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阳师·情咒卷 by 茶白丁(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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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阳师·情咒卷 by 茶白丁(2)
·“我也听说,博雅大人已经很久没去过晴明府上了·”·“哦是何原因呐”·“要我说,是因为终日跟晴明在一起见到那些异事,心中害怕吧- yin -阳师什么的,果然还是少往来为妙。”
“谁知道呢,也许只是觉得厌倦了吧·”·那些公卿你一言我一语,不时发出令人不快的咯咯笑声··晴明全都听在耳里,并不打算理会,更不认为这些猜测属实。
但对于博雅的反常态度,他依旧没有头绪,心中担忧不已··而另一边,刚回府不久的博雅却已整装完毕,带着必要的随从和物资,踏上了前往岚山的路途··这并不是因为他的任务有多么紧急,而是因为这平安京,他实在是一刻也呆不下去了。
自从意识到自己对晴明抱持着什么样的感情后,博雅的心便如同在暴风雨中行驶的小船,再也不得安宁··他终于明白,自己为何总是在晴明的府邸中流连忘返;为何会贪恋晴明递酒过来时指尖的温度;在晴明受伤之时,自己又为何会如此悲伤害怕。
他不知这种感情从何时开始,只知醒悟之时,它已深入骨髓,无可解脱··博雅本就不是个善于表达感情的人,而当对象变成朝夕相对的晴明时,这份思慕之情就更无法说出口。
他无法确定晴明是否也怀着同样的心思··若是贸然袒露心迹,也许只会造成晴明的困扰··那样的话,他们是否还能像从前一样,心无芥蒂地在外廊上喝酒谈心呢·记得道满曾经对晴明说过:“晴明呀,像我们这样的人活在人世间,不过是尽兴罢了。”
也许,对晴明这种通晓天地之理的- yin -阳师来说,自己的这份心思,只是如同秋虫一般渺小的存在··但即便晴明不介意,博雅也无法一边怀抱着那样的心思,一边还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继续像以前那样对待晴明。
他做不到,也无法忍受那样的自己··对博雅来说,若是告白失败,就意味着他无法再见晴明,而那样的话,恐怕就要比现在更痛苦千百倍··他不敢去赌那个可能- xing -。
然而,博雅又十分地想见晴明,想得要命··自从相识以来,他们相处的点滴、晴明的一言一行、一颦一笑,总是会不时浮现在博雅的脑海中,甚至到了让他夜不能寐的地步。
一边是不知该如何面对,不敢去见;一边却又备受相思之情的煎熬,太想去见···博雅觉得自己踏入了一个没有出口的迷宫,而他快要被这个迷宫逼疯··在去天鬼城之前,晴明曾说过:“情之为咒,入骨蚀心。
即便它会让人痛苦难受,辗转反侧,中咒之人也往往不愿解开·所以,再高明的- yin -阳师也束手无策·”·那本是说平世大人的,如今博雅终于也尝到了个中滋味。
只是平世最后与阿蝉有情人终成眷属,而自己的这份思慕之情却依然前途未卜··今日朝上,博雅明知晴明就在自己身后,但他却不敢像从前一样恣意回头看他,只怕多看一眼,自己这些时日来的苦苦压抑就要付诸流水。
而当陛下提出需要人前往岚山时,他便立刻自告奋勇·这并非出于对陛下的忠诚,而只是自己的一点私心——·他想逃离这个平安京,逃离那个他不得不做出的抉择。
到达岚山之时,已是傍晚,博雅一行人打算在山上的寺庙投宿,第二天再开工··入夜后,众人沉沉睡去,博雅却依旧无法入眠,他打算在寺院后的小山坡散散心。
今夜的月光特别明亮,将整个山坡映照得如同白昼··博雅想起,自己和晴明曾无数次在这样的月夜里举杯共饮、一醉方休··而如今自己却孤身一人站在这里触景生情。
曾经习以为常的时光,此刻似乎已变成了一个遥不可及的、不知还能否回去的美梦··他的心中又开始苦闷起来··一阵微风拂过,吹得树上的叶子沙沙作响。
博雅忽然产生了吹笛子的冲动··“若是无人可以倾诉这份情意,不如就让它寄托在笛声之中,传达给这天地吧·”·博雅自怀中取出叶二,贴近唇边。
和晴明相识以来的每一幕相继跃入博雅的脑海,化成笛声自他的指尖流淌出去,并借由着风向四周扩散开来··这不是世上已知的任何一支曲子,而是博雅凭着本心、全情演奏的随兴之曲。
借着吹笛,博雅进入了浑然忘我之境,似乎与这静谧的天地融为了一体,苦涩的心情也因此减轻了不少··然而,这番演奏还产生了一些意想不到的效果··博雅觉得身边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靠近,但他却无法看到。
那应该是山妖精魅一类的妖鬼··过去他在山上演奏时,也发生过几次同样的事情·头几次他还会觉得恐惧,后来慢慢也就习惯了,因为它们大部分都没有什么恶意。
·果然,那东西在距离博雅不远的地方停下,静静地等待博雅吹奏完毕··“唉……没想到,居然能在这里听到这如同仙乐一般的演奏啊……”·那东西如此叹息道。
博雅听得真切,但环视了一圈,依旧看不到那妖鬼的身形··“呵呵,博雅大人不用再找啦,我不过是被您的笛声吸引而来的一个幽魂,就不现身惊扰您啦。”
“你……知道我的名字”·“我曾听罗城门的鬼说过,平安京中有一位源博雅大人,笛艺非凡,连天地妖鬼都能为之动容,一定就是您了。”
那声音说道,“而且,您手中的叶二,我也是认识的·”·博雅看了一眼叶二,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只不过,我刚才听博雅大人的笛声之中,似乎满怀忧思”·“我……最近才发现自己喜欢上一个人,但我却不知该不该向其表露心迹……”·也许是因为压抑太久,又或许是因为对方听出了自己笛声中的真意,博雅竟将那陌生幽魂视为知音,倾诉起来。
“而且……这些话,我实在无法当面对他说出口……”·“这个倒是好办·”那鬼说道,“若是无法当面诉说,何不以和歌传递心意”·“和歌”·京中风雅的贵族们,经常互赠和歌以表达对意中人的情意,只是那通常只在男女之间,男人与男人之间互赠和歌相当少见。
况且对博雅来说,还有另一个难题··“实不相瞒,我虽可解读和歌,但对作和歌实在是一窍不通……”·“哈哈,这个不难·今夜得闻博雅大人的美妙笛声,此物便当是我的小小回赠吧。”
一阵轻风吹过,一旁树上的一片红叶忽然飘落下来,稳稳落到了博雅的手中··博雅借着月光仔细看去,只见那红叶上渐渐浮现出两行小字,竟是一首和歌。
霜叶染地月满枝·对面相思君不知·这些字并非是用笔墨书写,而像是被烙刻在叶子上一般,无法抹去··而这首和歌,也确切地表达了博雅此刻的思绪,让他震撼不已。
“这首和歌,便是博雅大人刚才笛声中所含之意·因此这首歌,是博雅大人所作·”那鬼笑道,“但要不要将它送给那人,就看博雅大人自己的选择了。”
那鬼说完这句话后,似乎便消失了,再也感知不到其气息··博雅呆呆望着手中的红叶,在月夜下站了许久·· ·(三)情咒· ·红叶祭如期举行。
天还未亮之时,京中的公卿贵族们便各自乘坐牛车朝岚山赶去·到达之时,太阳已至高空··宫中的女官们备下了茶酒,以招待颇有些疲乏的众人··每一席上还摆放着椿饼、蕨饼之类的点心,以及鱼干之类的小食和柑子等水果,可谓丰盛无比。
红叶祭的第一道流程,便是由- yin -阳师们在祭台上举行祈福仪式··- yin -阳头在台上大声宣读着冗长的祭词,而寮中其余四部官员及四道博士恭坐其后,晴明也在其中。
·博雅的位置就在祭台的右后方··他注视着台上那个让他心心念念的白色身影,一边自斟自饮··那片印着和歌的红叶他一直放在怀中··经过了这么多天,那片叶子非但没有干枯的迹象,颜色反而更加鲜艳欲滴,正如同这些日子他对晴明的思念一般,即便逃到深山之中,依然是有增无减。
究竟该如何是好呢·博雅曾千百次问过自己这个问题··过去他痴恋满月君之时,也曾因为始终无法开启对方心扉而踌躇许久··然而这一次,情况就更加不同。
因为,对方是晴明啊··只有晴明是不能失去的··祈福仪式结束,- yin -阳师们从台上退下·晴明似乎朝博雅所在的位置望了一眼,被博雅心虚地避开了。
直到晴明退回了自己的席坐,离开了博雅的视线,才让他稍微松了口气··但是博雅心里很清楚,自己不可能一辈子这样逃避下去·这份思念,总得有个了结。
台上已经开始了祝祷的歌舞,雅乐寮的乐师们在一旁伴奏··然而一向对音乐如痴如狂的博雅却全无心思欣赏·待到歌舞结束,宴席正式开始之时,他便借口有些头疼,离开了席位,想去散散心。
博雅刻意找了一条人烟稀少的林间小道,慢慢踱步前行··今日天朗气清,岚山上的红叶此刻已如同火焰一般绚丽·让他这个心怀忧虑的人来观赏,却是有些暴殄天物了。
他沿着小道走了一阵,眼前的景物逐渐变成一片翠绿竹林,让人心旷神怡··博雅略微驻足了一会儿,不成想一旁的竹林之中却传来女子的说话声··“盛子大人,今日的和歌会,你可要参加么”·“前些日子正好有一拙作,一会儿便拿来献丑吧。
明子大人与典子大人呢”·“我也有一首呢·”·“我也是·”·盛子、明子与典子都是宫中尚侍所的女官,看来三人是在此处休息,但由于隔着竹林,她们并看不见博雅。
“陛下此次以红叶恋诗为题,在这岚山上举办和歌会,倒是个良机呢·”·“是啊,我们平日久居宫中,无暇结识男子·若是能在此次红叶祭上遇到意中人,以亲手所作的和歌相赠,成就一段恋情,那该有多风雅。”
与一般的贵族女子相比,宫中的女官身份地位都更为特殊,因此可以主动给心仪的男子赠送和歌··“说起恋情,我倒是听人说过,在这岚山上可以用红叶来占卜恋情的结果呢。”
“用红叶占卜”·“据说从这里过去百步有一溪涧,其源头在山上的寺庙,因此受到神明祝福,十分灵验·溪流中间有一道分岔口,若是心中有不明之事,可在红叶漫山的季节,取一片岚山上的红叶,将心事写于其上,置于溪流之中。
若是红叶流向左边的岔路,说明会受到神明庇佑,事情会顺利·若是流向右边的岔路,则说明不会有好结果·”·“还有这样奇妙的传说啊·”·“红叶漫山的季节,不就是现在吗”·“是啊,典子大人要不要试试呢”·“我现在可没有要占卜的恋情啊,明子大人对传说如此熟悉,莫非已经有了中意的人吗”·“那可是秘密。”
三位女官的笑声传来,博雅才忽然意识到,虽然他只是碰巧路过,但这种偷听别人谈话的行为终是不太好,因此忙迈步离开··然而,刚才三人谈话的内容却始终萦绕在他心头。
要说需要占卜的未解之事,他倒确实有一件··博雅鬼使神差般地朝着女官所说的位置走去,果然看到一条溪流··涓涓细水自上游流淌而下,越过无数石块,发出淙淙声响。
而前方数十米处,溪水被分为两道,继续朝着未知之处流去··看来这便是那女官所说的溪流了··“写着心事的红叶……吗”·博雅自言自语着,从怀中取出那片红叶。
此叶确是由岚山上所取,而上面又写着反映他心事的和歌,如此看来,倒十分符合占卜的条件··可是,真的要这么做吗·在旁人看来,用这种方法来预测恋情的结果,大概多少有些荒唐,但博雅已被此事困扰许久而不得其法,若是能交由神明来决定,也许是个好主意。
而且,万一真的灵验呢·博雅仔细观察了一下那溪流,水流速度不算太急,红叶无论流入那条岔路,都可轻易取回··他轻轻点了点头,算是给自己鼓劲,然后终于将那片红叶置于溪流之中。
水流载着红叶逐渐漂远,博雅一路紧跟,眼见着它离那分岔口越来越近,心中忽然紧张不已··分岔口前方石块变多水流变急,红叶不停摇摆打转,简直就像博雅的心情一般。
他不禁握紧了拳头··然而让博雅万万没想到的是,红叶最终被水流冲进了一个石缝里,刚好在分岔口正中间的位置··他先是一愣,然后“啊”地一下叫出了声,忙朝前跑去,想要取回叶子。
但岔路两旁水道变宽,红叶又被卡在正中央的缝隙,别说用手,就算用树枝也够不到·而若要靠近取回,势必要趟水而过·虽说水流不深,但一定会将朝服弄得- shi -透,那样的话在陛下面前可是十分失礼的行为。
这下子,非但没得知占卜结果,连叶子也取不回来了··“莫非……连神明也不赞同我对晴明表露心迹吗既是如此,我即便将红叶取回,又有什么意义呢”·博雅心中难过不已,他愣愣地望着石缝中的红叶许久,终于转过身离去。
但他却没看到,在那之后,有一股水流将那片红叶从石缝中冲出·红叶沿着水流进入了左边的岔路,顺水而下,直到被一个穿着白色狩衣的身影拾起···博雅回到祭典之时,和歌会刚好开始。
作为今天的重头戏,不少公卿贵族已是跃跃欲试,兴奋不已··恋诗是京中许多贵族擅长的题材,因此众人轮番吟诵下来,出现了不少佳作,连村上天皇一时也难以裁决,最终决定放弃评选,给众人赏赐点心小食了事。
和歌会结束之后,台上雅乐寮又开始演奏·但已不是之前严肃的仪式用曲,而是较为轻松明快的音乐··公卿们都放松下来,各自喝酒畅谈,欣赏红叶美景。
博雅心情不畅,并不想参与其中,索- xing -再次离席··这次他换了一条小径,朝山坡上走去··此处红叶遍地,俯首仰望间皆是鲜红夺目之色,让人有种身处异境的错觉。
博雅登上山坡,欣赏周围景致时,忽然呼吸一滞,心中有如擂鼓··不远处的树下,一个身穿白色狩衣的人影正在闭目休息,正是晴明··那一抹纯白与周遭的火红形成强烈对比,却美得如此惊心动魄,让博雅再也无法移开双眼。
博雅不知道自己在那儿站了多久,仿佛只有短短一瞬,又仿佛过了千年万年··此情此景竟让他的脑海变得无比清明,似乎有什么东西忽然想通了,心中的迷雾逐渐散去,豁然开朗起来。
就在此时,晴明睁开了双眼,朝博雅所在的位置看过来··四目相对··“博雅·”晴明首先出声··博雅终于回过神来,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你打算一直站在那儿吗”·博雅忽然意识到,自己已不再惧怕面对晴明·他朝着晴明走去,像以往无数次那样,在他对面坐下来。
刚一落座,眼前就递来一只酒杯··在祭典上拿走酒具,一个人跑来这里赏枫喝酒,倒挺像晴明的作风··“我们已经很久没有这样一起喝酒了·”晴明微笑着望着博雅。
“抱歉,晴明·这阵子……遇到了一点烦心的事·”·原本博雅还担心晴明会追问是什么事,却不料他只是淡淡问道:“解决了吗”·“我想……大概是解决了。”
“可我看你刚才还若有所思的样子·”·“因为……就是刚才才想明白的·”·“是么”·博雅并没有直接说下去,只是反问道:“晴明,今天能跟你聊聊‘咒’吗”·“你不是最讨厌这个话题的嘛。”
“可是,今天特别想说呢·”博雅回过头望着远处,“晴明,你曾说过,情之为咒,会让人痛苦难受,辗转反侧,即便是你也难以解开对吧”·“不错。”
“可我觉得,真正的‘情咒’不该是那样的东西·”·“哦”·“如果有人会因为‘情’而觉得痛苦,那一定是因为他心中还有别的欲望。
用你的话说,就是别的‘咒’·比如担心对方会不接受自己,或是对自己没有同等的感情,真正困扰着人的,其实是那些东西·”·晴明注视着博雅,静等着他说下去。
“但是归根结底,那只是对自身利益的一种计较而已·真正的‘情咒’,应该是超越那些束缚的存在·”·“那对于博雅来说,真正的‘情咒’是什么呢”·博雅望着晴明,沉默了片刻,终于认真地说道:“真正的‘情’,应当是以对方为出发点,不去考虑自身的得失,即便对方无法回应,也能无怨无悔地付出。
这样便不会被其它的‘咒’所束缚,自然也就不会觉得痛苦了·”·“说得真好,博雅·但若是到了那个地步,这份‘情咒’就真的再无人能解开了。”
“若是真到了那个地步,又何必要解开呢”·晴明看着博雅良久,赞许地说道:“真是太了不起了,博雅·这一点,世上的很多人都想不明白。
你是如何想到的”·“这个……不重要了·”博雅端起酒杯,“重要的是,我现在能和你在一起喝酒,我真的很开心。”
“说得对,我们能在一起喝酒,才是最重要的·”·两人同时喝光了杯中的酒,然后相视大笑··博雅之前的患得患失已经一扫而空,因为他明白,自己已被种下了那真正的“情咒”。
晴明啊,我愿一生守护你··红叶祭结束之后,晴明家的庭院里··蜜虫看到自家主人拿着一片红叶,已经看了许久,叶子上似乎还写着字··“晴明大人,您在看什么呢”·“这个……是‘咒’啊。”
晴明将那片红叶收入怀中,唇边浮起了一丝微笑·· ·俊宏的独白· ·我,俊宏,是博雅大人的贴身侍从,自八岁起便跟着博雅大人,照顾他的衣食起居。
博雅大人为人宽厚随和,待仆人们很好,是我们这些做下人的福气··不过要我说,他这- xing -格在这平安京的官场却是挺吃亏的··这平安京吧,公卿贵族是不少,但真正关心百姓的却不多。
大家平时在朝上也就做做样子,下朝之后该饮酒作乐的饮酒作乐,再不然就是去找相好的女子风花雪月一番·只有博雅大人是个实心眼,派给他的差事总是尽职尽责地完成。
按理说博雅大人是从三位殿上臣,在朝中的地位本也是极为尊贵的·可他偏偏又是个耿直热心的老好人,于是最后总是会接到一堆莫名其妙的活·比如替人给饥民派发米粮、替人送经书去寺庙,有的公卿甚至连跟妻子闹矛盾这种事,都要让博雅大人帮忙从中调解。
·那一次,藤原兼家大人的府上出了件怪事,一棵原本打算砍掉的松树上忽然长了个瓜出来·据说兼家大人前一日夜里遇到了一个抱瓜的女鬼,因此担心是被鬼诅咒,所以想请- yin -阳师安倍晴明大人来解决。
这位晴明大人的来历十分神秘,连我都有所耳闻·相传他是白狐之子,从小便能看见鬼,而且- xing -情颇为古怪,从不喜欢与朝中的公卿来往应酬·某一天他还在众官员面前,随随便便就用一片叶子杀掉了一只蝴蝶。
这“众官员”中也包括了博雅大人··那天博雅大人回来的时候气呼呼的··“居然就因为那种无聊的事,杀掉了那么珍贵的蝴蝶”·博雅大人这样说着,看来是对那位晴明大人相当不满。
不过这么一来,恰好也证明了晴明大人的- yin -阳术十分杰出·兼家大人自己不敢去请,于是这差事就又落到了博雅大人的头上··“为什么我非去不可呢”·我听到博雅大人在牛车里这样嘀咕。
还不是因为您不懂拒绝呀··我心里这样想,但是没敢说··话说回来,这晴明大人的法术当真厉害·博雅大人来到门前的时候,我分明瞧见那门只是虚掩着,门后空无一人。
可一靠近,那大门好像早知道他要来似的,竟然“嘎吱”一声自己打开了,可把大家吓了个半死·不过,说来也怪,我明明看见博雅大人是战战兢兢、一脸不情不愿地进的门,出来的时候却笑容满面、一脸兴奋。
回家之后还老是在那边自言自语:“- yin -阳术真是神奇晴明大人真的很厉害呀”·一开始我还以为是那位晴明大人给博雅大人下了什么奇怪的咒语,不过看博雅大人活力充沛精神饱满,也不太像是被人下了咒的样子。
后来博雅大人又去了晴明大人家几次,每次回来都很高兴,只是偶尔抱怨晴明大人一旦说起关于咒的话题,他就听不懂··我还挺奇怪,不是说那位晴明大人不喜欢与朝中公卿往来嘛,看来也不是传说中那么生人勿近啊。
再后来,刚刚降生没几日的敦平亲王被人下了咒,明明有一整个- yin -阳寮的人照看着,博雅大人却视若无睹··“能解决这件事的,只有晴明大人·”博雅大人说道。
然后他便二话不说直奔晴明大人府邸,将晴明大人请了来,还带来一位披着黑纱的神秘女子··听说晴明大人最后果然将事情顺利解决,而博雅大人那日也在晴明大人府上待到很晚。
回程的路上一直说着什么“月亮”什么“说不出口”之类的,也不知他和晴明大人到底聊了些什么··没想到第二天,博雅大人刚下朝,朝中就忽然传来消息,说是敦平亲王被人下咒是晴明大人和那位神秘女子所为,藤原元方大人要当众斩杀二人。
博雅大人一听到消息就焦急万分··“这怎么可能是晴明所为晴明分明只是在救人元方大人怎可如此是非不分”·然后他连牛车都没要,直接穿着朝服就跑去了,只留我一人在原地纳闷:这才一天功夫,博雅大人怎么就直接称呼晴明大人为“晴明”了·总之,后来好像是得到了藤原师辅大人的帮助,晴明大人平安无事。
可那之后消停了才没两天,京中便接二连三发生大事·先是元方大人因为联合- yin -阳头道尊大人诅咒敦平亲王的事畏罪自杀,接着便是道尊大人出逃,释放出了被封印的早良亲王的怨灵。
那天的情形真是无比吓人,京城的天空被一片黑压压的乌云覆盖,连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腐臭的味道,家里的植物在极短的时间内便全部枯死··天皇陛下被困在宫中,而平日里那些前呼后拥的公卿贵族们却都在各自逃命,只有博雅大人为了保护陛下穿着戎装往宫里赶。
我还亲眼见到街上有些原本在待命的武士们突然变得狰狞残暴,开始袭击百姓和自己人·后来我才知道,他们那是被怨灵附了身··说实话,那时我真觉得平安京要完蛋了。
所幸傍晚的时候,那股黑云慢慢散去,博雅大人也回到了府中··听说又是晴明大人出手平息了怨灵,而那道尊大人也当场自刎··让人奇怪的是,那日之后我有几次听到博雅大人在屋里自言自语:“那天晴明是哭了吧,绝对是哭了”·这就稀奇了,连那么厉害的怨灵都能消灭的晴明大人会哭不可能吧……谁能让他哭啊为什么哭啊·我很想问,但没敢开口。
不过不管怎么说,托了晴明大人的福,这平安京总算平静了一段时日··在那之后,博雅大人去晴明大人府上的次数却是越来越频繁了,经常提着香鱼携着酒,一呆就是一整天,有时甚至彻夜不归,直接吩咐我第二天一早再去接人。
别的贵族下了朝通常都是去妻子家或是相好的女子家,博雅大人却整天呆在一个大男人家,还乐不思蜀··这让人不由担心起了博雅大人的婚配问题··博雅大人是醍醐天皇之孙、克明亲王之子,虽是臣籍,但官至从三位,家世显赫,外表也算相貌堂堂,要是放在别的公卿贵族身上,早就妻妾成群儿女满堂了。
可偏偏博雅大人到现在还是个光棍··他不擅长作那些风花雪月的和歌,也不会说些漂亮话讨女子欢心,平日里唯一的爱好就是钻研乐器乐理··整个平安京无人不知,博雅大人是个乐痴。
他曾经三年风雨无阻地守候在蝉丸法师的草庵外,就为听他弹一支曲子·而那支名唤“叶二”的笛子他更是随身携带,有时半夜遇到有乐器高手演奏,便会上前和人家合奏一曲。
相比于美女,博雅大人似乎更喜欢与知音之人在一起··当然,博雅大人也不是从没追求过女子,只是每次他的恋情都让人一言难尽··他曾经暗恋过一个夜夜坐着牛车来听他吹笛的女子。
据说他从未见过那女子的容貌,且那女子似乎另有心上人,博雅大人却对人家倾心不已,在朱雀门下为她吹了多年的笛子,结果连对方的名字都没有问出来···那女子后来死去了,博雅大人还为此伤心了一阵。
再后来,博雅大人又喜欢上了藤原安麻吕大人的女儿日美子小姐··那日美子小姐是京中出了名的男公主,连鬼见了都要惧三分,博雅大人却对她一见钟情,得空便去人家里替她吹笛子,结果也没得到日美子小姐的垂青。
后来那位日美子小姐也死了··于是,博雅大人仅有的两段恋情就这么不了了之··自从结识晴明大人之后,他一直都很忙,整天跟着晴明大人东奔西跑,估计更没什么时间去追求别的女子。
久而久之,京中也传出了一些流言,说博雅大人的新恋情就是晴明大人··其实在这平安京中,男人喜欢男人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何况晴明大人的容貌俊美无双,举手投足之间又有一种非凡气质,连我见了都忍不住要多瞧两眼。
博雅大人与他朝夕相对,会被吸引也是理所当然··只是,博雅大人对自己的事一向后知后觉,也从不关心那些风流韵事和流言蜚语··而且看他的样子,似乎还没有意识到自己对晴明大人的关心程度早就超过了一般公卿交往的范畴。
我之所以会这么说,是因为前些日子,京中又出了一件大事——一个叫“幻角”的法师复活了荒振神,想要消灭整个大和族··那日的情形简直比早良亲王怨灵复苏那次还要可怕。
天空一道闪电过后,整个京城便忽然地动山摇,房子倒塌的倒塌,着火的着火,街上一片浓烟滚滚·连博雅大人的府邸也遭到了破坏··那时我觉得平安京大概又要完蛋了。
府中的仆人们都很惊慌,而博雅大人却不知去了哪里,已经几日没有回府··我想他定是与晴明大人在一起,便去晴明大人的府邸寻找··说来也怪,这京中的房子大都有不同程度的损毁,连皇宫都没有幸免,但晴明大人的宅邸却没有受到任何影响的样子。
那大门依旧虚掩着,府中却空无一人,连个侍女仆人的影子都没有··我不知如何是好,于是便在门前等候··等了整整一天,博雅大人果然出现了,让我诧异的是,他是抱着昏迷不醒的晴明大人出现的,脸上是我从未见过的担忧。
他抱着晴明大人一路冲进屋子,替他铺好被褥、褪去外套、盖上罗衾,虽然有些慌乱,动作却轻柔无比··我发誓我可从未见过博雅大人这样照顾人··我问了才知道,晴明大人解除了京城的危机,但是受了重伤、生死未卜。
博雅大人就那么坐在那儿,一直看着晴明大人,看了很久··因为怕博雅大人还有什么吩咐,我也不敢离开,就在一边等候··半晌,我听到博雅大人喃喃说道:“晴明现在这样,怕是连式神都无法驱使了。”
我还在琢磨“式神”是个什么东西,博雅大人的吩咐就来了:“俊宏,你先回去吧,我要留下来亲自照顾晴明·”·当时我还愣了一下,要知道依博雅大人的身份地位,完全不必亲自来做这些事的。
但看他一副心意已决的样子,我也没有多说什么··第二日,我送了一些吃食和衣物过来··晴明大人依旧没有醒,于是博雅大人依旧一脸愁云惨雾··回去的时候,我听到屋里传来了博雅大人的笛声。
只是这一次的笛声实在太过悲凉,连我听了都忍不住掉下泪来··如此到了第三日,晴明大人终于苏醒过来,而博雅大人的脸上也终于有了笑容··那天晚上,博雅大人依旧没有回家,只让我送了些酒过去,说是要和晴明大人喝到天亮。
我本以为他们经历了这么一出生离死别,大概是要互诉衷肠了··可是这些时日观察下来,又好像什么都没发生··看来依博雅大人这样的- xing -子,也不知什么时候才会发现自己的真实心意。
“俊宏,我今日要去晴明那里,你替我备车吧·”·身后传来了博雅大人的声音··唉,又来了,我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博雅大人,祝您好运。
 ·蜜虫的手记· ·今日博雅大人又过来了呢··晴明大人一早便吩咐我烤几条香鱼,再准备一些博雅大人爱吃的点心,等候他的到来··在这个平安京中,能让晴明大人如此相待的,大概也只有博雅大人了吧。
与其说博雅大人是客人,倒不如说已经是半个家人了呢··回想起几年前晴明大人与博雅大人第一次见面的情形,那时恐怕谁都不会想到他们的关系会像现在这般融洽。
那日,晴明大人为了应付几个故意挑事的官员,以幻术将化成蝴蝶之姿的我“杀死”,虽然成功将那几个官员吓跑,却同时也惹来了在场的博雅大人的不满··博雅大人误以为晴明大人是随意杀生之人,满面谴责之色。
晴明大人对此却不以为意,回来后还笑着说道:“那位博雅大人可真是有趣·”·记得晴明大人年少之时,贺茂忠行大人曾问过他:“晴明啊,你是如何看待这个平安京的呢”·“人心似鬼,妖魅盛行,无趣得很。”
他那时如此回答··这样的晴明大人,为什么会觉得博雅大人有趣呢·后来,博雅大人受藤原兼家大人之托前来拜访,请晴明大人解除瓜中蛇咒。
从前虽然也曾有别的公卿贵族上门求助,但他们在见识过- yin -阳咒术之后,多半是又惊又惧,事情结束后便再无往来·再加上外界对晴明大人的一些传言,即便这些人嘴上不说,心中却一直将晴明大人当成怪物一般。
然而博雅大人却不一样,虽然一开始也对那些传言有所顾忌,但在了解了- yin -阳术之后,却真心地感到好奇,也很自然地接受了我们这些式神的存在·尤其在得知晴明大人并未真正杀死我之后,博雅大人立刻笑逐颜开,一改之前的冷淡态度,轻松地与晴明大人喝起酒来。
·如此看来,博雅大人倒的确是与众不同呢··在那之后,博雅大人与晴明大人逐渐熟络起来·只是每次他来拜访的时候,晴明大人总要戏弄他一番·有时用纸片变成自己的样子来骗他,有时让萱鼠、乌龟之类的式神口吐人言来吓他。
其实晴明大人也有类似净藏法师、蝉丸法师之类的友人,见面时一般都是以礼相待,为什么偏偏就是喜欢捉弄博雅大人呢·好在博雅大人虽然爱抱怨,却也不会真的生气,每次还是开心地与晴明大人喝着酒。
那次敦平亲王被人下咒之时,博雅大人甚至还主动跑来求助··“能解决此事者,只有晴明大人·”·“何出此言呢”·“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我心里就是如此认定。”
那时,晴明大人开心地笑了··能被人如此真心地信赖着,他一定也是很高兴的吧··以前的晴明大人,总是一个人看书,一个人赏花,一个人喝酒。
府中虽有很多式神侍奉他的衣食起居,但他却从不会把式神当成吐露心声的对象··晴明大人是否也曾体会过普通人称之为“寂寞”和“孤独”的情感呢我不清楚,但我看得出来,自从认识了博雅大人后,晴明大人比以前开心了许多。
于是,也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博雅大人成了府中的常客··他们俩总爱坐在面对庭院的后廊上,聊一些关于“咒”的话题·博雅大人总抱怨听不懂,晴明大人却说他其实早已通晓“咒”的原理,搞得博雅大人更加一头雾水。
有时,博雅大人也会在庭院里吹笛子,每到这个时候,晴明大人就会倚在廊柱上,嘴角含笑,闭着眼静静聆听他那名闻遐迩的动人笛声··那场景就像画一样美,又像空气一般自然,仿佛从很久很久以前开始,他们就一直这样在一起了。
或者说,他们本就该像这样在一起的··“博雅是个好汉子·”晴明大人总是这样笑着说··在认识博雅大人之前,晴明大人其实并不真正关心京城的鬼魅之事。
- yin -阳寮虽然隶属朝廷,但对于晴明大人这样通晓天地运行法则的- yin -阳师来说,这凡世种种不过是过眼云烟,即便是天皇换人,或是平安京被毁,对他而言也不算什么大事。
然而,曾经只是这样对一切持旁观态度的晴明大人,却为了博雅大人逐渐改变,做了许多从来不曾做过之事,甚至也开始插手宫中争斗··那次- yin -阳头道尊欲借祐姬之手谋害天皇及敦平亲王,被晴明大人及时制止,却也被晴明大人意外发现道尊所下之咒中竟然还包括杀死博雅大人的命令。
那时,我感觉到晴明大人第一次起了杀意··他竟动用了秘术“返咒之箭”,将诅咒返还给施咒之人·要知此术一出必伤- xing -命,自晴明大人- yin -阳术大成之日起,这二十多年间我从未见他施展过,没想到却因为博雅大人的- xing -命受到威胁而破了例。
博雅大人在晴明大人心中究竟有着何等份量呢·后来道尊因事迹败露叛逃,释放出了早良亲王的怨灵,整个平安京几近覆灭·晴明大人经不住博雅大人几次三番请求,终于答应出手相助。
“我愿意为你而去·”·晴明大人是这样对博雅大人说的··但他没有想到的是,道尊不止释放了怨灵,还意图杀死身为平安京守护者之一的博雅大人。
等晴明大人察觉之时,已经为时已晚,博雅大人重伤濒死、回天乏术,晴明大人只赶上见他最后一面··那是我第一次见到晴明大人的眼泪··“我唯一不能失去的就是你啊”·对这世间一切向来不甚在意的晴明大人,竟然抱着博雅大人哭得泣不成声。
看到博雅大人这么好的人死去,连我都伤心得落泪不止,而如此重视博雅大人的晴明大人会是什么样的心情,我实在是不敢想象··若非后来青音大人提议让晴明大人行泰山府君祭,以命换命让博雅大人复生,这平安京的命运,恐怕便不得而知了。
青音大人曾说,博雅大人对于晴明大人而言是无可取代之人,那时我还不解其意,如今想来,晴明大人的喜怒哀乐全系于博雅大人一人身上,对于他来说,博雅大人一定就是最重要之人了吧。
道尊之事平息后,晴明大人的能力逐渐受到赏识,不但在- yin -阳寮中的地位提高了,各方面的委托也逐渐多了起来·但晴明大人却总是喜欢和博雅大人一起去解决事件。
有时甚至先直接告诉委托人博雅大人会一起去,再等博雅大人上门说服他··当然,博雅大人每次都会被说动就是了··也许正是博雅大人这份率直纯朴的个- xing -,让他成了晴明大人心目中最不可或缺之人。
那次为了平息幻角挑起的荒振神之乱,晴明大人欲冒着再也回不来的风险打开天岩户,请出天照大御神··他本不愿让博雅大人陪他一同涉险,却被博雅大人严词拒绝了。
“晴明,你以为我能坐视你牺牲自己的- xing -命吗若你要死,我博雅便也与你同去·即便是在那个世界,有你在,我便无所畏惧·”·博雅大人总说自己搞不懂关于咒的话题,但他却不知道,对于晴明大人来说,自己凭借本心说出来的肺腑之言,正是让人最无法抗拒的咒。
·于是,晴明大人欣然答应与博雅大人一同前往··最终两人确实回来了,晴明大人却受了重伤,整整昏迷了三日··这三日间我虽因晴明大人的状态无法维持人形,却将博雅大人悲伤消沉的模样都看在眼里。
对于立下那种同生共死的誓言的博雅大人来说,晴明大人一定也是无可取代、不能失去之人吧··晴明大人醒来后,两人还是像往常一样,赏着月、喝着酒,再聊一些能让大家都开怀大笑的话题。
有一次,博雅大人聊着聊着便喝醉了,倚着廊柱沉沉睡去,晴明大人看着他,半晌后低声呢喃了一句:“博雅啊……”··晴明大人似乎想要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将目光转向了月亮,又喝了一杯酒。
那时候晴明大人究竟想说什么呢·我不知道··我只希望两人这样平静美好的日子,可以永远永远没有尽头·· ·(一)迷局· ·博雅携着酒再次造访位于土御门大路的晴明宅邸时,已是师走之月(日本历十二月)。
平安京已起了寒风,大概再过几天就会开始下雪了··博雅踏入刻着桔梗印的大门,没看见任何来迎接的式神·不过他一点儿也没在意,熟门熟路地穿过院子,径直朝后廊走去。
晴明一向都在那儿等他··“喂,晴明,我今天带来了好酒……”·还未过转角,博雅就兴奋地大声说着··但他很快就意识到自己是多么鲁莽,因为他看到晴明对面正坐着一个身穿黑色狩衣的男子,旁边还有一只黑猫。
“哦,原来是博雅大人来了·”那男子朝他笑道··“保……保宪大人也在”·看到博雅窘迫的样子,在一旁侍奉的蜜虫噗嗤一下笑出了声。
博雅顿时脸似火烧:“抱歉,我是不是妨碍到你们谈话了”·“不,博雅·”晴明眼带笑意地望着他,“我正在和保宪大人说,这件事你也有必要过来听一听呢。”
“咦是什么事”·“和‘白石神道’有关·”·听到这个名字,博雅立刻变得严肃起来。
“一边喝酒一边说吧·”·晴明吩咐蜜虫取来了三个酒盏,将博雅带来的美酒倒入其中··保宪饮了一口,赞叹道:“果然是好酒我可真算是沾光了,说起来前来叨扰你们的人应该是我才对。”
晴明笑而不语,博雅则坐在一旁尴尬地直挠头··保宪也不继续捉弄博雅,放下酒盏正色道:“晴明,关于那件事,你跟博雅大人说过了吗”·“还没有。”
“那还是我先来说明一下吧·”·保宪向一脸疑惑的博雅解释了他之前和晴明对具藏来历的大致分析,直听得后者震惊不已··“所以你们的意思是说,那个具藏不但学习了‘白石神道’的法术,并且和青音大人一样,在150多年前服食了人鱼肉活到现在”·“不错。”
“这……这太匪夷所思了·”·“可是综合目前的种种情况来看,这才是最合理的解释·”·“那他到底有什么目的”·“关于这点就不得而知了。”
晴明蹙眉,“不过保宪大人此次前来,应该是有新的消息吧·”·“是不是与具藏有关不好说,准确- xing -也没法保证,不过让我挺在意的。”
“说说看吧·”·“我在朝中有一个熟识的侍卫,他听说了我在调查‘白石神道’的事之后,给我透露了一些消息·”保宪又饮下一杯酒,“当年白石宗部被处死之前,曾被关在牢里,当时看守牢房的人便是那侍卫的祖上。”
“哦”·“他的祖上识字,有记录其见闻的习惯,他的笔记也被他的后人们很好地保存了下来,因此那侍卫才会知情·”·“这么说来,莫非那笔记中有关于白石宗部的内容”·“是的。
根据笔记上说,白石宗部被关在牢里时,曾在睡梦中说过:‘白石神道’永远不会被消灭,他没能完成的事,一定会有人替他去完成·”·“当时他的所有弟子应该都已经被捕或被诛杀了吧”·“不错。”
“唔……”晴明用扇子轻叩下巴,“若不是梦中胡言,那他说的也许就是具藏·”·“很有这个可能·另外,他还说了一些有趣的东西。”
“有趣的东西”·“白石宗部好像还在睡梦中提过一些‘气脉’、‘脉- xue -’之类的词,但是说得含糊不清,那侍卫的祖上也听不明白,因此记载得语焉不详。”
“气脉脉- xue -那是什么”博雅不解··“在- yin -阳道中,天地万物都是由‘- yin -’、‘阳’二气循环运行而成。
我想白石宗部所说的‘气脉’,便是这些‘气’在天地山川间运行的轨迹·至于‘脉- xue -’,可能就是多支‘气’汇集流通的地方。”
晴明答道··“原来如此·”博雅点点头,“可是还是不知道这些跟具藏、或者说白石宗部的目的有什么关系·”·三人一时间陷入沉默。
“气脉……气……”晴明闭着眼低声念着这些词,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啊”地一下喊出了声··“怎么了,晴明你想到了什么”·“你们还记得,具藏从‘天鬼城’带走了四颗修罗宝珠吧”·“是啊。”
“保宪大人,关于修罗宝珠的传说你应该也听过·”·“是的,传说那是‘祸津日神’的宝具之一,可以用来凝聚怨气·”·“不错,修罗宝珠也与‘气’有关。”
保宪皱着眉头思考了一会儿:“你的意思是说,具藏想用修罗宝珠,对平安京的‘气’做点儿什么”··“没错。”
“晴明你就别卖关子了,到底是怎么想的就直说吧·”博雅道··“我听说,大唐有一些高明的方士,可以根据气脉的流向预测国运,甚至加以改变。
若是具藏习得了此术……”·“你是说,具藏想利用‘气’改变这个平安京的命运”·“虽然还不能确定,但有这个可能。”
“怎么会有这种事……”博雅喃喃道··“若只是普通的风水堪舆之术,- yin -阳道中也有所涉猎,但利用气脉来逆天改运的术极其深奥,即便是我或者保宪大人也办不到。”
“可当初流传下来的关于‘白石神道’的资料中,并未记载他们会使用此术啊·”·“也许白石宗部刻意隐瞒下来了,就像具藏一样,在此之前我们对他的存在也是一无所知。”
“唔……”·“可是具藏究竟会怎么做呢”博雅歪着脑袋,“就算知道他要用‘气’来改变平安京,不知道他具体实施的方式,我们也没法有对策。
而且,我们现在连他在哪儿都不知道·”·三人再次沉默··博雅说得没错,即便他们分析出了具藏的目的,现在仍是处于完全被动的境地··就在此时,结界处忽然传来异动。
“看来……虽然不知道具藏在哪儿,但接下来要发生什么,我们很快就会知道了·”晴明说道··来人是博雅的随从俊宏··“博雅大人不好了宫里忽然传来消息,说陛下忽然身体有异,御医们都束手无策,请晴明大人赶快过去看看”· ·(二)心魅· ·清凉殿内,众人守在昏睡不醒的天皇身旁,忧心忡忡。
除了闻讯赶来的晴明、博雅和保宪之外,还有中宫娘娘、弘徽殿女御、以及藤原兼家、藤原师辅、藤原实赖三位重臣··昨夜在殿内侍奉的是弘徽殿女御,当时天皇并未有任何异常,但今早却忽然出了怪事。
明明早已过了时辰,陛下却迟迟没有起身,任凭弘徽殿女御如何呼唤,都没有要醒来的迹象··弘徽殿女御以为陛下身体有恙,忙唤来御医·岂料经过一番检查,御医却说陛下呼吸脉象皆十分平稳,身体也看不出任何明显病症,此种异状恐怕不是疾病所致,而是妖邪作祟。
于是,宫人们便急忙将晴明请了来··晴明大致查看了一下天皇的情况,并未多言,只命宫人取了一盏油灯过来,并从自己怀中取出一张画有桔梗印的符咒,置于天皇胸前。
他右手平举折扇于符咒上方,左手立指靠近唇边,轻轻念起咒语··如此大约进行了一盏茶的时间,晴明终于停止念咒,并取下那张符,靠近油灯··不料,原本鲜红的桔梗印竟然如同被染色一般逐渐发黑。
直至完全变黑之时,油灯竟忽然自己熄灭,连灯芯都被削断一半··殿上众人大吃一惊,唯有晴明和保宪二人面色凝重··“晴明,这莫非是……”·“嗯,错不了了。”
晴明紧皱眉头,“是‘心魅’·”·“心魅那是什么”博雅问道··“博雅大人,您是否还记得‘觉’”·因为有旁人在,晴明对博雅还是使用敬称。
“啊,就是那种会读取人心的妖怪么”·“正是·”·觉是一种能读取人的思想、并以此为食的妖鬼·它能变幻成任何你心中所想象的形貌,并猜出人心中所思所想。
被说中心思的人便再无抵抗之力,只能任由觉吞掉自己的全部意识··之前曾有公卿在一所荒废的道观里遇到了觉,被其摄取魂魄,变得痴痴呆呆,连生活都不能自理,所幸得到晴明和博雅相助,将觉消灭,恢复神智。
“这个觉跟你说的心魅有什么关系吗”·“心魅也属于‘觉’类的一种,而且……是最棘手的一种·”回答的是保宪。
晴明点点头:“心魅由心所生,因此能读取人心的记忆,将人困于睡梦之中,并对记忆加以扭曲变化,使人产生困惑迷茫·若说我们遇到的那种觉是以人的念头为食,那么心魅便是以人的迷思为食。”
“那……那么……”藤原兼家小心翼翼地问道,“遇到心魅的人,最后会怎样”·“被心魅缠上的人,会永远纠缠于梦境之中,难以解脱。
而处于睡梦中的人无法饮食,将会日渐虚弱,所以……”晴明轻叹一口气,“所以最终活不过七日·”·“什……什么”众人大惊失色。
“还有更糟糕的·”保宪接口,“心魅会不停地寻找下一个猎物,如同瘟疫一般,谁也不知道谁会是下一个受害者·”·殿上众人面面相觑,似是各怀心思。
只有博雅为天皇担心,急忙问道:“晴明你一定有办法的吧之前遇到觉的时候,你也是很顺利就解决了·”·“不,心魅与觉最大的不同就在此处,心魅由心而生,并无实体,而宿主又往往失去神识,所以无法用普通的手段来退治。”
“怎么会……”博雅颓然坐倒,“难道连晴明你都办不到吗”·“要解决心魅,只有两个办法·”·“什么嘛,你这不还是有办法。”
晴明摇摇头:“这两种办法,都不是我能做到的·第一种办法,就是靠自己的力量走出去·若是能在梦境中找出心魅的真身,并克服它所制造的种种幻象,就能从梦境中醒来。
非但如此,还能将之前被心魅迷惑的人一并拯救·当然,如果他们还活着的话·”··“这……办得到吗”·“问题就在这里,能做到这点的人,必须有极为强大通达的内心,可以识破心魅的迷局。
根据记载,过去数百年内,心魅曾肆虐多次,被害者达数百人,但凭自身力量从梦境中醒来的,只有一个名叫净空法师的高僧·这位净空法师自小生长在寺院,对佛法的造诣极高,方可抵御心魅的迷惑。
若是普通人,内心杂念丛生,必有弱点,几乎不可能摆脱心魅的控制·”·“这么说来……普通人若是被心魅缠上,只能束手等死了吗”·藤原师辅略微想了想,忽然问道:“晴明,你刚刚说心魅曾肆虐多次,除了净空法师那一次是靠自己的力量,另外几次又是如何收场若只是任其自然,这京中的人恐怕早都完了……”·“这便是我说的第二种方法了。”
晴明压低了声音,语调有些沉重,“这种方法便是……杀死最后一个被心魅迷惑的人·”·众人顿时睁大了双眼··“若是杀死那人,心魅亦会随之被消灭。
用这种办法,也可以拯救之前的人,但那最后一人,却是必死无疑·”·殿内一片沉默··大家都明白,就目前的状况来说,这两种办法几乎都不可行。
天皇毕竟肉体凡胎,怕是无法自己走出梦境,当然也不可能有人动手来杀掉他··但如此一来,天皇的- xing -命不但危在旦夕,而且还会产生一个问题——谁会是下一个受害者呢·晴明扫了一眼,心知众人想法,继续说道:“目前来说,若是不想被心魅缠上,只能尽力避免。
心魅只会出现于人的睡梦之中,所以……”·“这……这是让我们大家都不要睡觉吗”这次说话的是藤原实赖。
“为了保险起见,最好如此·”·“这怎么可能办得到”·“我会给大家一些用来提神醒脑的符咒,尽量拖延时间。
在这期间我会尽全力查阅相关典籍,看有没有别的破解之法·”·殿上众人的脸色皆是- yin -晴不定,但过了许久也没有人能提出更好的办法,只得应允··接着,晴明便命人取来朱砂纸笔,画符念咒,分派给众人。
除了殿上这些人外,晴明还按人数给每个后妃及宫人都画了符咒·忙完这一阵,已过了两个时辰·即便有保宪帮忙,晴明也依旧有些疲累··博雅看在眼里,心中不忍。
在晴明打算继续给朝中公卿画符的时候,他不由出声阻止:“晴明,别再画了若你自己累倒了该如何是好”·晴明一愣,随即朝博雅笑道:“若心魅真的找上我,我自有办法破除梦境,就怕它找的不是我。”
“可是……”·博雅还要说话,一旁的保宪却拿走了晴明的纸笔··“保宪大人”·“晴明,这些事情就让我来吧。
别忘了,你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晴明看了保宪一眼,点点头:“保宪大人说的是,那我先回府处理事务,此处便交给你了·”·“嗯,你放心吧。”
晴明刚一起身,博雅就走上前来··“我陪你一起回去·”·晴明微笑:“好·”·两人的身影逐渐消失在清凉殿外。
 ·(三)危机· ·“晴明,你在做什么”·博雅陪晴明回到府邸,却见他并没有休息,只是在不停翻阅一些图册,似乎是在寻找什么。
“博雅,你还记得我们去大内里之前的谈话吗”·“当然,我们当时正在和保宪大人谈论具藏的目的·”·“不错,心魅会缠上那男人,倒是让我对此有了些猜测。”
“难道说……这事又和具藏有关吗”·博雅一时惊讶,竟没有像往常一样追究晴明把天皇称为“那男人”的事。
“心魅这种妖鬼,通常只出现在怨气极重的地方,时机实在太过凑巧,只怕与具藏脱不了干系,但还是需要证实一下·”·晴明一边说着,一边从书柜里取出一个石盘,上面雕有许多横竖相交的线,旁边还有一些小字。
博雅定睛一看,原来那石盘上刻着的竟是整个平安京的地图··“这种石盘占卜术,真是好久没用过了·”·“占卜要怎么做”·晴明取了一小碟墨汁,轻声对其念了几句咒语,然后缓缓倒上石盘。
神奇的是,那些墨汁既没有溅出来,也没有沿着石盘滴下,倒像是被什么东西引导着一般,分成四支,各自流向石盘的各个方位,最后形成四个墨滴··晴明细看了那些墨滴一眼,轻叹一声:“果然如我所料。”
“这是什么意思”博雅不解··“这些墨滴汇集的地方,便是京中怨气最盛之处·”·“怨气”·“博雅,你仔细看一看这些墨滴的位置。”
博雅依言看去,端详了一会儿后,忽然惊讶地喊出声:“这……这是”·“不错,你也发现了吧。”
晴明手持折扇,一个个指向石盘上的墨滴,“第一个墨滴汇集在最北面,从地图上来说,就是船冈山;而接下来第二个墨滴,汇集在西京附近,这位置想来你也不陌生。”
“是‘月居寺’·”博雅说道··晴明点头:“正是,然后第三个是在大内里,清凉殿附近·”··“也就是说……”博雅觉得自己喉咙有些发干,“都是我们曾经去过的地方。”
“准确的说,是我们沿着具藏的踪迹曾去过的地方·”·他们最初在船冈山超度了因被具藏施咒而变成骨虫的盗贼;而后又在月居寺退治了被具藏传授邪术而成妖鬼的纪子夫人;居住在大内里的天皇刚刚又被心魅所侵害,恰好与墨滴的位置一一对应,此中种种,一定大有关联。
“那这第四颗墨滴呢”博雅指着石盘的最南面,“这里应该是稻荷山附近吧具藏会在这里做过什么”·晴明沉默了一会儿,缓缓道:“稻荷山,便是一百五十年前‘白石神社’的所在地,也就是白石宗部及其弟子被捕的地方。”
“这……这是真的吗”博雅愕然··“根据记载,当时在稻荷山上的,除了白石宗部和他的弟子,还有不少信众,冲突中双方都有死伤。
最后数人被捕,上百人被杀,结果不可谓不惨烈·那种地方若是怨气集结,倒是一点儿也不奇怪·”·“可是,那个盗贼、纪子夫人、还有陛下与这件事又有什么关系呢”·“若我猜得不错,这四处地点便是平安京脉- xue -的所在地。”
晴明又指了指石盘,“具藏所做的,恐怕就是把修罗宝珠置于此四处,凝聚怨气,进而改变整个京城的气脉·但船冈山及月居寺原本的怨气不够浓郁,因此他才要制造事端,对那盗贼的遗骨施展‘骨虫术’,又传授给纪子夫人邪降术,为的就是让他们谋害生灵,以达到凝聚怨气的目的。”
博雅听得目瞪口呆,然后似乎是意识到了什么,问道:“等一下,晴明,你这话的意思是,陛下所居住的大内里原本就怨气浓郁”·“不错,正因为是皇居,所以怨气才会更重……”晴明望了博雅一眼,“你也记得的吧,博雅,那男人曾经招惹过多少怨恨。”
博雅变得沉默··他明白晴明的意思·早良亲王也好,道尊也好,幻角也好,无一不是对天皇充满了怨恨··当然,还有那个曾经夜夜来听他吹笛的女子,因为失去天皇的宠爱而由爱生恨、化身成鬼,最终在博雅的怀中逝去。
而这样的怨恨,在后宫中不知道还有多少··原本应该是象征着高贵华丽的宫廷,却隐藏着平安京最深重的怨念··晴明看着博雅,知他是想起了祐姬,继续低声说道:“恐怕,具藏也是与宫中某个怀有怨气的人缔结了契约,启动了修罗珠,导致怨气进一步加重,最终引得心魅现世。”
“那……若是找出那个人,能否拯救陛下”·晴明摇摇头:“修罗宝珠一旦启动,便难以中止·船冈山的那个盗贼、纪子夫人、以及宫中那人恐怕都只是个开启修罗珠的引子,即便现在全部加以退治,也无法改变这平安京的气脉。
而且,心魅这种妖鬼虽自怨气而生,但不以怨气为食,一旦出现,目前除了我说的那两种方法,尚无解决的良策·”·“怎么会……”博雅不安道,“那么陛下的- xing -命不就……”·“比起这个,还有一件事让我更担心。”
“是什么”·“这四处脉- xue -的怨气已经极为深重,恐怕再过不了多久,整个平安京就会被怨气所笼罩·那样的话……”晴明轻叹一声,“这个平安京,就会变成人间炼狱。”
“……那该如何是好”·晴明并未立刻答话,沉默了一会儿后说道:“虽然不知道能做到什么地步,但若是能在这四处布下符咒,驱除一些怨气,应该多少能有些效果。”
“那,事不宜迟,我们赶紧出发吧·”·“博雅,我……”·“抱歉,博雅大人,晴明恐怕暂时走不开·”·晴明话音未落,走廊处又出现一人,原来是保宪。
“保宪大人,清凉殿那边如何了”问话的是博雅··“陛下还是老样子,不过总算是将大家暂时安抚住了,就是不知道能坚持多久。”
得强打精神不能入眠不说,还要担心自己会不会成为下一个受害者,即便有再多符咒,迟早也得崩溃··“保宪大人,那您刚才为何说晴明会走不开”·保宪看了一眼晴明,后者用眼神示意了一下,于是保宪继续说道:“陛下那里随时可能会有变故,晴明需要守在此处待命。”
博雅点点头:“没错,确实是我考虑不周了·那就让我一个人去吧·”·“其实刚才你们的谈话我也听到一些·”保宪道,“若是那样,我也可以帮忙。”
“多谢保宪大人·如今时间紧迫,那船冈山和月居寺这里就劳烦保宪大人了,我便去稻荷山吧·”·“等一下,博雅·”晴明忽然厉声制止,“如今那具藏尚不知在何处,你一个人去太过冒险了。”
“晴明·”博雅注视着他,“让我多少为你做一些事吧·况且,这个平安京也是我想守护的东西·”·晴明与他视线相接,沉默片刻,终于说道:“好吧,可是,你必须带上这个。”
他从怀中取出一张金色符咒,是博雅之前从未见过的符··“这张符作护身之用,若是遇到危险,就使用它,可以保证你的安全·但是这符只有一张,记着,一定要谨慎使用。”
博雅接过符咒,郑重地点了点头:“晴明,你也记得不要太勉强自己·”·两人又相互注视许久,保宪在旁边尴尬地咳了一声,博雅才如梦初醒,脸上有些发烫,急忙告辞离开。
·晴明望着他的背影,心中没来由地涌上一些不安··“晴明,你为何不告诉博雅大人全部实情”·待博雅走远,保宪忽然如此问道。
晴明笑了笑:“时机到了,他自然就会知道的·”·“可我看得出来,他对你……”保宪不再说下去,只是摇摇头,“其实父亲大人虽将衣钵传给了你,但此事全凭你自己的意愿,不必勉强。”
“不,若事情真到了那地步,我自然会履行我的职责·”·“晴明……”·晴明没有等保宪说完,只是轻轻一笑,道:·“因为,这个平安京是他想守护的东西。”
 ·(四)暗窟· ·“博雅大人,牛车已经无法前进了·”·听到俊宏的话,博雅下了牛车,才发现自己已经到了稻荷山··眼前是逐级而上的石阶,两旁是山壁和树林,确实不适合牛车继续前行。
博雅让俊宏留在原地等他,然后独自一人踏上石阶··从天皇昏睡到现在,已经折腾了整整一天··夕阳已逐渐西下,对于博雅即将要做的事来说,不算十分适宜的时辰。
但他心里很清楚,自己并没有休息的时间··按照晴明的说法,平安京已经岌岌可危,陛下又命悬一线,必须尽可能地抓紧时间阻止具藏的野心,拯救陛下和京城的人们。
博雅这么想着,不知不觉已走到了一个分岔口··而他也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自己并不知道当年白石神社的具体位置··平日里说起稻荷山,人们的第一反应一定是山上的伏见稻荷大社,那里供奉着能保佑作物丰收、风调雨顺的神明。
但是像白石神社这样的邪魔外道旧址,想来定不是与稻荷大社在一起的·他甚至连那里是否还存在都不晓得··这么一来,博雅不禁犯了愁,自己该怎么寻找前往白石神社遗址的路呢·当时自己出来得急,一心只想着替晴明排忧解难,竟忘了向他确认白石神社的具体位置,真是大意。
“喂,你是来拜稻荷大神的吗天都要黑啦·”·博雅还在思考,耳边忽然传来稚子的声音··他循声望去,果然不远处的树后,一个大约八九岁的小男孩正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看着他。
男孩身上的衣着十分破旧,甚至说有些褴褛都不过分,看样子大概是附近农户家的孩子··“我不是来拜稻荷大神的·”博雅朝那孩子说道··“那你是来干什么的呀”·“我是来找‘白石神社’的遗址的,你知道在哪儿吗”·“白……白……石……神社”男孩困惑地歪了歪头,“没听过呢。”
博雅在心中轻叹了一口气··也是,一个八九岁的、也许连字都不认识的孩童,怎么可能听过一个一百五十年前就湮灭的地方呢·“那里……大概都已经是些破砖瓦烂木头了吧……”·博雅低声说着,本是为了自嘲,却没想到那孩子给了个他意想不到的回应。
“如果是有很多烂木头破房子的地方,我倒是知道哦·”·“这是真的吗”·“是啊,我去过那儿。”
“你能带我过去吗”·那男孩又歪着脑袋看了看博雅:“你去那里干什么那儿可是不吉利的地方·”·“我……咳,总之是有些事,一定要过去,你能帮帮我吗”·博雅可不打算跟这个孩子解释什么拯救平安京之类的大道理。
“可是我饿了,我想回家吃东西·”·博雅苦笑一声,摸了摸身侧的袋子,好在里面还有些椿饼··他将点心递给那男孩:“这个给你吃吧。”
男孩接过糕点咬了一口,眼睛忽然亮了起来:“好好吃呀我从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博雅对这男孩心生怜爱,问道:“你叫什么名字”·“我叫阿吉。”
男孩一边嚼着椿饼,一边鼓着腮帮子回答··“你就住这附近吗”·男孩点点头:“嗯,我就住在山脚东面的村子里。”
“那你爹娘呢”·“我娘平时在村里干活,我爹早死啦”·博雅对阿吉不由又生出几分同情。
“阿吉,你经常到这里来吗”·“嗯,我经常来这里抓野兔子·”·“那你怎么知道,我要去的那个地方不吉利呢”·“村里的老人都这么说,那里以前是很多坏人呆的地方,所以不吉利。
而且……”阿吉咽下最后一口椿饼,声音忽然低了下来“我看到了……”·“看到了什么”·“一个怪人。”
“怪人”·“嗯,就在你说的那个地方·”·博雅心中隐隐有些猜测,忙道:“阿吉,能详细跟我说说那个怪人是怎么回事吗”·“那大概是七八个月之前了,那天我也是追着一只野兔子,不小心就跑到你说的那个地方去了,有好多很老很破的房子,不是塌了就是烧坏了,反正是不能住人了。
我想起村里的老人们说过这地方不吉利,所以抓了兔子就想回家·”··“然后你就看到了那个怪人”·阿吉摇摇头:“一开始并没有看到。
我正想回去的时候,突然又是打雷又是闪电的,然后就地震了,晃得好厉害·”·“打雷地震……”·博雅脑中忽然灵光一闪。
八个月前又是打雷又是地震的那天,那不是……·“阿吉,然后呢”·“唔,我站不稳,撞到了一棵树上,晕过去了,也不知晕了多久,醒来的时候兔子早就跑掉了,好在天还没黑,然后我就看到他了。”
“那个怪人”·阿吉点头:“我看到他从一个破房子里跑出来,吓了我一跳·那怪人头发很长很长,衣服比我的还破,身上也很脏,还有他那双眼睛……”·“眼睛怎么了”·“我……我说不上来,反正跟我们的不一样,全是灰蒙蒙的,也没有眼珠,就像瞎了似的,可是他又认得路。”
“之后呢那个怪人又做了什么”·“他跑出来后,朝着天空大笑了很久,说什么‘我终于出来了’。
可是他跑出来的那个房子,明明不能住人的呀,真是奇怪·”·博雅沉思片刻,然后问道:“阿吉,你能不能带我去怪人出现的那个地方看看·”·“好吧,看在你请我吃好吃的份上,我带你去吧。”
“谢谢你,阿吉”·阿吉所说的那个地方,在山的另一面··博雅跟着他走了许久,两旁的景物逐渐变得破败凋敝、杂草丛生,看样子确是人迹罕至的地方。
天已经完全黑了,今夜的月光也极为昏暗·所幸博雅带了生火的工具,做了个火把继续前行··“到了哦,就是这里·”阿吉终于停了下来。
博雅举起火把照了一下,眼前是一幢破旧不堪的房屋——甚至连屋子都算不上,有一半已经塌了·正如阿吉所说,根本不能住人··但是从时间上推断,阿吉所说的那个怪人很有可能就是具藏。
而且若是他刚才的猜测没错的话,这房子里一定还有玄机··博雅举着火把进了房子,阿吉和他一起进了来··前厅已经只剩下些烂木碎石以及杂草,博雅继续朝后院的位置走去。
·“咦那里是个洞吗”阿吉忽然问道··博雅朝他指的那个地方看去,果然靠近山壁的一边有一个黑漆漆的疑似洞口的地方。
用火光一照,里面竟然还有一条往下的石阶,深不见底··洞口旁有一块大石板,看上去原来是用来堵住洞口的,上面刻着些博雅看不懂的文字,但已经布满裂痕··“这是什么呀”阿吉问道。
“我也不知道,但我想应该跟那个怪人有关系·”·“那个怪人原来住在这洞里吗”·“下去看看也许就知道了。”
博雅原本想让阿吉在外面等着,但阿吉好奇心起,而且也没有照明的工具,一个人呆着恐怕更让人不安,博雅无奈只得让他继续跟着自己··他们沿着台阶下了五六十级,终于触到了地面。
博雅发现两旁的石壁上竟然还有些遗留下来的灯座,忙用火把一一点亮,而后眼前的景象却让他颇为震惊··这是个相当大的空间,地面上置放着铁链、木桩以及一些杂物,似乎曾有人在这里生活过。
但让博雅震惊的,却是两旁的石壁·那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竖线,大约有数万条·且每一道似乎都是人为磨出来的,有不少刻痕上面还带着干涸的血迹,仿佛承载着刻线之人满腔怨恨。
“这……这都是些什么呀”阿吉似乎也有些吓到了,缩在博雅身后··博雅安抚地拍了拍他,却并没有回答··看来他的推测没有错。
具藏曾在这里,被关了一百五十年··洞口的那块石板、以及上面的符文,恐怕就是用来封住他的··在这一百五十年中,他每一日都要在岩壁上划线,计算着自己被关的日子。
直到八个月前的那一天,在幻角的谋划下,其子须佐变成了荒振神,释放了天丛云剑的威力,让整个平安京电闪雷鸣、地动山摇··而那些符文,恐怕就是在那个时候被破坏的。
解除了禁制的具藏终于由此来到人间··而那被封存了的一百五十年的怨恨,也同时得到解放··“真正启动了修罗宝珠的,恐怕就是具藏自己吧·”博雅喃喃低语。
想到此处,他依照晴明的吩咐,从怀中取出一张印有桔梗印的白符,置于那岩壁之上··白符发出隐隐幽光··“这是什么真好看”·阿吉童心大盛,正想上前仔细观摩,忽然不小心踢翻了脚边的一个罐子。
从罐子中竟忽然升起一股黑色雾气,朝两人袭来··“不好”·博雅忙一把推开阿吉,黑雾险险从两人中间穿了过去,撞到石壁后,却又立刻反弹回来。
非但如此,还竟化为两支,分别朝二人袭去··“阿吉,快跑”·博雅焦急大喊,可是阿吉毕竟是小孩子,此刻已经吓得瘫软在地,半分动弹不得。
眼看那股黑气距离阿吉近在咫尺,博雅想也没想,从怀中取出那张晴明给他的、仅有的金色符咒,朝阿吉的方向掷去··一道金色的光芒打散了冲向阿吉的黑气,但却再也来不及化解博雅这边的危机。
博雅被黑气击中身体,撞击到岩壁上,然后重重地跌落回地面··他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五)黑蛇· ·保宪抱着沙门返回晴明宅邸时,天已全黑了。
晴明正坐在外廊上,注视着眼前的石盘,眉头紧蹙,似是在思考着什么··“晴明·”·“哦,保宪大人已经回来了么·”·见到保宪,晴明的表情才稍有缓和。
“我刚从大内里回来·”保宪将沙门放在地上,在晴明对面坐下,“宫中那个启动了修罗宝珠的人,已经找到了·”·“哦”·“是一位更衣。
入宫已经数年,但是一直得不到宠幸,也没能诞下子嗣,眼见比自己更晚入宫的女子们一个个都超越了自己,心中积怨日深,所以受了具藏的蛊惑·”·“真是一点都不让人意外的理由啊。”
“但是具藏显然没有告诉她实情·”保宪叹息,“她原本以为只是会给宫中制造些混乱,却没想到会威胁到陛下的- xing -命·”·“大概是在我们去过之后,才发现自己受到了蒙骗吧。”
“正如你所说,得知真相的她自觉罪孽深重,本欲在神泉苑投湖自尽·幸好沙门机灵,在我赶到之前及时制止了·”·“难怪之前不见沙门,想来你那时候便将它留在宫中了吧。”
“不错,我本是让它在宫中观察是否会有什么异状,倒是没想到它会救下一条- xing -命·”·保宪温柔地抚摸了一下沙门的脑袋,黑猫正欢快地舔着爪子,似乎十分得意。
晴明微笑着从食盘中取了些鱼干给沙门··保宪将视线转向庭院中的一棵桃木··因为是深冬时节,整个庭院都少了几分色彩,许多草木的枝干都光秃秃的,也包括这棵桃木。
“这里的封印,有什么动静吗”·“目前为止,还没有任何异状·”晴明说道,“比起这个,我更担心的是四神的结界。”
“我已在清凉殿布下符咒,船冈山和月居寺那边也派人去了,算算时间,这会儿也已经完成了才是·”·晴明看向石盘,正如保宪所说,船冈山、月居寺和清凉殿的三个墨滴相较之前都变浅了一些。
“不知博雅大人那里还顺利吗”·保宪望向指示着稻荷山的那个墨滴,那里也已变浅··“看来也完成了啊·”·确实,若是墨迹变浅,则说明符咒已被正确安置,且已生效。
照这么说的话,博雅应当已经顺利完成了任务,也许已经在回程的路上了··可是为何,自己的内心会如此不安呢·晴明不由又皱起了眉头。
“晴明,这件事,你究竟有多大把握”·听到保宪的问话,晴明才将思绪收了回来:“修罗宝珠所集结的怨气力量十分强大,想要从根本上封印它们,只能借助四神的力量。”
“照目前的情况来看,行得通吗”·“我不能确定·”晴明摇摇头,“这四处怨气脉络已成,四神结界已经有所削弱,我的符咒最多只能遏制怨气三日,在这三日之内,若是能找出对应之法,重新激发四神之力,事情便还有转机。”
·“可若是失败,四神便会彻底陷入沉睡,结界也会完全失效·到了那时……”·“到了那时,不是还有最后的办法么。”
“可是晴明……”·“保宪大人,我已经决定了·”晴明轻轻摇头,打断了保宪后面的话,“况且从老师那里受命之时,我便已有了觉悟。”
“可是,这样的平安京,真的值得你如此吗”·保宪话音刚落,原本在一旁地上懒洋洋趴着的沙门忽然跳了起来,朝着庭院的方向不停地叫着,毛发张开,尾巴直直竖起,一副如临大敌的态势。
“沙门,怎么了”·晴明双眼紧盯着庭院方向,片刻后,低声说了一句:“看来……终于是出现了啊。”
黑暗中,一道细长的黑影沿着墙缓缓爬下,贴着地面游走过来,直到晴明和保宪的眼前··那是一条通体发黑的蛇,蛇鳞在灯火和月光的照- she -下发出点点光芒。
而那蛇的双眼也与一般的蛇不太一样,没有双瞳,就如同冬日的湖面一般,灰蒙蒙一片··“是式神”保宪颇为惊讶。
晴明平静地看着那条蛇:“你便是具藏吧”·“晴明大人说得不错·”那条蛇支起身子,竟然口吐人言··“天生灰目,又能驾驭黑蛇,原来……你是纠之森黑蛇女的后裔。”
“真不愧是当世第一- yin -阳师,竟能一眼看出我的来历·”·“没想到,你会主动找上门来·”·“几位如此费心寻找我的踪迹,若是不来问候一下,未免太失礼。”
“具藏,你到底有何目的”保宪问道··“你们既已在四处脉- xue -布下符咒,想来早已知道答案,又何必明知故问”·“那么,你与白石宗部,又究竟是何种关系”·“呵呵呵呵,真是很久没从别人的嘴里听到这个名字了啊,”那条黑蛇扭动着身体,竟然笑了起来,“白石宗部,就是我的父亲。”
“这么说来,你果然是为了继承他的遗志,才……”·“不要开玩笑了,保宪大人·白石宗部只是个希望通过气脉改变皇室气运、从而成为统治者的蠢材罢了。”
黑蛇继续扭着,“是我将他的术做了修改,而我所要做的,也比那复杂多了·”··“你只是把不幸和灾祸带给这个平安京而已·”晴明冷冷道。
“即便没有我,这个平安京也充满了不幸和灾祸·说到底,现世和鬼界,人心与妖鬼,其实并没有什么不同·你也是这么想的吧,晴明大人·”·“曾经的我也许会赞同你,但现在,我却不那么认为。”
“哦”·“即便是在这样的平安京,也有始终保持着赤子之心的人存在·只要有他在,这个平安京对我而言,就不是那么无可救药的东西。”
“那真是太可惜了·我原本以为,晴明大人会是和我一样的人呢·”·“具藏,我是不会站在你那边的,而且,我一定会阻止你的野心。”
“呵呵呵,那我便拭目以待吧·我只是好奇,到那个时候,你所说的那个人,是否还有- xing -命呢”·晴明脸色一变:“你这是什么意思”·“晴明大人,我们很快就会再见面的。”
黑蛇没有回答晴明的问题,只留下这句话便原路游走··沙门本想去追,却被保宪制止:“不行沙门,太过危险了”·黑猫不满地叫了几声,终于放弃念头,无奈地坐在一旁。
具藏的话却在晴明的心头萦绕不去··联想到博雅至今未归,他心中的不安感再一次强烈起来··莫非博雅出了什么事·然后,就像是要验证他的猜测一般,博雅的随从俊宏突然从正门跑了过来。
虽是深冬的夜晚,俊宏却依然跑得一头大汗,可见心中焦急··他来到后廊,“扑通”一下跪了下来,用还未平复的喘息夹杂着哭腔说道:“晴……晴明大人,保宪大人……求……求你们救救博雅大人吧,他在稻荷山昏倒后,就……一直昏迷不醒,任凭我怎么叫他都没有反应,求你们……快去看看吧”· ·(六)守护· ·天际微亮。
平安京中的多数贵族们度过了一个不眠之夜··而博雅此刻却躺在床榻上,紧闭着双眼,似是沉浸在睡梦之中,对外界的一切毫无反应··晴明和保宪坐在他身旁,听着俊宏描述事情的经过。
“博雅大人本让我在山脚下等着,可是过了很久都不见回来·我放心不下,便想去寻找,谁知半路遇到了一个孩子,说什么山洞里有个人昏倒了·我听那孩子的描述,很像是博雅大人,便让他带路去寻,果然在一个很深的山洞里找到了博雅大人。”
俊宏一边回忆当时的情况一边说着,脸上也是一副快急哭的表情··“那孩子说,博雅大人为了救他而被一股黑气袭击,之后就一直昏迷不醒·那孩子没办法将博雅大人带出山洞,所以才跑出来找人帮忙。
可是那山洞太深了,连我也没法子·最后还是那孩子叫来了村里的人,大家一起帮忙才把博雅大人送回来的·可是,如二位大人所见,不管我怎么做,就是叫不醒博雅大人。
我实在不知该如何是好,所以才来找晴明大人·”·保宪听完俊宏的叙述,心中猜到了个大概··博雅应该是遭到了怨气的侵袭,而这种昏睡不醒的症状,恐怕是……·“晴明大人,保宪大人,请问博雅大人到底是怎么了莫非是受了什么伤吗”·“他身上的伤不重。”
晴明答道,“是‘心魅’·”·俊宏闻言睁大了双眼:“那……那不是昨日侵害了陛下的……”·昨日宫中的风波,俊宏也有所耳闻。
虽然博雅没跟他说去稻荷山的具体目的,但他也猜到多半与此有关··只是谁都没想到,博雅竟会是下一个受害者··“我听说这种妖鬼好像十分棘手,陛下到现在也依旧昏睡不醒。”
俊宏用哀求的目光望着晴明,“晴明大人,难道连您都没办法吗”·晴明紧抿着双唇,没有回答,只是盯着昏睡中的博雅··虽然他看上去神色如常,但保宪却看到,那白色狩衣下握着折扇的手正在微微颤抖。
保宪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晴明··在他的印象中,晴明看待任何事情都是云淡风轻、从容不迫··能让他的心绪产生如此强烈波动的人,可想而知其在晴明心中的份量。
而眼下此人正经受着生死考验,他却束手无策··晴明心中的痛苦和不甘,保宪实在无从想象··俊宏见晴明默认,不由掩面而泣道:“怎么会这样……这么说来,博雅大人果真没救了吗……”·“不,博雅一定会醒来的。”
晴明忽然出声,“我相信他·”·保宪转头望着晴明,一时间竟分不清楚他是真的如此坚信还是只是自我安慰··毕竟这数百年来,被心魅缠上的那么多人中,只有净空法师是凭借着自己的力量醒来,晴明何以如此笃定博雅也能办到呢·“晴明……”·保宪正想说些什么,博雅府邸的门外忽然传来吵闹的声音。
俊宏急忙前去查看··晴明和保宪对视了一眼,也紧随其后··门外站着十几个手持武器的武士,而站在最前面的是藤原实赖··“实赖大人,您有何贵干”·“博雅大人在府上吗”·“博雅大人他……”·俊宏瞧出这些人来者不善,不知该怎样回答。
“博雅大人确实在府中,实赖大人这是要做什么”随之而来的晴明接口道···“哦果然晴明你也在吗还有保宪大人……”实赖冷哼一声,“看来我的消息是没错了。”
“什么消息”·“有人跟我说,昨夜博雅大人晚归,而后他的仆人便慌慌张张出门去找晴明你了·如今你与保宪大人都在,却不见博雅大人,恐怕是出了什么事吧”·晴明在心中冷笑一声,看来平安京这些贵族们昨夜非但没有入睡,还派出探子四处打听,是以消息才会如此灵通。
“那么,实赖大人觉得出了什么事呢”·“晴明,你不用再装傻了·我看博雅大人多半已经被‘心魅’所侵害了吧,既是如此,就请你把他交出来吧。”
“你们想杀了博雅”晴明冷冷地说道··“晴明,之前可是你说的,只要最后一个中了‘心魅’的人死去,就能拯救所有被侵害的人,并且能彻底把这种妖鬼消灭。”
“实赖大人,这恐怕于法不合吧·博雅大人可是从三位殿上人,身份尊贵,岂能由人随意斩杀”说话的是保宪。
“若非万般无奈,我也不会出此下策·我们身为臣子,当然应该以陛下的身体为第一优先·如今陛下- xing -命危在旦夕,耽误不得,我也顾不上这许多了。
我想博雅大人一定能理解我这番苦心·”实赖说道,”何况,若是能为陛下牺牲,也是臣子的荣幸·“·“实赖大人既然如此忠心,何不自己睡上一睡,惹上‘心魅’,让自己也有机会得此荣幸呢。”
“你……”实赖被晴明言语讥讽,恼羞成怒,“我身为左大臣,还有国事重任在身,怎能视- xing -命如儿戏如今博雅大人既已身染邪祟,又何苦再无谓增加受害者安倍晴明,我奉劝你不要再多管闲事”·他身后的那些武士纷纷摆出架势,看样子竟是要硬闯。
晴明不再多言,手指贴近唇边念了几句咒语,地面上忽然出现一个巨大的桔梗印,将实赖及众武士困于其中··“晴明,你想干什么”实赖大怒。
“若你们今日执意要杀博雅,便休想从此阵中出来了·”·有些武士不以为然,刚想伸脚迈过横线,忽然感受到一股强大的冲击力,将其撞倒在地··有的武士举刀去砍,明明眼前应该是空气,可却如同砍在了墙上一般反弹回来,直震得手臂发麻。
“可恶晴明,你为了源博雅,竟要置陛下的- xing -命于不顾,冒犯上官吗”·晴明对实赖的话置若罔闻,继续念咒。
原本晴朗的天空中忽然出现一朵乌云,悠悠飘下,竟然正停在桔梗印上方··众人还来不及惊讶,乌云中忽然下起瓢泼大雨·豆大的雨点直朝实赖和众武士砸去。
“呜哇下雨啦”·武士们急欲奔逃躲雨,却怎么都跑不出阵法范围,跌跌撞撞,乱作一团··实赖也被武士们撞倒,气急败坏地大喊道:“你们都给我冷静一点这一定只是晴明的幻术你们不要被他骗了”·晴明轻笑一声,右手展开折扇,朝阵法的方向轻轻扇了几下。
站在阵法外的人感觉不到任何影响,但阵内似乎忽然刮起一阵狂风,席卷着飞沙走石,朝众人袭去··实赖和武士们只觉得天地变色,风刮得人几乎无法站立,而后一阵乱石忽然劈头盖脸地砸来,结结实实地打在身上。
“哇啊好疼是真货啊”·武士们第一次见到这种阵仗,心中大骇,一个个抱着头四处逃窜,斗志全无。
实赖本以为这些都是晴明的幻术,不足为惧,可现在他的脖子、肩膀、后背和大腿均被乱石击中,疼得真真切切·非但如此,有些石块还刮伤了他的皮肤,渗出了血迹,连衣袖都被刮破。
这下,即便是他也不得不抱头服软:“晴明,快住手吧我明白了,我今天撤走就是”·阵内的种种异象逐渐褪去,但阵法的禁锢却未解开。
实赖慌忙从地上爬起,正了正衣冠,然后朝晴明喊道:“晴明,你可别以为这样就算了即便我今日退去,博雅大人已中‘心魅’之事怕是要传遍京城,与我有同样想法的人不知有多少,你能保住他多久何况若是他不能醒来,早晚也是死路一条,到时候你又要如何自处”·“这就不劳实赖大人费心了。”
晴明淡淡回应,“博雅他一定能醒来的·”·晴明的话音一落,阵法的禁锢也被解除··“哼”·实赖衣衫破损、头发凌乱,形态着实狼狈不堪。
他唯恐被更多的人看见,因此也不与晴明多做分辨,愤然带着同样狼狈的众武士离去··保宪摇摇头:“口口声声为了陛下,其实只是担心自己成为下一个受害者吧。”
“真是太过分了……”俊宏喃喃道,“明明博雅大人以前还帮助过他们……”·晴明默然不语,正欲转身回去,却听到不远处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晴明大人,您果然在此处啊·”·众人仔细一看,原来说话的人竟是菅原平世··几人将平世迎入前厅··“晴明大人,我方才去你的府上寻你,一个小姑娘跟我说你到博雅大人这儿来了,于是我便赶来。
对了,我刚看到实赖大人从这里匆匆离去,面色不善,是发生什么事了吗”·晴明无奈,只得向平世解释了一下事情的经过··平世吃惊不已:“这么说来,博雅大人他现在也是昏睡不醒吗”·晴明默默点头。
“怎么会发生这种事……”·“平世大人,你来找我有什么事吗”··“事实上,是阿蝉让我来的·”·“阿蝉姑娘”·“是的,她有一件东西,想让我交给晴明大人。”
平世说着从怀中取出一个用绢帕包裹着的东西,递给晴明··晴明解开绢帕,将那物事展现在众人眼前··那是一块玲珑剔透的纯白色玉石,大约只有掌心大小,表面温润圆滑,似乎还隐隐泛着一层流光,十分美丽。
“晴明,这……这是”·晴明也颇为惊讶:“这是……子玉”·“子玉可是直毗神的宝具啊。”
保宪惊叹,“平世大人,这玉是从何处得来”·“阿蝉说,这是‘天鬼城’的城主在她出城前交给她的·城主大人还叮嘱她,若是平安京遇到危难,便将此物交给晴明大人和博雅大人。”
“交给我和博雅”·“最近阿蝉感到京城气息有异,陛下又被妖鬼侵害,恐要生变,因此让我将此物交出·”·“原来如此。”
阿蝉来自天鬼城,对气息有着常人无法比拟的感知力,这倒无可厚非··只是晴明不明白,那鬼城城主与他和博雅不过一面之缘,特地嘱咐阿蝉将此宝物交给他们究竟有何用意呢·“晴明大人,这块玉可否解救博雅大人和陛下呢”·晴明摇摇头:“不,据我所知,子玉并没有驱除‘心魅’的效果。”
“这样啊……”·“不过,直毗神是与祸津日神相对,带给人间福祉的神明,她的宝具应当可以克制修罗宝珠的怨气·”·“可是晴明,我看这玉的力量,似乎还未解封。”
“不错,子玉和天丛云剑、修罗宝珠一样,是神族遗物,要解封它们的力量,必须满足特定的条件才行·而解封子玉的条件,我目前也不得而知·”晴明将玉收好,“我这几日会尽力研究看看。
无论如何,要多谢平世大人将此物送来,这样我们日后对付具藏,便多了一分胜算·”·“别这么说,晴明大人,我能与阿蝉在一起,多亏了您和博雅大人,如今只是略尽微薄之力报答两位的恩情罢了。
况且博雅大人现在这情况,我却无能为力,实在是惭愧”·保宪沉思片刻,叹道:“其实刚才实赖大人有一句话说的不错,博雅大人被‘心魅’缠上一事恐怕很快便会传开,届时难保不会有和今日同样的事情发生。”
“朝中公卿那边,就由我去游说吧,我虽然官位不高,但为了博雅大人,总得试试”平世坚定地说道··“好,那我便也以谷仓院别当的身份前去斡旋吧。”
保宪似乎是受到平世鼓舞,“只是晴明,如今形势紧迫,我们这边恐怕拖不了太久·”·“多谢两位大人·”晴明颌首道谢,“在博雅醒来之前,我会守在他身边。”
 ·(一)梦境· ·博雅睁开眼的时候,发现自己身在府邸中··他觉得自己好像睡了很久,但对于为何会在此处,他却毫无印象··“博雅大人,您可算醒了”·俊宏的声音从一旁传来。
“俊宏,我这是怎么了”·“博雅大人,您忘了吗您为陛下出京办事,但是半路被妖怪侵袭了·”·是……这样吗·博雅模模糊糊有了些印象,但似乎又不太真切。
“博雅大人,您昏睡的这几日,那一位十分担心呢·”·“那一位……”·“啊,博雅大人,您醒了吗”·一道身影忽然出现在门前,博雅不由循声望去。
只见那人身着紫色唐衣,仪态优雅、眉目含情,竟是位气质高贵的美人··而那熟悉的面容也让博雅惊呼出声:“你……你是……满月君”·“博雅大人何故如此惊讶”·“我……”·博雅开口欲言,却发现自己的脑海中一片空白。
是啊,为何自己会觉得惊讶呢·“你……为何会在此处”·“博雅大人,莫非您睡糊涂了吗自陛下将我赐给您之后,我便一直在此处侍奉您了。”
经满月君一提醒,博雅才回想起来,当时祐姬对天皇因爱生恨,正要变成鬼伤害陛下和敦平亲王,幸被自己及时阻止··天皇念他救驾有功,便应了博雅的请求,免了罪臣之女祐姬——也就是满月君的死罪。
而后又将其贬至平民,赐予博雅当侍女··“博雅大人,让我来伺候您更衣吧·”·祐姬忽然靠近,博雅心中一惊,慌忙后退道:“不……不用了,我自己来吧。”
“既是如此,那我去准备一些食物吧·您昏睡了几日,一定饿了·”·看到祐姬的身影消失在门口,博雅暗自松了口气··就在他更衣完毕之时,祐姬又端了些吃食过来。
然而对着眼前丰盛的食物,博雅却全无胃口··“怎么了,博雅大人莫非食物不合口味吗”·“不,不是的。”
“那么,是有什么心事吗”·祐姬说得不错,从自己醒来开始,博雅就觉得心中有股不安,仿佛自己忘了什么极为重要的事,可他一点儿也想不起来。
“我……想出去走走·”··博雅让俊宏跟着自己,却没有让他准备牛车,只是慢慢踱步前行··眼前熙熙攘攘的平安京仍是自己记忆中的模样。
博雅并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只顺着自己的心意而行,很快便来到一所宅院··那宅子破旧不堪,大门虚掩着,门漆脱落,一看就知道没有人居住打理··“这里是土御门大路吧。”
博雅望着眼前的宅子,“俊宏,这宅子是……”·“博雅大人,这宅子已经荒废了十几年啦·”·“是么……”·不知为何,博雅心中忽然升起一股奇怪的感觉,仿佛受到召唤一般,走到那宅子门前,伫立许久。
“博雅大人,您要进去么”·“嗯·”·“那……您不推门的话,门是不会开的·”·“说……说的也是。”
博雅感到有些尴尬··俊宏说的没错,可刚才那一瞬间,他为什么会觉得那门应该会自己打开呢·博雅推开那两扇已经掉了漆的大门,踏入了院子。
里面的情况并不比外面好多少·四周杂草丛生,野生的植物毫无章法地恣意生长着,碎石块和枯枝随处可见··他又一路走到后廊,屋内已积了厚厚的灰尘和蛛网,杂物随地散落着,连廊柱也因为长期的受潮和虫蛀而受到破坏。
博雅感到自己的心瞬间被一种悲伤的感情所攫获,苦闷不堪··“……不该是这样的·”·“博雅大人,您在说什么呢”·“我也不知道。”
博雅摇摇头,“可我总觉得我对这儿很熟悉,这里不该是这样的·”·俊宏莫名其妙地挠挠头:“博雅大人,时辰不早了,我们还是先回去吧。”
回程的路上,博雅数次回头望向宅子的方向·回府后对祐姬的关怀也心不在焉,仿佛丢了一半魂在那宅子似的··那之后的数日,他也几乎每天都要到那宅子去。
他把后廊的部分清理干净,然后总喜欢倚在廊柱上,坐上许久··博雅自己也不知道这样做的缘由,可他总觉得只有在那里才能安下心来·而他也总喜欢望着对面的位置若有所思,似乎那里还应该有着什么人一般。
又是一日,博雅在那宅子呆到深夜·一轮明月悬于高空,照亮了整个庭院··此情此景又让博雅胸中油然而生一种无比熟悉的感觉,自己应该曾在这里无数次地见过这个场景,只是眼前又好像缺了些什么。
“是酒吗还是食物”博雅喃喃自语,随后摇了摇头,“不……不是这些……”·他望着那轮明月。
“我是不是……忘了什么很重要的人”·思及此处,他脑海中似乎出现了一个模糊的影像,可是他越想努力看清,就越看不真切。
正在此时,博雅忽然听到耳边传来一声叹息··“博雅啊……”·“谁是谁”·博雅忙四下张望,却不见任何人影,仿佛刚才只是风声带来的幻觉。
可那叹息声是如此熟悉,熟悉到博雅整个心都激动起来·他再也顾不得其它,朝着风声传来的方向跑去··他一路跑到一条戾桥··桥下的河水倒映着明月,被风一吹,又散成点点波光。
博雅站在桥上,朝水面望去,然而月光之下,水面映着的并非他自己的影子,而是一个穿着白色狩衣的男子··那男子面若白狐,眉眼含笑,肤如白雪,唇色如蜜,温柔地望着博雅。
“……晴……明”·博雅痴痴地望着那影子许久,终于念出了这个名字,而后脑海中的模糊影像逐渐清晰起来。
“博雅大人·”·就在此时,桥下忽然传来女子的呼唤声·博雅仔细一看,原来是祐姬··“满月君,你为何会来此”·“博雅大人,我是来接您回府的。”
“不,我并不想回去·”·“博雅大人,为何这几日,您对我如此冷淡呢”祐姬双目含泪,“难道您忘了吗我们曾在这样的月下相遇,那时我坐在牛车里,而您也总是会为我吹笛,慰藉我的心灵。
您甚至曾将这满月赠与我……”·“不,我没忘……”·“那您为何……”·“满月君啊……”博雅有些痛苦地望着她,“我那时真的救了你吗”·“您这是何意我现在不就站在您面前吗”·博雅摇摇头:“我在府中见到你的时候,便感觉到心痛,如今,我终于知道这心痛从何而来。”
他沉默了一阵,才再次开口:“那时的你变成了鬼袭击陛下,我虽让你恢复了清醒,最终却依然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你自刎死去·”·祐姬停止了哭泣望着他。
“此事一直是我的心结,所以,你才会出现·”博雅苦闷地说道,“你其实并非满月君,而只是我心中的那一份遗憾吧·因为,我终究没能拯救你……”·“那样的话,为何不随我回去呢只要我们在一起,您就可以弥补这份遗憾了。”
“不,我要做的并不是弥补这份遗憾,而是要跨越它·”博雅坚定地说着,“因为我还有不得不回去的地方,有不得不去见的人·”·“博雅大人,您当真是这么想的吗”··“是的,那人对于我来说,是无可取代的最重要的人。
所以,对不起,满月君……”·博雅语毕,四周的景象忽然发生变化,一切都被笼罩在白色光芒之中,而“祐姬”的身影也逐渐变得虚幻··只是博雅却看到,被白光包围的“祐姬”不再是那副伤心哭泣的面容,而露出了温柔平和的微笑。
终于……可以放下了吧·博雅这么想着,终于彻底被白光包围··而他也再次从梦境中醒来,依然是在自己的府邸··一旁的俊宏还来不及惊讶,就见博雅迅速地换好衣服,急急地向外跑去。
“博雅大人,您干什么去呀”·他不顾身后俊宏的呼喊,只是朝着自己无比熟悉的那个方向跑去··此刻的他已经完全回忆起了自己与晴明所有的点点滴滴,以及自己会昏睡的理由。
之前的一切,恐怕都是心魅所制造的梦境,但是现在他既已醒来,那么不但天皇会得救,晴明也不用再为此劳心伤神··他跑到那熟悉的大门前,果然那里不再是梦境中那破败不堪的模样。
大门上刻着晴明独有的桔梗印,见到博雅便会自动打开··庭院中是迎合时节生长的野花杂草,虽然看似无人料理,实则又隐含着晴明的意志··博雅跑到后廊,终于见到那白色身影。
“哦,博雅,你终于醒了啊·”·那人正端着酒杯,似乎早知博雅的到来··而此时博雅的府邸之中,晴明正望着榻上依旧昏睡的博雅··保宪从外面走进来,看见的便是这样一副情景。
他心中暗自叹了一口气,随后在晴明对面坐下··“子玉的事,你研究得如何了”·“依旧没有头绪·”晴明摇摇头,“我的咒似乎对它不起效用,用阵法也没有反应。
看来还得有别的条件,可惜典籍中对此没有记载·”·“可是晴明,留给你的时间不多了·我已派人查看过,四神结界被侵蚀的速度比我们预想的快,你的符咒最多只能再支撑一天……”·“是么。”
晴明平淡地回应着,“可我们至今没找到激发四神之力的方法·也就是说,我在这里最多也只能留一天了吧·”·“晴明……”保宪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保宪大人,我的决定不会变·我只是……”晴明又转过头望着博雅,“希望博雅能在那之前醒来·”· ·(二)破执· ·博雅像往常一样,坐在那穿着白色狩衣的男子对面。
那男子递给他一碗酒,博雅欣然接下,饮了一口··酒的味道似乎比以前淡些,不过博雅没太在意··“晴明,陛下那里……”·“嗯,已经没事了。”
晴明淡淡答道··“是吗,那就好·”博雅心中石头落地,松了口气,“可是,具藏那边……”·“那个也没问题了。”
“咦真的吗”·这倒是让博雅吃了一惊,毕竟之前具藏那么处心积虑地要为祸平安京,甚至让晴明都觉得困扰不已。
可此事居然在他昏睡的那几日,如此轻描淡写地就解决了吗·“总之,是得到了一些帮助·如今具藏已除,陛下也安然无恙,你就放心吧。”
“……‘陛下’”·“怎么了”·“你以前……不一直都把陛下称为‘那男人’吗”·“你不是不喜欢我那样叫嘛。”
“话是这么说,可是……”·博雅心中隐约感到有些违和,但又说不清源头·每当他想抓牢那种感觉,脑中就会变得一片混沌··“别想那么多了,博雅,喝酒吧。”
晴明在对面微笑着,又递来了一碗酒··“对了,今日蜜虫不在吗”博雅四处张望着··“你很希望她在”·“以前我们喝酒的时候,她总是在旁边的啊。”
“我让她办事去了·”晴明微笑道,“更何况,只有我们两人岂不是更好”·听闻此言,博雅顿时觉得脸上发烫。
他赶忙别过头看着院子上方的天空,免得被晴明察觉自己内心的动摇··天空一片灰蒙蒙的,无晴无雨,只让人觉得有些压抑··“天气看上去不太好呐。”
博雅又将视线转向院子中的植物··因为寒冬的关系,院中大部分的植物都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只有少部分冬季的花草还绽放着·只是不知为何,虽然它们的姿态跟博雅记忆中的别无二致,却总觉得少了些生气,仿佛是有人刻意做出的布景一般。
一想到此处,博雅的脑袋又变得混沌起来··“怎么了,博雅”晴明似乎瞧出博雅的不适··“我也说不好,感觉……脑袋有些不受我控制似的……”·“你一定是思虑过重,太过劳累了,要不今夜便在此处休息吧。”
晴明忽然靠近,博雅不禁心口发烫,他忽然觉得一阵睡意袭来,方才心中缠绕之事也逐渐瓦解··终于,他倚着廊柱沉沉睡去··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晴明,博雅大人真的能醒来吗”··随着时间不断流逝,连保宪也开始有些焦急起来。
“博雅一定能醒来的·”·“可是……”保宪欲言又止··晴明知道他想说什么——今日是位于脉- xue -的四张符咒生效的最后一日,他已经没有时间了。
“真的没有办法,能让博雅大人早些醒来吗”保宪问道··晴明沉默半晌,道:“我虽无法进入博雅的梦境,但也许,我可以试着给他一些提示。”
“提示”·晴明端坐在博雅身边,开始诵起经文··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博雅是被一阵说话声吵醒的。
等他意识逐渐清醒之时,才发现那不是说话声,而像是某人在远处诵经的声音··原本在对面坐着的晴明似乎对那声音相当不满,蹙起眉头向外走去··博雅心中升起一股不安,也马上跟了过去。
晴明府邸的门外,站着一个身着乌衣、戴着斗笠,看不清面貌的男子·正是他在不断念诵经文··“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
“这是……《金刚经》”博雅诧异道··晴明却似乎对这位不速之客十分反感,怒道:“你是何人为何会在此处”·那男子并未答话,只是继续念道:“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
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依然是《金刚经》里的偈句,有什么含义吗·博雅尚在思索,一旁的晴明却已开始念咒,似是要攻击那名男子。
“晴明,你做什么”博雅大惊··“博雅,你看清楚了,他可是妖鬼·”·“妖……妖鬼”·博雅再度朝那名男子望去,果然,那人的体型开始发生变化,由一个成年男子的身形逐渐化成一只巨大的人面蜘蛛,看上去十分骇人。
然而,那男子对此却似乎毫无所觉,继续朝着博雅念道:“舍利子,色不异空,空不异色,□□,空即是色,受想行识亦复如是·”·这次念的不再是《金刚经》,而是《心经》。
博雅觉得那化成蜘蛛的男子似乎是有意朝着自己在念诵经文,不由惊讶地愣在原地··晴明忍无可忍,施咒在那蜘蛛身上点了火··“菩提萨埵,依般若波罗蜜多故,心无挂碍;无挂碍故,无有恐怖,远离颠倒梦想,究竟涅槃。
三世诸佛,依般若波罗蜜多故……”·那蜘蛛迅速被火焰吞噬,四肢和身躯逐渐化为灰烬,但他似乎察觉不到任何痛苦,依然朝着博雅的方向不断诵经,直到被彻底烧光殆尽。
看到那蜘蛛已死,晴明才放心下来,正要转身回去,却看见博雅站在原地若有所思··“怎么了,博雅妖鬼既已消灭,我们继续回去喝酒吧。”
“那男子……为何要念诵那几段经文呢”·“那不过是妖鬼蛊惑人心的手段罢了·”·“蛊惑人心……”博雅思索了一会儿,“不,不是这样的。”
“你说什么呢”·博雅没有回答,而是问道:“晴明,你刚才为何要杀死他”·“我身为- yin -阳师,见到妖鬼自然要出手退治。
有什么不对吗”·博雅摇摇头:“不对,你……不是晴明”·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怎么了,晴明出问题了吗”·晴明突然停止念诵经文,让保宪有些疑惑。
“被‘心魅’阻止了,如今不管我说什么,博雅恐怕也听不到了·”·“这‘心魅’可真是狡猾·”保宪皱眉,“不过这么说来,博雅大人的神识现在应该正与‘心魅’的真身在一起吧”·“应该是这样没错。”
“那可真是十分凶险,不知博雅大人能否应付……”·“若是博雅的话,一定能懂我的提示·”·保宪还未来得及询问,却见晴明置于身边的四张符咒忽然开始发黑。
黑气很快覆盖住整张符咒,最后将其撕扯成碎片··“这是……”·两人心中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四处脉- xue -的符咒均已被毁,怨气集结,四神结界已经失效·也就是说——·“是吗看来这一天,终究还是来了啊·”·晴明的语气十分平静,保宪却有些不忍地看着他。
“晴明……”·“保宪大人,虽然这样做十分失礼,但是,能让我单独和博雅说几句话吗”·保宪看看晴明,又望了一眼博雅,轻叹了一口气,终是什么也没说,起身退出了屋子。
晴明转过头,望着依旧昏睡的博雅,表情变得十分柔和··“原本是想等你醒来,再好好告个别的,如今看来是来不及了啊·”晴明轻声道,“不过,这样也好,若是你此刻醒着,一定不会同意此事的吧。”
屋内寂静一片,没有人回答晴明,只有他一人自言自语··“不过,我得跟你道个歉呢,我明明早知道你对我的心意,却一直没能回应你·大概,是我早料到有此一天吧……对不起,博雅。”
·“其实,当我收到那片印着和歌的红叶时,我十分开心·因为,我对你的心,也一直都是一样的·”·“你曾说过,真正的‘情’,应当是以对方为出发点,不去考虑自身的得失,即便对方无法回应,也能无怨无悔地付出。
但你不知道的是,你也早已对我下了那‘情咒’了·”·“博雅,只有你,才是能束缚我安倍晴明的‘咒’,而我也甘之如饴·”·“所以,这个你所珍视的平安京,我愿意为你去守护。”
“我希望,你能安心地在这个平安京生活下去·若是将来你饮酒的时候,能偶尔想起我们曾经共处的时光,就足够了·”·“再见,博雅。”
晴明深情注视博雅良久,终于狠下心来起身离开··走出屋子的时候,他一眼就看到了等候在外面的保宪··“晴明……”·保宪有很多话要说,但又全都堵在胸口,一时不知该从何说起。
晴明却报以微笑:“什么都不用说了,我明白的,只是博雅他……就拜托你了,师兄·”·说完这句话,晴明便头也不回地离去··那一抹白色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夜色中。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博雅,你为何说我不是晴明”·“刚才那男子所念诵的几句经文偈句,其实都是同一个意思……”博雅注视着眼前的晴明,“就是不要被表象所迷惑,方能破除心中迷障,明心见- xing -。”
“哦”·“更重要的一点是,晴明他尊重天地万物,懂得顺应自然法则,绝非随意伤害生灵的冷漠之人,不可能用此种手段来退治妖鬼。”
“可是你所说的一切,终究只是猜测罢了·”·晴明步步靠近博雅··“我可是记得我们之间的一切的啊,博雅·我们在宫内相识,又因为要解决兼家大人的事情而走到一起,之后便成为挚友,几乎每一夜都在月下饮酒畅谈。
还联手解决了很多疑难之事,你忘了吗”·“我……没忘……”·晴明进一步贴近,博雅感觉到他的气息,头脑又开始一阵晕眩。
“另外,我可是知道的,你对我,存着朋友之外的心思吧,博雅”·博雅心中一惊,混乱感更甚··“其实我也是一样的呢。
只要你留在这里,你就再也不用担心我不会回应你了,你可以得到你想要的一切,而我们也可以一直在一起,这就是你一直渴望的东西吧,博雅”·“我……”·晴明的面容近在眼前,博雅整个人几乎要被那份混乱的感觉淹没,沉沉睡意再次袭来。
就在此时,他的脑中忽然闪过一丝清明··“不……不是这样的”·“什么”·眼见博雅忽然清醒过来,“晴明”第一次露出诧异的表情,似乎是不相信眼前这人居然能摆脱他的控制。
“即便晴明一生都无法回应我,我也会一直在他身边·我要守护的是真实存在的他,而非因为私心而生出的虚假幻象·”·博雅说出这些话,觉得之前脑海中的混沌瞬间一扫而空。
而这失控的局面却让对面的“晴明”开始变得惊恐起来··“不……我……我才是晴明……你……”·“‘心魅’,我已经识破你的把戏了。
现在,我便要离开这梦境,回到真正的晴明身边·”·博雅自怀中取出“叶二”,吹奏起来··而“晴明”也在乐声中逐渐显现出本来面貌。
那怪物哀嚎着、挣扎着,周围的景象也逐渐被光芒笼罩··当博雅彻底被光芒包围的时候,那怪物停止了动弹··床榻上的博雅,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 ·(三)具藏· ·晴明踏入自己无比熟悉的宅子,看见蜜虫正守候在那里。
“晴明大人……”·蜜虫望着晴明,声音里带了一丝哭腔··“蜜虫,其他的式神都安顿好了吗”·“是的,按照您的吩咐,都已经安置在一条戾桥下了。”
“那就好·”晴明点点头,“再呆在这里的话,连你也会受到影响,你也应该尽快离去才是·”·“晴明大人,我不想离开您”·蜜虫哭着说道,这是一向乖巧温顺的她第一次违抗晴明的命令。
晴明摇摇头,说道:“你离开此处后,可以去找博雅或保宪大人,他们定会收留你,不必担心没有去处·”·“请让我留在您身边吧”·晴明并不回应蜜虫的哀求,只是微笑着望着她。
“……这么多年来,真是多谢你了,蜜虫·”·“晴明大人……”·晴明不再与她多言,施咒将其变回了蝴蝶。
然而,变成蝴蝶的蜜虫依旧不肯离去,始终在晴明身边飞舞徘徊··晴明轻叹一口气,只得再次施咒起风,强行将蜜虫送出府邸··眼见大门缓缓关闭,晴明的眼中露出一丝感伤。
直到大门彻底关死,他才转身往后廊走去··往日的式神此刻都已不在,整个屋子空空荡荡···虽然尚有纸片式神可供驱使,但晴明却不想那么做·他只是取了一个酒瓶,像往常那样,倚着廊柱坐下,自斟自饮。
“这种时候,真想再和博雅一起喝一杯啊……”·他对着面前的空位轻声说道··四周寂静无风·已近深冬的平安京此刻却如同夏雨将至一般压抑。
当晴明饮到第三杯酒时,周围的空气突然开始快速流动··虽是深夜,但借着灯火,依然可以清晰地看到有一股一股的黑气正从京城的四面八方往晴明的庭院集中。
黑气凝聚在一起,从中逐渐显现出一个人影··那人身着破旧法袍,披头散发,没有双瞳的眸子完全呈现一片灰色··晴明对他的出现似乎并不感到意外,淡定地饮下最后一杯酒,然后将酒杯放到一边。
“晴明大人,我们又见面了·上次我便说过,我们很快就会再见面的·”那灰目男子说道,“不过,真不愧是安倍晴明啊,没想到面对修罗宝珠的力量,你的符咒竟然还能压制三日。”
“只可惜,终究还是没能压住你的野心·”晴明冷冷地念出那个名字,“具藏·”·“呵……哈哈哈哈哈哈”具藏忽然狂笑起来,“150多年啊我足足等了150多年,才终于等到今天”·“之前我一直有一事不明,如果你是白石宗部的后人,为何会过了这么多年才现世,而且与‘白石神道’有关的资料中也都没有关于你的记载。”
晴明盯着他,“但当我听说博雅在稻荷山的山洞中遭遇怨气袭击时,我才恍然大悟,这150年来,你并非不想现身,而是不能现身,因为,你一直被秘密关押着,甚至是被封印着。”
“你猜得不错,但你可知,是谁将我关在那暗无天日的地方这么多年吗”·晴明没有接话··“正是白石宗部,那个我不得不称呼他为‘父亲’的男人”具藏的神情有一丝激动,“而且,他还杀死了我的母亲。”
·150多年前,具藏还是个天真的少年··他自小跟着母亲在山林中长大,极少见到外面的生人··具藏曾向母亲问过自己亲生父亲的去向,母亲却总是沉默不语。
久而久之,他便也不再问了··母子俩每日的生活十分简单,饿了便去林子里打些野味来吃,渴了便去取些山泉来饮··正当他们以为生活会永远这样平静地持续下去时,一场大火破坏了他们赖以生存的那片林子。
大量的野生动物被烧死,山泉也遭到污染··不得已之下,具藏的母亲只得带着他迁居到平安京··然而具藏很快发现,这里的人们似乎并不欢迎他们的到来。
平安京的人们既没有天生灰目,也没有- cao -控黑蛇的能力,因此他们看待这对母子的眼神中,总是充满了恐惧、猜疑和怨毒··“那对母子,长得真是太可怕了,该不会是妖鬼吧”·“是啊,我还听说,他们的居所周围,总是缠绕着黑蛇呐。”
“不祥之兆啊,真是晦气”·每当具藏和母亲外出时,总是会有人朝着他们丢石块,一边大喊着“滚出去可怕的妖怪快滚出这个平安京”。
若不是他们的居所周围有黑蛇守护无人敢靠近,怕是连住所都不能保住··“我憎恨这个平安京,也憎恨这个平安京里的人”·彼时的具藏心中逐渐产生了这样的想法。
某一日,一个男人忽然出现在母子俩眼前··让具藏意外的是,这个男人就是他的父亲——一个名叫“白石宗部”的法师··“跟我一起离开这里吧,我会给你们安排更好的去处。”
那男人这样说着,眼中却看不到任何温情,只有仿若看待猎物的眼神··他带二人来到了稻荷山,住进了“白石神社”··岂料这并非他们悲惨生活的终结,而只是另一个噩梦的开始。
白石神社中有不少白石宗部的信徒信众·他们总是在进行一些神秘的仪式··每天都会有人给母子二人送一些基本的食物,但他们被禁止与任何人交谈,那男人也一次都没有来问过他们的情况。
即便如此,具藏还是发现,一些他常见的面孔在逐渐消失··“你的父亲一定在做些不好的事·”母亲曾这样充满忧愁地说着··直到有一天,具藏的母亲也被人强行带走,然后再也没回来。
他用尽所有方法,想要知道母亲的去向,却只换来拳打脚踢,直到一个白石宗部的弟子说道:“让他去吧,反正他早晚也要去的·”·然后,他便被带到一个密室,见到了自己母亲的尸体。
具藏跪倒在地,望着母亲那已是一片死气、没能闭上的灰色双目··那男人正站在母亲的尸体旁边,面无表情地说道:“啊,是吗,连纠之森的黑蛇女都承受不住人鱼肉的诅咒吗真是没用啊。”
然后,他看到了门边的具藏··“哦,我差点都忘了,不是还有你吗”那男人笑道··具藏很快被几人按倒,强行喂下了一块鱼肉一样的东西,然后便晕了过去。
等他醒来时,他却见到了那男人从未流露过的热切眼神··“太好了真的成功了没想到,我的儿子就是可以助我成大业之人啊”·他将具藏带到神社的密洞之中囚禁起来,除了他以外,不许任何人进入。
然后每日前往密洞,将自己的各种秘术传授给具藏··每当具藏想反抗时,都会觉得力不从心··“没用的,我已在你的体内下了咒术,你无法违抗我的命令。”
那男人说道···他还在囚禁具藏的洞口上放置了一个刻有他咒语的石板,让具藏无法逃脱··就这样,具藏被迫学会了白石宗部所有的法术,同时也得知了他的目的。
他想借助具藏服食人鱼肉之后不死的力量,来取代天皇,成为新皇··为此,他还交给具藏一颗夜明珠,让他凭此进入一个叫“天鬼城”的地方,取来四颗修罗宝珠,改变这个平安京的气脉,以巩固他的统治。
然而,从某一天开始,白石宗部忽然再也没出现过·非但如此,连神社中其他人的气息也都消失了··具藏仿佛已被这个世界遗忘·他无法逃离,也无法死去,只能凭借石板缝隙中透露出的微光,来计算自己被困的时日。
每过一天,他就在石壁上刻下一道印子,甚至将手磨出血都不在乎··他对白石宗部、对平安京的怨恨逐渐转化为对这整个世间的怨恨··而石壁上的每一道刻印,都承载了他的无限恨意。
“若能从此处出去,我必向平安京——不,向这整个人世复仇”·就这样过去了数万个日日夜夜,直到八个月前的某一天,石洞忽然震动起来,外面的天空似乎也劈过一阵惊雷。
而后,具藏忽然发现,自己竟能从洞中出去了··重获自由的他欣喜若狂·他很快便开始着手自己的计划,那个在他心中盘桓了150年的计划··如白石宗部所期望的那样,具藏进入“天鬼城”,得到了修罗宝珠,并四处寻找可以解封其力量的人。
被虫咬死的盗贼、因爱生妒的纪子夫人、失宠的更衣,最后便是他自己··“但是,你却更改了脉- xue -的位置,也改变了白石宗部的初衷·”晴明说道,“决意向这个人世复仇的你,真正的目的是借助修罗宝珠凝聚而成的怨气冲破鬼门的封印,然后吞噬其中的怨灵,成为鬼皇”·“哈哈,不愧是安倍晴明,不错这个人世的人心远比鬼更恶倒不如让真正的鬼来统治。”
具藏大笑,“你一定能理解我的吧,晴明,一直被称为‘白狐之子’的你,一定也曾受尽这些人的白眼和欺凌吧既然如此,何不亲眼看着他们覆灭呢”·“即便如此,这世间也有愿意真心待我的人存在。
只要有他在,我便会守护这平安京·”·晴明说着,眼前又浮现出那人的影子··“知道吗,晴明·即便你是妖怪,我博雅也站在你这一边。”
那是他曾说过的话··“哼真是执迷不悟 安倍晴明,到了这个地步,莫非你以为凭你一己之力就可以挡住我吗”·“那你就试试看好了。”
晴明用波澜不惊的语调答道··具藏起了怒意,四周怨气的流动愈发快速,空气也变得浑浊··晴明院子中东北角的那颗桃树忽然从树干开始整个裂开,大量的黑气从中涌出。
鬼门的封印,被解开了·· ·(四)命阵· ·“博雅大人您……您醒过来了呀太好了真是太好了”·见到终于清醒的博雅,俊宏喜极而泣。
连站在门口的保宪也吃了一惊··虽然晴明一直对博雅会醒这件事十分坚定,保宪心中却始终半信半疑·毕竟身为- yin -阳师,他深知普通人凭借自身力量从心魅的梦境中解脱有多困难。
然而此刻的保宪也不得不承认,这位博雅大人确实非比寻常,而且晴明也当真十分了解他··博雅坐起身,环视了房间一周,只见俊宏与保宪,不见晴明踪影··“保宪大人,晴明呢”·保宪闻言,脸色变得沉重,几度欲言又止,不知该如何开口。
“保宪大人,晴明在哪里”·博雅又问了一次··“他……现在正在自己的府邸之中·”·“我要去找他。”
“您这会儿……怕是见不到他·”·“这是为何”·保宪叹息,然后摇了摇头,用手指了指着外面的天空:“我想,您可能还是亲眼确认一下比较好。”
自从醒来没见到晴明开始,博雅心中就有种隐隐的不安·如今保宪的反应让这种感觉更为强烈··博雅不顾自己躺了几日尚有些虚弱的身躯,咬着牙来到了门外,然后被眼前的景象所震惊。
原本应是明月高悬的朗朗夜空,此刻却布满了妖冶诡异的黑气,如同在夜空中游走的黑蛇一般··所有的黑气都在往某个方向集中,那里已形成了一个巨大的黑色气柱,不时有黑浪在其表面翻滚,直冲天际。
不止如此,整个平安京还刮着一股强风,风声中隐含有凄恻呜咽之声,如同鬼魅嚎哭,可谓恐怖之极··然而最让博雅担心的,却是那黑色气柱所在的方向··那里正是土御门大路附近,晴明的住所。
“保宪大人,这……这是怎么回事”·“看来,鬼门已经开了·”·“鬼门开了什么意思还有您刚才是说,晴明现在正在那气柱之中吗到底是出了什么事保宪大人,请您告诉我”·保宪沉默了一会儿,最终叹道:“罢了,反正这件事,您早晚也要知道的。”
博雅既已醒来,必然会对此寻根问底·面对他的焦急询问,保宪终于决定将所有的真相和盘托出,即便那有可能会让博雅觉得痛苦··“博雅大人,这个平安京,其实是有两重屏障在守护。”
“两重屏障”·“第一道屏障,便是位于平安京四个方位的四神所形成的结界·”··所谓四神,亦即南之朱雀、北之玄武、东之青龙、西之白虎四圣灵。
当年桓武天皇之所以会选择迁都平安京,也是因为此处有与四神相应之地,风水绝佳·因此迁都后他命人在四地设立祭祀之所,以获取四神之力的庇佑··“四神结界对普通的妖鬼有强大的抑制作用,因此平安京虽然鬼魅众多,但与人界还是能勉强共处,保持平衡。”
保宪解释道,“但是,四神结界却也并非坚不可破·”·博雅屏息静听,等着他继续说下去··“若是四神祭祀之地遭到怨秽之气的污染,四神之灵就会陷入沉睡,而四神结界也会失效。
不幸的是,具藏利用修罗宝珠改变了气脉、散布怨气,连四神之地也未能幸免——不,应该说,他一开始便是那样打算的·”·“所以您的意思是,现在四神结界已经失效了吗”·保宪无奈地点点头:“四神结界一旦被打破,平安京的妖鬼与人类的势力就会失去平衡,而最有可能的结果,就是鬼门大开,鬼界的妖鬼冲出,将平安京吞噬。”
“难道说,这就是具藏的目的”·“不,根据我和晴明的推测,具藏的目的可能还不止于此·”保宪说道,“晴明判断具藏很可能是想趁鬼门大开之际,吞噬其中的怨灵妖鬼,变成鬼皇,成为支配- yin -阳两界的存在”·“什么具藏他能做到这种事吗”博雅大惊。
“若是服食了人鱼肉的人,确能办到·”保宪郑重地答道,“因为不老不死,原本就是最强的诅咒·他们可以抵御一切怨气的侵袭,换句话说,他们可以将自己的身体当作承载怨气的容器。”
博雅不由回忆起当初青音协助晴明拯救敦平亲王的事·难怪那时晴明会将附在敦平亲王身上的怨灵转移到青音体内,因为她服食了人鱼肉,可以承受一切怨灵和诅咒。
“保宪大人,那您所说的第二道屏障呢”·保宪并未直接回答,而是问道:“博雅大人,您可知道,晴明的府邸为何会建在那儿吗”·“我……我不清楚。”
博雅从来只知晴明就住在土御门大路,但对于晴明为何会住在那儿,他倒是从来没想过·莫非这其中也有什么缘由吗·“东北艮位,- yin -阳交替,是为‘鬼门’。
也就是说,平安京‘鬼门’的位置,就在晴明的宅邸之中·”·“什……什么”·“看管‘鬼门’的所在地,是我们这一脉- yin -阳师世代相传的使命。
每一代- yin -阳师都要挑选出最合适的继承人来延续这个使命·上一代是我的父亲贺茂忠行,而他选中的继承人,就是晴明·”保宪回忆着往事,“不过,看管并不等于守护。
每一代看守‘鬼门’的- yin -阳师可以自行判断——若其认为这个平安京不值得守护,那么便可放任鬼门大开,我们身为- yin -阳师,自有全身而退之法;但若他要守护这平安京……”·“那时要怎么样”·“那样的话,就必须启动‘- yin -阳命转阵’,重新封印鬼门,让人界重返太平。”
保宪注视着博雅,一字一句道,“博雅大人,晴明他决意要守护这平安京,因为这是你所在的地方,那也是你的心愿·”·博雅内心受到强烈冲击,头脑一片空白,几乎要站立不稳。
半晌,他才缓缓问道:“保宪大人,晴明若是启动了那‘- yin -阳命转阵’,他会怎么样”·保宪沉默了一会儿,说道:“‘- yin -阳命转阵’需要强大的灵力来支撑,而- yin -阳师若要释放自身最强大的灵力来封印鬼门,便要以- xing -命为祭。
所以,晴明他……会死·”·此刻晴明的宅邸之中,自裂开的桃木中滚滚而出的黑气正不断涌向具藏的身躯··“哈哈哈哈,晴明,如今我已吸收了如此多怨气的力量,你这里的小小结界,根本是不堪一击”·“我何时说过要用结界来阻挡你了”晴明脸上依旧保持着微笑。
具藏还未来得及琢磨晴明话中深意,忽觉周身气息停滞,怨气似乎不能再进入他的身体·他心中一惊,低头望向脚下,才发现自己和那鬼门入口已被圈在一个巨大的桔梗印中。
“这是……”·“鬼门开则阵法启·具藏,你已身在‘- yin -阳命转阵’中。”
晴明厉声说道,表情也变得十分严肃··具藏愣了一会儿,随即狂笑不止:“哈哈哈哈,没想到你为了这平安京,竟然施出这样的阵法安倍晴明,我原本以为你是个聪明人。”
“具藏,有想要守护的人的心情,你是不会懂的·”·晴明双手结印,开始念咒,巨大的桔梗印绽放出强烈光芒,四周怨气流动的速度逐渐放缓。
而原本大开的鬼门入口,也在渐渐缩小·· ·(五)誓约· ·博雅站在晴明的府邸前,望着那黑色的滔天气浪··刚才他不顾俊宏和保宪的阻拦,一路跑到此处,却发现这里早已被一层无形的结界包围,让他再无法前进半步。
曾经让他畅行无阻的那道大门,此刻正紧紧关闭·晴明在里面生死未卜,他亦束手无策··此处虽然风势不强,博雅的内心却如同处于狂风骤雨之中··保宪担心他的情况,也紧随其后而来。
“博雅大人,此地危险,您还是尽快回去吧·”·“晴明在里面,我是不会离开的”·“博雅大人,‘- yin -阳命转阵’一旦开启,晴明的宅邸便会被结界阻隔,就算我们待在这里也无济于事啊。”
·博雅忽然转过身,紧盯着保宪:“保宪大人,您是晴明的师兄,一定有办法让我进去的对不对”·“……博雅大人,我理解您的心情,可现在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我并非意气用事”·保宪摇摇头:“即便现在让您进去,也不过是白白送死罢了”·“早在打开天岩户之时,我与晴明便已有生死之约。
无论他要去往何处,我必定相随·所以,无论如何我也要到他身边”博雅坚决地说道··保宪看出博雅眼神中的决意,知道再多劝说也是徒劳,只得在心中轻叹一口气。
“博雅大人,并非我不愿帮你,只是这结界非同小可,仅凭我一人之力根本无法打开·”·“怎么会这样……”·“‘- yin -阳命转阵’属于古代秘术,若要打开它所形成的结界,则必须有两个以上法力高强的- yin -阳师同时布阵施法才行。
此时此地,要再上何处去寻这样一个人来……”·“哈哈哈哈,要法力高强的- yin -阳师,这里不就有一个嘛”·一个人影忽然出现在不远处的树后,打断了保宪的话。
那人一身破烂的黑色水干,须发皆白,邋遢不堪,目光却炯炯有神··“道满大人”博雅惊呼··那人正是芦屋道满。
“道满大人,您怎会在此处”保宪问道··“都已经这样了,想让人不在意都不行呀”道满指了指那黑色气柱。
“听您的意思,是想协助打开这结界”·“嘿,你们刚才的谈话我都听到啦,没想到竟出了这样的事·听起来,打开这个结界的方法就跟‘天鬼城’那会儿差不多嘛。
我这边就算再做一次也无妨,与其让平安京被那种无聊的家伙支配,还不如帮你们一个忙·而且,这个平安京若是没了晴明,也未免太过无趣了·”道满笑着露出那一口黄牙。
“道满大人……多谢”博雅大喜,然后立刻望向保宪,“保宪大人,如今条件已经齐备,还望您成全”·“唉,若是晴明知道此事,非得责怪我不可……”·“保宪大人”·保宪停顿了一下,然后笑道:“可若还能有见到他的机会,即便让他责怪几句又有何妨。”
博雅听出保宪已然应允,充满感激地望着他··“不过,博雅大人,你真的想好了吗在‘- yin -阳命转阵’完成之前,此阵只能进不能出。
一旦进入结界,便可能再也回不来了·即使明知没有退路,你也仍要进去吗”·“有退路也好,没退路也罢,我所求的,不过是与晴明同生共死”·“好你既已有此决心,那我也赌上一把。
道满大人,拜托了·”·“嘿,没问题·”道满咧嘴笑道··两人各自站定方位,开始结印施法··博雅眼前的景物忽然抖动了一下,原本阻止他前进的无形气墙似乎正在消失,而晴明宅邸的大门也开出了一个可供一人通过的门缝。
博雅面色沉着,目光坚定,迅速地踏入了大门··就在他的身影进入大门的那一刹那,那门忽又紧紧关闭,结界再度合拢··“嘿,这个结界真够厉害的,即便合我们二人之力,也只能打开那么一瞬。”
“不过,总算是把博雅大人送进去了·”保宪说着,看向道满,“说起来,道满大人,您出现的时机也未免太过凑巧了些·”·“嘿嘿,因为有趣啊。
每次那两人聚在一起的时候,就会有很多有趣的事情发生,你不也是这样想的吗”·有趣……吗保宪沉思着。
·确实如同道满所说,他的内心深处隐隐有些期待,所以才会答应博雅的请求··无论是面对早良亲王、道尊、幻角,还是这平安京层出不穷的鬼魅异事,只要晴明与博雅二人在一起,似乎就总会有不可思议的事发生。
而这一次,那两人是否还能再度创造奇迹呢·法阵之内,鬼门缩小的趋势渐渐停滞,从中冲出的怨气再度开始流转,朝具藏集中··“呵呵,晴明,看来即便是你,也无法维持这样庞大的法阵啊。”
果然……还是不行吗·那么,必须使用最后的方法了··晴明面色平静,暗自下定决心··“具藏,若我以- xing -命为祭,又当如何”·具藏神色一凛:“安倍晴明,你又何必为这人心似鬼的平安京做到这地步就算你赔上- xing -命,最多也只能维持封印五十年,那又有何意义”·“五十年……已经足够了。”
“你说什么”·“我只希望,能在博雅在世时,为他守住这片可以安心喝酒的地方·那之后的平安京如何,与我无关。”
具藏愣了一下,忽然仰天狂笑:“真没想到,被称为当世第一- yin -阳师的安倍晴明,竟会被俗世情感所缚,当真可笑至极”·“可笑也罢,这种感觉,你一世都不会明白。”
晴明眼神决绝,右手立指置于唇边,开始念咒:“九曜顺行,乾坤定位;天地威神,诛灭鬼贼;以吾- xing -命……”·“晴明”·晴明的咒语念到一半,便被一个他无比熟悉、然而却绝不该出现在此处的声音打断。
他震惊地回过头:“博雅……”··”源博雅”具藏也不由吃了一惊,“你不是应该正在心魅的梦境之中吗难道……“·博雅并不理会具藏,只是径直走到晴明跟前,直视着他的双眼。
“晴明,我说过的吧,即便你要前往死地,我博雅也定要与你同去”·“……”·“我还说过,我唯一的心愿便是能与你一起在这平安京中喝酒。
若是没了你,我一个人留在这里还有什么意义”·“博雅……”·“晴明,别忘了,你并不是这平安京唯一的守护者。”
博雅的语气温柔而又坚决,“无论遇到什么,我也要与你一起承担”·“情深意重的戏码演完了吗”具藏冷冷说道,“源博雅,我承认你能从心魅梦境中醒来,确实有些本事,但你如今进入此阵之中,恐怕依旧只是送死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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