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聂)弑君+番外 by 焦糖布丁(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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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聂)弑君+番外 by 焦糖布丁(2)
·这是·他有点不确定地环顾四周··“你比我想象中的,醒的晚了点,师哥·”· ·第 31 章· ·盖聂吃力地坐起来,被锁链扯住,他只能蜷缩起腰身才能让自己半坐半躺着。
他的目光打量着四周,身下是颠簸的马车,耳边是官道上疾驰的马蹄声··卫庄放下竹简,他从来都很欣赏盖聂的冷静与理智,但在他人生更多的岁月里,他无比痛恨着盖聂的冷静和理智。
盖聂试着提了提内力,果然只剩一二,尚未恢复,他抬起头:“小庄,你先把这个松开·”·卫庄睨了他一眼:“之后呢”·盖聂:“回边城。”
卫庄忽然来了兴致,他凑过来,像那晚在帐篷里一眼挑起对方的一缕头发:“这个回答,并不能让人满意啊,师哥·”·盖聂这次没有动,他的目光直视着卫庄:“小庄,这是你真正的意思”·卫庄拽着那缕头发在手,想象着那尽在掌握的场景:“你以为呢”·盖聂沉默了一回,才说:“五年,我可以试试。”
卫庄的语气很无所谓,但他的神态带着轻蔑:“师哥,你知道我的,无用的人不必留下·你要从我这里得到兵符铁券,再给你五年时间,总得有点诚意。”
盖聂沉下脸:“你要的,我给不起·”·卫庄却像是听到了有趣的事情,他的手指松开那缕头发,顺着对方的脖子向下两寸,勾开了他的衣袍领子。
盖聂一拧眉,正要回手拍开,却被腕间铁箍遏制住了动作,发出哗啦啦的声音·他的领子已经被扯开,露出里面裹着的绷带··绷带是新换上的,没有染血。
卫庄啧啧两声:“恢复得真快·”·盖聂:“小庄”·这两个字已经没有了以往的纵容,变得严肃,还有一点急迫的尴尬。
然而卫庄没有感受到任何阻碍,他微微手下用力,就靠着铁索的作用限制了对方反抗的举动,仗着盖聂受制于黑麒麟药物内力寥寥无几的情况下,几个交手的功夫,就扣住他的腿,将他掀翻在地上。
盖聂屈着膝盖正要用力击打卫庄腿侧的穴道,却被对方察觉意图,一把扣住脚踝往外拖拽——盖聂没能稳住身形,仰面倒在地板上,眼前一时有点发黑···他的伤,还没有完全恢复。
卫庄居高临下压住他,那种尽在掌握的感觉回来了,他看见盖聂闭着眼睛脸色有点失血的苍白,然后慢慢低下头··盖聂感觉到了压迫,下意识地就偏过头去,卫庄咬在了他的下巴上。
濡湿的触感让盖聂睁开眼睛,然后他就看见卫庄银白色的头发垂坠下来,铺满了自己眼前狭窄的空间··他感觉到下颚传来剧痛,被人钳制着转过去,然后湿润的感觉从嘴唇弥漫开来。
盖聂记得这种感觉,在漆黑的夜里,在苦涩漫延之间,那种既冷厉、又温暖的感觉··盖聂皱眉闭着眼睛喘了一下,这一声纠缠在唇舌之间的喘息很快被吞没,变得模糊而不真切,像是孤独的野兽临死的挣扎。
这一声让卫庄的身体忽然绷得极紧,他的手往下伸过去,抽出了对方的腰带任由衣袍散乱开··固定在马车地板上的精钢绞索剧烈晃动着,铁器碰撞之声不绝于耳。
纠缠于较量、压制与挣脱··卫庄不得不承认,在不想弄伤对方的前提下,想要制服失去内力的盖聂也并是一件容易的事·他用身体狠狠地压在盖聂身上,更像是在享受对方在困境里挣扎的无措。
盖聂的衣衫已经松散地不像话,卫庄的还穿在身上完整如初·带着力度的啃咬与吮吸不似温存,更像是在彰显侵略式的占有··盖聂努力平复呼吸,用平静的语气开口:“小庄,你真的想好了吗”·卫庄从盖聂赤|裸的腰上抬起头,他刚刚在对方腰腹上留下了清晰的齿印,此刻他的嘴角带着有点邪气的笑:“那,又有什么区别”·盖聂看着他:“用纵情生色放任自己,屈服于这个世道,并不是你会做的事情。”
卫庄冷冷地看着他:“你根本什么都不懂·”·盖聂:“至少我们还有机会·小庄,我还没有放弃·”·卫庄沉默着,他的目光与盖聂的目光还在较量。
他想起在鬼谷和野王的时候,无论多么糟糕境况,盖聂从不抱怨——也许就像他说的,他从来没有放弃过··这一阵沉默是如此之久,久到那种炙热的侵略性渐渐退去,卫庄的神色重新变得轻慢嘲讽。
盖聂小范围地动了动被压得麻木的腿,示意对方可以起来了··但卫庄没有立即起身,而是抓过磁石桌上的一只小铁碗,仰头一口饮下碗里的茶色液体,低头对着盖聂的嘴就哺过去。
茶色的药汁从纠缠的嘴角溢出,顺着腮角流下来,卫庄用舌头继续堵着盖聂的嘴,用力吮吸纠缠,让疼痛取代了麻木··盖聂皱着眉,他没有推开卫庄··一直到扣门的声音传来,然后一个熟悉的声音一边说:“王,前面马上就到——”一面推开马车的铁门。
声音戛然而止,露出相国韩非一张呆滞的脸·· ·第 32 章· ·相国撞破纠缠着一起的两个人,就只有他一个人尴尬,另外两个人还旁若无人在对抗着。
韩非进退不得,一直到他身后有个年轻人不耐烦的声音响起:“韩大人,你到底是进还是不进”这是天明的声音··听见这个声音,盖聂往卫庄膝上穴位踢去的动作停滞了一下。
卫庄冷哼一声,抬起头来,对着韩非问:“你是想进来说”·韩非立即往后退了半步,大半个身子都退出马车之外,然后拍拍脑袋:“有军报,被我给忘在马车里了。
看我这记性儿,我这就去拿、这就去拿·”·后面荆天明的声音叫嚷着:“哪里有什么军报你不是说大——呜呜呜”然后声音慢慢小下去了。
卫庄低头看了一眼略显狼狈的盖聂,没有说话,他的目光在马车上的磁石桌上扫过一眼之后,不再看向盖聂,转身下了马车··盖聂闭上眼睛调息,刚刚的药一入喉他便感受到真气流转的牵引,这是黑麒麟麻药的解药。
所以在他看来,卫庄与他之间,已经达成了共识··等到真气能够顺利归入丹田,盖聂双手翻转,一用力便听见腕间“咔嚓”之声,精钢所制的铁箍便松开脱落于地。
待他手脚恢复自由,目光落在卫庄临走时看过的磁石桌上,竹简边放着一只木盒··盖聂取过木盒,是用鬼谷机关术锁住的,几下解开锁扣,半只漆黑的虎符放置其间。
将虎符收好,盖聂拢好衣袍,推开马车的玄铁门一头钻了出去··马车外是卫庄的贴身护卫,他们忽然看见一个人一阵风一样从马车里钻出来,正要拔剑··盖聂已经更快地踢翻马来不及大叫的护卫,夺过他胯|下的枣红马,一扯缰绳,在赶来包抄他的近卫军来不及摆好队形之前就冲破对阵,策马往着来路而去。
……·车架的护卫军仅仅分出了一小队追赶盖聂,近卫统领亲自去找他们的主子领罚··荆天明黑着脸冲到与韩非并立的卫庄跟前:“你抓了大叔之前军营里那个是假的”·卫庄懒得理会他,他站在小山头上,目光望着官道的尽头,显得很压抑。
韩非看着天明,对他连连摆手:“天明,你不懂·以后就明白了·”·天明很暴躁地踢开面前的石头:“你们什么都懂就是会欺负我,欺负我大叔我大叔这辈子注定是个英雄,你们怎么老是要抓他你们还想着要把他抓回野王冷宫关起来吗难道你们没看见他满身都是伤了吗”·韩非苦着脸,这件事他不好解释太多。
卫庄完全没将荆天明看在眼里,他只是用一种很慢的语速说:“你再说下去,我很有可能会后悔放他走·”·荆天明睁大了眼睛,正要强辩:“这真是我听过最大的笑——”·韩非已经沉着脸出言喝止:“荆天明你这时是在害他”··天明愣了一下,忽然伸手擦眼睛:“为什么我不懂——”·……·山坡上只站着三个人,没有人再说话,韩非不想在不懂事的孩子面前说太多话,他惆怅地看着绵延起伏的山势。
却在这时,停滞的车队有人在骚动··韩非听见有人小声说:“那里在那里”·韩非顺着大家指向的方向一抬头——·远处的山脊上,一人,一骑,策马而立。
荆天明听见动静看过去,嘴边张得大大的:“大叔——”·风吹过,卫庄白色的头发随风扬起,遮住了他的眼睛··韩非才发现,卫庄好像一直看着那个方向,他好像猜得到盖聂会出现在在那个地方。
隔着八射的距离,山坡上的两个人沉默而安静得对视着··侍卫统领跪在卫庄跟前请命:“王,是否吩咐属下带人前去捉拿”·卫庄好像没有听见。
韩非对着统领摇摇头:“你们下去吧·”·又一阵风卷着雪花吹过,天空下起了细雪··山脊上的人拉着缰绳,马蹄高高扬起又重重落下·他最后望了车队一眼,掉转马头向着山脊后方策马而去——转眼已经看不见背影。
卫庄转过头,好像不曾驻足停留过,他朝着马车的方向走去··荆天明忽然站起身来,对着卫庄大叫:“我不回去,我要跟着大叔走我要去和大叔一起守住边城”·韩非看着天明,又去看卫庄。
卫庄停顿了一下,黑色的大氅在逐渐变大的飞雪中显得异常沉重:“你走吧·”· ·第 33 章· ·盖聂不知道自己昏睡了多久,他知风雪中一步不停狂奔,一路往西北而去。
冰冷的玄铁虎符在他怀里已经捂得发烫,风沙阻止不了他的步伐,他已经知道了自己要走的路··花了四个时辰,天黑的时候,盖聂终于赶回边城哨卡··守备的兵丁认得他,却在看见他的时候露出惊惧神情,骚动着,叫道:“这里这里还有一个成叔旅”·盖聂拉起缰绳驻足而立,他垂下眼,用行动告诉守备自己并未恶意。
军士慢慢围过来,用锋利的矛指着他,喝道:“督军大人有令,但凡看见形似成叔旅之人,便要押解归营——得罪了·”·盖聂翻身下马,举起手,任由来人将他捆住,押解入营。
军营里,火把通明,往日此刻必然已经宵禁··盖聂的到来让大营开始哗然,人人交头接耳讨论着,纷纷说着“谁是真的”、“这个会不会也是女干细”等等。
盖聂不为所动,任由众人将他押在中央空地,却不肯下跪··督军坐在上座,面目狰狞:“大胆女干细,居然不跪”·盖聂目光四下看过,除了窃窃私语者,更多的,还是目光混杂着担忧和疑惑的昔日同僚。
他回过头,目光沉静:“大人指责在下为女干细,可有证据”·督军大怒:“大胆,你假冒成叔旅的户牌,而真正的成叔旅已经被本督军寻到——人证物证聚在,你还敢狡辩”·盖聂目光直视对方:“诚然,我并非成叔旅。”
督军的面孔由大怒转为狂笑:“哈哈哈哈,你果然承认了既然如此,你作为戎狄人的女干细,本官判你车裂你可服”·盖聂:“在下虽非成叔旅,却并非戎狄女干细。”
督军:“居然还敢狡辩,左右给我拿下堵了嘴,就地□□,以儆效尤”·然而,除了左右两人稍微朝盖聂的位置走了两步,其他人居然毫无动作。
督军左右环顾大怒:“反了都反了吗你们听到没有,他是女干细拿下者有功论赏,谁能捉拿他便赏万户侯,放走女干细同罪论处”·然而,军士左右环顾之后,窃窃私语之声反倒小了,却仍无一人上前。
督军暴跳如雷,手指着李进道:“你你是他们的头儿你来你若不肯,便是与他同流合污,同为女干细”·盖聂看了一眼李进,又默默转回头去。
李进刚刚还有些迟疑的是神色忽然坚定,他几步走向盖聂,抽出腰间长剑··督军正得意道:“干得好本官说到做到,便赏你——你干什么”·众人看去,只见李进一剑砍断束缚盖聂的绳索,待到盖聂双手恢复自由之后,将手中配件抛给对方。
他嘴里噙着嘲笑,却是大声吼道:“狗娘养的,这里有功者被诬陷投敌杀敌者被说成女干细既然没有天理,那我们就自己挣出一片天来——”·这一声吼,几乎在同一时间点燃了压抑的人群,他们并肩作战、出生入死的兄弟被诬陷做了女干细,一整天的积累的怒火与愤怒中这样的空间中传递着,酝酿地越来越剧烈。
督军仓皇起身,撞翻了条几上的酒杯,结结巴巴:“你们反了这是造反本官没有诬陷人,我我、我、我可以马上让真的成叔旅进来对峙,你们可以亲眼看见——你、你、你敢不敢”·暴动一触即发。
在这个时候,一直安静沉默的人忽然抬起头,开口道:“在下的确并非成叔旅,冒名顶替也是无奈之举·隐瞒身份之罪,请诸位原谅·”·众人一瞬间沉默下来,不知所措。
叛国者车裂,兵变者与叛国同罪··他们不知道自己做的对不对··李进一脸茫然地开口:”那你到底是谁为什么不肯说·“·短暂的安静之后,清朗和缓的声音再度响起:“在下,盖聂。”
·寂静到极致的情绪在营中漫延··在怔愣与震惊之后,督军狂笑道:“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盖聂你是卫国的重犯你的人头悬赏千金,你居然敢自报家门来呀,这回并非本督军栽赃了吧——他自己亲口承认的”·军阶高的几个斥候纷纷回神,喃喃道:“原来他、他就是废太子——他、就是盖聂——难怪——”·众人面色不知道是该佩服还是忌惮。
废太子贤明,绝非寻常人物——但,他毕竟是国家缉拿的重犯··这——·此时,一道清越的声音在大营后方响起:“都闪开接旨快来接诏书这是王的诏书,还不快来听训”·众人连忙让开一条路,纷纷回头,却见今日刚刚离开的那个叫做荆天明的少年手里持着一只竹简从大营后方大步而来。
他大步走到盖聂身边,像是一直护食的母鸡一样,狐假虎威地睥睨四周:“还不跪下,这里除了我大——不是,除了这个男人,都得跪下接旨·”·众人面面相觑,督军忍着咬牙切齿,勉强露出讨好的表情:“这位小将军,你有所不知,此人是我王通缉要犯——废太子盖聂。”
天明冷笑道:“狗东西,你已经不是督军了·从现在起,这里大营的一切,都是我大、不是,是这位盖聂大侠说了算”·说完,他都开手里的竹简,指着上面的朱红色烫印道:“这个你看得懂了吧,这是我王的印信,上面还有相国那个老、咳咳那个人的印信哦”· ·第 34 章· ·回野王的车队一路都很安静,韩非进着一个相国的本分——呆在卫庄的马车上承受压力。
他与卫庄关系非同寻常,有些话,也只有他敢说:“既然没打算真的把人弄回来,当日又何必药倒他塞进车里”·就不嫌麻烦·就算盖聂脾气好,也不见得经过这些事情还能心平气和替他守护边城。
卫庄透明琉璃一样的瞳孔望着大雪漫天的车窗外,好像没听见他在说什么··韩非叹了口气:“既然这样放不开,不如再狠一点,何必放他回去”·卫庄终于有了点动静,他认真思考了一下,然后很随意的说:“想做,就去做了,哪里来这么多何必。”
说完这句话,他看向韩非:“昔日意气风发的韩非,也变得多愁善感了”·韩非听见他话尾的语音上挑,已经带着戏谑的惯用嘲笑声调,就知道他已经不想再提这个话题。
这么多年,他终究明白,那两个性格看起来南辕北辙的人,才是真正的同路人··这样的人,实在用不着旁人替他们操心··……·回到野王,事物堆积如山。
王城守备来汇报,说端木家的那个女人,趁着相国出巡的空档,不见了踪影··端木家是士族,在朝中官阶不大,不过虚名,但端木家这一辈有一个女儿随医仙游历了数年,名声在外。
所以十三年前,由先帝做主,把端木蓉赐给盖聂做太子的良娣··本来是等着盖聂摄政之日就让两人大婚,谁知道后来卫庄忽然叛乱囚禁了盖聂,逼死了先王·那时人人自危,这件婚事自然也就无人敢提。
卫庄的面色阴沉:“走了就走了·国将不国,一个女人,要死要活要去要留,又有什么关系·”·卫庄刚刚换下大氅,就有宫人来报,说是红莲夫人求见。
在卫庄开口之前,韩非已经先一步道:“我这妹妹,许久不见,也是思念得紧·我先寻了红莲叙话,事情就交给我吧·”·卫庄没说话,这代表他并不反对韩非的提议。
韩非退出去,正碰上等在长廊尽头竹影下的红莲··韩非向她走过去,摇了摇头··红莲轻轻晃了晃头,妩媚地凑向韩非:“哥哥,莫非你们在外面经过了一片桃花林,又或者遇上了哪朵野花”·韩非往妹妹身边走了两步,小声说:“你啊,就算是可怜端木家的那个人,也不该把人放走吧。”
红莲的神色怔了怔,刻意武装出来的妩媚淡了几分,带出些许落寞:“我作茧自缚,甘心情愿把自己困在这里,是为了他·蓉儿与我们也算多年的旧时,我不忍心她一生就这样了。”
韩非摇摇头:“哎,这么多年她都没有想离开,偏偏那个人可能在边城的消息刚刚传来她就走了·追究起消息如何泄露出去的,你觉得会怎样”·红莲换了一个方向望着竹林外的花影摇曳,她的语气显得毫不在乎:“寂寥枯萎,死气沉沉,都已经是现在这个样子了,还能怎样变得更坏”·韩非背着手,叹气道:“你真的不明白,他不亲近后宫,却又为何让你做国夫人”·赤练怔怔地看着远处凋零的草木:“明白又如何,不明白有如何”·韩非叹气道:“你是郡主,卫国仅剩的郡主之一,列国联姻的目标。
如果他不立你做夫人,你早已不知被嫁去那个国家做妻妾、做人质·”·赤练没回头,良久才道:“可他,也曾经把我嫁给了姬无夜·”·韩非:“这么多年,他容忍你,也是因为曾经把你嫁给了姬无夜。”
赤练忽然激动起来:“你以为我不懂吗我都懂……都懂……”·戎狄的权利交替拖了整整三年,变成守将易主之后,盖聂大权在握,戎狄人很难在盖聂的军队手下全身而退。
阿祖是戎狄老王的小儿子,虽有宠爱却无太多军功,部落老头子们更多支持老王的长子达塔··盖聂与阿祖私下达成协议,利用卫国的军队影响戎狄选王的进程···阿祖需要军功,需要胜仗,盖聂可以再部落会议的时候组织卫国的主动出击,再由阿祖带军牵制战局。
这三年,卫军一改只守不攻的常态,会从戎狄人的地盘上抢牛马,也会绕道戎狄后方与狼族人眉来眼去·这件事情让戎狄人很是不满,但在行军打仗上,卫军的统帅很难缠,大王子达塔和二王子迦叶都在盖聂手里吃下闷亏,唯独阿祖能游刃有余。
达塔与迦叶不是没有怀疑阿祖与盖聂狼狈为女干,但这种事情无法证明,除非阿祖屠城——但前提是要做到能够破城才行··整整三年博弈,阿祖成长起来,越来越像个部落首领。
他干掉了达塔的长子,用一个女奴隶让迦叶的部落乌烟瘴气·而他自己,好像是一心为父报仇那样没有女人、没有孩子,只知道打仗··没有女儿和孩子就意味着没有弱点,他的成长意味着什么,盖聂比谁都清楚。
可是,他需要时间··小庄需要时间··他们的卫国,可能已经没有时间··三年过后,阿祖等上王位,第一件事就是将手中的屠刀对准与戎狄接壤的燕国。
盖聂很清楚,这是在消耗达塔留下的嫡系人马,等到燕国和赵国都被阿祖打得弃城求和的时候,就该轮到自己··第四年,盖聂开始与燕国、赵国结盟,抵御戎狄的侵袭。
结盟拖延了戎狄南下的步伐,也将他与阿祖之间脆弱的盟约消耗殆尽·· ·第 35 章· ·三年又三年,漠北的雪下了整整六个冬天··盖聂的头发已经斑驳晦涩,他仍然穿着白色的剑服,远远看去,整个人像是万里晴空中一匹灰色的流云。
这六年中,他守住了边城,又在夏天让变成的人加固了城墙·这个时候,他站在城墙之上,望着远处正在集结的戎狄大军··“将军”李进快步等上塔楼的阶梯,看见盖聂便大叫道:“将军粮草已经清点完毕,军士的伤情也都开始处理了——您、您的伤还是快快包扎一下吧。”
盖聂点点头:“还能坚持几天”·李进迟疑了一下,才道:“节衣缩食,不过七日·”·盖聂又问:“药材衣物”·李进面露难色。
盖聂叹了口气,望了一眼远处:“无需露出这番神情,事情没到最后一步,尚有转机·”·李进忍了忍,没再开口,却握紧了拳头··六年了,卫国的野王对他们不闻不问,没有粮草没有药草,什么都靠自己,如今边城被困二十日,他不信野王不知道他们的现状。
他们,早就被放弃了··帐篷搭在城里的空地上,因为这里离城楼最近,受伤的军士可以再第一时间被带过来·盖聂做了督军之后,很少回督军府,因为那里太安全——安全意味着离城楼太远,如遇敌情,一来一回耽搁太久。
盖聂走近帐篷的时候,听见里面传来大叫声··“你这个坏女人分明就是故意的,我受伤的时候还没这么疼,怎么你包扎上药这么疼我看你分明就是故意的故意的”·李进摸摸鼻子:“天明这小子,怎么老长不大,非要和端木大夫呛声。”
盖聂的眼里滑过难以觉察的笑意,掀开帘子走进去,正好看见端木蓉一个大力地给天明的绷带上打了一个结··天明惨叫一声··端木蓉抬眼看见盖聂进来,仍然是一副冷冰冰的模样,没有半点笑意:“包好了,你可以滚出去了。”
天明朝着盖聂伸出一只手:“大叔——快救我——”·端木蓉覻了一眼盖聂:“该你了·”·李进就觉得浑身一疼,连忙摸着头说:“啊,端木大夫,这个包扎,要不要这么用力啊”·端木蓉斜着眼睛看他:“不然你来”·李进瞬间就不敢再说话了。
盖聂对着端木蓉点点头,却说了另外一件事:“我的伤无碍,只是眼下药草短缺,再这样下去,恐怕伤兵无药可用·”·端木蓉冷冷道:“那便是他们命不好。
我不过是个医者,治病救人也有原则,无药可用的时候,就是我该离开的时候·”他横了一眼欲言又止的李进:“或者看着他们死,也可以·”·盖聂看向冷汗淋漓的天明,蹲下|身替他整理散开的衣袍:“好了,天明,这场奇袭辛苦你了,你去养伤吧。”
天明睁开眼睛:“大叔,戎狄人呢”·盖聂:“还在集结,你在他们的马匹中下了巴豆,我看十日之内他们集齐马匹之前不会再战。”
天明得意洋洋:“嘿嘿,那是·我就说这个坏女人的药有时候还是管用的·”·端木蓉面无表情:“闲杂人等都滚出去·”她看向盖聂:“还有你,要包扎就留下来,不需要的也一起出去——”·几个人走出帐外,李进咋舌:“端木大夫怎么这么大气性她平时最多冷冰冰的,但是大家受伤她都不分高低贵贱一视同仁,怎么今天这么生气”·天明挠挠头,冲着李进眨眼睛:“肯定是大叔惹人家生气了,我就是个被迁怒的,哎呀,走到哪儿都是这样啊。”
李进傻笑起来:“说起来,咱们将军,也是虚岁三十了吧·在这边城驻守,都快十年了啊……”·盖聂抬着头望着天,一直没有说话,好像在听他们说话。
天明看四下都是忙忙碌碌的人,上前捅了捅盖聂的手:“大叔,虽然我叫她坏女人,但看在她医术不错的份上,也勉为其难接受了·谁叫你这么容易受伤”·李进连连点头,但想起刚刚那个女人的发怒,再看看几乎没发过脾气的将军,又开始摇头。
·盖聂还是没说话··天明绕过去:“大叔,你说句话啊说不定娶了她,她就不敢对你乱发脾气啦·比如以前红莲那个女人……”·盖聂终于有了反应,他低头看向天明。
天明搓着手等他回答··然后,他听见盖聂说:“戎狄集结需要七日,天明,三日之后,我会突围偷袭,你去做好准备·”·……·野王宫里,群臣争论不休。
“王,大军压境皆因边城守将无能导致若不是边城守将私下联盟魏国燕国,也不至于激怒戎狄决一死战”·韩非眉头一直紧紧皱着,这六年来,他也鬓角染白,多了沧桑。
他听见群臣议论,忽然觉得意兴阑珊,都是一群出了事恨不得将责任全部推给别人的窝囊废··想到这里,他偷偷抬头看了一眼一言不发的卫庄··卫庄早就白发披身,相貌反倒没有什么变化。
只是愈发壮硕而沉稳,气势日益暴戾冷酷,令人望之生畏·听说还有宫里的女人夜里错闯正殿,被卫庄一剑批成两段的传闻··韩非有点担心,这几年参奏盖聂的本子就没有断过,卫庄从来不置一词:既不惩处、亦无安抚。
盖聂不易,将摇摇欲坠的边城支撑了六年之久,没要过朝廷一粒粮食·这当然也成了盖聂通敌叛国的罪名——他居然与月氏人用盐巴交换马匹和粮草·“相国,你来说说。”
卫庄忽然开口了··朝堂上安静了几分,韩非理了理思绪:“王上,我听闻魏国也在边境集结兵马·听闻他们已与戎狄暗中合谋,戎狄牵制边城,魏军攻我王城。
臣以为,此时不可出兵·”·卫庄带着点兴趣:“相国的意思,是弃车保帅了”·韩非咬咬牙:“千里奔波,此去边城至少五日,恐怕便是到了那里,边城也早已沦陷。
兵法有云,声东而击西,劳其军队,攻其空乏·届时边城满目疮痍,只怕野王也不保啊·臣,以为不值得·”·卫庄连动都不曾动,他好像听清楚了,却不曾说出一个字。
韩非张了张嘴,最终也不知该如何说下去··丢弃一个城池,是否能扰乱魏军部署野王的计划,谁也不知道·丢卒保帅,这是必然会有的牺牲··盖聂,他选择离开野王宫的那一天,就已经注定了这个结局。
……· ·第 36 章· ·山谷之中阴风怒号,雪粒泼洒··干粮早已啃尽,巨石上生火不易,残存的十数人已经在这里被困了整整两日··李进捧了一把雪塞在嘴里嚼,然后把雪里混着的沙石吐出来:“奶奶的,冻死了。”
另一个人人缩成一团,问着山坡那边飘来的肉香味:“这群戎狄人是故意的,在这里烤肉烧火喝酒,让我们更难耐·”·第三个人按着干瘪的肚子:“我们出来都三天了,被困在这里也有两天……怎么还没有人来接应”·这话一出,众人就沉默了下来。
没有人愿意自己是被舍弃的那一个,他们出生入死,每一个人都是背负了同僚的仇恨才活到现在·但再等下去,或许连来收尸的人都会没有的··李进抓起一把雪砸向那个人:“说什么丧气话,想点儿你该想的,再挺两天,救兵就到了。”
他话是这样说,但谁心里也没有底,到底会不会有救兵··盖聂坐在一边的石头上,正在擦拭手中的剑·这是他两日来一直在做的事情,那把剑已经擦得光可鉴人吹可断发,他还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但就是这个动作,一下一下,不紧不慢,让绝望的人都平静下来·他们都知道可能会死,但是看到盖聂平静的样子,又觉得或许将军会和之前每一次一样,在绝境中把他们都带出去。
没人哭泣··他们的将军还在,就还有希望··李进先开了口:“说起来,今儿还是冬至,大家来说说,你们家乡冬至都怎么过”·话题开了头,大家开始三言五语地插嘴。
“在我老家,冬至要杀一头彘来祭祖·祭完了祖,族里可以大吃一顿·”·“我阿娘会用野菜伴着糜子蒸来吃·”·“我们家乡一村人会杀一只羊,然后全村人分食了,脚趾骨头熬煮整晚,喝着大雪天放牧都不用穿夹袄。”
“你就吹吧——”·大家你一言我一语,正在兴头上,忽然破空之声乍响,是锋利箭簇凌空疾射而来的声音··刚刚正在说“宰羊”的那个人被射穿了腰腹,惨叫着蜷缩着。
盖聂站起来,他劈开朝着众人射过来的第二波三支箭,手里的剑印着漫天飞雪的寒光峥峥作响··李进咬着牙:“他娘的,连个安生的冬至都不让人想完。
兄弟们,死就死吧,和他们拼了——”·激战持续的时间并不长,参与的卫军不过三十人,身上皆有伤病,两日未食,已是强弩之末·不过是抱着必死的心,多杀一个蛮人罢了。
最后的弓弦断裂,李进的手指已经鲜血淋漓,他一如既往看向盖聂··盖聂狼狈得很,身上早已染血,胳膊伤了,握剑的虎口崩裂,流出的血被冻上,伤口反复撕裂。
他,在喘息,眼神依然明亮如故··李进忽然就笑了,他也不叫盖聂军衔了,反倒想起第一次见面的时候:“盖老弟,我李进这辈子,能跟着你一道杀戎狄杀狼族杀蛮子,死在这里也值得了”·远处传来阿祖喊话的声音:“盖聂,你如果敢投降任凭我处置的话,我放这几个喽啰一条生路。你若抵抗下去,我阿祖杀了你们,接着就去屠城——”·盖聂沉了沉眉。
李进急道:“老弟,戎狄人哪里有信义可言你可别信啊”··盖聂回头对着他做出一个放心的表情:“盖某并非三岁孩童。”
阿祖的声音又断断续续传来:“我说到做到,你大可以试试——”·绝境··盖聂这一声面临过许多的困境、苦境、绝境,但没有那一次让他像今天这样,心中生出一点不甘。
为了什么,他也不是那么清楚··戎狄人包围上来的那一刻,他在同伴的眼中也看到了不甘心,还有一点绝望,一点释然·天下纷争不断,诸侯之间你死我活,转眼就能背弃昔日盟约刀剑相向。
家国、天下、何日才能没有争斗·盖聂望了一眼阴沉的天空,他的刀剑染血·他不喜欢杀人,但是一路行来,好像他也没有别的选择··李进大吼着“今日身死浑不怕”的声音就在耳边,盖聂好像不为所动。
戎狄人欺负他们手中已无可以杀人的武器,连周遭的石头都丢尽了,策马而来,二十几个骑兵将他们团团围住,像是狂野的群狼那样围着他们绕圈,用声音嘲笑挑衅失败者。
盖聂这边,幸存不过五人,李进的牙齿都咬出了血··是愤怒,亦是绝望··阿祖对着盖聂扬声道:“枉费我曾经当年是兄弟,与你一道喝过酒,你居然烧我粮草你难得不知道,这些粮草烧掉,我部多少人可能活不过这个冬天”·盖聂沉声道:“你我份数敌对,昔日相交亦是相投,今日刀剑相向,不过为了各自的道。”
阿祖气死了,他曾经有过结交盖聂的打算,除开拉拢策反的目的,也多少有钦佩折服的意思·军师无数次劝他毒杀对方,他都挡了回去,没想到还是让这个人成了自己的心腹大患,让自己栽了这么大的跟头。
阿祖:“你不是满口人命不可轻贱吗怎么你们的国人是人,我们草原上的人就不是人了”·李进疵着牙:“奶奶的,要不是将军拦着不让杀人,你后面这十几个押运粮草的哪里有命去搬救兵你说有没有不把你们当人”·阿祖闻言看了一圈后面几个骑兵,看他们都尴尬默认,才又看向盖聂:“那些粮草穷尽我一族心血,被你付之一炬,又怎么说”·盖聂目光不闪不避:“若息干戈,边城粮草只要有我们的,就有你们的。”
阿祖眼神闪烁,看着盖聂的目光中早已没有半点钦佩·六年过去,他早已成长为草原的雄鹰,大漠的头狼,他很清楚,面对的敌人可能收起了牙齿,但只要碰触了他的底线,他会毫不犹豫亮出利刃——他手里的剑,有这个能力。
这个人,不能拉拢——就只能除掉··阿祖的脸色阴沉下来,他威信日盛,早已不似当年喜怒形于色外·然而此刻杀意夹裹着风雪朝被围困着的五个人铺面而来。
阿祖的同伴大声怪叫着:”中原人不可信大王,我听说他们城里都吃泥巴混树皮了,又哪里来的粮草可以分给我们中原人如此狡猾,满口谎话,我是不信的“·盖聂握紧手中剑,他側移一步,挡在受伤的同伴身前。·阿祖将手中长刀一挥:“杀了他。”
 ·第 37 章· ·然而就在屠刀举起的那一瞬间,阿祖看见盖聂的目光中精光暴涨··阿祖大叫:“他在引动所有内力,给我放箭拦住他——”·盖聂举起了手中的残破的长剑,垂直利于身前,他的目光望着远方:“他来了。”
许多人都没有听懂这一句话暗含的意思,他们被天空中忽然诡异变动的风云而惊诧·好像是天地忽然撕裂开了一个口子,里面流泻出汹涌的雷动··“这是怎么回事”·戎狄的骑兵恐惧着,他们崇敬上天的神明,而这样的天象让他们畏惧。
李进大叫着:“龙气快看,是龙气——”·所有人看过去,盖聂起剑的姿态如同磐石,他周身的气息化作实质,仿佛翱翔九天的白色巨龙,巨大的身躯在上空积蓄力量。
“还有一条在那里——”·惊恐的呼喊此起彼伏,众人看过去,五十丈之外的岩石后面,好像隐隐约约升腾起另外一条巨大无匹的黑龙,这是那气势来得更加暴戾凶狠,衬着漫天闷雷滚动,倾轧而来。
“是长生天不不是妖怪啊——”·无论卫军还是戎狄人,都目瞪口呆不能动弹,他们只能呆呆得看着两条巨大的龙体逐渐靠近,绞缠在一起,发出更大的嘶吼。
白雪莽莽,风雷电掣··在路的两端,仁者侠剑与不世枭雄的彼此对视,灭神之威让人震撼无匹··冷光一划,黑白双龙同时动了,他们似在撕咬对方,又似共同御敌。
快得不过眨眼的功夫,霎那间刀光妖舞,天地凄泣··同门的誓约,背向而行的选择·他们曾是你死我活的敌人,六年不见,不需一语之间,战局已定··……·卫庄放下手中的妖剑,他看了一眼背对着他的盖聂,一言不发。
盖聂的伤口渗出鲜血来,但他的表情依然如故,担着一点悲悯的愁绪··阿祖重伤滚落马下,他咬着牙看向喘息不定的盖聂:“你——要杀便杀。”
·盖聂看了一眼重伤不起的戎狄人,他对阿祖说道:“今日我放你一命,他*你必允诺我一个条件·”·阿祖的同伴大声吼道:“我戎狄儿郎死也死得痛快,要杀便杀,我们不与你谈条件”·阿祖脸色很难看,他与手下那些只知打仗不懂权谋的人不一样,这六年来,每一步是如何艰辛才统一了部族。
他的儿子还不满两岁,两个哥哥的家臣却已经窥伺左右——他一死,草原必定腥风血雨,自相残杀··盖聂低着头对他说:“三年前,义渠会盟,义渠君与你哥哥结盟要杀你,我与你一道杀出重围;两年前,戎狄境内野火,你的粮草是从何而来可还记得;前几日,我虽烧你粮草,确实因为你大军集结只为围困我边城;前日,我只烧粮草,不曾伤人性命;今日,我会再一次放你走。”
·阿祖面色愈加难看:“你羞辱我”·盖聂摇摇头:“我想和你做一个交易·”·卫庄斜着眼睛看了一眼盖聂,冷哼一声。
他千里疾行,也是强弩之末··“交易”阿祖咬牙切齿··盖聂凑近他耳边,低声说了几个字:“他日城池沦陷,我要你放过一城百姓,不许屠城。”
盖聂带着剩余的人回到边城时候,人们惊惧担忧的眼神中,好像忽然出现了一线希望那样··卫庄披着黑色的长袍,让人看不清他的长相·但那身隐隐不散的杀气如影随形,令人望而生畏。
荆天明第一个冲过来:“大叔,你有没有事”·盖聂刚开了个口:“天明……”·卫庄已经冷笑着从他们身边走过,他长长的银发飘着风中,留下冷嘲:“你再和他多说几句,他很可能会有事。”
荆天明瞪大了眼睛:“这个大坏人怎么来了他来了,是不是野王的军队也来了大叔,我们是不是有救兵了”·盖聂安抚住他:“天明,这些人需要水和食物,你先让人来照顾他们。
其他的事情我随后会与你细说·”·荆天明嘟嘟囔囔:“大叔,我不是小孩子了·”不过还是老老实实转身,招呼着军士把重伤归来的李进几个抬回营地。
……·盖聂回到自己的营帐,卫庄已经独自坐在里面,看起来像是等他,又可能是运功弥补内力的损耗··盖聂跟多时间都在军营里与军士同吃同住,都护府是很少回去的,平时都让荆天明和端木蓉住在那里,不过这两个人也更多时候都守在军营中。
为了方便,营帐扩宽了不少,地上都铺着猎回来的兽皮,与营帐角落衔接的地方,还有一个可以简单洗漱的蓄水池,地下连同这地龙,即可取暖,也可以时时刻刻享受热水——这是变成将军为数不多的特权。
盖聂换下被血迹脏污的衣袍,重新束好长发,擦去脸上和身上的血腥痕迹··卫庄沉默地看着对方··盖聂让人准备了热水和食物之后,才让人退下·他将食物放在桌上,看向卫庄:“小庄,你长途跋涉,内力损耗过巨,可需要帮忙”·卫庄用冰冷的瞳色看着他:“今*你不杀的这个人,他日很有可能就会取走你的性命。”
盖聂走过来,手指搭在卫庄的手腕上查探他的内力,片刻之后道:“你的内伤不重,只是损耗过巨,需要三日方可恢复·”·卫庄冷笑:”原来我也不过如此。
“·盖聂看着昔日同门和对手,心中难得涌起莫名欣慰:“小庄,我——听说你这野王推行的新政了·”·他们同样是一柄剑,切开敌人的时候,锋利的剑刃也同时朝向自己。
这些年,卫庄推行新政,触怒了卫国的士大夫,虽然摄于卫庄的威势敢怒不敢言,但也开始私下与赵魏合谋欲要以“肃反”、“还政于王室血统”、“清君侧”为由,反抗卫庄,阻止变法。
卫庄不惧这些,以杀震慑朝野,但凡被他知道私下与外邦结盟的朝臣商旅,皆族灭抄家,家财收归王库··野王的声音被压下去了,然而这恐怕只是亡国崩溃之前的短暂平静——他们的时间太少了。
卫庄却没兴趣与盖聂说这些,他看见盖聂准备起身离开,反手扣住盖聂手腕:“师哥,五日的路程,我不过三日只身而来·”·盖聂看着他,他的嘴唇动了动,却没说话。
“我的诚意够了,师哥的呢”·盖聂没有动作,看得出他可能还在纠结犹豫··卫庄早已习惯了盖聂的作风,他手下用力,把盖聂拉地趔趄了一下向他靠近:“师哥,你最好让你手下的人这三天不要乱闯,否则看见什么,别怪我没提醒。”
 ·第 38 章· ·营帐中两人对视着,卫庄的手扣住盖聂手腕的命门没有松开——谁也没有让步,一如多年之前的抗衡相争··一直到帐外想起校尉的禀报:“将军,军营外抓到一个面生的人,说是野王来的软甲卫。
我们搜过了,有百鸟符·”·帐内两个人的目光碰了一下,盖聂是带着询问,卫庄若有所思:“是白凤,他终于追上了·”·盖聂点点头,对帐外的军士说:“你让李副官和荆校尉去议事厅,再让人清点城内粮草,我一会儿就过去。”
外面的人道:“是,将军·”·盖聂用目光示意卫庄可以松开了··卫庄嘴角噙着充满讽刺暗示的笑,慢慢松开了手指··盖聂转身走向帐门:“我会让他们把白凤放进来。
你,好好休息·”·……·边城的军防已经迫在眉睫,盖聂与李进的谈话部署一直持续到深夜·其间有人来报,说送到端木军医的五个人都包扎好了,虽然虚耗严重,但好歹性命无碍。
一直忙道三更漏时,盖聂才回到自己的营帐··这时卫庄已经睡了··盖聂看见桌上动过一半的食物和豆大的油灯,除下衣袍,只着中衣坐在铺着兽皮的卧榻上,伸手探向卫庄的脉搏。
卫庄睡得不算安稳,和六年前不同,那时候,重伤睡着里面的是盖聂——如今内力亏损昏睡不醒的人变成了卫庄··盖聂缓缓躺下,与卫庄并排而卧,慢慢闭上了眼睛。
……·短短六年时间,在野王,卫庄的血腥暴戾手段让人恐惧,他的敌人夜里几乎从来不敢合眼·而相对的,卫庄也经历过四次暗杀和投毒。
他从来没有犹豫后悔过,但在那个误闯寝宫的宫女被他一剑砍成两段之后,他就禁止红莲再不经通传的接近他休息的对方···怀疑、猜忌、戒备,他怕自己会收不住手,错手杀了这个女人。
再也没有人敢再他休息的时候靠近他十步以内,这往往是比他醒着的时候更危险的时刻··所以当卫庄微微转醒的那一刻,沉睡的盖聂忽然察觉到了一阵爆发而来的杀气。
剑客的本能让身心俱疲的盖聂在极短的时间就清醒过来,他的手用最快的速度搭上了放在枕边的剑——然而,有另外一把剑已经更快地抵在他的喉咙边··再往前进半寸,盖聂的喉咙就会被切开。
盖聂的嘴动了动,却没有出声——他听见另一个人沉重的呼吸就喷在自己脸上··卫庄的声音还是带着刚刚清醒过来的暴躁,但是有显得极为压抑,他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说:“师—哥,师——哥。”
盖聂动了动,但他察觉卫庄已经压住了他,两个人太近,近到呼吸大一些,锋利的剑刃就会染上血腥的味道··那一阵寂静的沉默过后,卫庄忽然笑起来,是那种闷在胸腔里的笑,低沉而优雅。
盖聂伸出手,握住卫庄的肩膀:“小庄……”他也是刚刚清醒,声线带着毫无遮掩的暗哑,这是剑圣为数不多的坦诚模样··这一声呼唤好像是闸门忽然被开启,又或者时候火石忽然被点燃一样,卫庄忽然扔掉了剑,手指用力一拽,布帛破裂的声音就在黑暗里清晰的传来。
粗糙的手指在未曾完全愈合的伤口上略过,勾开腰腹间系紧的腰带上,盖聂无比清晰地感受到来自对方的刻意压迫··他从来都知道卫庄是一个喜欢掌控一切的人,从鬼谷初遇到现在,他为数不多的几次失利都是在与自己交锋的时刻——不管是杀他、还是救他。
散落在皮毛地毡上的衣物凌乱地纠缠着,像是此刻两个人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既敌对,又依靠··只有他们自己明白··盖聂重重得喘了一口气,压制着自己不管不顾抵抗的本能。
卫庄握剑的手指指腹有着厚实的硬茧,而他的手,也好不了哪里去··此刻,这双手在他自己也极少碰触的地方划过,力度并不小,甚至在碰到愈合不久的伤口时,还有疼痛。
但最让盖聂难耐的,是那种陌生的感觉··以他或者卫庄的内力,黑暗对他们已经没有影响,只要他们愿意,就能看见对方此刻所有的表情··盖聂不得不闭上眼睛,暂时逃避这种难堪。
黑暗里,卫庄传来低低的笑声,他的声音和以前一样,带着一点嘲讽:“只会逃避,多少年你也是这样,师哥·”·盖聂忽然睁开眼睛,并非因为卫庄的挑衅,而是因为那忽如其来侵入的疼痛。
陌生的,令人不适的,带着难堪的试探··他下意识得攥紧卫庄的手臂 ,想要制止这样令人不愉快的入侵:“小庄,我们——”·“我们没有将来,师哥。”
卫庄比他更快的说··盖聂一怔,再抬头,就看见卫庄那双淡漠了生死的浅灰色瞳孔,像是漠北阴沉地化不开的坚冰一样冷,看不到希望··他松了手指,努力呼吸着意图平复这场折磨。
然而确有人好像早就知道了他逃避的念头一样,在黑暗里说:“师哥,这只是一个开始,是你欠我的·”·盖聂的嘴唇动了动,他有些走神,想起了光影摇曳的红帐内交|缠的身体,以及混杂了粗重和娇|喘的声音,那样的不堪入耳。
那是卫国正在死去的声音,那样腐朽那样肮脏·· ·第 39 章· ·卫庄再次醒来的时候,天刚刚放亮··边城寒冷,天却亮得晚··这一晚于他而言,是难得放纵身心的时刻。
他撑起身来,微微怔了一会儿,才低头看向仍在昏睡的另外一个人··借着透进帐篷的微光,看起来盖聂睡得并不安稳·卫庄起身的时候带走了两人盖着的皮毛毯子,露出下面赤|裸的男人身体来。
矫健的身体比记忆中瘦了许多,布满新新旧旧的伤痕,这是战场上死人堆里活下来的证明··除此之外,还有青红相接的瘀痕,这是他昨夜被男人攻击过的证明··盖聂或许感觉到了身体的不适,即便是沉睡中,他的眉头也微微在皱着。
卫庄的目光落在跌落在地毡上的两把剑上,静静地看了一会儿,站起身来开始穿衣服··盖聂本是自律的人,不管昨夜到底经历了什么,到了平日该起身的时辰也睡不踏实,细微的声响让他开始转醒,呼吸发出细微的声音。
卫庄坐在床前看了他缓缓睁开却还带着茫然的眸子,慢慢问:“醒了”·盖聂张了张嘴,但喉咙干涩吐出的字节也很沙哑:“嗯……”他紧了紧眉,撑着床意图坐起来,然而这个简单的动作,却似乎并不顺畅。
卫庄看见他撑到一半就微滞住的身形,再瞥见对方之一愣之后露出窘迫的神色,冷笑了一声,除开惯有的语气之外,还带着罕见的愉悦··也正是这个笑声,把昏昏沉沉的盖聂拉回了现实中,意识到自己的衣物已经都被抛在地毡上时,他开始犹豫是不是要在这时和师弟坦诚相对。
说实话,他觉得有些难堪··无关和卫庄之间忽然脱缰的关系,而是单纯出于礼··卫庄看着盖聂踌躇,他站起身,拾起地上的剑头也不回走出营帐··从很早之前开始,他就知道盖聂的弱点。
表面上,他总是拘泥于那些愚蠢的世人口口相传的看法·事实上,在很多时候,盖聂总是会以牺牲最少的问题来寻求答案··很可惜,在乱世中,牺牲最少这个选择,从来都没有存在过。
……·卫庄离开盖聂的营帐,在不远的山岗上望着城外蛮族的方向··“我还以为你不会出来·”年轻的男人的声音带着戏谑的音调在他耳边说话。
·卫庄不需要回头,一片羽毛缓缓飘落在他身后的地上,断成两截··白凤扯扯嘴角,他知道自己的速度还不够快,但是面对卫庄的时候,他多少还是有些不服气的:“你这一走,韩非那个老男人,可是要气疯了。”
·“哦”卫庄的声音带着愉悦,似乎很享受给人添麻烦的感觉··白凤换了个树梢站立:“怎么那个男人没起来”他故意忘了一眼营帐的位置,啧啧出声:“都说盖聂治军严明,军队闻鸡起舞从不间断——”·卫庄没理他。
白凤摸摸鼻子,自顾自说下去:“看来,他昨晚不太好过·”·风吹过,卫庄的头发长风中拂动着,他看起来难得比这野王时放松·白凤想想宫里痴念着的那个女人,明明苦闷求不得,却偏偏喜欢把自己用浓丽的宫装包裹起来,说出的话像是毒蛇的牙齿一样扎人。
无论是谁,好像从来没有人能够让卫庄这个人放松下来,像这一刻一样··卫庄却忽然问:“他给我几天”·白凤怔了怔,接着叹了口气:“五天,野王的局面他只能维持五天。
算上来回,你这这里最多也只能再停留一天·”·卫庄瞥了一眼营帐的方向,已经长成青年的荆天明正探着头想进去·他没什么表情,只说了一句:“两天之后,回野王。”
说完也不管白凤哭着的脸,转身往山岗下走去··卫庄的离去让盖聂松了口气,他把这看成卫庄难得的体贴··撑着榻慢慢下了地,把破损的衣袍收好,重新穿上夹袍,就听见帐外荆天明的声音大大咧咧传来:“大叔,你早上没去大营训练,我特地把朝食给你送来了——看我是不是很体贴。”
话音未落,人已经进了帐子··盖聂的内力并没有受损,在天明大大咧咧靠近的时候已经察觉到了··荆天明掀开帐篷的帘子进来的时候,只看见盖聂面无表情刚刚整理好被褥的身形。
他嚷嚷道:“大叔,你的亲兵呢怎么没看见在门口守着”·“不日便有大战,我让他们下去休整·”盖聂觉得自己也可以睁着眼睛说瞎话了。
荆天明把餐食放下,炫耀道:“大叔,看我特地给你带了什么来是马奶做的酥酪,回鹘的厨子做的,这个可是我拼命抢来的,你一定要尝尝·”·盖聂道了声谢,慢吞吞坐下来开始吃东西。
说真的,他被折腾得有点饿过了,没什么胃口··天明自来熟地坐下来陪着他用食,说着这几天他人不在时候城里的杂事儿··门帘再次被掀开的时候,一股冷风夹杂着冰渣子灌进来,天明正说到:“虽然那个凶女人长得很难看,但是医术还是勉强过得去的,你要不还是过去让她看一眼吧我看你今天面色比怎么比昨天还差”·盖聂抬起头,看见卫庄掀开帘子走进来。
荆天明立即像是炸了毛的刺猬看着他:“你你这个坏人怎么又回来了那个鸟人说你应该走了不是吗”·卫庄走进来,厚重的门帘隔绝了凄厉的北风,也隔绝了光线。
他的目光扫过荆天明,荆天明莫名其妙地感受到了某种程度的不待见·在野王的时候他被这个恶人折磨了好几年,现在都还有点心理阴影··卫庄看着火光微弱的炉膛,翘起嘴角:“怎么这里大营的人都这样闲”·荆天明:“我来看我大叔你有意见”·盖聂拉住青年:“天明,我没事,你先出去。”
荆天明目光在白头发的坏蛋和脾气很好的大叔间游移了几下,他想起韩非那个老男人说过的话:【这两个人之间事情,你别瞎掺和·】·于是,年轻人的气焰被浇灭了,他很担忧地对盖聂说:“大叔,那我走了,我拿来的东西你记得吃完哦。
还有,那个坏女人那里你也记得过去一趟·”·盖聂点点头:“大叔知道了·”·荆天明觉得自己是被大叔赶走了的,他有点伤心·怎么那个坏人一来,大叔就很忌惮的样子·室内重新陷入昏暗,帐篷外的北风在呼啸,预示着一场更大的风暴即将来临。
盖聂放下用了一半的酥酪,站起来去添炭火·经过一个晚上的燃烧,炉膛里只剩灰烬了··卫庄看见他低头清理炉膛,提起一旁放置的铜盆出去,再回来的时候,盆里装满了雪。
他把铜盆架在盖聂重新烧好的炉子上之后,才看向盖聂··“师哥,你在逃避”·“小庄,我并没有·”盖聂承认他刚才被卫庄盯得胃口全无,但要说这是逃避,他觉得还算不上。
卫庄看了一眼吃剩的乳酪,略带不怀好意的说:“你应该听他的话,不然一会儿做的事情,恐怕你会受不住·”·盖聂的瞳孔针缩了一下··卫庄恰好捕捉到了这个细节,他笑起来:“师哥,你该不会以为,昨天一个晚上,你欠我的就都偿清了吧”· ·第 40 章· ·天光昏暗,让人很难分得清是黄昏还是傍晚。
盖聂觉得时间的流逝似乎变得很慢,他难耐地喘息了一声,眉头微微锁紧着,那种汗湿黏腻的感觉挥之不去··卫庄的头抵在他的面颊上,他也在剧烈地喘息着,那声音带着鼻音在昏黑的环境里有些暗哑,像是闯入心底深处。
汗水顺着卫庄的下颚低落在盖聂脸上,又顺着他的面颊落入鬓角之间,湿漉漉的痕迹看起来像是流泪一样··当然,盖聂从来不会软弱,卫庄在那一波喘息过后心情变得愉悦,他抬起一点身体,用鼻尖沿着对方湿漉漉的脸颊慢慢移动,这种带着一点温情的动作和之前的粗暴判若两人。
微不可查的安抚让盖聂慢慢平静下来,他缓缓睁开眼,看见入眼的也是汗湿淋漓的苍白色长发··卫庄抬起身来,正好两人视线相接···盖聂的眼角有些泛红,这是方才经历了激情的证明,那红痕沿着额角伸入鬓发之中,被凌乱的头发掩住。
炉火生得很旺,两个交叠得躺在靠近火塘的地毡上,有了皮毛褥子垫着,赤|身露|体的两个人并不觉得冷··一场□□结束,盖聂难耐得挣了挣,卫庄却没有顺着他的力道松开他。
他不得不转头看向帐篷帘子的方向,意有所指地问:“什么时辰了”·卫庄没理他的话,皱着眉慢慢往后退出去··在长久的侵袭和伐踏之后,这样缓慢的摩擦对于盖聂而言,成了另外一种难以启齿的折磨。
他蹩着眉,紧闭眼睛细细地喘着··那噬人的压迫感渐渐远离,盖聂睁开眼,看见卫庄的视线正落在天明之间*合的地方·忽如其来的难堪让他挣动着要侧身躲避对方的视线。
·卫庄松口一点,却在盖聂以为一切已经结束的时候朝着他的背再度压上去,令他动惮不得··股间黏湿滑腻的触感让人不安,无法忽视的的东西在他身后慢慢磨蹭着。
盖聂察觉到了卫庄的意图,窘迫开口道:“小庄,现在还是白日间·”·卫庄的气息喷在他脖子后面:“那又如何”·“我一日不曾露面,会有人来议事……”·“现在想用这个借口拒绝我,师哥,是不是太迟了”说道最后,卫庄的意图已经很明显了。
姿势的变换让盖聂觉得有什么东西顺着腿根一直往下淌·他知道那是什么,但这样的感觉实在怪异·同为男子,即便军营里常年没有女人,他也这样过来了。
只是不明白为何卫庄会执着至此··执着到他无法承受··白凤懒洋洋地靠在大树高出的枝干上,嘴里衔着一片叶子,看着远方茫茫的草原··这里到了冬天土地都是灰黄的颜色,听说盖聂在这里已经呆了六年,他有点好奇,这个人是如何忍受得了这样的寂寞。
“喂,你这个大鸟到底吃不吃东西”年轻人的声音在树下传来··这小子,离开了野王卫宫之后,反倒活得有了精神。
“你听到我说话没有”·还是一样咋咋呼呼,白凤在心里补了一句,然后懒洋洋地说:“这似乎与你无关·”·荆天明踢着石头,他也不是真心想管那只大鸟:“我说,你们到底什么时候回去”·白凤斜睨着他,笑起来:“这好像也与你无关。”
“这个坏人老霸占着大叔做什么再有机密的事情,两天也该说完了……”荆天明嘟哝了两声,卫庄来了两天,他就只在第一天见过一次大叔。
白凤扯扯嘴角,没理他,反倒是望着远方自言自语:“在这场风雪之后,匈奴的军队说不定已经在集结了·”·年轻人的表情沉静下来,他也看着远方:“是啊,平静的日子,只有在大战之后那短暂的几天而已。”
白凤不知道该同情自己还是同情这小子:“在野王,每一天,都只是看起来平静而已·”·荆天明咧着嘴笑起来,有点幸灾乐祸:“在这里,至少蛮族只想要粮食要我们的命,而不是让人身败名裂。”
白凤默默看了一眼荆天明,几年不见,他倒是也看懂一点世事了:“把头放在裤腰带上,有什么值得高兴的”·荆天明摇摇手指:“和那个大坏人在一起的人,永远不会明白,什么是自由。”
白凤来了点兴致,换了一枝矮一点的树枝,看着他:“你难得不知道,这是一个胜者书写的时代如果死了,哪怕是你大叔,也会被世人说是兵败被杀,死得毫无尊严。”
荆天明露出不满的神色来,他的心思都流露在脸上··白凤兴起逗他的念头:“说不定,在战场上死了,连个收尸的人也不会有·”·荆天明再忍不住,大声道:“你懂什么,大丈夫马革裹尸还,哪里像你们这样每日锦衣玉食,在亭台楼阁里勾心斗角的。”
白凤忽然没有了斗嘴的欲望,他承认这个小子有一件事说得对··男人,不应该死得不明不白,至少应该轰轰烈烈··……·黑暗吞没光明,仿佛永夜才是北方的冬天该有的色彩。
因为两个人没有了白天黑夜的概念,忘了添加木炭,火炉已经渐渐熄灭··盖聂醒过来,并没有觉得冷·他慢慢转身,碰到了身边熟睡的男人··琥珀色的眸子在黑暗中渐渐清醒,他没有再动,因为他并不想惊醒难得沉眠的人。
即便卫庄不说,或者开口就是嘲讽,但盖聂知道这个男人已经很疲惫了··他睁着眼睛望着黑漆漆的帐篷,听着耳边呼啸的北风,还有男人沉重迟缓的呼吸声··卫庄没有开口,他也不曾问及。
但,有些东西,他不是完全一无所知··卫庄千里只身而来,是因为知道他深陷绝境;然而也是他一人只身而来,恰恰说明了野王的局势已经危如累卵··盖聂缓缓转过身,朝着卫庄,本应警觉的人并没有转醒,只是皱着眉呼吸轻了。
盖聂叹了口气,把自己的额头抵在卫庄的额角之上,重新闭上了眼睛··卫庄在盖聂的呼吸渐渐绵长之后,睁开了眼睛,他没有动,只是慢慢收紧了手指··天亮的时候,盖聂和他都会忘记今天夜里的事情。
他们可以继续心安理得得欺骗自己··谁,都以为对方不知道·· ·第 41 章· ·卫庄在第三天离开了边城,他走的时候并没有叫醒皱眉沉睡的盖聂。
不是出于心软,而是认为这样的场面没必要··出了城不过一息,白凤就说:“我还以为他不会来送你·”··卫庄回过头,看见盖聂穿着惯常的苇白色袍琚,站在城墙之上,应该是在目送他离去。
六年之前,他也是这样站在山坡上,看着盖聂拿到了虎符骑马远去··在灰蒙蒙的天幕下,天空大雾一样的飞雪短暂地停止了飘飞·这让盖聂看起来像是和整个苍灰色的天幕融为一体一样。
卫庄嘴角动了动,最终没有露出任何表情,一抽马鞭,毫无留恋地策马而去··白凤叹了口气,这个男人心肠硬成这样,也不知宫里的那个女人是不是真的毫不在乎。
这个世道注定无情,所以人只能比世道更无情··……·卫庄离开之后,盖聂的身体还没有恢复,直到第三天才如常训练··然而失去粮草的戎狄人已经再也弹压不住,阿祖的兄弟叔伯给了他施加了巨大的压力——如果阿祖这个时候撤回关外,或许部族里不满的情绪会漫延到无法收拾的地步。
戎狄人失去半数粮草,漫长的严寒让他们集结在中原人修筑的城墙之外,叫嚣着,宣战着,等到最后一击的机会··将近半个月的围困,边城的气氛让整个城池无比压抑。
以往进出关口的月氏人和回鹘人都不敢再来贸易,严寒的天气,让仅剩的河道封冻结冰,人们在烧火取暖或者凿冰取暖间痛苦得抉择·——然而再过几天,恐怕抉择的权利都没有了。
城中的粮草盐巴,快耗尽了··荆天明忧心忡忡地和李进一同巡城,戎狄大军时时刻刻给城内的居民带来战争降临的··这时一个小校尉过来找他:“参军,都尉请您过去仪式,在医棚那边。”
荆天明急匆匆敢去医棚,这里是盖聂给端木蓉施行医术单独搭建的帐篷,里外都可以煮药·但盖聂本人很少过来··天明走进帐篷,看见端木蓉面色冷淡地捣药,盖聂站在一旁默默无言。
端木蓉看见荆天明进来,冷哼一声:“你自己和他说吧,我并不是你的兵,也不需要听你安排·”·天明看向盖聂:“大叔,你找我”·盖聂看看端木蓉,端木蓉冷着一张脸仍在捣药。
盖聂便对天明道:“我们出去说·”·……·荆天明和盖聂一道出门去,站在城楼上往下看,两个人面色凝重··天明忍不住问:“大叔,到底什么事”·盖聂开口道:“天明,你想过没有,如果有一天城池失守了,我们会怎样”·“会战死”,天明手握长剑:“城在人在,城破人亡。”
盖聂望着远方:“那百姓会如何”·“这……”天明挠挠头,脸色不大好··会死吧,他说不出口。
盖聂平静地说:“会屠城·”·天明担忧地看着他:“大叔,那怎么办”·盖聂还是望着很远的地方:“你看,那座山背后,是魏国的土地。
如果中原没有列国没有诸侯,只有一个声音,那边的城防就会在我们被围困的时候从旁夹击草原的敌人,而不是像今天这样,和燕国以前谋划趁乱偷袭野王·”·荆天明似懂非懂:“可是,我从书上读到,自从周室建国,天子分封诸侯国,就有了战乱。”
盖聂轻声说:“或许,会有一个人出现,他用他的力量,让中原从此只有一个声音,从此没有国与国,也就没有了纷争·”·天明似懂非懂:“会有这样一个人吗连周天子都做不到的事情,有人能做得到那——他会是什么样的人”·盖聂回过神,轻轻笑了一下:“不知道,或许有,或许没有。
或许这样的人出现了,也不代表从此没有纷争·”·荆天明挠着头,把头发挠成了鸟窝:“大叔,你说的这么多或许有没有的,我怎么听不懂·”·盖聂看着他:“大叔就是想告诉你,大叔希望,更多人能活着。
在这样的世道下,权利金钱或许是贵族的外衣,但是对我们守护的百姓而言,他们的愿望是活下去,有尊严的活下去·”·荆天明好像抓住些什么,他忍不住问:“可是,大叔你也说过蛮族人会屠城,烧杀掳掠。
没有你的保护,他们又能怎样活下去”·盖聂的眼睛很亮:“戎狄人的怒火需要有人去平息,他们的失利需要一个交代·如果一个人的死亡能够换回一百条甚至更多人命,你觉得值不值得”·天明张口结舌:“大叔,你你你你什么意思谁要去死”·盖聂没说话。
天明忽然愤怒起来:“我当年恨过你讨厌你你总是这么自以为是,以为什么事情都可以一个人去做,那我们在你眼里,又算什么”·盖聂看了天明一会儿,神色没有什么不同:“没有人愿意去死,天明。
我们都想让这天下的百姓能活下去·”·天明不是寻常少年,盖聂的话让他不安,他想起了当年被抛下的那一刻,那种绝望和愤怒:“大叔,你是不是又想要扔下我了抛弃这座城池了”·盖聂的目光有了波动,但很快他又重新坚定起来:“天明,戎狄的人不日就要攻城。”
天明用袖子擦了眼泪:“那又如何”·“一旦他们开始攻城,就意味着事情再无回旋余地·边城的危机会是一个信号,最终或许会漫延到野王。”
“他们来一个,我荆天明杀一个;来十个,我们一起杀十个总之我们不亏·”·盖聂摇摇头:“天明,这样的牺牲不是我想看到的。”
天明急躁起来:“大叔,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你说,难到现在还有什么办法阻止戎狄人的进攻·”·盖聂忽然说:“或许,有·”··荆天明一怔之下,忘了发脾气,呆呆地问:“什么办法”·盖聂却不愿再说下去,他看着远方灰茫茫的草甸。
朔风吹过他的长袍,烈烈作响,像是一张立在墙头的旌旗一样,令人安心·· ·第 42 章· ·北方呼啸,飞雪研磨沙丘草甸··一个粗犷的草原男人坐在巨石上喝酒,熊熊燃烧的火堆聚起黑烟,远远就能让人看见。
新雪覆盖了大地,远处传来咯吱咯吱的声响,是有人踩着积雪一路行来的声音··草原男人写着眼睛望过去,六年过去,他早已褪去刚刚接手部族的生涩,他的面庞留出和祖辈如出一辙的络腮胡须,目光变得深沉而冷酷,却又带着天然流露的狂放不羁。
“你还敢来”他仰着脖子喝了一口酒,然后把手里的牛皮酒袋扔给在风雪里走近的男人··男人披着斗篷,带着斗笠,削尖的下颚坚毅沉稳,他伸手接过酒囊,却没有和从前那样毫不怀疑地饮下。
“你怕我下毒”阿祖嗤笑道:“我们草原的男人可不会像你们中原人一样狡诈·”·盖聂走近火堆,他把酒囊握在手里,慢慢说:“每年的今天,在这里喝酒,好像是很久以前的约定了。”
阿祖面色阴沉:“你失约了两年·我刚刚说什么来着,中原人,总是这么背信弃义·”·盖聂并不反驳,把酒袋递回去:“我们本来不必为敌。”
阿祖喝了一大口酒:“你们的子民该安居乐业,而我们的子民就只能挨饿受冻你们靠猎捕野兽耕种庄稼,圈占了肥美的草场和河流,把我们驱除在这苦寒的漠北之地,为什么我们就要认命”·盖聂:“多说无益,你们想要怎样”·阿祖咧开嘴巴,露出八颗牙齿,他不怀好意地笑着:“我们是你们嘴里的野蛮人,自然就该干野蛮的事情。
你们阻拦,我们就要杀光阻拦我们的人,你们烧了我们过冬的粮草,那你们的百姓就必须付出代价——你说这样好不好”·盖聂平静地看着他,并不生气:“你不是这样的人,否则也不会等了这么些年,一直没有痛下杀手。”
阿祖忽然摔了酒囊:“那又怎样现在不是你死就是我死你固守那个破城,而失去粮草失去战机的我,再优柔寡断下去,我的子民就会推翻我,我的部族就会重新被我的堂兄掌握,那个时候,漠北恐怕就不是今天这样的局面了”·盖聂看着咕咕流转雪地里的酒,他慢慢说:“你说的对。”
阿祖没听清:“什么什么说的对”·盖聂:“再这样下去,要么我的城破,要么你被部族驱除,我们两个,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阿祖怒视着他:“·你想说什么当年那么聪明世事预料神准的开口兵法的人,也不是束手无策了除了向你曾经的兄弟挥动刀剑之外,你还有什么办法”·盖聂:“或许,有。”
阿祖露出和天明一样有点怔愣的神情:“什么办法”·盖聂用平静的声音说:“我献上降表,打开城门,许你入城,城中粮草金银皆可随你取用,但你必须保我一城百姓性命,不可伤害任何一人。
阿祖呆滞了半晌,仍然不大相信自己听见的话,半晌忽然哈哈大笑:“你是不是疯了,我为什么要答应你只要城破,城里的一切还不是我们戎狄人的为什么要与你交易”·盖聂丝毫没有波动的声音在风雪中响起:”中原有一句话,我曾经教过你。
如果你不答应,也没有关系,我会让你知道什么叫玉石俱焚·你,和你的子民,死伤大半得到的,也不过是一座空城·“·阿祖的酒醒了一半,他捡起地上的酒袋,愤怒地说:”我答应你也没有用,我或许可以不杀你,但我的子民不会答应,我的叔伯兄弟不会答应只要你活着,他们就不会安心“·盖聂却忽然笑了一下,快得让人以为是一种错觉。
”没有错,但,如果你这他们面前亲手手刃了他们心腹大患,那时你的功绩必将超越任何一个叔伯兄弟·有了粮草,有了军功,你说,部落的子民会不会继续拥戴你。
“·阿祖好像有点明白盖聂的意思,又有点不明白,他呆愣得问:”你究竟图的什么,我不明白·”·盖聂看着他的眼睛:“我想要你,保我边城的百姓,活下去。”
阿祖看着黑漆漆白茫茫的天幕,忽然整个人躺下去,压在积雪上,喃喃自语:“我从来没见过像你这样蠢的人,比我养的牛都蠢·”·盖聂朝他走近几步,坐下,从怀里摸出一只陶壶,低头看着。
阿祖踢了踢他:“这是什么”·盖聂把陶壸放在地上:“我答应过的,欠你的酒·”·阿祖愣了一下,一骨碌翻身而起,拔开塞子就往嘴里倒了两口,喝完咂咂嘴:“这还算是酒吗真该给你喝喝我们草原人的羊奶酒。
没想到你中原不仅无人,更无美酒”·盖聂没看他,很平静地说:“这是赵酒·”·“什么”阿祖掏掏耳朵,他以为自己没听清楚。
盖聂自言自语:“燕地烧酒,味薄辛辣,进口似刀,穿肠如火;吴越鱼米之乡,其酒清冽绵长;齐鲁孔孟之风醇厚,其酒品高味正;魏酒躁;楚酒甜;赵酒平和温吞,陇西之地有地曰秦,酒却似醋。”
这大概是阿祖第一次听见盖聂说这么多行军布阵之外的话,他又对着壶口闻了闻:“都是酒,何必这么多区别”·盖聂侧头看着他,眼睛里有一些东西:“是啊,都是酒,自有可取之处,何必相互攻讦。”
阿祖又一口饮了大半酒:“和你们中原人一样,麻烦·”他躺回去,先前喝过的烈酒从毛孔里散发出来,让他热得厉害,扯开胸口的毛皮短褂,就这么□□胸膛地在雪地上:“你这样做,你们的那个王,不会不高兴”··盖聂愣着想了一下,忽然嘴角弯了一弯:“会很生气吧。”
阿祖:“那你不怕他把你吵架灭族我知道你们中原人都很怕这个,之前燕国过来的军师就是因为被灭了族人,才投奔了我们,啧啧·”·盖聂望着天:“我没有族人了。”
阿祖眼睛睁着老大,一骨碌翻身而起,忽然扯着盖聂的衣袍摇晃:“没有族人你怎么不早说你可以来投奔我啊,我可以和你歃血为盟,有福同享啊。”
盖聂难得把眼睛睁得很大,似乎也有点惊讶,然后他拍拍阿祖抓着他的手:“这里是我的国,我的家·我,哪里也不会去·”·荆天明一直心神不宁,自从三日之前盖聂与他说过话之后,他总有一种有什么事情要发生的感觉。
这种直觉,在他父亲荆轲最后一次出征之前也出现过·围城已经进入第七天,城里的日常炊饮已经断了,现在靠着地下的草根树皮裹腹·再往下,就要开始杀马充饥,或者决一死战的时刻了。
荆天明急得嘴角生疮,他来来回回在城楼上踏步,却束手无策··这时,李进亲自过来带话,说都尉在督军府有事交代··天明按捺住心头不安,风风火火感到督军府,明镜台前,他看见盖聂背对着自己,怀里还横抱着一个人。
准确的说,是一个女人,一个从来不温柔总是凶巴巴的女人··天明连忙站住,呼啦转过身结结巴巴:“大……叔,我是不是来得不时候啊·”·盖聂侧头,下巴和脖子间露出一个消瘦的弧度:“天明,你来得正好,跟我过来。”
天明张口结舌,拧过半个身子虚着眼睛看盖聂:“可是你们、你们……我跟着你们这这这不打好吧·”·盖聂没理他,已经抱着端木蓉抬脚往后堂而去。
后堂,历来是督军就寝的地方·· ·第 43 章· ·穿过厅堂,一直走到内室的水房,盖聂停下来,转过身把怀里的端木蓉朝荆天明递了一下:“劳驾。”
天明有些明白了,他接过端木蓉护着,一边问:“大叔,这里是有什么秘密吗”·盖聂单手在地上和墙上移动几次潜入木柱的位置,沉闷的石盘移动声音响起,地上露出一个黑漆漆的入口来。
盖聂掏出火折子点燃扔进去,然后示意天明跳下去··天明一面护着端木蓉往里跳,一面问:“大叔,这里是”·盖聂:“这里是只有都尉才知道的密道,通往城外,本意可能是在被围困的时候传递军情,也可能是为了能够躲避兵乱。”
天明嗤之以鼻:“恐怕是为了一家人逃跑吧·诶,大叔,你怎么不下来”·盖聂伸出手指,拍上青年肩背上的两处穴位。
青年顿觉周身一僵,尽然再难动弹,他大叫道:“大叔,你做什么你点我穴道做什么”·盖聂看着他的眼睛说:“天明,大叔要取做一件事情,可能会很危险。
大叔希望你能帮我保护端木姑娘安全离开边城·”·天明直接叫道:“你想做什么保护这个女人不是大叔你要做的事情吗你是不是瞒着我要去——”·盖聂点了天明喉咙间的穴道,目光沉静:“天明,大叔没有时间解释。
这个地道里已经放了三日的食水,端木姑娘是医者,她必须活下去,大叔能依靠的,也就只有你了·”·青年睁大了眼睛,眼眶都快瞪得裂开了·从来没有这么恨过,哪怕这个人第一次抛下自己的时候,他也说服自己原谅了他。
然而,这个人居然就这样糊弄他,把他当作小孩子,还要再次抛下他们··盖聂看了一眼愤怒得满脸通红的青年,他心头忽然软了··有些事,他并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这只能让历史和时代去证明。
但他能做的,是尽量保全更多的人,让他们活下去··这个时代总会过去,活着,才有希望··他低下头,忽然轻声说:“天明,如果有机会,送我回野王。”
青年一怔,眼底涌出泪来·但他开不了口,只能用力睁大了眼睛··盖聂你这个懦夫你以为你是个英雄吗·你才是逃兵·密道阖上,这里的机关戎狄人不会知道,寻常人也不会知道,知道的人只有李进。
盖聂走出都护府的大门,李进站在大门外等着他,目光哀戚·十年过去了,这个当年粗野呆愣的汉子也变得多愁善感,他牵着马,在盖聂走过的时候,目光仍然在挣扎。
盖聂看着光秃秃的树:“降表送去了吗”·李进痛楚地低头嗯了一声,十年的坚守,换来这个结局,他不知道自己做得值不值得··盖聂目光温和,忽然说:“你看,这是胡杨树。
我们来的那年栽下的,这么多年,好几次我都以为这棵树要冻死了,干死了,没想到来年春天,她还能发芽·”·李进跟着他的目光看向那颗树:“这样活着,和死了有什么两样”·盖聂似乎想起了什么久远的东西,他问:“我记得你曾经有个未婚妻,叫做山枣。”
李进愣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她早就嫁人了,在我戍边的第三年·”·盖聂侧头看他:“为何你那是已经可以归田。”
李进怔怔地,眼里闪过兵荒连年的哀戚:“若无人守土卫国,百姓又何以为家山枣她……她如今必然也是子女成群,我——不后悔”·盖聂微微颔首:“是啊,他们活下去,几百年后,孙子重孙往后,总有希望,能遇到一个没有战乱的时代吧。”
李进愣着··盖聂走向前,没有回头:“走吧,准备大开城门·”··边城准备向戎狄投降的消息悄无声息传入介石坊间,没有人哭也没有人闹,人们走出家门,站在雪水冲洗泥泞的路边,眼睁睁看着盖聂缓缓走过他们。
有长者叹息:“盖大人……”·有男人握紧了拳头,死死咬住牙齿··女人们抱着孩子无声哭泣··盖聂停下脚步,他的声音仍然平静:“各位,今日城门洞开,戎狄人必然进来搜掠,请各位务必以性命为重。”
他停了停,慢慢说:“活着,才有希望·”·再无多言,盖聂转身远去··身后,低泣之声已然响起··朔北寒风吹来呜咽的泣诉,是在悼念逝去的十年安稳生活,还是在悲鸣今日过后生死未卜的凄惨下场,无人能知。
……· ·第 44 章· ·戎狄人集结整装,以半圆之形将边城城楼围住,他们已经开始欢呼,开始庆祝,马匹的鸣叫和粗野的吆喝此起彼伏·他们在庆祝一场突如其来的胜利。
今日,这个让他们头疼了将近七年的卫国守将,使人送来了降表·阿祖身着战袍,坐在正中的黑總雪蹄焉耆马上,他的神情肃穆,一点儿也没有胜利的狂喜。
城门缓缓打开,一个穿着白袍的男人步履坚定走出来·朔风吹起他的长发,露出他清瘦的脸颊··这里大多数戎狄士兵不是第一次见到这个人,但今日,他们是第一次见到身不染血的卫国守将——不带杀气,手不握剑。
在他身边,跟随者一个穿着铠甲的副将,手里捧着一卷东西,面色并不好看··阿祖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男人,从他们相识至今,也有将近十年时光·十年时光,他最大的一个侍妾生的儿子都能够提刀杀人了,而这个男人,好像还是当年夜探大营时候的样子,只是变得更加沉默。
意料之中的羞辱之声响起,阿祖抿着嘴不说话,开口的人都是他部族里的叔父兄弟,他们曾经都有家奴子侄在旷日持久的战争中死在盖聂的阵法和剑术下··几代人的仇恨,要消磨殆尽,并非一朝一夕。
盖聂,你选了一条最难走的路啊··在那一阵奚落之后,阿祖缓缓抬手,人群的叫嚣声浪小下去··阿祖想,盖聂说的没错,他的投诚给自己带来的威信,从接到降表之后就达到了一个顶点。
因为盖聂不是一个懦弱弃城的将领,正相反,他是十年来部族最大的忌惮··对于这样的敌人,他的部落从来不会真正轻视·就像此刻,虽然叫嚣,却没人让他跪下祈命。
满脸络腮胡和横肉的男人是阿祖的叔父旺翟,他的地位仅次于阿祖,此刻,他手里握着强弓,沾血的箭头直直朝向盖聂··盖聂没有动,他安静地站着,连一个多余的眼神也没有。
旺翟有些挫败,他将手里的弓箭递给阿祖:“这是你的胜利,这件事,也该由你做·”·阿祖在手里掂着弓箭,却没有按照旺翟的意思做,而是开口问道:“你旁边的这个人,手里捧着的是什么”·盖聂:“这是督军府存放粮草的图纸,你们围城十数日,百姓家已然断炊。
州府的粮草秋天之后就断绝了,现在也只有我图纸标识的地方还存放着过冬的辎重·”·阿祖撑着下巴:“有趣,有没有粮草,我们搜了才算·如果你说的是真的,还算你识趣。”
盖聂:“若在下所言非虚,请诸位放过边城的百姓·”·旺翟大叫道:“败者没有资格提出要求·”·盖聂抬眼看过去,道:“在下开城门,并非言败,此刻城中已经架起木石火硝,若城头军士发现情绪不对,只要要一声令下就会焚城。
横竖都是死,若不能保我百姓无伤,即便是点火烧城同归于尽,在下也在所不惜·各位,边城若无,各位为了过冬,想必只能去别的城池想想办法,只是不知如今辎重,还能撑多久罢了。”
旺翟大怒:“你威胁我们”·阿祖懒洋洋靠在马背上开口道:“二叔,你再说下去,这些中原人真的恼羞成怒,一把火点了粮草。
部族过冬的食物是不是就要等你去给大家再找来了啊”·这句话一落,部族里的人都看向旺翟,让他敢怒不敢言··旺翟吃了口头亏,当着整个部族的人丢了面子,恼怒至极:“阿祖,旁的人死活与我们无干,但这个中原人——必须死”·一阵寂静。
阿祖皱着眉头不吭声··这是从旁的戎狄将领也忍不住开口了:“阿祖,你怎么说”·阿祖低头看着手里的弓箭,这是用油浸泡的牛筋做成的强弓,只要一箭,就能将人头颅对穿。
他也知道作为一个戎狄部族的首领,这个威他今日必须立下,可是……·“阿祖”·“杀了他”·阿祖的犹豫让骑马的戎狄人开始不安,他们前后呼喝着提醒着他们的首领。
盖聂抬起头,目光依旧平静··阿祖忽然就忍不住,把心里的话就这么毫无顾忌地说了出来:“你——如果我再给你一次机会,投靠我,来我的部族,就还是我的兄弟。”
“首领”·“阿祖你疯了吗这个人手里沾满了我戎狄兄弟的鲜血”·队伍骚动起来,然而阿祖还是固执地看着盖聂的眼睛。
他记得很久之前盖聂曾经说过一句话:【你我敌对不过各自为营,战场之后品酒策马尔惧之为何】那个时候他觉得很有道理,这么多年私下和盖聂每年总会喝上几回酒,吵几次嘴。
但是今天,他却想把这个人绑在自己的马匹上把他拖回营地去——这个骗子,应该绑起来用马鞭抽打三十鞭子才对·我戎狄勇士又不是怪物杀人取乐,逼着自己杀朋友很有趣吗··阿祖忽然意识到,或许这么多年,只有自己把盖聂当作朋友,当作兄弟,他——从来——·都没有,心。
盖聂望着天,再开口时,已经带着释然:“在下,求仁,得仁·”·“哈哈哈哈哈”阿祖仰头大笑:“很好很好如果你答应投靠了,我戎狄勇士反倒看不起你我们敬你是个英雄,你要保住的人,只要不要招惹我的族人,我就替你保住他们的命”阿祖环顾四周,在周遭叔伯兄弟的脸上一个一个看过去,一字一句道:“我戎狄的勇士,还不是嗜杀成性的野蛮人,我们也是要存活。
你们说,是不是”·阿祖在这一瞬间他的语气好像变得和之前不一样,包括旺翟在内的所有人都没能生出反抗的念头·所有人都崇敬地看着他们最年轻的首领,是这个首领让他们用最少的牺牲,能够安然度过冬天——这好像才是他们最初的目的。
野心,在这个中原男人的沉静目光下,变得可有可无起来··这次的寂静来得厚重,没有人说话,大家的目光注视着满满张开的弓弦,弓箭握在戎狄首领的手中,箭簇的那头指着立于城门外空地上的灰发男人。
盖聂最后轻声说:“李进,你回去·”·李进牙龈咬碎:“大人我不走我要和你一道殉城”·盖聂平静地说:“端木姑娘和天明还在密道,能开密道的人只有你。”
粗野的汉子脸上流下泪水,他追随的这个人把所有人的安放在一个棋盘上,让他们互相牵制,不得不按照他的希望活下去··去死的,唯独,是他自己··阿祖觉得自己的眼眶很热,热得不像是在大漠的冬天,热得像是刚刚喝下两坛羊奶酒,热得像是三伏天被烈日灼烧了一脸。
他的手,忽然就再也扯不住弦··箭头射了出去··盖聂望着天,他想:小庄,我回来了·· ·第 45 章· ·城门打开,戎狄人原本兴致高昂的搜掠变得沉默,他们骑在马上,谁都没有像以往那样大声喧哗奔跑。
道路的两旁站满了百姓,男的、女的、小孩扶着老人,都脸色平静和凄清地看着鱼贯入城的戎狄人··家家门口都放着两样东西,木薪柴火,以及簸箕里仅剩的树干草根。
李进默默走在前面,领着戎狄人往督军府存放粮草的地方而去··阿祖骑在马上,他没再说话,杀死盖聂的那把弓还握在手上·他四下看去,忽然觉得整个城的人,都好像成了一个人。
有人慢慢唱起来:民靡有黎,具祸以烬·於乎有哀,国步斯频……·旺翟小声嘀咕:“他们在唱什么·”·阿祖没有说话,他记得早年他和盖聂喝酒的时候,那个男人也曾经用树枝敲击酒坛,合声而歌,唱着“逝将去女,适彼乐土”。
他本来不懂的,听得多了,也多少记住了几句··督军府的马厩前,李进打开库房的门,站在一边,眼睛望着干枯的胡杨树,微微发红··旺翟一挥手:“兄弟们,赶快搬啊还有刚刚一路走来看到的那些,也都给我搜来——他们的家里也——”·“不准滋扰百姓。”
阿祖忽然开口,他的声音不大,但在有点压抑的环境里显得不容置疑··旺翟和几个亲兵都看向阿祖··阿祖冷哼:“就那点草根也有人看得上塞牙缝都不够,你逼死了这些人,还指望着来年地上自己长庄稼”·旺翟骂骂咧咧了几句,但他无从反驳。
在降表献上和射杀敌方战神之后,部族里的所有异声都已经消失·再扰民抢掠,就像违背了城门口的誓言,如果这些中原人的血性真的上来了,结果会怎样,谁都说不好。
这恐怕是最安静的一次劫掠搜抢,整个果真没有人哭出声来·阿祖的人马往回走的时候,看见女人倒伏在男人的怀里,老人怀里搂着小孩,大家仍然在唱着:“四牡骙骙,旟旐有翩。乱生不夷,靡国不泯。”·歌声远去,城门外。
天幕已经开始倾倒发暗,在荒野的空地上,灰白色的人影仍然矗立着,他的胸口插着一支重箭··箭矢的头穿透了他的整个胸腔,然而他没有倒下··雪已经在他的脚边堆砌起小堆,他的眼睛微微翕着,像是看着遥远的天空,却早已没有了焦距。
“首领,这个人要不要带回去做战利品”有人小声问阿祖··阿祖看着这个人的背影一会儿,忽然拉动缰绳,骑着战马围着盖聂跑了三圈。
三圈之后,他拉紧缰绳,让马蹄高高抬起,对着旷野大声叫道:“不许动这个人,我们回去”·……·戎狄人走了,一场本该两败俱伤的杀戮因为一个人销匿无形。
城内粮草被搜刮一空,然而盖聂早有准备,昔日伍子胥以糯米为砖修建城墙,在危难中救了吴国一次·这一次督军府的仓库砖墙拆了也能煮粥··戎狄人不懂,只搬走了显而易见的粮草豆饼,拉走了羊和髭,不知粮食就在自己脚边。
这个冬天,边城众志成城,必然能够熬过去··野王宫里,大臣们正在大声疾言斥责边城守将投敌叛国之罪,纷纷要求卫王将盖聂的尸体鞭尸以示警戒··士大夫旁征博引声泪俱下控诉竖子不知忠义,尽然将粮草投喂虎狼戎狄,甚至还有要求要将先王一脉的残余孤寡尽数赐死谢罪的。
卫庄撑着头,好整以暇看着下面诸人吵闹,连丝毫不耐烦的表情都没有··韩非作为相国站立在朝廷之上,他很担心,消息最初传来的时候,他以为是谣言··然而已经三日过去,他的心,渐渐沉下去。
听政过后,卫庄和往常一样穿过回廊,往内殿而去··在红莲也无法接近内殿之后,这里没有女主人,唯一能随意出入不必通传的,只有韩非一人·在盖聂离开的十年里,这里更像一个私设的议亭。
·韩非应付了情绪激动的大夫司空司马和卜尹,等他转回内殿时,卫庄并未如往常一样作这里看竹简·韩非穿过门廊往外走,看见红莲在内庭水边的围栏上趴着··十年时光,这个女人已经像是酿成了的美酒,让任何见到他的男人为之迷醉。
除了卫庄··韩非走过去:“红莲·”·红莲扬起美艳绝伦的脸庞,懒洋洋回了一个礼:“九哥·”·韩非站在他身边,静静地陪着她一起看向开凿的小塘里的红色鲤鱼。
这三日他也过得并不轻松,自从盖聂投敌被杀的消息传来之后,他隐隐有一种很糟糕的预感·这种预感在表明的风平浪静之后,酝酿地让人胆颤心惊起来··将鱼食撒进池塘,看着肥硕的红色鲤鱼翻滚倾轧着抢夺饵食,红莲懒洋洋地笑出声来。
韩非叹了口气··红莲道:“九哥,给你看出好戏,让你解闷儿·”说完他俏皮地向着韩非眨眨眼睛,然后对着池塘边伺候的宫人做了一个手势,那些宫人便将脚边放置的竹篓打开,用长长的竹棍将竹篓里的东西驱赶入池。
韩非皱着眉:“蛇赤练”·红莲将涂着鲜艳丹蔻的手指靠近花瓣一样柔软的嘴唇:“嘘——你看。”
赤红的小蛇们滑进水塘,追逐着肥硕的大鱼撕咬,那鱼疯狂得想要逃,可惜他们安逸得太久,就到失去了警觉·在成群小蛇的围攻下开始在水面上翻滚出血色的水花,一阵喧闹的声音比之前抢夺饵食之时更胜。
红莲咯咯咯笑起来:“哥哥,这出戏可好看”·韩非已经恢复了风度,他看着满池窜着追咬大鱼的蛇,道:“这池本是活水,自由西来之金水穿行而过,这些鱼若非贪得无厌一味做大,只要寻到出口,至少能暂时避过蛇祸。”
红莲看着自己的琉璃护臂,捂着嘴笑道:“可惜啊,人尚且如此,何况是写飞鸟走兽·你看那庭中的仙鹤,只怕连飞也飞不动了·”·韩非没再说话,看着已经付出半数白肚的鱼塘,他开口:“他呢”·红莲摇摇头,却收敛了方才那种娇嗔肆意的表情,低声问道:“那个人的事情,三天了,还有消息传来吗”·韩非叹了口气:“没有,只怕是真的。”
红莲望着血色池塘:“他原本才是王族血脉,卫国是他的国,却为何要这样做”·韩非没接话,只道:“他呢”·红莲对着穿廊的方向努了努嘴:“一回来谁也不理,往那个方向去了。”
韩非找到卫庄的时候,看见他正召见完卜尹··等卜尹退下之后,韩非才上前去··卫庄站在花团锦簇的廊檐下看向被四角雕梁画栋归成四四方方的天空:“一群井底之蛙,却只想着阿谀和贪婪。”
韩非垂着眉··卫庄慢慢说:“这个国家,已经腐朽到了根,没有任何希望了·”· ·第 46 章· ·韩非看向卫庄:“你并不是这样的人。”
卫庄冷笑一下:“你以为,自己很了解我”·韩非不得不说:“卫兄,边城之事尚且有诸多疑点,我也于三日之前派了心腹前去打探。
此事或可有回旋余地,言及根本或还尚早·”·卫庄闷笑着,是那种低沉而舒缓的声音:“没有这个必要,野王被围,你的心腹或许早就是个死人了·”·韩非无言以对,野王被魏燕赵联军所围,齐国韩国楚国作壁上观,赵国是先代卫国王族的母族,盖聂的生母就是赵国人。
王朝更迭,总是诸多借口··情势已经危如累卵,然而一连三日,每回朝堂议政之时,左右司空司马和宪候却死死咬着边城投敌的事情不肯松口·为野王出兵无人肯应,构陷攻讦反倒一如既往。
“卫兄……他……这样做,也必然事出有因·”·卫庄冷冷笑着:“我没兴趣听这些事·”·远处传来隐隐的火硝炸裂的声音。
韩非望着远方:“魏军又走攻城了·”·卫庄的声音并不忧虑:“放心吧,他们只是打着匡复宗室的旗号,要的只是我的命·卫国这群蝼蚁,以为私底下和魏王暗渡陈仓,我会真的不知道。”
他们的新政阻碍了贵族的行权,没有人愿意放弃曾经唾手可得的权利,所以他们联合楚魏韩赵,想要把不能对他们言听计从的新王扳倒··“为了手中的权利,这些人连魏国的军队也敢借用。”
“欲要取之,必固与之·这个道理,他们或许并非不懂·”·“人的贪婪与短视,往往比来自外部手持弓箭的的狼族更加可怕……”·“卫兄。”
韩非忽然退后一步,对着卫庄行了一个大礼:“臣,恳请我王不要放弃卫国,就算是念在与你一同长大的他的情份上,请不要放弃·”韩非抬起头:“他这样做,也是釜底抽薪,不让边城的局势成为负担啊。”
卫庄银色的长发在风中拂动··冬天已经过去,即便只是相隔百里,这里和边城仿佛是另外一个世界··那个人,已经永远留在边城了··“有一件事,你说错了。”
卫庄笑起来:“他这样做,只是因为他心中,有一个愚蠢的梦·”·韩非的眼神波动了一下,他看向卫庄··他忽然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就像卫庄说的,盖聂的想法或许从来没有人弄懂过:“你是说,在你最后去边城的时候,他已经流露出这个想法了”·卫庄却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只突兀道:”杀掉一个无辜的人,就能让一百个同样无辜的人活下去。
你认为,那个人该不该死“··韩非无言以对,他是司寇,量刑自有法度·这样的疑问已经违背了”法“的根本··卫庄看着冬尽的天空,阳光还挣扎着不肯施舍温度。
从他第一天认识盖聂开始,就知道盖聂有一个愚蠢至极的梦·无数次他嘲笑过盖聂,可是自己呢他也和盖聂做着一样的事情·他们的手段完全不同,然而目的却都一样。
他慢慢说:“从一开始,这是一条不能回头的长路·盖聂也是走了他想要走的路,你呢”·韩非看向卫庄,这样冷静的男人,是他曾经寄托希望的存在。
所以韩非坚定地说:“至死,无悔也·”·“很好·”卫庄给了他一个带着温度的眼神:“你走吧·”·“卫兄。”
卫庄已经转回头,将手放在鲨齿之上,这表示他已经失去了谈话的欲望··韩非退下时,他听见卫庄的声音传来:“很快,卫国就会需要你的·”·烈焰舔舐着雕梁画栋,本应冷冽的夜里变得火热。
风中传来人们凄厉哀嚎的声音,和木梁在烈火中发出的噼啪悲鸣··红莲再烟尘弥漫的长廊上奔跑,她的脚背灼伤,宫纱在大火中被撕毁焦灼,但她似乎没有感觉。
她一边奔跑,一边大声叫着一个人的名字:“庄——庄——”·她已经不知道累,也不知道疼,到了回廊的尽头抬眼看去,那个白色长发的男人站在高高的屋檐上。
他的鲨齿已经染血··“庄——”·卫庄好像终于听见红莲的声音,他的瞳孔往下,那样子不像一个鲜活的人,更像是一尊被封在泥塑中的像,只有眼珠能动,透着死气。
他说:“你不应该在这里·”·红莲的眼眶涌出泪来,她颤声呜咽道:“庄,我们一起走·你说过,会给我一个更好的卫国·我也说过,会努力活到你说的那一天……要么我带着你一起离开,要我一个人离开,除非是你先杀了我”·“妹妹”韩非的追着红莲的哭声而来,他看见卫庄,他白色的长发上全是斑驳的血迹。
卫庄终于动了,他曲起手指一弹,红莲应声软到··韩非从后方揽住软到的红莲,他望着这个白发染血的男人:“卫兄——”·卫庄已经收回了目光,他看着远处已经燃烧开始坍塌的大殿:“从这个晚上开始,旧的时代已经结束,新的时代正在开始。
这些醉生梦死的人,将会和这个腐朽的地方一起,化为灰烬·”·韩非挡开坍塌的屋檐瓦砾,大声叫道:“卫兄,快下来·我还需要你——卫国还需要你——”·卫庄的嘴角弯着:“这是一条不能回头的长路,对我来说,也许,明天的太阳再也不会升起。”
韩非只能一边护着红莲一边躲避着掉落的瓦当,一边大叫道:“卫兄,没有你,我和红莲都走不出这个燃烧的宫殿——”·卫庄却在此时轻轻一笑:“他来了。”
韩非一愣,一声激昂的鸣叫响彻高空·韩非看见少年骑着巨大白凤盘旋而来··韩非还没放弃:“卫庄兄,你也必须和我们一道走——”·鲨齿滴下鲜血,卫庄沉默地看着被黑烟笼罩的宫阙尖顶,那里已经摇摇欲坠,发出最后的悲苍的巨大的轰鸣。
卫庄欣赏着毁灭,这样的大火会将腐烂的根留在今夜·明天正好,在这片废墟之上,会有人会建立起一个崭新的卫国··所以他甚至带着难得的兴致,道:“卫国最后一个我认可的宗室已经死在边城。
红莲生下的孩子,可立为宗室·有你辅佐,希望他不会成为一个傀儡·”·韩非低头看向怀里的女人,他不知道明天她醒过来的时候,是什么模样··卫庄最后说:“你们该走了。”
白凤第一次没有了任何桀骜的神情,他看了卫庄一会儿,从韩非手里接过红莲抱着怀里,然后让韩非踏在白色凤凰之上··惊天凤鸣之声,巨大的羽翼冲天而起。
韩非望着身后被火舌舔舐的宫阙,巨大的木梁轰然坍塌,尖顶如同被拦腰截断一般缓缓倾斜滑落··低头,是魏燕赵联军喊杀的声音··——城已经破了。
屋檐上,卫庄噙着嗜血的微笑,看着城破宫塌,他慢慢说:“既然那个人的做法你们这群蝼蚁不赞同,那么,想必你们会赞同今日与城同归于尽的安排,一起作乐一起殉国,说不定你们会感谢我。”
·这对于卫国来说,是一个炼狱一样的夜晚,贵族们因为一场奢华的宫宴入宫,从此卫国士大夫十之去九,仅剩的一人也苟延残喘··就像卫庄说过的,这个旧的时代,终于在一场轰轰烈烈的叛乱中,结束了。
 ·终章· ·野王的大火绵绵延延烧了三日··红莲站在窗前,妙曼的身姿消瘦了,她的目光一直注视着坍塌的宫阙·自从她醒来过后,就已经是这样了。
白凤双手抱在胸前,靠在门边,他的余光扫着这个女儿,也可能是透过这个女人在揣测这个国家的未来··身后响起脚步声,然后韩非一身疲惫地出现在楼道入口。
白凤挑眉:“魏赵的军队,退兵了”·韩非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宗室和士大夫贵族所剩无几,他是仅存的世族,还有个曾经被敕封郡主的妹妹,这个时候与联军谈判,没有人比他更合适 。
韩非看向红莲,却问白凤:“她,用过水米了吗”·白凤还未答话,站在窗前的女儿却开口了:“不用这样担心,我不会寻短见·”·她的声音依然甜腻悦耳,但是却没有了先前的天真和悲喜。
这个女人,似乎变了···变得更加娇媚,透出对男人和对这个世道刻骨的诱惑来:“这是他的愿望,我要替活着,一直看道新的卫国,从废墟上,生根发芽。”
白凤哼了一声,懒洋洋道:“女人的心,真是不可思议·”·韩非走过去,与红莲并肩而立:“红莲,他或许还活着·”·女人打断她:“你不了解他。”
韩非觉得自己还是要安慰一下妹妹:“以他的功力,从坍塌的废墟存活下来并非难事 ·”·女人却笑了:“当宿命里的那个人消失之后,没有对手,活着或是死了,又有什么分别”·“红莲……”·“从今天开始,没有什么红莲了。
我,叫做赤练·”·魏燕赵联军退兵,卫国付出了惨重的代价,这是卫国世族没落的转折点··卫庄被史书定为篡权,并非宗室·有关他的一切都被刻意抹去了。
卫国虽弱,列国虎视眈眈,但谁也不会愿意对手得了这个便宜·为新生的卫国留下喘息的机会··宗室衰微,只留下先王遗孀·野王的宫殿大半化作焦土,卫国迁都朝歌,先王太后被从宗庙迎出,过继了旁系子嗣为嫡。
然而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一个傀儡罢了··韩非一力扛起辅政之责,夙夜辛劳·朝堂上几乎没有反对的声音,提拔任命但凭他一人决定··此刻,他多少有些理解卫庄的做法。
徐徐图之固然好,但他已经没有耐心·如疾风骤雨,所有独断乖戾的罪名都随着那场大火,与他一同逝去·冥冥中,他做了和盖聂一样的选择··这是一个新生的卫国,虽然赢弱不堪,但,总有希望。
前往野王的路上,一个青年人灰头土脸,背着一把破剑,却把一只包袱牢牢抱在怀里··他一路独行,遇到兵荒流寇就杀,终于来到已经被魏燕赵攻陷的野王,听说了篡权者在被攻陷的最后一刻点燃宫室,自焚而亡的消息。
他来到燃尽的瓦砾堆前,花了三日之这里穿寻,终于找到青阳台的故址·这个青年人放下怀里一刻不离的罐子,一边用手挖土一边絮絮叨念:“大叔我信守承诺把你带回来了,虽然你不说但我知道你想回的不是野王皇陵吧,这里是那个大恶人每天发呆的地方。
诺,我就让他知这里陪着你吧·”·他想了一会儿,脸红着说:“你是不是以为我什么都不懂啊,哎,你以为那个大恶人把我赶出帐篷的那一天我怎么那么好说话啊。
你不知道啊大叔,他当时看起来像是想吃了我啊……”·埋好,封土,摆出祭品··青年人继续叨叨:“好了大叔我的承诺做到了,现在说好了,我可还没有原谅你两次的欺骗啊。
作为一个大侠,大叔你实在是太让我失望了,我这次真的很生气·你欠我两次了,大坏人说过,下辈子你可必须千山万水找到我,然后教我功夫,作为真正的师傅啊。”
……·远远的楼阁之上,赤练靠在窗前看着灰烬中磕头的年轻人,手里玩着一条红色的小蛇··白凤在她身后不远,一脸百无聊赖:“他回来了,看来边城的局势已经无碍。”
赤练嘟嘟嘴,去逗那小蛇:“现在的卫国,已经没有精力去管一个边城·他们能不能活下去,只能看那个人给他们留下的造化了·”·白凤看着这个女人:“那就不管他”·赤练咯咯咯笑着:“只有经历真正最重伤痛的人,才有坚不可摧的心脏。
你说,是不是啊”·白凤:“这种时候亏你还笑得出,难怪笑得那么难看·”·赤练风情摇曳地嗔道:“你这样说,真是太让人伤心了。”
……·边城无主,似乎岌岌可危··一伙逃兵组成的流寇冲进边城,抢掠一番之后大声吆喝着往城外山寨而去·谁知刚出城没多久,就看见一队戎狄人骑着马拦在路上。
做匪的遇见更加凶狠的草原骑兵,一击击溃,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成了强盗的流寇跪在地上祈求饶命·骑在马上的戎狄男人蓄着串脸胡子用马鞭蹭着下巴,好整以暇地笑着:“啧啧啧,这才是我印象中这群中原人应该有的样子。”
土匪遇见草原狼,黑吃黑··戎狄人没有留下活口,却反倒留下那些马匹,让马匹驮着被抢来的女人和牛羊回了边城··边城的守将刚刚受了伤,远远看见戎狄人又来了却毫不惊慌。
几个戎狄人把哭哭啼啼的女人和嗷嗷叫唤被绑起来的小猪带回城里就没管了,骑马直奔酒肆茶坊而去··酒家见和强盗一样气势的戎狄人朝自己奔来也不紧张,对着灶间大叫一声:“老婆子,切大盘牛肉,那几个戎狄人又来了。”
……·这是一种奇怪的共生关系,戎狄人害死了他们最喜欢的守将,但在之后的几年间,这群戎狄人却充当了边城保护者的角色··他们没有吃穿,回来边城搜刮,从来不会付银子,吃完用完一阵嘻嘻哈哈直接离开。
但,在兵荒马乱的年月里,他们帮助这里的残兵急退流寇··燕国和赵国原本垂涎边城的人也吃过戎狄人的大亏,他们担心戎狄将战火燃烧到自己的国门,因此只能放弃这个鸡肋之地。
在这样的乱世里,边城能得苟延残喘十数年··这,是最坏的时代:侠者谋者生不逢时··仁者埋骨他乡,智者殚精竭虑,能者人间白头,追梦人走天涯。
但,这也是最好的时代,每个拥有强大能量的人,都有他们自己的道·只要相信他们,一路走下去,总会遇见一个海清河晏的盛世吧··(全文完)· ·唯一之番外· ·昆仑派,坐忘峰。
红尘万丈,入世百年···盖聂睁开眼时,灵台清明,隐隐又有突破之势··对面的人,是他的师弟,宗门高徒,神魂试炼尤为归来··盖聂捏了一个净水决将身上浮尘清扫干净,查看结界是否依然稳固。
两人这一入定,不过几十年,输赢有定··自然历练回来了,第一件事自是往坐忘峰正堂首座处复命··无极正殿里,王诩扫视这个大弟子修为,骨龄不过一百七十岁,年级轻轻甄至破镜,境界稳固灵台清明,让他深感后继有人。
撸撸打理完美的胡须,王诩连连点头,只是点头到了最后,又默默叹了口气··盖聂对早已成为宗派掌门的鬼谷子一向尊敬有加,拱手相询:“不知师尊有何烦忧”·王诩怅然道:“你师兄十几年前与你打赌一场,你平安归来,但卫庄留在养元宫的魂牌,似有不同寻常的波动。”
盖聂心中一震,他与他一道红尘历劫,却不知在自己身后他又经历了什么··王诩挥手道:“也罢,万般皆有定数,你也不必过于纠缠于此·一切且待你师弟回归再说也不迟。”
卫庄的历练结束的比想象中更快··盖聂知道卫庄醒来必然也是去无极正殿,自己便安心呆在括苍峰打坐,稳固境界··片刻之后,他睁开眼睛,师弟沿着崎岖的无阶之梯拾级而上。
一直等到卫庄走到盖聂跟前,盖聂也没开口··基于师门礼法,卫庄勾着嘴角:“师哥·”·盖聂无端的从这句话里听出了一点恶意,他选择暂时忽略这种微弱的感觉,颔首道:“小庄,你回来了。”
卫庄上前去,直到与盖聂并肩而立,一同眺望括苍之下芸芸众生之地,正像他们一贯做的那样··人世沉浮十数年,该想的该悔该执着的,皆已烟消云散。
“小庄,你胜了·”·卫庄冷笑:“你不过活一城,我却活了一国·虽然推迟卫国覆灭不过短短数十年,却是我胜了·”·盖聂不擅长争论,他默认了这件事,不过仍是疑惑:“既如此,为何我观你境界不稳你——”他一贯冷清,对着这个师弟早年亲近些,百岁之后都是各自修行,元婴之后因为各自的“道”不相同,才有争论,才有赌约,如此而已。
卫庄却直言不讳:“心魔师哥,你实在太过杞人忧天·”·盖聂回过头,看向脚下浮世聚散,叹道:“三十年弹指一挥,浮生难寻,于你我而言,却只是一场试炼。”
卫庄冷哼:“有趣,你同情他们”·盖聂:“我们逆天修行,百年千年万年,所谓到底是飞升,或是救世”·卫庄懒洋洋:“师哥,你这说什么废话。
你我逆天不过两百年,天道法门不过略微窥伺而已·道法自然,万物众生皆刍狗·只有拥有了逆天改命的绝对力量,才有资格谈使命·”·盖聂望着昆仑的天,若有所思:“这,就是天道。”
卫庄的声音像是一种潜藏的□□,他低声说:“师哥,你的问道之心,也乱了·”·盖聂闭口不言··卫庄道:“我们的赌约,还没结束”·王诩叹口气,这两个徒弟,一个想不明白,一个又太明白,都倔强地开远气死老子。
他只得叮嘱二人:“你二人刚刚进阶不久,境界还需稳固,红尘历练虽然有助心境,但也许循序渐进而为·”·师尊就差说你们两个不许再针锋相对吵架了,滚回去各自闭关三百年。
然而二人充耳不闻,卫庄拱手:“师傅,徒儿心意已决·”·盖聂一如既往沉默以对··王诩道:“也罢,不过你等必须各自闭关三年稳固心境,方可再次入世。”
三年于修行者不过瞬息,天山一年,人间百年,世事无常,不知多少国家更替··闭关出来,卫庄周身剑气几乎收敛不住的散逸出来,修为略低的师侄们根本不敢近他身。
王诩震看过他的修为,神情高深莫测,不再言语··昆仑的徒子徒孙们前来见礼··卫庄最不耐烦弱者的示好,他素来独来独往,一定要选一个人搭话,那个人最多就是盖聂,于是他问道:“师尊,师哥呢”·王诩闻言又是一叹:“他在坐忘峰。”
卫庄低头道:“既如此,弟子便向师尊告辞·”·卫庄走远,王诩叹息道:“劫数·”·盖聂着白衣,一人孤立于坐忘峰绛树下。
卫庄上前,并肩站立··即使赌局,二人早已无需多言,掐指布下结界,只待入世··入定前,卫庄低沉的声音密语传入耳内:“师哥,边城三日,想必你还不曾忘记吧。”
盖聂一惊,险些破了结界·他皱眉看向面不改色的卫庄:“小庄,那不过是镜花水月,虚幻一场·”·卫庄低沉地笑了:“你是想说服我”·盖聂闭口不言,他沉下眉。
卫庄的密语仍旧灌入耳间:“我不提,你就装作不知道·师哥,你可知自欺欺人不过掩人耳目,一旦红尘入心,才会滋生心魔·”·盖聂平静地看过去:“小庄,你我所求本就是入世、渡劫、逆天而行。”
“很好,盖聂·”卫庄呵呵呵呵笑起来··笑罢,卫庄当即手掐指决,口中默念有词,旋即自掌中升起一团紫气,正是正道修士身怀天罡北斗之气,紫气绕身之后,自有一线直刺对面之人的眉心之处,二人连坐一体:“如此,红尘再相见了。”
 ··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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