,你怎么就吃的那么爽快呢··梅长苏想了想:“欠他的·”·蔺晨牙一酸··“这糖块儿顶多解一解你口里的苦,那……”蔺晨凑上去,扇柄儿往梅长苏胸口戳了一戳:“这里的呢”·“你知道他想要什么的,什么一生一世一双人,你如今好好的陪他,可他若是什么时候起道回京了,你还能安安心心的让他一个人走么。”
糖这种东西,不是什么要命的毒药,可偏偏,也会上瘾··梅长苏伸手挡开蔺晨那扇柄:“不还有景睿豫津陪他,怎么会是他一个人·”·蔺晨扇子一收手往袖子里一塞,吊着眼摇着头,说是梅长苏你这个人啊——·倒也没了下文。
这情之一字啊,原本就最是愁人,偏偏这两个人中间又参杂了那么多的爱恨与求不得··不多会儿那三个落水里头的人一身湿漉漉的就会船舱里来了,世家公子宽袍玉带统统不成样子,发冠也散乱了,乱发沾了一脸。
三个人身上还都在不停的往下滴着水,当真是凄凄惨惨,凄凄惨惨·
(本页完)

--免责声明-- 【(琅琊榜同人)同归 by 也见长安】由本站蜘蛛自动转载于网络,版权归原作者,只代表作者的观点和本站无关,如果内容不健康 或者 原作者及出版方认为本站转载这篇小说侵犯了您的权益,请联系我们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