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霹雳南宫慕]槛+番外 by 燕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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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霹雳南宫慕]槛+番外 by 燕缺
相爱相杀江湖恩怨霹雳 ·文案:·     · ·(本篇泊棺前世部分拼合,感情线不会太细,外传彩蛋近日发上)· ·文案:· ·天空是临近白昼时的缥色,微冷,如杀戮后的凄惘。
 ·百里空阒·· ·然后空阒为鸟鸣割裂,混沌告终·· ·他谋划捕获的兽正从中土之外的秘域而来,他能听见长衣曳地时的微响和衣料摩挲的沙沙声,跨越千里,止于身畔。
 ·冰凉的手轻轻擦过颈项,尖利的指甲顶住喉结,顷刻就能穿透喉管·· ·他感到自己几近溺亡·· ·“入我西苗,非生即死·”他的王低笑说,“尽你所能证明自己选的是一条生路吧。”
 ·*本篇纯属杜撰·· ·*Out of character. · ·*声明:一切人物都不属于我,故事只为满足个人臆想·· ·内容标签: 霹雳 江湖恩怨 相爱相杀 · ·搜索关键字:主角:南宫神翳,慕少艾 ┃ 配角: ┃ 其它:南宫慕,南宫认,慕少艾,南宫神翳,霹雳,出坑报社作· ·==================· ·☆、(1)· ·(1)·潮- shi -黏腻的雨气从泥泞的泥土升腾,像浓郁得让人晕眩的香气。
他仿佛被困在网里,即便那时他在精心编织一张罘网··青年此刻漂浮于尸海,浑身沾满无数人的鲜血:有的尚在流淌,顺深插土中的剑身滑落;有的已然凝结,球- jing -般堵在胸口,泛着令人作呕的咸腥。
天空是临近白昼时的缥色,微冷,如杀戮后的凄惘··百里空阒··然后空阒为鸟鸣割裂,混沌告终··他谋划捕获的兽正从中土之外的秘域而来,他能听见长衣曳地时的微响和衣料摩挲的沙沙声,跨越千里,止于身畔。
冰凉的手轻轻擦过颈项,尖利的指甲顶住喉结,顷刻就能穿透喉管··他感到自己几近溺亡··“入我西苗,非生即死·”他的王低笑说,“尽你所能证明自己选的是一条生路吧。”
……·此日小满··离江南数日,旧景业蒙雾··西苗春夏亦有白雾,如盘于- shi -热土壤上的白蛇,不疾不徐吐着蛇信·因是处四时- shi -热,亦多奇草艳华,以亡灵为滋补,聚五毒而蕃茂。
认萍生甫出竹屋十步就见带毒的一丛草叶,以及花木之侧同样含毒噙杀的美人··白雾轻且薄地将万种景致一润,山水叠翠濛濛难辨。·而人以浓墨重彩妆点,乌发、深目、高鼻,俊美五官较中原人更为深邃分明,泛着凛冽带杀的清寒·他穿着不甚繁复,仅是一袭泼墨般的玄青,与凌厉毒艳的容貌相得益彰,立姿犹如苍柏,似以肉躯为锋刃,信意将雨雾削成两截··“中原人说,西苗教皇有三好:好求长生方,好征四海毒,好食人血肉。”
逃出中原的人魔说,“万万没想到翳流还有拾人‘路遗’的痼癖呀·”·男子淡淡道:“若拾来可用,翳流当量能授官·若拾来无用,充作试药之人也无不可。
但问你是前者,还是后者”·认萍生笑不达目:“哎呀,出西苗是杀人人杀,吃闲饭就要变药渣,我是没得选了·要说有什么可用嘛,也就一身保命功夫,满腹- yin -谋诡计。
话说到这一步,尚有两个小小的问题要反过来向你请教·这位翳流的主宰者,敢问你的西苗,能否容得下一个恶贯满盈的人魔,御得了万千替天行道的兵戈”·翳流教主长眉一扬,如霜刃出鞘。
“善恶杂厕,何世无有清香白莲未必纯善,恶者二字也未必能道尽人魔认萍生·至于中原正道吾要留的人,他们动得了吗”·听来非常之狂妄。
却也有狂的资格··数十年前的西苗仅仅是边陲小地,诸族杂居,各事其神,无有权首·十数年前,这男人凭一教之力羁縻流散诸部,西苗神兽族覆灭后,此地族民唯翳流黑派马首是瞻,往日不显山露水的教派便成了一条休养生息、伺机而动、令中原正道昼警夕惕的毒蛇。
近五年江湖人最青睐的两个话题,一即据传以活人炼药的翳流黑派,一即断绝五伦心狠手辣的人魔认萍生·眼下,两个令闻者色变的人物共聚此毒物渊薮,一个洞幽烛微、傲视八荒,一个权变锋出、包藏祸心——也不知哪个更毒。
“承蒙教主厚爱·西苗藏龙卧虎,为求安身立命,认某是万万不可藏拙了·”认萍生倒了杯茶,茶是头茶,无那长在西苗,滚上舌尖总有股幽微的腥味。
“比方说,教主使得一手好毒,神人不觉,实在是很可怕·”·他半真半假一叹,含笑微微,悠悠忽忽振落杯口沾的细末··“区区小毒,不足挂齿。”
翳流教主拭去残余的剧毒,冷观这落难客翻袖取针,权衡对方是否对得起他鲜有的心血来潮·“能在忠烈王格杀令下全身而退的认萍生,绝非庸碌无能之辈,不妨一试西苗的待客之道吧。”
认萍生不轻不淡地应了声·他好似天生一把懒骨,舍不得多费气力,走针时也不很上心,石针若蜻蜓掠水,快且轻慢·但以翳流教主对中原医道的了解,这针法虽奇实险,不慎即入死门,如那人半盏茶后浑不在意地擦净唇边黑血的懒态,漂亮至极。
漂亮的针,漂亮的人··或许还该赞一句狠毒··“好招、好毒·”认萍生囫囵吞尽只余咸腥的冷茶,“教主可还满意”·相爱相杀江湖恩怨霹雳·“可。”
他转而问,“是你灭了西苗神兽一族”·认萍生逼出余毒:“求人庇护,自当奉上合人心意的投名状·西苗之地,政教两立,要使翳流成为绝对的信仰,必使旧信仰神灭形消。
此事明面上绝非翳流所为,但又须让人知道事关翳流,不是吗”·明与翳流无关,绝人以此为凭滋衅作乱;暗与翳流有牵,使人忧怖以壅人之口、改信改宗。
“这份礼翳流收下了·”确合心意,但太合心意也令人起疑,“你先养伤,十日后,吾会再来·”·翳流教主拂袖离席··夏风当熏人,拂至面上又别有一番沁凉。
认萍生离中原时未拿那柄从不离身的老烟管,手中空空,颇不自适,只得冷冷远望渐入白雾的人影··斯人足下,开遍白骨··其上冷白光,刺得两目生寒。
——·香灭了··蛊虫顺割口侵入皮下,苍白肌肤随其蠕动而起伏·又半柱香尽,蛊虫循原路返,暴于体外即化作黑水·游离于异香中的燥热渐渐消退,西苗教皇理齐先前打落的卷册,待吐息平复方弹出一道指风,悬于上空的万千细丝为之震荡,颤音轻不可闻。
拄杖长者须臾现于殿内,一如既往婉拒年轻教皇邀他并列而坐的提议:“王者有王者之威仪·西苗王座之侧,不容他人涉足·”·后者扶额,笑罢又道:“吾引醒翁为知己,难道知己之间也要拘于这一尺的高下之别吗罢了,吾敬心如金石者的决意,随你。”
长者掀开兜帽:“礼不可废而已·无尽之毒如何了”·“尚在可控范围之内,醒翁不必忧心·”翳流教主浑不在意抖落长袂遮蔽刀痕,眉眼间是大局在握者惯有的云淡风轻。
“吾听闻水泷影的两位故友对你的近况相当关切·恕吾直言,以你目前的处境,为一个杀人如麻、不可轻信的认萍生对上忠烈王,确实勉强了·”·“中原烙下黑派印记是迟早之事,认萍生不过是应运而生之契机。
世人以忠烈王笏政为君子,君子一呼百应,天下景从·但君子亦有其桎梏,不善、不屑诡道,不足为患·至于认萍生……倒真是好一个谈笑自若取人- xing -命的‘人魔’啊。”
他徐徐收刀入鞘,兴味地评议道,“究竟是黑派成为他随意使用的护甲,还是他成为黑派麾下最锋利的剑,吾拭目以待·”·殿外忽如白昼,却非是长夜将尽。
惊电如白虹贯日,于主殿斜上方纵跃而过,曳出惨淡、微渺的光·疾风呼啸,树影幢幢,万千银丝,顷刻齐发,西苗就似囚于硕大华盖之中,恹恹然,困不得脱··他在雨幕里看到了那个人魔。
人世之魔怀抱断弦的铁筝立在雨中,长袍上洇着数处新鲜血痕,因生相自带三分笑,左眼下墨青黥纹被衬得毫无戾气·弦已斜横残缺,筝乐犹然未歇,琴者指绽霹雳,奏着一阙杀伐,意态兀自闲适,只有间或闪现的电光揭露其后寒芒。
是年冬,雪··西苗人以为异象·                        ·作者有话要说:想了想源于对南宫慕的执念,还是就单发泊棺古代篇吧。
 ·☆、(2)· ·(2)·“药人之事,忠烈王已有所觉察·”·“心有定论,但苦无对证·”·“是,但他已派人查探,我教在江南的布局也被人清除,观之不似笏政手笔。”
“自不是他·需知笏政其人……”·翳流教主微哂,于昏昧中起了一盏灯··暖光流辉,迭影绰绰··光影中人,如鬼如神,冷面霜白,更衬唇艳。
“视药人为伤天害理,取药祛病则心安理得·舍小恩全大义,当真‘忠烈’得引人心折”·无尽之毒发作后犹有戾气积于六腑、撕扯神智,察觉心绪受毒物左右,他默念竺经按下躁动不安的内息,静了一霎才冷声道:“只凭当时医治忠烈府太君一事不足让笏政直指我等,医者事,唯医者知;破江南暗棋者行事果决,也绝非笏政主持。
嗯……笏政身侧知悉药理者,都有谁”·医其痼疾,其一昭告黑派入世,其二一探中原势力,其三借忠烈王仁名辟他人寻衅,其四全一点私心:医恶疾、识奇毒本就是翳流教主为数不多的“痼癖”。
翳流黑派扎入中原受阻为必然,只是未料有能人可凭一味药方猜中黑派以活体炼药、雷厉风行予以伏击,是他冒进了··那么,这人应当是……·一个精通岐黄的医者、深惟重虑的智者;·曾数年盘桓江南,于蛊毒有所心得;·最重要的是——拥有笏政的信任。
须臾下属将与忠烈王交好的医者名号呈上,一人赫然在目··“唯有——药师慕少艾·”·此人声名,翳流教主早有耳闻··杏林医者万千,药道只堪一人登顶。
其人用药,多一钱险,差一钱则药- xing -不及;·其思之巧,在不拘常道,出方似拙实效·如此妙人,世无其二,为敌委实可惜··若能切磋一二,亦不失为一桩乐事。
是夜凉雨霏霏,一声声敲砸步檐,甚是扰人·强制压服的药- xing -应和雨声节律,时强时弱不肯暂歇·他夜不成寐,仅着单衣,披风入雨一路行至藏书楼。
楼在居舍之东,高廿尺,凡两层,由翳流教主亲自构造·内藏医术千卷,又另辟一室储珍奇百草,常日除教主之外鲜有人至··醒恶者近来忧虑挚友境况,赴异域求方,也不多来。
倒是认萍生……·相爱相杀江湖恩怨霹雳·他隔雨瞻眺··秋霖绵亘,稠云浮沉··萤火微眇,弱水之隔··旬日前,认萍生解奇毒共二十又七,可自由进出藏书楼。
在翳流教主看来,怀才者譬若刀剑,哪怕己为刀剑所向,也不愿见宝器卷刃锈蚀··翳流教主裹挟满身雨气步入藏书楼,便见临窗阅卷的认萍生··这人有置身何处均能气定神闲的本事,鸠占鹊巢地在里处安了张躺椅,一手执卷,一手捧炉,活似虚悬了连珠帐、虚枕着美人榻,眉角眼梢皆是纸醉金迷里养出的浮靡风情。
直观瞳子,诱人心魄的浮靡又纷纷化屑,融入一双不为世事所动的超然物外目,仿佛其中藏着隐世仙境,只有一派逍遥况味··这矛盾得不当存世的神情让他心弦一动,只觉不该打破,就入静般立在原处。
认萍生听闻响动,闻声抬眼,眼中含笑,笑中含倦,倦中含杀,杀中又含凉薄,才摆出人魔当有的艳相:“教主深夜不眠,是有事扰心吗”·翳流教主瞥见窗边未挂的占风铎,铃舌灰白,形制古怪:“你呢逛腻了书楼,突发奇想来改改风水”认萍生有一积习,若无燃眉之急,寻药时辄慢慢循书楼布局逐排翻找,故出此言。
认萍生怡然摇着椅:“来求穿骨为铃之法·传闻神兽族人傲骨铮铮,总要试试它有多硬·”·翳流教主:“能否一观”·“教主请便。”
时下占风铎非属罕物,铃舌多竹质、木质,朱门绣户或取碎玉片子,以丝绳悬系挂于檐下,风摇成乐,遂成雅玩··翳流教主揣此物摩玩,铃舌取半截指骨磨制,断面平整,其上有层油膏风干后结的膜,如上浆扇面折着缕缕幽光。
形状与指骨原状相同,只是略沿外廓削薄,做工却着实精巧··即便,有此闲情的是一个人魔;·巧手奇技,琢的是骨··“好兴致,好手艺,好试探。
只要这骨不属黑派中的任何一人,认萍生在西苗便有安身之所,不必忧虑·”翳流教主勾住悬丝提至主人处,抽回时认萍生两指扣住他的手,他触及对方肌肤,只觉透凉无比,再移半寸又感濡- shi -温热,原是沾了血。
他杀意乍起,又好奇认萍生此举动因,一挣不挣由他搭脉··“方才做占风铎时划破了手,委屈教主染上血味了·你的脉象很是特别,数而有力,应是阳气偏胜,但——”·认萍生在- yin -冷如蛇的盯视中悠然转口,所言却不啻于推涛作浪:“教主服的这味药当有增长功体的效用,然而外盛内虚,状似烈火烹油,实则得不偿失。
无怪乎教主辗转难眠、淋雨消遣了·”·“认萍生”·翳流教主动了杀机,心火决堤,但狂怒之余又存一线理智,一击劈出稍偏几寸。
认萍生身不挪移,从容如故,任耳畔掌风化刃直刺雨幕·窗外雨丝本成白练,经气劲一削从中断裂,足有丈余,银珠齐落,闷响隆隆··两人心中同时闪现一念。
翳流教主:“你蓄意激怒我·”·认萍生擦擦溅进窗的雨水:“未经许可探人命门是武者大忌,犯忌引怒火,怒火发出来就好·堵不如疏,教主并非不知此理,但欠一个发泄的因由。
伤及下属你会心疼,我这个外来客只好以身试法,出一回锋头·”·翳流教主玩味道:“若差一厘,再无人魔·得不偿失的人,也可以是你·”·“何谓人魔为了达成目的,别人的命视如云烟,自己的命待如浮萍。
嵩真算死,因为畏死;人魔不算死,因为每一天都可能是他的死期·”认萍生将占风铎重新挂上,“教主怒火抒解完毕,该结另外一桩心事了·”(1)·……人魔吗·翳流教主平静道,“薄物细故罢了,明- ri -你自然知晓,今日就到此为止吧。
再进一步,就真正越界了·”·“多谢·”认萍生会意眨了眨眼,又得寸进尺道,“那在下将摇椅搁在这算越界吗阅卷乏累可暂得偷闲,小憩过后再潜游书海,事半功倍,舒身舒心。”
“不算·”翳流教主挑了本中原异草卷在他几步外落座·认萍生见他不露疲态地正襟危坐,赏了赏美人姿质,照旧我行我素往后一仰··后夜雨声渐止,晨光熹微,在天际缀上朦胧的缥色。
认萍生寅时回屋,屋距书楼百来步,铺有青石板,但他绕了远路,木履沾上- shi -泥,走得不甚轻便··他入西苗三个月了··三个月来,认萍生一展医毒上无人可及之造诣,被敬为上宾。
翳流教主同好此道,两人时有来往,所思所想多有契合,也是他今日敢于试探的筹码··而若想获知翳流的教务、针对中原的算计、活体炼药的实证,认萍生就需得从外来之“宾”攀至翳流内部,掌持权柄。
其中关键的一环,便是取得翳流之主的赏识与信任··取得赏识不难·至少于医毒之道,两人皆不拘古方成说,尚有志同道合之感··博取信任却不然。
他漫步雨中回顾今日这场交锋··以指骨为铃舌,一为点明认萍生赠翳流的厚礼暗示有意参与翳流教务,二来使人魔的皮囊套得更加紧实,第三为试探翳流之主的底线。
对方三层皆看破,却回避了最为浅显的第一层,为此他不得不铤而走险,再探这一方枭雄,究竟能容他放肆到什么地步··认萍生需要信任,但不能是君对臣的信任;·认萍生需要聪明,但要聪明得收放自如,毫无恶意;·认萍生需要城府,但不能是遮掩一切深不可测的城府。
唯有如此,认萍生才能为翳流所用,并且不为翳流所限··所幸事无差错,只要再等一日……·认萍生等得起··他身上的伤势已好泰半,只有心口上最深一道还未痊愈。
前几日方结痂,经雨水浸泡后有些胀痛,若不及时处理,定会化脓···相爱相杀江湖恩怨霹雳认萍生推开门扉,包好伤口走进小院··院内灰白皑皑,具是指骨。
一根指骨,一条亡魂,一个允诺··认萍生是人魔,不在乎- xing -命··但认萍生的债,慕少艾记得··刻骨铭心·                        ·作者有话要说:备注:·(1)嵩真:《西京杂记 卷四》:安定嵩真元菟曹元理,幷明算术,皆成帝时人。真尝自算其年寿七十三,真绥和元年正月二十五日晡死,书其壁以记之至二十四日晡时死。其妻曰见真算时长下一算,欲以告之,虑脱真旨故不敢言。今果后一日。· ·☆、(3)· ·(3)·他面前摆着一局棋。
盘上中局,素墨对垒,擘画河山·黑子相接勾落,为白子冲断;白子又设劫,黑子气紧,遂成僵局·[1]·认萍生伸指一点黑子,黑玉棋,葱白指,点漆目,意态闲雅:“教主执白还是执黑”·而布局人早不在局中。
“技不如人,当择黑子·”日光过炽,翳流教主双目半阖,不复往日凌厉,“何有此问”·认萍生道:“你若是执白,我便称一句算无遗策、稳- cao -左券,将黑子围逼得举步维艰;你若是执黑,我便会说,黑子步步紧逼、锐不可当,白子只善守不善攻。
哎呀呀,一不当心讲了真话,只好听凭教主发落了·”·“论谋谟帷幄,我不及寰宇奇藏,按中原之说,堪称用智,未抵通幽·此局必输,不过是寻个乐趣。”
翳流教主道,“难得有闲,罚你陪我手谈一局吧·”·“认萍生却之不恭·”·翳流黑派四圣护,寰宇奇藏居四圣护之首,心窍九曲,最为善谋。
据传某日翳流教主亲往中原访问岐黄之道,途经一处山崖,将坠崖的寰宇奇藏带回翳流救治,得一力将··这等际遇似曾相识··认萍生闻后打趣,若翳流教主多往中原几趟,或散心或游历,随随便便就能拾到不世英才,如此气运,攻下中原易如反掌——夸夸翳流教主的好运气,也捎带给自己贴贴金。
救命之恩当涌泉相报,要使恩义里结出忠义却不易·他曾疑心西苗之主所取用的是哪套驭下之术,而今以棋局探知谜底,四字,以诚易忠··千念百转仅在咄嗟之间,他眼中晦暗稍纵即逝,心神再入此局。
日影偏移,暑热渐消,暮色转浓,寒星悬空··认萍生:“白胜四子半,险胜,承让了·”·翳流教主面色不虞,轻哼一声,笃定道:“是你故意藏拙。”
倒不似因输棋而气恼··认萍生以为这怒意来得有趣:“是是是,我精于弈数,想胜四子半就胜四子半·弈为小数也,今有一人,武可服猛,毒冠六合,论文嘛也不差……若果弈棋还要高人一头,就是存心不肯给人活路了。”
他低眉松开棋子,任其簌簌落落滑入竹棋罐,正色道,“所谓观棋者,观心观- xing -·你的棋路重攻轻守,杀气太重了·唔,是有心事,还是又服了提升功体的新毒”·这人总是敏锐得恰如其分,言语行止给人之感如泛舟拈花,于心湖遗两圈涟漪、一抹淡香,舟过留痕,但不腻人。
翳流教主重新摆回前一盘棋:“就算有心事,你能舍得自己的闲暇与我商榷”认萍生懒- xing -难改,翳流中人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亦知其平日疏懒,一旦用心,风云惊|变。
“帮朋友排忧解难是分内之事,我洗耳恭听,你请讲·”·“水泷影的邙者、神兽族余党,”翳流教主每指出一派势力便放一枚棋,又加一枚,成三面围困之局,“尚有一者在暗。
我若落子,必为掣肘;我若不落,只得困于局中坐等生机衰灭·”·“而你不甘无为·”·“自然·”翳流教主话语轻快而冷厉,“正道取五伦纲常为愚人的护符,尊迂腐旧法为强者的枷锁。
故中原多耽于逸乐,居安迂久不知变通而号令四方·执掌乾坤当能者居之,中原正道可以,我翳流黑派为何不能”·他狂态毕露,眸中似有猩红光芒闪现,像一簇生于鬼狱的冥火,外是翻腾未息的赤红火舌,内则- yin -酷非常,绮丽中满是凛冽,迫人北面称臣。
认萍生在黑夜中一动,俯身拾了一枚落网的白棋·他自没认真听这番言辞,屈指夹棋在棋桌上蹭了灰,又并指按棋推动,封断黑子最后一口气:“那就再添一棋搅乱清水。
中原摸不到翳流的底牌,必然会来派人一探深浅,”那枚棋再度被他移至暗棋背后,往前顶撞,暗棋遂于前两枚白子碰触,一碰皆成活路,“或者经由邙者、神兽族中任意一方牵线搭桥,步步深入。
两条路,第一断绝中原正道与另两族间的桥梁再逐一击破,斩草除根为上选;第二,反用其计,误人耳目·”·“嗯”·“翳流善用毒与蛊,也通奇术,可杀人也可活人,何不让翳流一得济世善名立稳脚跟,鼎立一方,何人敢轻之”认萍生拔了片竹叶捏着摇晃,巧用内劲,愣将荏苒枝叶灌作一柄利器,微蜷曲的叶尖立时堪能致命,只消几寸就足以使面前的男人饮恨黄泉。
他拿指腹抵住顶部,神态如常地捻底一转,招来几丝凉风,“笏政舍恩求义,罔顾‘旧情’又不可轻弃忠烈之名,但人人都是忠烈王吗声名这种东西,说白了就是一件无用辎重,偏偏有时就硬比金石,能挡住敌人的攻击,也能要你的- xing -命。”
翳流教主:“你又让我惊奇了·恶贯满盈的人魔,有朝一日竟有悬壶济世之心”·竹叶掩蔽了认萍生冰冷的眉眼:“此一时彼一时嘛,人魔向来不问手段。”
他听闻响动回头,“有人来寻你,我先行告退·”·“不送了·”·他走后不多时,竹林中现了一人身影,修眉俊目,气度渊淡。
他取一子落盘,续此中局,正是寰宇奇藏··相爱相杀江湖恩怨霹雳·“如何”·“教主得色昭然,寰宇奇藏还能臧否半句吗”他反问,“你属意的首座自有过人之处,做教中医师确实屈才。
此策可行,败笔在需整年累月,譬若郑国修渠,得利在千秋之后·”他回想方才的匆匆一瞥,心中记下“似生反骨”四字,“他来时我卜过一卦。
西苗居西南,为坤;人自西苗之东北来,东北为艮;艮上坤下为剥,不是什么好卦象·”[2]·“哈,我从不信命·”翳流教主直言快语,“你落子谨慎,鲜少折兵;他剑走偏锋,尺枉寻直,难分高下。
智者不多,对弈时能一心兼用算我心念,有此胆色者更少——”·“容我打断你的赞语,先说正事,你作何打算”·“既然这两法出自认萍生,他自不能置身度外。
只是险极易折,人选还需斟酌·”·寰宇奇藏:“若你所说的斟酌不是指遣人为他造一处江南居所、制一批中原杂物来温养赤胆忠心,吾还能信你三分·令我一观,是让我起惜才之意,遏制他人的质疑罢”·“小双与怨女对你心悦诚服,恶者也对你青眼有加,另外一人……”翳流教主扶额道,“打一场不能解决的问题,打几场也不成问题了。”
“招一个得力的下属替你献策挡招,再由我来封教众的非毀,顺带收买人心,一石三鸟,天时地利人和占尽が打得一手好算盘。”寰宇奇藏摇头,“如此也好,你可安心休养一段时日。”
“正是此意·”·无尽之毒已使翳流教主不得安宁,但黑派势头正劲,收敛锐气便不合时宜了·他心中烦躁复起,不想多言露出破绽,又道:“患剑退隐,刀瘟不知所踪,孤独缺在罪恶坑。”
此三人是使皇甫世家覆灭的魁首··“多谢·但皇甫霜刃已死,寰宇奇藏的仇不急于一时·”·夏蝉幽鸣,风起竹摇··“今日吾再起卦,得无妄卦,近日恐有灾劫,教主且留心了。”
——·认萍生探破翳流教主的秘密实属无心··那时翳流首座认萍生的毒辣已让人闻之胆寒,他杀人不用长兵,只用一把匕首,好使身上沾染人血的温热,再待它凉透干涸成块;又或是潇潇洒洒一挥袖,毒粉飞散消融形骸,徒留一滩紫黑的腐肉。
西苗之外,翳流活死人肉白骨的奇诡之术亦使有心人趋之若鹜,势如榕树之根蛟虯盘缠,不可妄动··一夜,认萍生带伤赴殿,对上一双煞气充盈的眼。
翳流教主如同疯魔,回身便攻··两相缠斗,满殿狼藉,所幸狂乱之人在紧要关头恢复神智,不然认萍生势必魂散道销··认萍生两肩俱染红,被扼住喉头压服在地,背后数片碎瓷扎进皮肉。
他捕住翳流教主的怔忪无措,咳出一口血,竟还有心戏谑:“教主啊,认萍生卖命卖劳力不卖身不卖色相,再这样打下去,就要从正正经经的切磋身手变成少儿不宜的……咳咳咳咳了。”
翳流教主五味杂陈,避开伤口将人提起:“闭嘴·”·他把人带回咫尺之隔的居室,察觉比之内伤,首座的外伤几无足轻重,先令他服下药丹,再飞速拔除后背的瓷片。
这人泰然袒露伤痕累累的背脊,瓷片旁还有两道剑创,完好的皮肉则透着养尊处优的莹润,触之如玉如脂,显得外翻的伤痕愈发骇人··看着不动声色,暗下疼得两手握到打颤,旖旎之景在此等情状下也引不起任何旖旎心思。
翳流教主一壁给人上药,一壁抿唇思索:若在平常,殿外之人得他嘱咐严禁他人入殿,而近来常与认首座商榷机要,殿外之人放行也合情理·方才响动太大,只好用“切磋”搪塞,但如今的状况绝对瞒不过认萍生……·背对他的人斜拉亵衣遮了处理毕的伤,开口正切中他的顾虑:“教主身上是哪一种毒问问透彻,他日撞上才好保一条命。”
“我说了,你能解”·看来这回舍命入虎口颇为值当··认萍生逆光道:“八荒六合,无吾认萍生不能解之毒·不试焉知能与不能”·翳流教主不置可否:“真是狂人狂言。
今日是我之过,不会有下次·”·认萍生将衣物整饬了当:“你中这毒多久了”·“约莫五年吧,记不清了·”翳流教主道,“此物胜在提升功体,败在淆乱神智,发作时忍过便好……未料到会伤你。”
“是我来错了时机·哈,当说是我来对了时机·忍而不发是在养毒,要是有哪一日神智全失,没人能拦得住你,又该如何”·“不会有那一天。”
翳流教主夷然不屑,“浑浑噩噩活不如清清醒醒死,生死之道,其奈我何”·认萍生移身去够发簪,簪子不是慕少艾惯用的那款,缺乏流苏坠饰,拿着便嫌轻飘不定。
他庄生梦蝶般茫然顷刻,拢起发草草一束,如潦草地缝补上熨帖心境被敲开的孔隙:“我有伤在身,麻烦体谅下·幸好我只算半个大夫,否则要被你这句话怄到背气。”
翳流教主轻笑:“那又是谁说,‘自己的命视如浮萍’、‘人魔不算死,因为每一天都可能是他的死期’你对自己,明明也不甚在意啊。”
他笑来实很悦人,音若月下清风里一声徽外散音,低且冷清,飘零于天地不甚匀实,细品又有丝温蔼的余味·“我且替你在意一回·伤重的人不宜夜行,暂在此休息吧。”
醒来已在居所处,青瓦衔雨,秋意萧索··认萍生想一年太倥偬,以手覆目,却还能见成海白骨··翳流教主所中之毒名无尽,本也不能称之为毒。
翳流三位元老芙蓉骨、天来眼、莫虹藏仍在教中时,四人曾一并研制提升功体的秘药,未料途中生变,莫虹藏暴毙当场,另三人狂- xing -大发神智有损·后芙蓉骨与天来眼至水泷影制成解药,却容貌俱毁,就此故交分道扬镳,邙者与翳流不共戴天。
相爱相杀江湖恩怨霹雳·“爱恨交织,由爱生恨,啧,你的情债真真数不过来·”·认萍生听完始末如是道·他昏昏欲睡地晃着躺椅,随手夹起块糕团,咬上第一口睡意顿消。
“软糯香甜不粘牙,外皮加了藕粉,再洒白糖,滋味上佳——教主,你手上沾糖了,原来你也会偷吃·”·“你看错了·”翳流教主欲盖弥彰将手背过去。
认萍生不欲戳破,看了看这“不远庖厨”的“君子”,顿觉甜软糕团十分难以下咽·他嚼着嚼着从甘甜里品出几分苦意,忙饮三口苦茶:“无功不受禄,为免被你套牢,我还是少吃些吧。”
说完才醒悟用词不妥,纠正又嫌尴尬,只口是心非拿了第二块·又看了看很没气节不受控制的手,思前想后,更不肯忍痛割爱与人同享··翳流教主谐谑道:“首座鞠躬尽瘁,厥功甚伟。
无功不受禄翳流上下数你最不该讲这句话·飘萍之生,随波逐流,世间也就一个称心合意的认萍生,不套牢要我去哪里寻”·认萍生被茶水一呛:“咳……厥功甚伟的评价太重,小小首座我不止吃不消,还非常非常折寿。
认萍生犬马未陈,解药之事草创未就,你的溢美之辞,我听一回心里美一美就够了·”·后面一句,就当认首座暂时失聪,没听见没入耳没进心··他缩回摇椅里,强行掩饰的疲态稍露端倪,不适地深吸了几口气。
翳流教主猜出一二,环视这片居所··旬日秋雨连绵,今朝是难得的好晴光,微风穿过檐下成串的占风铎,摇摇摆摆,似污浊的雪··屋外分有数块药圃,中以两足宽的泥径为界,初时一草一木经由翳流教主亲手布置,而今田圃中的草药尽数更替,料想是认萍生做的改动。
他逐一辨析,无一味药不与无尽之毒相关,想通诸多异状,面容陡然一冷··“说到解药……”翳流教主不由分说试探这人脉息,以令人心惊肉跳的语速道,“认萍生,你竟用自己试药”·认萍生躲也躲不过去,没被抓着的手臂拐过去又夺了块糕团。
直至对方怒意烧上己身,他才敛尽惘然之色,利用这份怒火悠然道:“试过药方知其效,讲好了给人治病,总不能自拆招牌·难不成让你来吗”·翳流教主无言,不再看他。
翌日,认萍生如愿被引至翳流的无光暗牢··探查翳流药人所在原是慕少艾化作认萍生的一个目的,但亲眼目睹又是另一番心境··道中毒虫横行,毒雾烟煴。尽头药坛相连,坛中人形容枯槁,不复常态:或半身不遂,或体表溃烂,或断肢与兽足粘连,或面目生异色怪斑,观者恨不能天生瞽目。·千奇百态各不同,而幸存者掷来的皆是清一色仇恨目光,万蚁噬心,如堕阿鼻··翳、流、黑、派·翳流教主眼前的人魔双肩不住颤抖——因狂笑而颤栗··那人回首露出宛若剧毒的笑面,抽出匕首,快而准地斩断奄奄一息者最后一线生机。
他对上亡者鼓凸的眼珠,轻吐两字:“废物·”·“我本以为你会不忍·”·“我吗当然是不会·”认萍生道,“优胜劣汰是生存法则,舍弃劣品而成就一件杰作,何来的是非之分呢教主有这种认知当真是莫名其妙。”
翳流教主似是不经意提起:“我听说首座放过了一名神兽族遗孤·” ·“一名生来半心的孩童而已·”认萍生在这群药人中寻到一名瘦小男童,与被封锁记忆的故友之子年岁相近,他很快从这边走过去,“我一向对医治绝症很有兴趣。
既然教中有数名药人,认萍生有一不情之请:能否借药人一用,一试半心之疾”·“可以·”翳流教主应允,“带他来见我。”
                       ·作者有话要说:[1]:不会下棋,参照围棋入门资料··[2]:查找八卦相关资料:此指剥卦。
(当然嘛,不精通不了解,我胡扯的·)·这章的意义就在于一本正经(其实是自曝短板)地装个X· ·☆、(4)· ·(4)·翳流首座认萍生鲜少出师不利,若果有,定以血流漂杵回赠。
是故教内享得无匹尊荣,教外恶名更胜以往··翳流黑派行事作风日益恣意,肆行无忌,举世惶惶;又迫于中原个别组织与翳流有旧,故只得揪个標的指桑骂槐,暂得解气。认萍生魔头之名家喻户晓,魔人投奔魔窟本也顺理成章。且绝五伦者无忠信,翳流但将之视作条狂吠的恶狗,辱骂辱骂也无所顾忌。·浅酌的人收了几箩筐虚实参半兼有夸大的风言风语入耳,伴小菜下酒,案上菜简单,一碟苦瓜,一碗豆荚··常人畏寒,流言不畏,灼灼熇熇烧得暖烘烘的人气,心欲取暖掠来一簇,反被烫得皮开肉绽。·认萍生在等待的光景里轻吐白烟,偏暖的鼻息与水汽烟气聚作一层薄纱,他隔纱瞧见一全身皆黑的人影,飞身跃入滚滚寒流··内力一催化气为刃,割断了十条喋喋不休聒噪不绝的舌头··西苗之南有一险峰,险峰与深壑间有一地名水泷影,水泷影有两名精于蛊毒的奇人··奇人自称西南邙者,与翳流黑派势不两立,即被逐出翳流的昔日元老天来眼与芙蓉骨。
翳流教主尝以鼹鼠嘲之,却真心赞誉邙者毒蛊双绝,在他观来赞与毁并不矛盾··初冬,水泷影假称以毒蛊之术一雪被逐之恨,设鸿门宴邀翳流赴会·事发突然,醒恶者远在北域,寰宇奇藏身负要事不在教中。
翳流教主不允认萍生同行,闲得发慌又不明鸿门宴所在的认首座只好守株待兔·他安分地在城里偷了两日闲,暗中探听消息,翳流首座是何等无法无天可见一斑··——·相爱相杀江湖恩怨霹雳·盘风岭上千刃怒,盘风岭下万鬼哭。
前一句说居西南的盘风岭高不可攀,遥不可及,寒风砭人肌骨,尤胜利刃·纵武学过人,也难保不被狂风刮落··后一句是指盘风岭下沟壑幽深,有进无出,幸者失足丧命,不幸者葬身虫腹,所葬冤魂多如过江之鲫。
上有天之险,下有罪之渊,本是前人遗留的杀阵··今日两人据两峰··风中藏一残影,偶见银勾利爪穿梭,捷如云雀,迅如雷电··盘风岭外尚有伏兵,伏兵均为傀儡,忠心不二,永战不退。
两峰间石桌悬浮,因气劲凌空,又因凛风飞旋·桌上酒共九九八十一盏,四十盏为琼浆,四十一盏为毒酒,每一柱香弹出两盏飞往两峰·四十一种毒与蛊,二十种出自翳流黑派,二十种出自西南邙者。
剩余一杯含无尽之毒,提炼自原毒,毒- xing -更增三分·(1)·翳流教主饮下第十盏,无毒·他将酒盏掷入暴风,狂风如龙,龙爪高举,玲珑美器,顿化粉尘。
“天险、奇阵、伏兵、毒瘴,任一件皆可斩万人头、饮兆民血,如此阵仗请我入瓮,未免浪费·”·“至纤至悉的绸缪,才能摘得至甘至美的果实。
薄礼一份,无尽一杯,敬你我交情·”·翳流教主:“我来领教邙者之毒,非来与弃子叙旧·虚情假意、花言巧语就免了·”·天来眼所得的一盏含毒,他解囊服下解药调息,石桌有刹那倾斜,又被对峰人以内力托起,徐徐转动。
要使一人痛苦,夺命是最拙劣的招数·翳流是你心血,吾必毁之;毒术是你立足之本,吾必折之;而你的软肋……·“那我便换上真情实意的两问,望你满足我的好奇心。”
又快过半柱香了,“听闻翳流的认首座在寻医半心之疾的药材,你的首座知晓你是因此事而来,提起他时用的又是哪一种眼神吗”·对峰传来一声冷笑:“翳流教内之事不劳邙者费心,上酒吧。”
盘风岭下,认首座已观局多时,顺手清理虾兵蟹将··他望望毒雾中零星不成阵的伏兵,摸摸下巴,实在没从问句里滤出一点真情实意,倒是含酸带刺让他这半个局外之人惊了一下。
- yin -符控制的傀儡杀之不尽,认萍生不胜烦扰,飞掠至更佳的观战处,专注推算石桌、飓风所成的困阵··九者,阳之数,道之纲纪也·(2)·石桌半柱香转六周,六为老- yin -,- yin -阳并存。
请天风助阵,挟悬峰威势,困的是人,人又铸局,强破不可·然九九归一复归原初,又存一线契机··这契机是暴风中若隐若现的铁爪,亦可是隔岸观火的认萍生。
他极力压制心悸之感,研判银勾移动的章法,意在夺取这微薄契机··晨昏轮替,顶峰酒过三巡,还余十一盏··“石桌一角缺损,谁取得哪一杯皆为你所控,无味。”
翳流教主酒意渐浓,神采狷狂,“看来我是定要饮这杯无尽了·”·“此物一半在杯底,一半在吾手中·如果你将之倒出,之前所有,功亏一篑。”
“取此杯之后石桌失衡,风势失控,杀阵遂兴·就是杀不了我,也能予我重创·”他道,“昔日芙蓉骨与天剑为同袍,今朝刀剑相向,不知芙蓉骨的利爪与天剑相较,谁优、谁劣”·“你真敢赌命。”
“谁胜谁败,也要先入网中才见分晓·取我- xing -命这点代价太轻了·”翳流教主道,“我所欲者必入我囊中,赌命,不过是一种手段。”
天来眼回道:“南宫神翳,他- ri -你不幸身故,定亡于欲壑难填·”·“又如何呢反正邙者看不到那一天了·”·风中忽闻嚣狂语,碧空惊现散漫人。
翳流教主面露愕然··散漫人如闲鹤般暂栖于石桌中心,执着夺来的尖爪勾走酒杯,一饮而尽:“我正愁没成品让我试药,这杯无尽来得正好,得来毫不费工夫。”
因他自空直取阵眼,阵法有一瞬失效——取杯底所藏圆珠、金针封心脉、杯归原处也在此一瞬,快得不及反应··石桌一颤回归原位,杀阵逆转,生机源源不绝而出,逼得寒风暂退,天光晴好,一泻万里。
物极必反,死中有生,正合此理··翳流教主出手更快,半空夺人,喂他药丹··认萍生双目渗血,自觉不大美观,于是合眼:“今日之比是翳流与邙者之比,这酒我饮了也无何不妥,余下的一半拿出来吧。”
他不能视物,只感极灼极烈的内息入体,霸道地压住扩散的毒- xing -,却奇异地生不出排斥之感··南宫神翳不该死在这里,他冷漠且苦涩地塞给自己一个理由,这种死法太好命了。
“哈,就凭你此刻神情……”双方比拼毒术内力已一昼夜,故认萍生能可搅局·天来眼见隐于暗处的天剑与芙蓉骨相争,猜到对方本欲强行破阵,却未料会有此变数。
但这变数却很合意,他心头大悦,“一命换一物,认萍生,收好吧·”·凛风复作,对峰再无人··天来眼未派人追击,他自山巅而下,负手远眺翳流巢- xue -。
赌自己的命,你不惧不忧,但如果是赌认萍生的命呢·你如何自处·——·再生的无尽之毒显然险恶无比··认萍生医术登峰造极也奈何不了冲乱的内息,只得取下下策封住内功。
他在归教路上有一会神智还算清明,到这份上还不忘讨要保证:“翳流既拔得头筹,这个彩头我收下,算不得……过分吧”·“有伤在身,静息……莫多言。”
风声如裂帛之音扑打过耳,间或漏进刀剑交错声·翳流教主穿梭于重围之中,输入内息为首座缓解毒- xing -,应敌仍旧游刃有余··认萍生知觉半入混沌,但也未可消停,待杀机消弭便仗着不能动弹差使翳流教主走针,惹得明知他于教主有恩的天剑姬小双也看不过眼。
相爱相杀江湖恩怨霹雳·他闯阵时为不被风吹歪错失时机,没闲工夫护体,风刃把人割得破破烂烂,蹭了抱人回教的翳流教主一身血,好在这妖孽后半途睡过去了,不然还要作妖。
翳流教中亦是一地红血··翳流教主困于危阵,潜伏翳流的邙者麾下伺机而动,反入套中,邙者所布暗桩随之暴露·听令铲除邙者暗探的两位护法还未上报数目就得到首座重伤教主闭关的消息,登时面面相觑。
……·翳流教主年少时曾参照秘方练过一种他以为炼成毒体后不会再用的蛊毒:子蛊将中蛊者体内毒素引入身怀母蛊者体内,母蛊则能感应怀子蛊者所处位置,乃炼制毒人的妙方。
却从没想过会用来救人··护法的姬小双看教主抱着昏迷的首座开启暗门,知悉内情不由迷惑:“邙者居于弱势,何不直接索要解药一个认萍生,值得教主如此吗”·……是,可他不敢赌。
翳流教主声线平稳,避重就轻地答:“他是翳流首座·”·我曾视之为心膂……如今我视之重逾己命,业无法用“价值”衡量,更无论值不值得。
他是认萍生,足够了··认萍生三日后转醒··室内昏惑,墙角处燃一支幽白的烛,鬼火般摇摇曳曳·他初时以为目力受损,但双眼并无痛感,反而通透舒爽如同新生。
所以是……安然无恙·半刻之后他再度疑心自己有目盲的危险··因他看到了可能是因眼上生翳而瞧着像是色泽变浅的发丝··那发丝纤长,碰触时柔滑至极,如果掬在掌心势必顷刻滑脱,指端则缠绵着细腻清凉。
他想象着这种感受,心随意动一试,触感一如所想,甚佳··被他闹醒的翳流教主慢慢坐起,最后一缕发也连带着从指缝中滑开·他竟有些舍不得,两指一并把那撮发丝缠住,回过神才觉荒唐极致。
南宫神翳没有动,即便头发被首座抓个正着,不得不撑着一个相当不好受的坐姿·他像是细细感受着握发举动里流淌的盎然生气,一分愕然须臾就化作了十分的愉悦,冰雪融水般在唇角流淌开来。
慕少艾是欣赏美人的··是欣赏还是喜爱,他向来分得很清:欣赏是观物相而不动心;喜爱是观神|韵而长牵念,欲相生··但这一刻的认萍生却不怎么能辨别。
灯烛并不明,朦胧映着无双面庞,如凛冽冬雪融成一泓温温润润的清池,俊美得惊心动魄·但双唇寡白如病,枯败中孕育的美色自不比往日肆意妄为的艳红好看··他低头看缠在指间的发丝,黑中夹白,苦水渐次涌入心扉。
南宫神翳将发丝解开,倒了杯水,他的手难以抑制地颤抖着,以致几豆水珠溅在杯外:“我刚还在算你这回要贪睡到几时·”·认萍生没有接,他嗓子还很难受,但不如哽出言语难受:“你本可以不去。
再饮无尽,毒上加毒……咳,要提早到地府报道也该和我打声招呼·”·“此行本在我计划内,以整顿教众、削弱邙者,不能错放·”南宫神翳意会到若不交代详尽这人就不肯饮水,把瓷杯搁在一边,略一迟疑续道,“医半心之疾需一味奇药,但此物罕见。
那名少年恐等不及,用他物暂代或可延寿,也是一举两得·”·他们本该是同一种人,为达目的,宁愿赌命——他人命,己身命,无所谓同与不同。
但却实有差别……·昏黑为烛光驱散,他亦压下始终难消的那寸猜忌,探过认萍生脉息才肯安心··“纵使我不去,你若知详情会不去吗怕只会以命相争罢。
认萍生,你真当我看不出来你对那名少年有多么上心且——”他意味不明地一嘲,燃上安神盘香,端着小炉移近,升腾香雾恰好一错,难挡其中深究,“远超一名医者应有的上心。”
·认萍生失语,匆匆抿了口茶·他睡了几日,没精力演戏,又或者是觉得此刻再多伪饰也无法塑造出一个能欺瞒翳流教主的认萍生,启齿问了一个慕少艾很想问的问题:“那教主对我如此上心又是在图什么”·“图你。”
他如是道·                        ·作者有话要说:备注:·[1]:类似俄罗斯转盘,本章前半部纯扯淡,看看就好。
[2]:《易·文言》· ·☆、(5)· ·作者有话要说:备注:·[1]有郑伸者,客崇矩门下仅十年,- xing -险诐无行,崇矩待之渐薄·《宋史·李崇矩传》·[2]火星在心宿内发生“留”的现象,古时以为大凶。
纠正:山鬼这个形容不妥··刀舞梗来自《一蓑烟雨》的战魂··战魂那截我看到了试探与默契还有霸业未成的伏笔,琴舞相应似貌合神离实一曲交心·又寻思如果是自己会怎样安排——我估计不会让他们同台,一次都不会。
于是再三思考,还是把这段自己理解的写了出来··这章反复修改不是要刻意骚扰你们的收藏列表,的确是有很多不合意的地方··(5)·翳流首座认萍生——·“通岐黄,- xing -善佞,险诐无行。”
[1]·“日益尊幸,信之重之,兴危楼以乐之;又莳芙蕖百二十,以为江东故景……”·“五月辛巳朔,荧惑守心·”[2]·“首座畔教,中土犯我,垂成之功,遂为焦土。”
五月芒种··西苗有芒种祭,居三日,以礼神飨民··认萍生居所在书楼之北,青瓦白墙如毒雾诡地中的亭亭娇娥·西苗本无莲,经翳流教主悉心培植,方长势喜人地霸占了楼外水池的半壁江山。
但物- xing -难改,毒土育毒花,花君亦未能苏世独立,修颈虽直,粉辦尖头却沾紫黑,犹若三两点浊泥··相爱相杀江湖恩怨霹雳·翳流教主出关时暖阳斜照··菡萏已绽,苍天薄雾碧叶红花相映生趣。
暖阳下的认萍生正拨开花叶对着莲蓬发呆,好似盯久便有熟透莲子坠下来·此时非采摘季节,偶起童心的认首座少一蹙眉,郁色又在托起一朵芙蕖后烟消云散·一派返璞归真的恬澹,是他最钟爱亦最畏怖的一种神情。
钟爱因它是真,畏怖,亦因它是真··认萍生隔水见人,一愣,眨眼数下:“恭贺你出关了,就是不知成效如何”·他踏水越过半池澄波,未站稳便要验人脉息。
翳流教主配合地朝前送腕,顺势将踉跄了下的首座扶稳,毫不避讳地坦白实情:“功力恢复至六七成,短期内足以压制毒- xing -,但祭典之后还得劳你费心了·” ·“要我说嘛,有些人到现在还能活蹦乱跳真是奇迹。
祸害遗千年,你不遑多让·”认萍生目光又深又涩又沉定在半黑半白的发丝上,“哎呀呀,头发到底是白了,可惜、可惜·”·翳流教主反过来一握,探知认萍生近来无恙,心头一松:“首座嫌弃了”·“你说呢”·认首座被太阳晒得发晕,拿着万年不离身的竹烟管敲散翳流教主发带,后者发绑得松,一挑尽数垂落。
翳流教主被他的不按常理出牌讶得睁大双目,讶异淡却,神意安然,引人以为岁月静好··认萍生后知后觉地发现此举逾矩得过了度,将错就错拨拉着三两根银丝,又狠又快地拔了:“你你你,要么全白,要么全黑,偏偏折中选了对半开,数黑也数不清,数白也数不清。
有些人不自惜,还要害别人伤眼,不嫌弃就有鬼了·”·“认萍生,”烟管是翳流教主往中原时带回,只觉很合他懒懒散散模样,现在倒好,客人得势,主人遭殃。
他佯怒道,“首座言行犯上,该当何罪”·认首座掩心倒退三步,销毁罪证吹掉白发,满脸无辜··翳流教主拿他没辙,支不住刻意强扮的怒容:“既然嫌弃,罚你助我染黑吧。”
祭典前当净体焚香,也不能顶一头半黑半白发··亦不可让他人知晓翳流教主折损功体救了条会反水的狼,顶了一头半黑半白发··水波微漾,暖雾生香。
碧波蕴玉,辉夜浮霜··一池澈水轻抚苍白躯体,昏黄烛光使病态的瓷白添了种鲜活的艳丽··俄顷,水中人破水而出,- shi -发如藻如藤,水珠沿修长身躯蜿蜒滴落,绕过精致足踝淌在漆黑砖石上。
认萍生于出水人转身之际见到后背的一抹朱红,又被素纱罗遮得若隐若现··鸦发、靛目、丹纹、雪衣,足以乱目,安用五色·男人华美的眉眼也在热气中显出清寂与蛊惑并存的颜色,不染尘却不离尘,如欲界魔罗。
而四目相照时又蕴入势在必得的侵略之味,邪- xing -顿生,摄魂夺魄··水珠如露缀于薄唇——石壁映- she -的- yin -寒水光一投,即是一滴蕴藉毒液的黑血。
认萍生低头匆匆濯洗沾上的染料:“可以了·”·“我看并未·”·修长手掌托着瓷盅一旋,染发用的黛青颜料尚有薄薄一层覆底,汇在边沿恰好够用。
翳流教主略一思忖,一指沾了些许黛青,另一手执起还在神游的首座的下颔··“教主你……”·“勿动·”他哑声道,左手从认萍生下颔绕到脑后扣紧,“还未给你回礼。”
人不可近看,近看要命·认萍生默念清心咒:“什么回礼老人家耳没背记- xing -不差,你刚刚用的可是‘罚’字。
再收你的回礼,我怕亏心到半夜做恶梦·”·“首座不必多虑,本皇向严明赏罚·至于回礼——”·翳流教主抬起尾指,就黥纹原本的形状描绘勾勒,笔触圆润则以指腹挑抹,尖细则以长甲轻捺。
他一笔一笔绘完,没有松开他,只拉远半寸审视,道:“首座看重色相,投桃报李,自当投人所好·”·天- xing -冷血的人呼吸轻如雪融,眼底缱绻近如可触。
是佛国,也是地狱··认萍生向后倒了倒,牵强地调笑道:“那你是要罚认萍生破相吗”·“本皇的首座自然当世无双,皮囊如是,风骨亦然,你自己看吧。”
·翳流教主舀一瓢池水,凝力使之流转并合,成掌中镜··认萍生不欲细看,应付一瞥··心神沸涫,魂悸魄动,顷刻如坠冰窖··眼梢罪印匿于墨色雀翎,翎尾缠吻眉端,难舍难分。
那墨黑一重重糁透进去,火烧般地在骨上刻,也该不好销毁,非得削皮剜肉··认萍生翻掌打散水镜:“教主闭关多时,认萍生- cao -劳数月,也已经很累了。”
他眼观鼻鼻观心,若有所失,“祭典在两日后,我回中原买些莲子回来,这里的只可看不可吃,徒然惹人厌烦·”·“去留随你·顾好自己,我不想再见到一个遍体鳞伤的认萍生。”
——·认萍生送出了详尽的翳流部署图与祛毒防蛊的药丹,诛灭翳流的计划早在翳流教主闭关前已然完备,只差他的锦上添花和一个翳流防不胜防的时刻。
这月也不是没有莲子,最好的要数七八月,但中原不乏奇能异士和无德商贾,催熟的莲蓬已有小贩挑担叫卖·他拣着买,回教路上吃,味道当然不好··回到翳流的天之界限已近子时,祭坛下的高台人头攒动,祭坛上只有一人,旋步成舞、挥指击鼓。
天上无月,星盛,坛上红光大作,如烧透半边天的连绵火··认萍生在人群之外,于鼓乐里寻思那份有悖伦常的欢喜··若喜其智谋过人,普天之下独不少枭雄英杰;喜其不必言传即会意的默契江湖沉浮,不乏挚友知己;至若姿容,平生阅美无数,尚不至色令智昏;纵有舍命之恩、医毒论道的相惜凿枘,又不足牵心动念。
相爱相杀江湖恩怨霹雳·抑或是……相类者同聚,类而不同者相亲又或者,翳流教主创造了认萍生,发现了慕少艾自己未觉的恶毒残忍,缔造者与新生者之间便有所牵缠还是人之天- xing -,行走于深渊之侧,难免为其所惑·单挑一处皆是无因无由,但似乎也本无需有因有由。
因注定无果,起初本也无因··而恨的缘由自有千千万万条,无需悉数··何为心悦相见欢喜,心中有悦,当是你好我好才圆满·但如今只让我满身疲累吃尽苦头,将来只毁你经年霸业、累你沉眠九幽……·如何能称之为心、悦·“你醉了。”
“并无·可惜来得太晚,未能赏教主英姿,害我少了一道下酒菜··”·认萍生怀抱酒坛面向赤足走来之人,徐徐直身,不闪不躲。
翳流教主自祭坛而下即来寻他,仍是祭祀时的着装,佩层叠银饰,上身不加衣,露后背朱红九头凤刺青,躯体修长伟岸,犹若古神·他双目幽邃:“你待如何”·“认首座劳苦功高,为翳流上刀山下火海出生入死,这些功劳苦劳,够请动教主为我再舞一回刀吗”认首座又开一坛酒,悠然自得道,“好酒当配美景美人,我敬你一坛。”
翳流教主如他所愿舞了刀··刀穿九霄,几似钩星,复引来穹幕火光、凤皇清鸣·天火骤降,两胛凤翎随而盈动翩跹,呼之欲出;弯刀非是祭舞所用,开了刃,便有了肃杀与野- xing -,恍若开天辟地之至纯罡气。
人于天火中起刀,姿影艳绝,世无其二··银饰飞旋,寒光潋滟;刀走流风,碧叶婆娑,如鸾集凤翔;弯刀时横扫虚空,势可削岱宗;时直刺穹庐,气可吞天,以此为始- she -落四境,织成滔天巨网,囊括八方·认萍生边酌边赏,毫无愧疚地推翻前言。
他晃晃酒坛,心道这回当真是色迷心窍,还迷得不轻··这把艳刀首次挥出,行将斩他——以剿尽杀绝之态,伤人伤己··……又何妨·不过是——罪无可赦。
繁星落树,酒兴渐浓,这夜星光、刀光皆化雾雰缭乱··最后一刀划破酒坛封口,溅落酒珠如疾雨一场··认萍生一时兴起闯入酒雨,舔尽唇边酒液,味苦涩,微咸。
他袋里还有莲蓬,剥来吃了颗··更苦了··翳流教主收了刀,揽住贴着树干下滑的认首座,怀中人僵了僵就服帖下来,倒有些意想不到的乖顺·他将这人醉相尽收眼底,冰凉的长甲如蛇信般逶迤而上:秀美的颈、染酒的薄唇、缠墨羽的眼角。
以及一双……有情还似无情的迷离醉眼··美人素来悦目,一醉也是醉玉颓山,惹人意动··“我允你走,机会仅此一次,你却回来了。”
翳流教主静静道,扶人坐于树下,面前人诸多情绪都被酒意遮得风平浪静,因离去的神兽族少年而起的猜疑到底为他的归来付诸一炬·“浮萍无根,萍生,你躲我多日,我本以为……你会一去不归。”
“归何处翳流还是一张处心积虑为认萍生布下的罗网教主全身皆毒,不躲你还躲谁”认萍生哈哈大笑,“你这样怪我是真的没天理。
至于我回来嘛,当然是厚颜无耻地问你讨要解药了·”·“我今日发上无毒,甲中无毒,你的控诉也真没天理·”翳流教主仿他口吻道··“中原人贪欢作乐时有个屡试不爽的由头:美人如毒。
教主从未听过吗”·“于你,是处是时,也是贪欢作乐”·“哎呀,人生苦短,何处何时不是贪欢作乐这个问题问得太没水准。”
何欢可贪何乐可作借酒买醉愁更愁,真心假心话倒是倾了个精光··醉人无甚理智与机锋可言,认萍生不欲在死巷打转,放下酒坛抛给他,反客为主地拐回原点:“回到前一个话题——教主以为我在躲你什么”·“躲我——悖逆不轨、蔑伦悖理,还妄求你与我同道。”
翳流教主将酒饮尽,琼浆似业火一路烧进他沉黑眼底,祭坛顶部幻灭的红光一衬,灼灼欲燃,也像横亘眼前万尺来宽的八热地狱··认萍生……·人是何等奇妙而令人费解的造物,脏腑、血液、肌体,凡诸种物象,拆解开来无非等同,但五蕴成人却又千姿百态,万里独一,牵人心魄。
他不止一次想揉碎认萍生,化成齑粉或是一滩毒水,再彻彻底底聚拢珍藏入不可触碰的一方心窍,星霜荏苒,血骨毗连,也不必为真实与虚假患得患失··仍然不够。
居然不够··因这种诞于珍视的患得患失,竟尔也能称得上是异样的欣悦与餍足··“那要看同的是什么道了·道同,一路走到死胡同也乐得其所;若道不同……”·认萍生半身枕地,仅有后颈依树。
他缠起两截断离的封条,不甚灵巧地于两端打了一个结·布料- shi -滑,若不费力拴牢,活扣便三番五次滑脱,他展平蜷曲的绸布轻哂:“这便是同源不同道,殊途难同归,相安无事也只能是一种奢侈的妄求。
要么就是共亡、同沦,落个生不如死的下场·”·风息月明,万籁皆止··树下人疏朗眉目浸于星光,唯一清晰的只有馥郁酒意·像是由清风融夜露所塑,天明则散,因生于自然而无可捉摸,诱人想不自量力地把这风这露从无缝无痕的造化里裁下来。
翳流教主托住渐垂的双臂,勾走两截红布作了一个死结·他极细致地将绸布捻作细链,又并起尾端结为环状,箍住了这缕来自中土的惠风··“妄求”他蜻蜓触水般吻了下认萍生的额心,很快撤离。
“我偏要妄求·”·速度够快够狠够气势,力度嘛……欠缺决意,小心到几于卑微··相爱相杀江湖恩怨霹雳·素来坐怀不乱的认首座屈指蹭蹭烧灼般的眉尖,心说喝酒误事切实很有道理。
他抵着眉心的指不放,就着这个姿势喑哑慨叹:“你啊……真正很没救·”·翳流教主的嘴唇被酒意蒸得殷红,美丽妖异之余还有来自九渊的凶狂,但在认萍生看来却仍存一线乔怯与脉脉。
他抢走空坛,底朝下倒出三两滴,啧了声捂住头:“明明未沾几滴酒,怎么记- xing -就变差了许多·你忘了一件事,‘人魔’断绝五伦、离经叛道,做的正是逆天违理之事啊。”
烈酒不好消受,美人也不好消受·好端端一尾毒蝎,非要持之以恒地以毒刺戳遍周身才罢休,毒液摧枯拉朽地浸透了人皮与根底,压根没有“事了拂衣去”的- cao -守。
太毒、太毒··他再叹了叹,借酒气壮胆,环住近在咫尺的颈项往下一拽,极欢愉亦极无望地尝到了含毒的双唇··你本是毒··是毁去并重塑西苗千万人信仰之毒,是令中土八荒之人闻之色变之毒。
也将是使认萍生骨化形销的梦魇之毒··认萍生会沉沦··慕少艾不能,所以他不会··——但愿数百年后再无聚首,你眉目安好,我身被疮痍。
如此、如此·· ·☆、(6)· ·(6)·辛巳朔,荧惑守心··占星扶乩盛行于中原,寰宇奇藏亦常起卦卜算·翳流居于西南,未统一西苗前亦有大大小小教派崇尚卜术,遂行此风。
翳流教主不惜命亦不信命,听闻此说一笑置之·翳流黑派正如日中天,无尽的解药也指日可待,无一事不称心·如何会应荧惑守心的天命·但凡万事如意,花团锦簇后,总埋有一线险象。
曾经这一线险象是他利刃所向,譬如持西苗教权的神兽一族、蛰伏水泷影的西南邙者;如今这一线险象却是他亲手埋下、日夜浇灌的一叶毒花··中原攻入翳流之时,正是芒种祭礼的最末一日:醒恶者还远在千里之外、寰宇奇藏出教追查仇敌下落,祭坛处飘荡的酒香馥郁不散,醺着沉于安乐中的翳流教众。
黑夜降临,硝烟骤起··山峦之间萦绕的警示烟火盘桓飞散,翳流教主将之尽数纳入眼底,一言不发··“笏政率众攻占茧之道,毫发无伤,”姬小双在他身后急道,“茧之道毒物四伏、路线错综复杂,此事必然是……”·翳流教主制止他继续说下去,他越过面带难色的三圣护,看到面无波澜的认萍生,平淡道:“不必了。”
“教主”·“三圣护即刻掩护教众自正殿密道撤离,出教后寻回寰宇奇藏另作计议·天之界限难守,今夜一役,首座随本皇应敌。”
翳流教主趁神智未被狂怒吞噬前作出部署,字字掷地有声,“还得多多劳烦我的……好、首、座啊·”·正殿密道为历代教主传承,非危局不可现于人前,也是南宫神翳唯一未让认萍生涉足之处。
姬小双向来沉稳知事,哑残怨女听令行事,疯魔恶盗虽卤莽好战难以控制,但不失为可用力将,再由寰宇奇藏、醒恶者调度,翳流虽遭此劫,究竟命数不绝··瞽聩如他该去为他无法庇护的教众偿罪了。
三圣护率人离去,这荒芜且名存实亡的殿堂陡然空荡无声··翳流教主站在入口处,运功推动石板将之封死·他徐步走上殿下至西庙王座的十数石阶,每一步斩钉截铁,似攀登刀尖聚成的一座高山,纵使荣光不存,依旧要劈开一条隘路。
西苗诸人崇敬的高可削天的魔神之像,虽犹然傲立,周身却爬满了蛛网似的裂纹·那是认萍生朝朝暮暮催生的勒骨蛛丝,只待今日图穷匕见,毫不容情割开他··他的笑声锁于胸腔,低不可闻,却震得五脏六腑均冒着由赤红转为紫黑的鲜血。
有生未识忧怖断离苦,竟是这等锥心感触……·认萍生,你真的……很好·“这是西苗的最高处,萍生,来试试坐在此处的滋味……尤其是居于此,看盛景衰颓的滋味。”
君王归于其位,鸟瞰着整个西苗,鬼魅般低柔道,“过来……见吾所见,感吾所感·让本皇知晓,吾之首座,会不会有一点点的痛惜·”·认萍生垂袖遮住腰侧长剑,淌过百万尸骸,于他面前立定。
他出其不意攫住他的下颔,吻了上来··如六出、似飞絮,凉薄且温存··仅是饮鸩止渴的一触,雪霰般消融·附着的雪水却渗入根系,如似假似真的色授魂与和不容于世的涓埃情愫。
认萍生如承千钧:“教主”他一时彻悟,外露的惊愕一扫而空,换上南宫神翳爱恨不能的恬然,“翳流教主果然天生睿质·”·“莲湖的莲花是我所植,既深知物- xing -,怎会不知江南莲子成熟之时认首座食不厌精脍不厌细,食此物当很为难吧。
哦,你挂心的神兽族少年,也早已被你送出教中了……”·翳流教主松开这摧毁他多年功业的罪魁,极慢极冷地一挑眉:“萍生,南宫神翳除一物之外,没什么可以再赠予你。
最后这件,你拿稳了·”·认萍生记起一事,颤了下,不言语··“你不惧吗”他问··“惧之何用”他答。
南宫神翳手掌摊开向上,稍往前伸,伸得很慢,慢得足以让对方看清这一邀请中不容错辨的诚意··“那就动手吧,药师慕、少、艾·” ·他记起那个雨日。
血水雨水混杂,轻飘飘地载着暗藏杀机、剑戟森森的人,外物浊了衣与剑,却照旧污不了他分毫·于是他便好奇了他的过往,欲从泥沼中挖掘剔透的真意···相爱相杀江湖恩怨霹雳他如今挖到了这重真意,犹过于慷慨,挖穿己身肺腑。
看,内心也是雪亮皓然——为除中原患难、绝魔生息,佛堕为人魔,却终究为佛·货真价实的魔收敛凶- xing -,甘为众生之一,贪念滋长,竟欲求佛魔同道,得陇望蜀者未免自取其辱。
体内蛰伏良久的蛇兽业已复苏,再无需步步维艰、刿心刳肺拉扯着支离破碎的丁点人- xing -··慕少艾,好好地、心无芥蒂地做回你的中原药师,正道巨擘··我会拉认萍生下地狱。
认萍生依言为之——从下方托起那只曾几何时还完好无损、眼下掐痕满布的手·这是武者的手,有薄茧,摸着生疼,因功体折损而生凉,像覆着一层清凉的池水,水面还在颤动。
他双目放空,一霎成了古刹中的坐佛,只留了无欲无情的斑驳本相··“……你知道是我·”·“中原药师令名赫赫,在江南布下的那一步好棋,至今令我叹为观止,曾想百闻不如一见,孰料已见你千千万万次……难为药师舍身饲魔,枕戈待旦多时。
现在,动——手”·“我的确等这一日很久了·自亲眼见到被你折磨得生不如死的药人的那一天,日日夜夜,时时刻刻……我都在想,想南宫神翳当是哪一种下场。”
慕少艾残酷地耳语道,“但无论哪一种,嚣狂如你,都不该是束手待毙、不留后招的死法·你在逼我杀你,而药师我从不相信天上会白白掉馅饼,就是有,也肯定非常非常之险毒。”
南宫神翳的恨火被这三言两语一浇,冷成了风轻云淡·他拂尽心灰,轻轻“哦”了声,折身落座,支颐道:“那在你之设想中,我会是哪一种死法”·“千军万马之中,力竭而死,战得痛快,死得无憾。”
慕少艾细细数着几种推算过的终局,同样安上了没心没肺的假笑,“又或者,提前做好了令人意想不到的布置,让敌对者追悔莫及·这才像你·”·“知我者莫如药师,可惜了……锐挫气索,少算了你。”
朝夕相处铸就的了解与熟稔,到底是覆灭翳流的浮梁而已··南宫神翳从这一喻中解得一种苦到至极后的甘味,言辞平和,仿佛只是为他的首座于毒道上的疑难解惑,“密道中的毒气非翳流之人不可解,于药师慕少艾亦不算难事,但于其他人便难说了。
我既将之封死,谁都不能再入,你为杀我,只能棋差一招·”·他背靠石座,原本仅有寸余的距离一并拉长,挤缩成团的愤恚如毒雾扩散、膨胀,弥漫开摄人肃杀。
“因此你用自己的- xing -命拖住我,从而保存翳流的实力·教主好魄力·”慕少艾叹服,拔剑出鞘,剑吟铮铮,“但应当不止于此吧·”·不愧为枭雄,死劫当前,还能摆人一道。
可是失了南宫神翳的翳流黑派,如何称之翳流黑派只怕事情未必如此简单··“也可使认萍生名正言顺地消失,不是吗”南宫神翳说得轻巧,“比之让正道‘君子’取我- xing -命,不若令首座取得首功弃暗投明来得舒心。
若我功体未曾受损,本有一战之力,奈何……慕少艾,我把所有的弱点奉到了你面前,完全自愿·所以你久悬不决,是在……怜悯我”·“你会需要吗”·慕少艾反问。
他面前闪过无数帧重影,有以首级为他饯行的神兽族好友,有禁室中细碎难分搅合成炉中药渣的支骸,有悬于屋檐密密麻麻的占风铎,亦有……屋檐之外,半亩芙蕖。
……够了··“我不怜悯你·相反,我敬你,敬你残狂狠毒的帝王心、高掌远蹠的搏命局、旷古绝今的千秋功业——筑于万条人命之上的千秋功业怜悯……只会是对你我的侮辱。”
他出了剑··三尺青锋,直取心口,再无转圜·王座上的翳流教主带过慕少艾的手腕往前一送,剑锋稍偏一厘入体,擦出一声盖过喉头呻|吟的闷响。
慕少艾听清了,亦看清了··偏移的一厘,成无力回天之伤势,不过是痛苦一刻与几刻的差别··座上的人无可自持地朝后仰去,身躯下滑一段便强行止住了。
他强撑着坐姿不动,抵在石座上的左手青筋暴突,尖甲断裂,指腹下石面的点状凹陷历历可见··执剑的人被这招带得前冲,前倾的、近乎与另具躯壳贴合的上身借剑柄堪堪坚守了一小段间隔,足以看清似乎固若金汤实则摇摇欲坠的无动于衷。
慕少艾再将剑尖逼进三分,剑身贯穿上肢后扎入岩石,似有若无的摩擦声如惊雷崩摧,他装作充耳不闻,整个人晃了晃,单膝跪在石座之前··青丝白发相依一刹,一触即分。
横冲的剑气呼啸来去割断每处经络,破损功体压不住的无尽毒- xing -轰然爆发,南宫神翳右手痉挛不止,犹钳着首座的腕部,未肯轻放··慕少艾果断将之掰离,南宫神翳本能地收拢了一下,又自嘲地将抖战的五指握成拳状。
“劝你我止步回头,才是真正的……折辱……如此听来,我真该……多谢你的手下留情·”·难怪慕少艾在他面前从来演得完美无缺,原来……恨与煎熬俱付一剑中,留他一具……千疮百孔支离骨。
可临近此刻——万千世界寂灭,他竟然还能看见他··竟然只能看见他··萍生……·恨··恨不得生啖其肉、吞其筋骨;恨不得身死为灰,也要绕其左右,夙夜不休·恨·死亡委实是这世界上最无苦楚、最易解脱之刑罚。
逝者或有憾恨,皆归黄土,后人痴言不能入坟冢;生者有知有觉,易生忧怖、罹八苦,未必幸于死者···相爱相杀江湖恩怨霹雳那你就长长久久地活,春秋积序,经此肆刑·认、萍、生……·慕少艾·剑身深插入石,无法拔出,慕少艾也无此心情留这把沾染毒血的刑具。
舍命救他的人以黛色染黑的发丝业已干枯如草,毒素遍及形骸已然回天乏术,他不敢碰,也不能碰:“你还有什么话,一口气说完吧·”·“有啊,我要你——”·“——看着……我……死”·“我会,否则没法定心。”
“定心……定认萍生之心,还是慕少艾……之心”南宫神翳的讽笑被咳声阻断,血线自齿间溢下,每咬一个字就多添新鲜的重创,“你……配有心吗”·慕少艾默了默,光亮可鉴的剑面照着左颊刺青,顷刻被殷红盖没。
他一瞬不瞬地看着他,攀着石座站直,声音在空旷大殿中寂寂飘荡:“你这份礼太重,老人家却不能不拿,强买强卖,实在不讲道理·不过拿人手软,不给回礼也很不讲道理。
我嘛……只好把认萍生送给你了·”·拿别人专属的东西再送别人一次,也很没脸皮·横竖他本来也没什么脸皮……罢了罢了。
认萍生常用的是使毒的路数,随身武器就只有把匕首,适合用来背后捅刀,现在用来也很应景·慕少艾擦去剑身上的血污充当镜面,目不瞬移,从皮到骨,一并除去南宫神翳绘上的暗指翳字的翎羽。
他“嘶”了下,自言自语:“原来还是挺疼的·”·“你做了……什么”·南宫神翳五感渐衰,只觉脸侧有液体滴落,下意识为面前人擦拭,举起的臂却中途摔落,碰到了那团潮- shi -粘腻的皮肉,竭力再抬,便抚到鲜血淋漓的半张面。
他料到慕少艾会如此决断,忍痛汲了几缕气:“疼为那些因你而亡的众生”他静下来,遍遍摩挲那块凹陷的血洞,像要摸透他有没有一颗心似的,自知未可,最终只恍然轻问道:“萍……生,你会疼吗会比我……”·他问的是认萍生,慕少艾不答话。
他也恍恍惚惚反应过来,长笑不止,笑得全身发抖··“哈……不问了,慕少艾……不配答……”·“慕少艾的一切,本也一直……与我无关……”·他言毕,殿外天色俶尔一红,南北之极尽沦十方炼狱。
言谈之间,已闻十载翳流之基崩摧离析之声··江湖如是人如是,一瞬胜败,弹指王寇··且问——南宫神翳是谁·认萍生是谁·慕少艾又是谁·史乘汗青,谁堪留名·留得善名留得恶名·圣人破劫出,乾坤山河定,千户饮欢,万里盛平。
这风波止息之前,必是哀鸿遍野,杀声震天· ·而杀声中唯此地萧索,鸦雀无声··被钉在王座上的翳流教主眼前昏黑一片,耳畔轰鸣不休·那对空洞的瞳仁稍偏过来,执着地锁定一个方向,死气的灰翳被锋利- yin -鸷的恨刺出细孔,似有光漏入,又似观尽虚无。
他的唇片微微翕动,大抵是要说什么,只发出个含混不清的气声,听着像“赢”··慕少艾心知是哪个字,自始至终没应声,仍绷着一张笑意多一分嫌轻佻、少一分嫌寡淡的惨白笑面。
他一天到晚像根抽紧的弦,不间断地叠涂一层又一层“粉饰太平”的油,这会陡然松弛,油枯灯灭,仍能渗泛自欺欺人、故作洒脱的泪光··万物难逃一死,神之凋萎自然也与凡物一般,想来不会有多好看。
委实不好看··他看了很久··久至守到南宫神翳气绝··慕少艾揩净血迹,连带匕首和面目全非的假象一并抛在王座之下··他后退几步,驻足片刻。
又走上前去,再立了片刻,不复僵冷麻木的手才把那双眼拢上了··“我看着你死了,神翳·”·认萍生陪你下地狱·                        ·作者有话要说:改bug,如果一开始就钉死的话下滑貌似不大可能,最后一遍改了,sigh。
4.8留:夜深人静时继续改↑这句话不作数··看自己写的东西永远不满意··一点也不虐……· ·☆、(7)· ·(7)·翳流黑派笼罩在中土的- yin -霾终归在这日新月异的江湖里消散。
慕少艾在离开前收殓了药人的遗骸··那几方坛里还有三个活人,嶙峋凸起的肋骨如同趴在皮下的蜈蚣,仅有微弱翕动的鼻翼昭告着生命存在的迹象·这三个人是认萍生数日前劫得的药人,两个人深陷的眼窝里埋着仇恨、哀求、感激并存的感情,还有一个已经疯了。
这是他在翳流黑派收割的最后三条人命··自认萍生接手解药之事以来,药人的名姓与籍贯都被他记在一本账册之中,薄薄一小本,分量却很重,沉得他在攀上祭坛勒碑的时候都快要握不住了。
碑不小,但也刻不了这么多人的名姓,他到后来只能如此刻,某年某月某日某地几人,勒于碑上,行十余·至若那些辨识不得的碎骨堆,仅仅是翳流黑派和认萍生所背负的罪孽中的沧海一粟。
何必拉我入地狱,你我早已同堕无间··不过是你我共欠天下,我欠你更多··这条路,我行得无悔··——·……·相爱相杀江湖恩怨霹雳·中元节前一天,朱痕染迹敲响了岘匿迷谷下的屋门。
屋中无人··人在水畔··生- xing -疏懒的慕姑娘竟没躺在摇椅上抽他那根不知道什么时候换的烟管,顶着恹恹的一张脸,满面愁容地拿溪水当镜子照。
遇上难得不见的朋友,当头就抛来一问:“朱痕,你看我这样是不是很难看”·问题问得很失水准,一本正经的口气又让人不能不当一回事,朱痕揉揉眉头:“你又做了什么乱七八糟的梦”·“也就是某个复生不成的黑派魔头,顶着骷髅头说认萍生变丑了不合自己的审美,要将他逐出翳流而已。”
药师摸摸脸,“不巧药师我和认萍生用的是一张脸,心里难免怵得慌·”·他按了按眼下的罪人之印,又叹了口气,一片愁云惨雾。
“慕姑娘天生丽质,心地善良,就是隔三岔五会变成死脑筋·”当时这名不嫌多事的好友浑身浴血归来,半张脸毁得七七八八,后担心吓着阿九好不容易养出了好肉,又听不得劝把黥印弄回去。
“重点的问题来了,在你眼中,翳流教主是怎样一人”·“孽龙·”药师取来烟管,想了想说,“一架枭雄骨,一颗冷血心,三分属人,七分归魔,两者间隙只在寸厘,相异却在天壤之距。
断然挥刀,不知是斩人还是斩魔·”·朱痕若有所指:“很有意思的说法·那我再问,慕少艾认为认萍生这一刀是斩人还是斩魔”·“哎呀,一会儿慕少艾一会儿认萍生,问得这么拐弯抹角,你真真是又没诚意又无聊。
烟管抖了记,颤颤巍巍地憋出几缕烟,“斩都斩了,孽龙既搁浅滩,就只能是——魔·”·一如灵刀入魔,就也只能是一把不可再动的魔刀··他下一口烟吸得又猛又急,漫漫水雾纠成一团难挥却的浓白,也正好叫他有理由背枕摇椅躲白雾后头去。
朱痕盯了他半晌,慕少艾自觉危机已过,冷不丁又被掐中死- xue -:“那么,南宫神翳呢”·药师毕竟活久了,脸皮厚比城墙:“美人邈邈隔云端,奈何如毒不如花,不可求更不可望,想摘也得命够硬。”
朱痕道:“如果你真不在乎,你会问我,南宫神翳与翳流教主本为一体,有何差别·”·慕少艾把这句当了耳旁风··那个他做梦都不敢唤之教主、死得连灰都不剩的人,已许久未入他梦中了。
一句话,字字珠玑,岂敢不信之、重之、珍之,甚至是……·不能再想下去了··药师点着眉心把有的没的全部驱赶出去:“在欠债的人面前提债主,你不只是很没诚意很无聊,还是个很爱损人的坏朋友。”
朱痕接道:“那坏朋友继续问你一个坏问题,我这位面慈嘴狠的好朋友欠的是怎样一笔糊涂债”·“命债喽·好人的命是命,魔头的命也是命。
杀一个魔头固然能救千千万万条好人命,但也同样是沾一条命债·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南宫神翳欠了那么多债,又被我捅了两刀,一刀送命,一刀断魂,只好由慕少艾去帮他还清了。”
慕药师搁下烟管查探丹丸的成色,丹方中有味草药是自邙者的鸿门宴中拼死夺来,能成一味药——使阿九停止生长,倒退回童年,暂缓半心之疾的药··他熄了火,魔怔地怀想那人活着的模样。
是个美人··怪就怪在人死了那么久,一眉一眼一神态一言语还在,扰人清梦··“况且……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呀·”·……·天际未明。
他沉在灰烬般的过往里··……·晦日无月,长庚如烛··庭燎炽炽,但因重重黑帐次第放落,烛火与碎影仅织出冶艳暖色,刺青再添三分艳丽,更似焚遍九州的妖火。
凤鸟展翅欲飞,九首玲珑,其中八首俱细致地平均刻绘于脊线两侧,两边羽翼在肩胛处张开,由丹朱过渡为五色的翎羽攀满了整个后背,尖梢隐没于层叠的环腰银链,少数绕到了腰腹,伴有花叶点缀;正中凤首沿脊柱延至后颈,尖喙恰好衔住颈项三层链圈缀的叶状银片,火中夹冰,一如亲吻这个人的感受——矛盾至极,却欲罢不能。
他以舌尖扫开遮盖的银片,触到微咸、又带暗香的肌肤··祭礼需焚香净体,浸于倾倒香料的活水半日,香气便由里及表地散逸,有些雌雄莫辩的圣- xing -··“几时刺的”·“及冠。
隔三年再上一次色·”翳流教主僵了僵,旋即放松,无声纵容身后人近于肆无忌惮的狎昵,“怎么”·“很美,也很致命。”
漫在空中的热度稍稍转凉,却还存酒意的余温,一波接一波拓宽护甲上的破洞,再以毒液堵实填充,腐蚀脏腑·认萍生加上最坦诚的感触:“看起来……还很痛苦。”
认萍生脸上的罪印由慕少艾对着镜面针针刺下,苦痛消磨不尽,又充实到醉生梦死:如有业火从脚趾倒灌到天灵,为他重塑了一个丢弃自我、沉溺于极乐、受上苍诅咒而譬若蜉蝣的新生,销魂而美妙,却卑劣到惨烈。
南宫神翳轻轻吻了吻首座眼角经修饰的黥纹··“所幸我也受过了·”·饶是认萍生素来舌灿莲花,一时也不晓得如何应接·他慢慢把人抵开些,同样慢条斯理地解着余下的繁复银饰,因方才闹得过度,灿亮的压领、链环从门扉一路洒到榻边,委实迫切得引人发指。
他没怎么费功夫研究了会儿欲散未散的银扣,以唇舌挑下了最末一件弯月状额饰,咬着银片甩到旁侧,如撕了人皮的艳鬼,危险十足,惑人非常··“在想什么”·“很多,比如说——”认萍生全然不似当真,松松两肩坐直,分腿一跨俯在他身上,“效仿你刚才对我做的好事,或者用‘我想要你’这种更加直白露骨的说法……嗯,也许运气不佳,会被你踹下去。
怎样,大逆不道之言,能入你耳否”·相爱相杀江湖恩怨霹雳·南宫神翳显然怔了怔·认萍生好整以暇地待着他回绝,正凝虑高高在上的翳流之皇会如何反应,就被暂据下风的男人揽住腰翻身压牢。
他们的处境立时与前一刻相调换··南宫神翳撬开这双唇搅弄唇齿,穿着戏装的人亦入了戏,竞相追逐,势均力敌难分高下,如荒漠行者贪婪地掠夺甘霖,拼杀出你死我活也在所不惜。
欲望向来觉醒得很快,无论何时何处何种交锋··认萍生带点挑衅地乜斜过来,挑着对方搭在胸前的一缕发绕了绕:“恼羞成怒了”·“礼尚往来而已,尚不致于。
恰恰相反,我实很心喜·”·南宫神翳攀住他肩颈朝下一拨,两人便齐齐卧倒在卧榻之上·他坦然舒展上体,目光柔和,也坚执如魔:“除了翳流,我没什么不能给你。”
汗珠没入贴合得严丝合缝的两具躯体,- shi -发纠葛,俨然蛛丝粘缠··认萍生把手掌与他的重叠,没有握实··一贯强势的人鲜有如此弱势的静谧之态,卸甲弃防,睫羽轻舒,瑰丽得像曜石缝隙中垂首的君影草,绽在他心底至隐秘的一隅,从根到蕊,无一不毒。
可他仍想摘取、鲸吞殆尽,不留丝毫余地··诱人神魂颠倒……也无法抵御··神翳……·——不··南宫神翳。
他体会到伴随快意突起的绝望,俯首虔诚地朝拜这无垢净土的每一微··“南宫神翳,你实在病得不轻·”·“对认萍生,的确是·”南宫神翳缓慢认真地许下承诺:“翳流……集结西苗诸人的心血,不独属于我。
至若他物……我没什么不能给认萍生,只要我有,只要我能·”·他不常以言陈情,言语远较之风月话本的情话笨拙,却比无数山盟海誓来得实诚无华。
拿身命熬煮的约言,故也不需辞藻润色增重··因而慕少艾越过他肩侧掩去自身丑恶的般若鬼相,温柔舔吻后颈的刺青,一起于孽海中颤栗、浮沉、合欢、熬刑,犯下永无宽恕的罪业。
慕少艾的确如般若一般嫉妒认萍生··无尽的解药并非无有,他怀揣私心制了一味名为神醉梦迷的剧毒:能解无尽之毒、提升功体臻入化境,但亦会令人丧尽前尘,就此无悲无喜无恨,赠南宫神翳安安合适的终局——既求独霸天下,便以醉梦为坟。
于认萍生,神醉梦迷,无非是另一场春秋大梦··认萍生还可溺于剔皮挖心的绸缪,亡于一场生于虚妄的寤梦··而除却翳流,什么都不是慕少艾所欲取、所欲毁。
更遑论此邯郸一梦··本当如此··本当……如此··却不止……如是··加身的枷锁正死死地勒住他的命脉,肌体与搏动的心脏一样炽热,燎得人不知今夕何夕,却终归要成一捧……荒寒的灰。
而他想竭尽所能去拥抱他、贴近他、占有他、珍藏他、吞噬他,完完整整地,乃至人人诛之后快的- yin -狠暴虐,哪怕仅剩轻灰一捧,哪怕在紧密环绕的那一刻会被焚作焦炭——此欲诞于罪渊,不能同守,唯有共亡。
岂非谬妄·半生既入火宅,不得脱,不得灭,故无离怖、无憎怨,独……有此一憾··却也只是不属于慕少艾的一憾··信为谬妄。
长庚星随白昼莅临而褪色,那抹刺人的淡青终也未能穿透殿中浓郁如许的长夜··长夜之中有人幽语,余音绵长不绝· ·“萍生……”·“我可将- xing -命交予你……”·“但你若叛我……”·“我必拉你下地狱。”
喃语犹是··但大梦当醒,华宴有竟··爱与憎,千念该散··他穿过往事织就的帐幔,扬手一扯,揭开终幕··殿中烛火只剩菲薄之极的一点,够他大致不错地臆造一张美人面:醒掌天下之权,气贯长虹;睡则若诗如画,难掩桀骜。
却迟迟难下笔点睛,许是怕步叶公后尘,又或是怕设想这双目噙的会是哪一种颜色··他在回忆中覆上那双永不会睁开的眼,青丝如泉淌过两膝,沁凉··如江湖,如人心,如尸骨。
“南宫神翳,我等你,拉我下地狱·”·——·药师素来不擅长讲故事,阿九可证:·某日··“阿九啊,老人家我讲个故事给你听。”
“肯定又不是什么好故事,说吧·”·“那我就讲了·有一天,有一名大侠除了两个魔头,他们名气很大,恶名昭彰·一个叫南宫神翳,一个叫认萍生。
当然喽,没有药师我的名气大·”·“既然是坏人,那就是替天行道咯·”·“……是啊·一个拿活人试药炼药,一个欠满身情债命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快讲啦,再吊人胃口,今天就给你吃焦饭·”·“啧,要故事不要药师,我真是命苦·”·“再拖两句,焦饭也不给你留了。”
“是了是了,我继续讲,很快就完了·大侠除了魔,手段却不很光彩,但江湖人却不知内情,于是他躲起来了,偶入江湖,也只是替两个魔头还点命债。”
“替人还命债又有什么用呢人死都死了,看不着听不见·”·“……那个大侠也是同样想法·有一天,他突然清醒过来,才晓得他根本无侠心,无仁心,不过是不敢面对自己的良心而已。
好了,我讲完了,吃饭吃饭·”·相爱相杀江湖恩怨霹雳·“你你你——”·“饭用青竹筒煮,乳鸽不要烤太久,肉会变老——唔,故事讲得口干舌燥,再来两杯苦茶,你清火,我润喉。”
“臭少艾,你这是什么故事,没头没尾”·“哈哈,下次换个好听的给你讲……老人家现在累了,讲不动啦。”
(完)                        ·作者有话要说:后记:·这篇文的全篇其实是现代加古代部分的,由于各种原因只发古代篇。
作为出坑文,写的还是挺复杂的··或许我有受虐狂体质,喜欢的配对基本是相爱相杀属- xing -,找同人文,BE就是被戳刀子吞玻璃渣,HE又觉得崩人设——南宫慕尤其如此,因此我喜欢重路的《一蓑烟雨》多于《无端》。
除了《一蓑烟雨》、《天炫流志》之外,又未能找到合意的南宫慕文(要么是一见钟情梗要么是认萍生和慕少艾分成两个角色要么是文风矫情得要命,谁叫这是对冷CP);坦诚(且略有冒犯地)说,上述两篇不失为佳作,但就角色- xing -格来说又不是很戳心窝,只好自己动手丰衣足食,于是就有了踏雪和现代篇的Fall,最后又拧巴拧巴折腾了这篇不伦不类的泊棺。
南宫神翳是可塑- xing -较强但同时也很难写好的一个人物·在霹雳原剧情里,教主的形象只有寥寥几笔,出场时枯骨一具,满腔怨恨(至于长相我是绝对不认北辰元凰复出后的那个造型的);北辰元凰夺舍后说过那句引人遐思的话、天来眼与芙蓉骨的经历,姑且能窥一斑,但做不到知全豹。
故而,我在写Fall时用了几页手稿对教主进行了一个粗描··先论能为,能使翳流黑派成为心腹之患,姑且不论医毒如何,至少应有权谋与城府;醒恶者诡谲莫测,与他交好且得其真挚友谊的南宫神翳若无知无谋,那想必之后也不会积极奔走;从活体实验可见其手段残忍、霸道、不义不仁;从他信任中原来的认萍生、寰宇奇藏,可知其以能量才,用人不问出处;而从寰宇奇藏等人对翳流教主的忠心来看,他又不会是一个独立高处对手下刻薄刁钻的女干雄。
·那么,上文可证,简单的一见钟情、色令智昏无从解释他对认萍生的绝对信任,慕少艾也不需要用风险太高的卧底方式进入翳流黑派·如果要走正剧风,这两种剧情均是要排除的。
而对慕少艾所塑造的认萍生自然也有千种,只要做到两点:作风残忍、智谋无双即可·个人的理解是:做卧底固然可以拼演技完美扮演出另外一种人,但有时不经意的暴露本- xing -的话、行为反而会成为纰漏,得不偿失,综合这点,我写了一个相对来说有几分像慕少艾的认萍生。
在此种预设下,我写出了现在的这个南宫神翳和认首座··关于5.7新增内容·新加的这段很早就写好了,前前后后改了不下十来遍,一直犹豫着要不要放上来··我说过南宫慕是我的执念。
究竟让执念有个残缺的收尾,还是让它瀑布般地悬而不决这一疑问在心里盘桓很久,最终还是向了结靠拢··我走的路应该是阶段的,它该停站的时候,就自然而然地让它稳稳停靠,打个句号,如果一直是逗号,那我自己就也没有蜕变。
或许你们(我亲爱的朋友)会看着这一段皱眉,会对不断上浮的收藏文章感到厌烦,但对我来说这只是一种愧疚- xing -的弥补——我能力有限,不能让他们呈现出最满意的状态。
改到今天,这本出坑之作还是有许多瑕疵,但也到了收尾的时刻——再次深深感谢霹雳编剧,以及路过停留过的你们·· ·☆、外传:哑剧(上)· ·哑剧(上)·外传:哑剧·慕少艾今天第一百三十七次翻开剧本。
他慢吞吞地一字字熬过去,看到明晃晃的“慕少艾”三个字,眼皮情不自禁完成第一百三十八次的抽跳·翻翻背过的页数,相比撂本子叹气的次数实在少得可怜,他索- xing -叫来助理拿来修正带,逐一遮掉让他分分钟出戏的人名。
朱痕染迹早就背完了台词,捡着捣鼓手机编曲软件的空档戳他痛脚:“慕姑娘,拿出你当时背专业书的万分之一的用心程度,今天这幕戏也早就能背完了·”·慕少艾心累如狗,搓着书脊只想呵呵:“站着说话不腰疼。
风凉话少讲,当心风水轮流转,要不巧哪天领到同款剧本,千万别来和慕姑娘倒苦水·”·休息室里就他们两个,东西堆得不多,互损两句还有回音,混着股潮- shi -的雨气来来回回在里面冲撞。
外面突然响成一片,里应外合凑了一组闹哄哄的交响乐··朱痕思路中途被打断,不由感叹:“动静挺大啊·”·慕少艾漫不经心地听了听,挑个头大的葡萄慢慢嚼,他抽SSR的上佳运气用到挑水果上一向不怎么样,这回照旧拣了个下品,酸得他皱眉:“八成是南宫上完妆了,教主亮相每次都要闹一阵,看习惯了就好。”
“一群外貌协会成员,正常·”朱痕一针见血点评,“对了,你那场不是排在晚上么,怎么来这么早”·“观摩学习呗。”
慕少艾漱过口扔掉果皮背上包,嘴角弧度不多不少,像柳叶边沿的圆弧,“加上换衣服戴头套什么的,乱七八糟弄完也早不到哪里去·”·下午的确没有慕少艾的戏份,拍的是南宫神翳和寰宇奇藏的对手戏,凭这两人的戏感和默契度耗不了多久。
这一场按计划排在两天前,但因为正主担心亲弟弟皇甫笑禅的手术飞去海外插在了今天··往好的方面想,慕少艾捡漏子似地多了一下午功夫做心理建设··他提着一瓶矿泉水溜到片场——说是溜,其实是从围观人士里见缝插针挤过去的。
五六月拍室内戏还不那么难捱,但群情高涨,打冷气也没多少用,人排排串串塞了一圈,活似一锅飘着红油的辣味关东煮··导演在和南宫神翳讲戏,身高差有点大,男人稍稍低头,专注神态一览无遗。
相爱相杀江湖恩怨霹雳·翳流教主造型的惊艳程度与繁琐成正比·服装设计为追求灵感亲自飞了一趟西苗采风,请教相关专家才定了设计稿,质感当然也没有落下乘,愣是把一套黑袍打造成双面绣龙纹的衮衣,又加了套配套的西苗银饰。
化妆组被逼得精益求精,最终成品远远超出预期··导演回到岗位,南宫神翳有意无意朝慕少艾那里一望··他天生骨里就存在一股股凉意,过去夏季搭着他的手就像摩玩块天山冰玉,现在应该也是,里衬外服拢实,头套妆容兼备,仍旧是清清爽爽不染尘埃的模样。
他睫毛纤长浓密——慕少艾记得扫过额头时微痒的感受——妆也不重,为符合人设,化妆师仅加画了眼线,极细的一笔延长至眼尾,虹膜是邃密的墨,黑里淬入靛蓝,肃杀之余冶艳得引人心悸。
优美的下唇很薄,殷红,漂亮也冷漠··这个照面打得防不胜防,冲击力实在很强··慕少艾大概理解那群人闹腾时的心情,冲他点点头,提醒自己这只是日常- xing -的礼节。
他找到空档,通过主摄像机盯着瞬间入戏让人怀疑是个老江湖的南宫神翳,牙酸地想当时接下剧本一定是魂魄出窍的结果··作为误打误撞逛进这个圈子的新人,慕少艾的际遇相当神奇。
后来有人专门开贴扒这位毕生作品只有两部的半个圈外人一炮走红的根源,最重要的有两点:·一、合作的都是神队友·领衔主演是苦境环球娱乐一哥素还真,编剧是封笔多年神龙不见首尾的楔子,可谓强强联合,精英荟萃;·二、人物讨巧。
虽然出场戏份比重不大,但扮相光鲜,- xing -格出彩·众多颜控先被定妆照帅了一脸,又因“药师”的人设进阶为跪倒于人格魅力之下的终极粉丝··编剧大笔一挥发了“药师”便当,那集播出当夜,诸君群起而攻之,众志成城,刷刷刷攻陷了剧组官方微博。
“药师”在正道栋梁清香白莲暂居幕后时临危受命,四处奔走对抗虎视眈眈的异度魔界和死灰复燃的翳流黑派,对待朋友赴汤蹈火重情重义,对待敌人- yin -阳谋并用借力使力,是个非传统意义的正面人物。
之后与翳流黑派的对峙又牵出一段尘封的卧底往事,一句“这个躯体,也一向都是顺从你的要求·”引无数腐女狼们尽折腰,然而编剧是个傲娇的死心机,坚持一条路朦胧美感走到底——勾勾指头,撩完就跑。
不管是刀片还是齁死人的狗粮,顺应新时代美好和谐的总路线,官方一律不发··这名角色太深入人心,以致在他回归原本身份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还绕死在公众无意识建构起的窠臼里。
显然和他一样困死在这个圈里的大有人在,“药师”退场三周年纪念日,一个本子猝不及防掉进他不算紧张的日程表里·内容好巧不巧就是语焉不详又引人浮想联翩的卧底经历,卧底的药师和翳流魔头间的矛盾关系如拙劣的犹抱琵琶半遮面,只差没说穿这是正儿八经的同- xing -题材。
·本子是熟人硬塞的,慕少艾当年欠了人情,不好拒绝··翳流教主的选角结果更猝不及防·上回有这等感受还是提前三小时被告知要考人体解剖学,慕少艾公事公办发完艾特南宫神翳的微博,抱着手机一晚上没睡着。
南宫神翳比慕少艾年长一届,大一时已以第一作者在SCI二区发表论文,智商颜值高冷值三指标齐齐破线,属于劲头正盛的风云人物·慕少艾后来居上,凭借过人天资和勤奋刻苦,稳当当攻占半壁江山。
那时意气风发,锐气太重,既定研究方向上压着一座难以攀登的高峰,他不躲不避,直接迎头撞了上去,没撞成头破血流实在很不寻常——直到后来南宫神翳主动邀请他一起加入项目,他还处于“翻土误掘了块陵墓”的迷之玄妙感。
那人还没有现在这么高深莫测,冷淡精致的一张脸,傲气如山岚般地一挂,有心收敛还是有迹可循·眉骨和颧骨略高,据说是野心与控制欲高的表征,但在午后树影滤镜作用下,暖阳微醺,就营造了温柔得惑人的况味。
后头嘛……·慕少艾在上妆时不自觉摸上肌腱处凸起的疤,那根长歪的神经将紧跟其后的痛感导向了心脏,不留情面地把一堆陈年旧事碾磨成扎人的齑粉··——·全国顶级学府揽了一车青年才俊,软件齐活,硬件连带水涨船高。
环境差不到哪里去,每几栋教学楼间就有一众赏心悦目的绿地,餐厅为中心的半径一百米圆内附带散步用的小花园,冷清些的地方也体贴地栽了小竹林供人谈情说爱··南宫神翳大二上学期申请的交流,下半学期才回校。
认识慕少艾是在四月·四月多雨,对着虚空一握就能抓到一团依附的水汽·这是件无意义的举动,但于他或有别的含义,似乎通过这重接触就能将水雾的重量转移到内心,聊以填补如影随形的虚无。
青年和近似失而复得的餍足感一齐渗透他的心壁,潜移默化,悄无声息··但严格说连单方面的认识也算不上,至多一面之缘·偶尔从同班那听过有个风头无量的小学弟,欣赏归欣赏,他没起过对号入座的心思。
南宫神翳空下来时常会去竹林散心——只是单纯喜欢竹林而找的借口,所幸平素去那里的人也不多,能图个清静·但实际往往不合预想,无他,他回来没多久就遇到了一个清晨来竹林背医书的同好。
青年应该是大一新生,五官清隽雅致,双眼澄莹透亮,整个人很有朝气·他靠着根苍翠的劲竹站,一脚脚尖悬浮全凭脚跟立稳,看着懒散没正形,整体却和谐如画。
南宫神翳鬼使神差多看了看这人的唇,唇珠莹润,唇锋不凌厉,唇角线是两端上翘的半圆弧,柳叶边似地一弯,自然而然就带着笑,像含了一颗水果糖··或许开始就图谋不轨,对这个人——从皮层到心脏。
后来他虔信地、细致地将每一道或深或浅的唇纹都用唇压着走过数遍,从那里寻觅到千姿百态的万千世界,然后在慕少艾断绝音讯的几年里自虐般地重温着这剂毒|药··大抵上辈子尝过,化成灰都记得。
……·“你毕业后有什么打算”·相爱相杀江湖恩怨霹雳·“你嘛,想也不用想,在这条路上走到底,不出几年就能封个泰斗级别。
至于我……嗯哼,再到处看看吧·又不是某些人,两年都耗在海外了·”·他们平躺在草坪上看月亮,星光不太盛,碎钻似地沿着月亮周边缀了几颗。
慕少艾很轻地撞了记南宫神翳的肩膀,日后游刃有余掌控柳叶刀的手顺着下滑,盖上微凉的手心不动了··热度的传递还在持续,由丝结团,缠在心口,没有炽烈欲燃,温水般荡涤着枯涩的灵魂。
他藏好对不可知未来的不安:“教授说你申请去医疗队支援·伯父伯母同意了”·身边的人很含糊地嗯了一声,不用想都在心虚,本尊也察觉到有些敷衍,及时补救:“还没来得及说,能不能批准还是未知数,我觉得自己太浮——唔……”·人去意已决,哪怕顾忌着亲友的担心也会勇往直前。
彼此联系也太薄弱,还没有强韧紧密到干涉对方抉择的地步,但从旁人口里听到也并非毫不介怀·南宫神翳浅啜即止,顺平青年张长的头发,发梢不服帖地翘了一撮,发质软,压久了也易定型,与主人软中带硬的脾- xing -如出一辙。
于是他沉默,最终只说,自己小心··事后证明那是他做过的最愚蠢的事情··申请很快批了下来,为期一年··一年能发生很多事··慕少艾先斩后奏,跟着队伍闯南闯北,信号时灵时不灵,有的地区不通电——现代人对电依赖- xing -太强,没电和天塌了差不多。
他抽空用文字攒起碎片化的点滴,到有网的区域歇脚,编辑成邮件发给南宫神翳·那边估计也忙得日无暇晷,隔周回一次,这边过半月可能才收到·越洋电话——两个典型的实用主义者压根没采纳过。
开春爆发了一场流感,慕少艾把自己抽成了转得脚不沾地的陀螺,南宫神翳的项目突破瓶颈步入关键期,联系就基本断了··也是那年夏天,在泥石流里捡回无数条命却废了自己一只手的慕少艾忍着麻醉过后的阵痛,盯着窗户上自己故作淡定的脸,亲手把越来越稀薄的纽带斩得一干二净。
手还能用,没残,但精密的动作铁定没法做,对他来说也就是废了··死里逃生以后他感激命运,也想通透很多东西:比如那些偶然地纠合的个体,其实相互间的联结很松散,再强劲的引力也无法奢求扭转他者既定的人生轨迹;比如年少轻狂时的悸动只是支撑生命的基座中最轻飘的要素,主体是家庭、社会、事业、自我价值的实现,逆主流而行究竟得不偿失,他不愿意让对方承受这个后果;·再比如——他们的计划里或许也没有预留彼此的位置,即便有,于失去资格的他也遥不可及。
比起在丧失并驾齐驱的资本后磨耗投入的感情,他选择及时止损··南宫神翳始终没有回复,他们也没再见过面··慕少艾换了手机号,“闭关”了一个月,应素还真邀请试了个镜(被骗上贼船后他才知道“药师”属于半内定- xing -质),因有大学话剧社的底子在倒还不算吃力。
杀青后的慕少艾马不停蹄,又从西医转战中医,混得风生水起··他生- xing -洒脱,还不至于为了因意外夭折的二十几年的梦想颓废掉之后几十年精彩纷呈的人生。
                       ·作者有话要说:本来原定这篇糖今天写完,但是亲人突然去世,只能暂发一半。
祝愿亲人平安··(下)在一点左右更·· ·☆、外传:哑剧(下)· ·外传:哑剧(下)·晚上是外景戏,剧组特意看过天气预报,整天滴雨未落。
换句话说,天略热,至于怎么个略法,还需各人根据体感与着装自行评判··离开工还有半小时,慕少艾还在锲而不舍地挑葡萄,一挑一个准,全是酸的·他牙根都发酸,冷不防被塞了一枚甜葡萄,幸福感爆棚。
南宫神翳坐在对面的折叠椅上,剥了一颗继续投喂·慕少艾认出人一秒当机,但身体没能跑出习惯成自然的怪圈,和以前一样咬了一半,再就着指尖把剩下的唆走舔掉汁水。
他大脑一时短路,挺庆幸自己练就的没话找话的技能:“晚上的戏你有把握么需不需要临阵磨枪再对下戏”·这幕是从中原返回西苗的认萍生和结束祭祀的翳流教主的一番交谈,被组里的腐妹子脑补成了非正式表白,可想而知剧本有多暧昧不清。
可惜主演换成前任与前任,就不是一句尴尬就能解释得清楚的··慢慢剥葡萄的人平静地说:“不用·你不想就别勉强了·”·翳流教主祭祀造型比起认萍生的长袍要人- xing -化,衣料很少,项饰、银圈、胸饰把线条流畅的上身遮去五成,宽肩窄腰还被完好突显出来,格外赏心悦目。
裸|露的两臂贴有对称的纹身贴,形状是九头凤——慕少艾豁地起身,牢牢锁住南宫神翳的右臂:“这怎么回事”·增生- xing -疤痕肉红得诡异突兀,起于肘部,几乎贯穿前臂。
他不敢猜测那道创的深度,话梗在喉头,没问得更详尽··男人像想起什么,提唇笑了··这笑容于慕少艾很陌生,从瞳孔到眉峰,浸着素秋雨露的冰凉和四年时光积淀的幽暗。
二十七八岁,没能改头换面也毁了当年一瞬望穿的一双眼··他们都不一样了··“开放- xing -骨折,别太在意·”南宫神翳改用左手拨掉渐渐放松的束缚,他草草看了下效果,明白遮掩作用有限,顾及对方心情还是取纸巾简单捂住了,“加副臂饰,加上后期处理应该就不太明显了。”
慕少艾松口气:“那就好·”·本来有很多可以问的,譬如为什么没有回复最后一通电话,譬如为期两年的项目结束后他去了哪里,譬如为什么一个把手看得重逾- xing -命的人会有这样一道伤口——慕少艾丢给南宫神翳音讯全无的两年和过问人生的权利,他也丢回来,公正公平。
相爱相杀江湖恩怨霹雳·慕少艾吃了颗酸葡萄,调出不算熟络但能点头问个好的“半生不熟人”的语气来:“……这几年还好吧”·“项目搞定后在山区呆了八个月,没网没信号,不过空气很好。
期间记录了一些见闻,收获良多·”也终于体会有个人四年前一头扎进去的热忱·他想安常守故确不该拿来形容他,但拼劲总会随阅历积贮而冷却,计较得失会成为常态,活得瞻前顾后。
“……‘医学的基底与目的是有血有肉的人,没有亲自用脚丈量过脚下的土地,接触到活生生的、真实的人体,就算认知里填充了再多前沿理论,也没有指摘迷信蒙昧的底气。
’”·他说完擦净手上的葡萄汁水,和造型师就刚才的问题沟通了下,最后加了一对半镂空的臂环了事,怎么都像欲盖弥彰··慕少艾为他复述自己曾写过的邮件内容呆了两分钟,机械地输入密码戳开积了三年又四个月灰尘的邮箱。
他飞速略过成堆的垃圾邮件,果然找到了一整片的“南宫神翳”·第一封是在那次意外后四个月,频率固定在一周一次,最近的一封在开机前,只有四个字加一个标点。
——我回来了··当晚的戏慕少艾不在状态··NG第十遍后,他非常诚恳地向导演申请一刻钟揣摩角色心理,窝摄像机后边看回放边翻剧本反思。
这幕戏的难点全数聚焦在卧底的认首座身上,慕少艾为此在旁侧分别备注了对应的心境变化·他快速扫过一系列形容词,慢速播放之前演绎的内容,总体上不能算出错,却少了些触人心弦的感觉。
南宫神翳也在看回放,他在认萍生靠上树干的那一帧暂停,想了想,用提问引导:“假设我是认萍生——回中原解决后顾之患后,一切大局在握,‘我’为什么还要多此一举地回到西苗”·“我需要确保我的计划万无一失,必须探知翳流黑派是否会有意外的变动——必须见证这个教派的覆灭,这是从理- xing -出发得出的答案。
从感- xing -上,”慕少艾口吻微妙,“我舍不得,或许还有蒙骗信任的愧怍和补偿心理·然而我也足够笃定……即便察觉异样,对方也不会对我有任何猜忌。”
“树影象征某种庇护物,我可以在这个临时的场所暂时放下伪装·”他润润喉,继续说,“从这刻起,理- xing -逐渐退至幕后,感- xing -的比例会逐步抬升。
但树影同时也是‘真我只能存在于黑暗’的暗示,正因为‘我’认知到这一点,所以……我会感到痛苦,但义无反顾·”·他忽然有些感同身受,拽开衣领,猛地吸了一口空气。
近身的空气带着若有若无的、熟悉的薄荷味,让他想起无数个图书馆里的自习·角落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他蹑手蹑脚凑到他身后环住肩颈,鼻端就充盈着这味偏冷的清雅气息。
南宫神翳在剧本上轻轻一划:“理- xing -与感- xing -的成分从开始就相互混杂,但理- xing -没能撑到最后·这时的‘我’,是一个孤注一掷的赌徒,即将用一个人的末路去成就另一个人的末路……”·“……‘我’是疯狂的。”
“……疯狂”·南宫神翳不再翻剧本,静静地等待着他的答案··“疯狂到亲手杀掉一个人,占有他的死亡……疯狂到,杀掉‘我’的部分。
更疯狂的是,我还很清醒·”慕少艾醍醐灌顶·他的嗓音沙哑,勾着喃语时的鼻音,“这更像是施加于‘我’刑罚,各种含义上的·专业演员估计都能被玩到崩溃,我敢打赌编剧上辈子一定和我有仇。”
·南宫神翳无言片刻,难得附和:“……很有可能·”·慕少艾大感意外,不知道从来不爱回应这类无厘头吐槽的人几时转了- xing -,还剩五分钟休息,又蹿过去和剧组成员唠嗑了一会儿,不着痕迹消解了多次重拍带来的不快。
满血复活的慕少艾在重拍两次后总算成功啃下了这块硬骨头,上床休息已经过零点了·他殊无睡意,闷闷地在床上滚了几个来回,只撵飞了求之不得的瞌睡虫·浪费了约半小时,他爬起来打开床头灯,抱着逼迫自己面对症结的心态,按邮件的发送顺序一封封阅读下去。
发出邮件的人同样难以入眠··南宫神翳夹着燃掉一半的烟,不怎么娴熟地徐徐一啜,记起明天和慕少艾还有最后一场对手戏,匆匆掐了·酒店在二十三层,高度把偏热的气温冷却了几度,他迎进夜风醒神,确保绝对冷静后做了一个艰难无比的决定。
之所以横生枝节把慕少艾拐进来,无非是给过去的南宫神翳一个非慕少艾不能给的交代··等这场戏杀青,他不会再插足他的未来··生活再狗血也不是小说。
大脑里平白无故插入了一段不属本人的记忆,受传统教育的正常人第一反应绝不会是对所谓的前世刨根问底,也不会疑心是ET入侵破坏地球磁场带来了负效应··南宫神翳最先排除的是妄想症,其次排除了潜意识投- she -,查阅相关文献后依旧无解,最终只能归因于非科学的解释。
他比慕少艾更早发现横陈在他们之间的问题·当感情基础过多依托于对学识能力的赏识,继而才真正容纳对方的全部- xing -情,追逐对方脚步就容易患得患失,但骄傲得过了头,又不愿意慢下来一点点。
但这不能也不该是南宫神翳重复梦见慕少艾杀害自己的理由··他想他需要时间沉淀,慕少艾也需要时间去实现他的初衷——虽然等待那个远在天边的人的邮件、阅读心得都不亚于漫长的煎熬。
他的记忆城堡永远为他保留五年六十月的一席之地,满满当当,全是他··事情发生时,他先确定了慕少艾的生死,随后着手联系国内外的熟人,尽一切手段,提升那近乎于零的成功率。
然后他在一众人或惋惜或得意或不理解的目睹下,中途退出了团队回国··相爱相杀江湖恩怨霹雳·骨折的原因十分俗套,偏巧就有辆新手上路车横在那里,像是对他自以为是的惩罚。
但奇迹大多数情况下并不会如人所愿地降临··山区的医疗条件不足以应付紧急处理,转移得再迅速也是托了慕少艾一贯的好运气,没发生重度感染就是上天眷顾了。
应他恳求的导师醒恶者再度出山参与治疗,但也劝说别抱太高期望··“好消息是他还能恢复到和正常人无异的程度,不影响日常生活·坏消息——对特定的人来说,我觉得是不能更坏的消息。
以后他屈曲关节会有一定限制,不可能再动刀了·”电话里的声音也挺感慨,“你多看看他吧·”·“我不去了·”他听完这份令人如冷水浇背的诊断报告,一直望着刚刚打电话提出分手的慕少艾,在玻璃上一划划描摸或许难以再见几次的面孔,“他现在列了一张不想见的人的名单,最上面那个一定是我。”
那几天,南宫神翳说的最多的一句话是,“别告诉他,我回来过·”·在右手不能动用的恢复阶段,他坐在落地窗前看着雨滴,逐渐明白慕少艾当时陷入的是怎样的一个困局。
南宫神翳了解慕少艾,却一直没有去理解慕少艾,而他们的- xing -格又注定把它变成了无解的死循环·只付出了解却没有付出理解的他的确没有陪伴劝导的立场。
起初,慕少艾是牵动他计划的外力,再变成重心和全部——在他完全记起久远前的过往,才彻底醒悟,慕少艾永远是在计划外围的不可控力··“能力或许是不能忽略不计的尺度,但在构成‘人’独特- xing -的条件里,它只是一项附加品。
因为它是由品- xing -生发的造物——在生命面前,无足轻重·能力让人赏识,但不会左右人的喜好……由单纯欣赏变质为无法割舍·”·他把慕少艾的邮件保存成本地文档,比慕少艾多花了几个月投进他从未踏足的区域。
他见证过高原天葬,踏过干涸龟裂的硬土,背孩童攀过人工搭建的天梯——往往不是安然无恙,他对此隐而不谈,只记录日常经历和当地民俗风情,然后每周一封投送过去,即便猜到慕少艾不会查看。
慕少艾踏上旅途到解开心结用了两年··南宫神翳也给自己留了两年书写往事——结局由慕少艾补写,是聚是散,愿赌服输··他无怨无尤··——·用慕少艾的话吐槽,和南宫神翳末场对手戏简直变态到反人类。
他饰演的认首座,先要无比纠结地和南宫神翳扮演的翳流教主来一段更加纠结的对话,(蓝笔批注插在一旁:“反派死于话多,此条对正派不适用,哪怕是一个披着魔头壳子的正派。”
)一剑捅完,还有翳流教主气息不稳的自言自语和认萍生主导的长镜头“哑剧”,令他有种身为新手被丢进炼狱模式刷怪的错觉··没有语言的场景中,镜头会紧追唱独角戏的演员的表情变化,情感过渡必须细腻、丰富、自然,就是后期会做光线暗化处理也不能偷工减料,恨不得让人在面部每块最细小的肌肉都拉根线,精确到秒来达标。
昨日通宵读完所有邮件,慕少艾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南宫神翳··朱痕对他的点评精确到位,说他和羽人非獍之所以合得来不是毫无缘故,一个明着闷,一个装着不闷,放不下的九曲心思拉直了比长城还长。
他也觉得要断不断很不争气,只能归因于南宫神翳没把话说死,顶着厚脸皮还好留点“友人”的余地··……如果梦见唇对唇舌|吻的行为对象还能理直气壮把这划归为友人范畴的话。
慕少艾再背了遍拟定的细节动作,整整外袍,赴刑场般站好位置··他没有听见导演喊开拍,一抬头,推敲的细节忽然就烟消云散,只剩下血液逆流冲撞脑膜的巨响。
翳流教主在王座前看着认萍生··他仿佛等这天等了良久,优雅郑重地朝前伸臂,等夺他- xing -命、毁他功业的人把手搭上来,目光森冷含恨,间或泄漏出一线晦暗的了然。
单看着这种神态慕少艾都预料到认萍生接下来会做什么,或者他曾经也这么做过:谈笑风生的开诚布公、拔剑时竭力压制的颤抖、出剑时的斩钉截铁··道具剑抵上南宫神翳心脏时,他嘴唇都在打颤。
这一剑捅完需要补个妆,另加血袋··慕少艾回到休息室全身发冷,他头疼欲裂地灌了半瓶水,反复强调这只是演戏,才把四处叫嚣的恐慌压服下去··但还有更多令他匪夷所思的画面在接连不断地涌进来——·他紧紧捂住额角,瘫在休息室的座位上,良久才缓过神,拍拍没什么血色的面颊。
下一幕于半小时后开拍··慕少艾定定神,念出后续台词:“你还有什么话,一口气说完吧·”·南宫神翳闻言先是一愣,施加的力道压着石面,关节泛白。
化妆师很用心地把左手指甲断裂的妆画得以假乱真,甲盖上翻露着血红的肉,旁观者都觉得指头痛··南宫神翳没辜负这番苦心,指狠狠地压石壁一挫,像是成瘾者的戒断反应。
他露了个心灰意冷的讽笑,眼球转至左下方又倏地直对正前,迸发出近似癫狂的恨意,被剑钉住的上身用力试图前倾,仿佛顷刻就要咬断面前人的咽喉:“有啊,我要你……看着……我……死”·慕少艾耳边响起“铮”的刺响。
他突然中断了和“南宫神翳”的眼神交汇,对虚空一瞥又很快与之对接,决然道:“我会,否则没法定心·”·兀自运转的机器发出低低的声响,已经没有人集中精力在- cao -作。
恐怕也有人忘记是在演戏··氛围里弥散着剑拔弩张的血腥味,那是类似陈年地牢的腐朽气息·渐衰的火烛、飘荡的黑纱布景和冰冷的石座,又点明这只是安之若命的苍凉与死寂。
相爱相杀江湖恩怨霹雳·代入感过于强烈,导致集体齐齐跑神·导演还是根老油条,戳醒浸在剧里出不来的同袍,示意把灯光打暗,又着重去拍两个人的脸部··主演都不是科班出身,走位还有不少瑕疵,但却很有戏——打动人,不,应该说相当震撼。
他紧盯着主摄影机,兴奋地期待着接下来的演技碰撞··翳流教主和认萍生——南宫神翳和慕少艾都没有照搬原定的套路去演··他们冷而幽邃的视线胶着,如无声进行着另一场厮杀,谁都不肯先行认输;冰盖之下还有柔软、不曾断流的情愫,却也在堰塞之后奄奄一息。
“我嘛……只好把认萍生送给你了·”认萍生微笑着说,拿着匕首剜肉,刻意撕下混有两人鲜血的布料擦净血迹,“原来还是挺疼的。”
认萍生的寿数到此为止··慕少艾的台词到此为止··“萍……生,你会疼吗”·原本还有几句话,写剧本时没有保留。
南宫神翳把独白念完,抚摸慕少艾那时血流不止的眼角,仰着头,让他看清憎与恨之中的杂质:波澜平复后的释然、假若置换立场亦会如此为之的理解,还有……时至今日,还依旧留存的惘然与痛楚。
慕少艾看到了··他腹诽着南宫神翳的老谋深算,唇角幅度很小地一勾,借剧本里合上眼动作坏心地擦过卷翘的睫毛,又很投机取巧地滤掉促狭的成分,还原一张笑得像哭的脸。
如果那些预设的立场已不存在……·为什么回来·……想陪伴你,到你的世界终末··——我真正的,唯一解。
他嗅到隐约的薄荷香气,双唇轻触了触男人流血的无名指··镜头里,像是有一江澄清的春水,在他眼底潺湲流淌。·后来有人说这个画面太温情,与基调不相符;也有人要么是认首座的回光返照,要么是压抑过头在沉默中的爆发——真相是两个人心照不宣的双双出戏。
杀青当夜,收完压惊红包的南宫神翳没有参加杀青宴·他在网页上浏览次日航班信息,突然有个电话打进来·号码是他牢记于心的,但有三年多不曾见过,备注是慕少艾——没有前缀也没有昵称,只有原原本本的那样一个人。
他按下接听,握着轻薄的机身放在距耳廓五厘米处,喉结滚动,没有发声··环境不是意想之中的喧闹,杂音很少,依稀能听见一声“叮”··另一边的人呼吸急促。
两个人神经病一样地浪费了几十秒话费,期间有奔跑和鼠标单击关闭网页的轻响··半分钟后,室外和手机同时传来了按铃声··他心率失衡,飞快地打开门。
慕少艾气息还没平复,胸口起伏,明显是从电梯口一路奔过来的·他含笑的瞳像落满了整个夜空的繁星,柔和得不可思议·与此相反的是干脆利落甚至可称为急躁的动作——他揪着男人衬衫扣好的第一颗纽扣往里推,脚跟“砰”地带上门,翻手一扭把人压上门板,拽着领带下拉,送上一个接近撕咬的深吻。
愣神的人当即夺回主动权,后者轻哼了哼,不甘居后地胡乱解开三颗纽扣,就着形状美好的锁骨一刮——秀色可餐本该是跨越- xing -别的形容··灼流将肺泡里的氧气挤得一丝不剩,待偃甲息兵,他们又无比轻柔地、获取保证般地贴了几次唇,窃取齿间急速升温的空气互相供养。
“您的邮箱有一封未读邮件,请查收·”他按住男人的眉端,沿眉骨向两侧提拉抹掉残存的怔忪,夹住揉乱的领带丢上床,“不回话我就当你看过了,我锱铢必较的教皇。”
(完)                        ·作者有话要说:OOC严重,逻辑崩坏=我对娱乐圈设定不甚了解。
这篇外传的目的其实就是发个糖··如果要把正文看成是剧本,整篇文其实是现代篇也未尝不可,就当它是个糖吧··虽然这颗糖自己没觉得多甜……不过还是别把个人情绪带给你们比较好。
希望看完能稍微有些治愈·· ··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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