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世的他与他 by 容成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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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世的他与他 by 容成九
情有独钟阴差阳错 · · ·懿丕或昂丕架空向的小故事合集··每一篇故事都剧情独立··结局悲喜不定··心血来潮之作，想起来就写，哪天写不出来了就彻底完结。
内容标签： 情有独钟 - yin -差阳错 · ·搜索关键字：主角：曹丕，司马懿，曹昂 ┃ 配角：曹魏众生 ┃ 其它：·斯德哥尔摩恋人· ·1·晚饭的时候，曹丕突然说想买个鱼缸回来养几条鱼，司马懿想都没想就说好，然后把碗一放，冲了杯咖啡就又到电脑前埋头准备之后几天研讨会上都要用到的学术报告了。
曹丕自觉地开始收拾桌子，但明显对司马懿的漫不经心很不满，转进厨房就把碗洗得叮当响，一边哗啦啦地冲水，一边还小声嘀咕着什么··厨房里时不时传出的瓷器磕碰声听得司马懿是一阵阵的心惊，抬头往厨房的方向看了看，他几乎觉得那里正在往外飘着一大团黑色的怨气。
曹丕洗完碗从厨房出来，却发现不见了司马懿的人影，只有他办公用的笔记本孤零零的被扔在沙发上，屏幕还亮着··人呢·走过去让自己陷进沙发，曹丕听到衣帽间里有动静也懒得去管，只讷讷看着电脑屏幕上“XX学术研究报告”几个字有些无奈地想，八成又是要去找学院里的老教授吧。
司马懿从衣帽间里一拐出来就看到他一副无精打采的模样，不禁好笑，顺手抛给了他一件外套，“穿上·”·“干嘛”外套不偏不倚的罩到曹丕脑袋上，让他的声音听起来有点闷。
“买鱼缸·”司马懿已经扣好风衣的最后一颗扣子··曹丕愣了下，但马上就反应了过来，一挺身站起来，飞快地套上外套，笑了，“走。”
2·司马懿一进家门就被吓了一跳——原本客厅有一面尚嫌空旷的墙，现在被一个巨大的水族箱挡住了一大半·然后他就开始后悔，暗骂自己昨晚去家居城挑鱼缸时大不该出去抽那根烟，让曹丕自己决定鱼缸的型号。
听到身后传来熟悉的叹气声，曹丕回过头，笑得一脸得意，“怎么样我品味不错吧”·走上前去细细打量了一番，司马懿不得不承认这个水族箱和客厅的装修风格其实挺搭调的，而且走近来看这尺寸似乎也并没有那么夸张，至少没有比自己高。
或许……问题并不在水族箱上·司马懿把目光转向旁边比自己矮了半头的曹丕身上，“曹丕·”·“啊”曹丕还沉浸在对水族箱的新鲜感中。
“这东西好像比你要高·”·“……”·“我是说，你最好不要一个人的时候去清理水箱，不然掉进去会出不来吧·”·曹丕握拳，深深吸了口气。
“司——马——懿——长得高很了不起啊”·3·不管怎么样，水族箱就这样在司马懿家落户了，曹丕在里面养了一大群凤尾鱼。
清澈透明的水，千奇百怪的珊瑚石，绿油油的水草，五彩斑斓的鱼群··曹丕觉得很满意··靠在沙发里，他看着沙发那头一手给自己暖着脚丫，一手在电脑键盘上敲敲打打的男人，把脸埋进厚厚的书本里，无声地笑了起来。
最重要的是，还有个和自己一起养鱼的人··4·曹丕和司马懿有一个莫名其妙且充满戏剧- xing -的相遇··那是司马懿来C大上的第一堂课，却并不是他人生中第一次在数百人面前讲话，所以也没什么可紧张的。
到达第一教学楼时，距离上课还有一刻钟不到，司马懿不急不慢地走到电梯间，看了看电梯门口堵着的一大群学生，又看看一直停留在11不见跳动的数字，终于决定还是去走楼梯。
脑子里一边想着今天上课要讲的内容一边默数着自己爬过的楼层数，数到五时，司马懿伸手拉开楼梯间的门，回到了走廊里··左右张望了一下，他叫住了经过的一个学生，“同学，请问这一层的阶梯教室在哪边”·“最顶头那间。”
抬手往右侧楼道的尽头指了指，那学生便匆匆拐进了一间教室··“多谢·”对着空气道了谢，司马懿迈开步子往阶梯教室走去··距离上课还有不到十分钟，司马懿进门放好书本往讲台下看了一眼，有些诧异地只看到了十来个学生。
更奇怪的是，下面那些注意到他的同学竟然开始收拾东西陆陆续续地走出了教室，等到了上课的时间，教室里竟然就只剩下他和坐在第三排的一个男生了··司马懿震惊之余却也没有多说什么，简单的自我介绍了一下便照常开始上课。
一对一授课，但很遗憾，唯一留下来的男生似乎对高等代数并不感兴趣，而更喜欢在纸上写写画画，只是偶尔会抬头往讲台上看看·一直到快下课，男生才停下手头的工作，支着下巴直勾勾地盯着司马懿看，又黑又亮的眼里还带着点微妙的笑意。
司马懿被他看得有点发毛，但又不好说什么，权当没看见··两个小时的课程结束，司马懿准时宣布下课，正准备收拾东西离开，却听男生开口道：“老师，不点名吗”·男生的声音和他的眼睛一样，清亮且有着愉悦的况味。
“呃·”想了想，司马懿掏出印着上百个名字的点名册，刚想问男生的名字，口袋里的手机却震动起来·把笔递给男生示意他自己签到，司马懿接起了电话，“喂哎，院长……我在教室。”
男生接过笔低头在点名册上画起勾来，不知为何笑意更深了··“好，我知道了·”挂了电话，司马懿皱了下眉才转向男生，“签完了……”“吗”字还没说出口，就看到男生已经背着包走到了教室门口，而点名册上所有人的名字后面都被他画上了勾。
情有独钟阴差阳错·听到司马懿的声音，男生停下脚步，回过头，语出惊人——·“司马老师，您好像走错教室了·”·司马懿终于明白为什么刚才在电话里院长会一上来就质问自己怎么第一天上课就翘班了。
后来司马懿终于知道，这个学校所有建筑都没有四楼，所以自己早上数了五层，实则去的是六楼·而那个在一旁看了两个小时好戏，最后才欠么欠么告诉自己走错教室的男生就是曹丕。
·5·曹丕跟司马懿提起初次见面的情形，司马懿故作淡定的翻着报纸，皮笑肉不笑地说：“你也真行，一个中文系的学生陪着听两个小时高代课有意思”·“你是不知道自己最后那个表情有多搞笑。”
蹭到司马懿身边，曹丕一条胳膊搭上他的肩膀，笑的有点不知死活，“当时特想拍死我吧”·睨他一眼，司马懿冷笑，“何止。”
“那你干嘛不动手”曹丕继续不知死活··甩开手里的报纸，司马懿猛地一个转身把他压倒在沙发上，- yin -测测笑道：“与其那时候拍死，不如现在干死。”
曹丕来不及反应就被扒了个精光··从沙发到地板，从客厅到卧室··昏睡之前，曹丕脑子里只有一句话——no zuo no die.·司马懿看着他安静的睡颜，轻轻熄灭了等，让自己眼神里透出的柔软融入黑暗。
- yin -差阳错，却正好遇见你··6·学术研讨会结束后，司马懿终于不再那么忙了，早上可以安安心心和曹丕坐在家里吃完早饭，再开车同去学校·然后下午再一起回家，下馆子或者简单弄一点东西吃。
曹丕口味偏甜，司马懿口味偏咸，两个人每次都要为吃什么争论好久·在外面倒还好说，各自点各自喜欢的菜，如果是在家，问题就……好吧，那就更好解决了。
原因很简单，曹丕不会做饭··司马懿只消来一句“想吃自己做啊”比什么来的都有效··到最后，曹丕哼哼唧唧气鼓鼓地上桌，却也从来没见他少吃，说是不吃白不吃，终极目标是把司马懿吃穷。
当然了，以他的食量，大概吃到下辈子也吃不穷司马懿··司马懿乐得在饭桌上欣赏他生着气使劲往嘴里扒饭的样子··饭后，曹丕撑得窝在沙发上犯困，他则心情愉悦地收桌子洗碗，再不知道从哪儿变出一盘葡萄洗干净送到曹丕面前，深切地感受了一番曹丕那因为实在吃不下去而怨念的眼神。
“你就欠吧，司马·”看着他自己在一边开吃，曹丕恶狠狠地说道··“没大没小·”司马懿这样说着，把一颗剥好的葡萄送到他嘴边，“来，啊——”·“……”·你问曹丕最后到底吃没吃·不知道，反正第二天司马懿手指尖贴了张OK绷。
7·凌晨五点，曹丕被自己的手机震动声吵醒·迷迷糊糊地从床头柜上摸过来接通，他显然对这种扰人清梦的电话很是不满，接电话的语气里有着明显的不耐烦，“喂”·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曹丕瞬间清醒过来，压低声音道：“等等。”
扭头看了眼因为被吵到而皱起眉头的司马懿，他翻身下床，走出了卧室，“您说·”·曹丕接完电话回来没再上床，直接进了卫生间开始洗漱·司马懿听到动静后勉强把眼睛撑开一条缝，往卫生间里看了看，“干嘛起这么早”·把漱口水吐进水池，曹丕一边洗脸一边回答他，“荀叔叔，就是荀彧，你见过的，来电话说我爸有急事找我。”·“你爸”听说是曹- cao -找人，司马懿也清醒过来，心里顿时有种不详的预感闪过。
“对啊·”从卫生间转战衣帽间，曹丕取出许久未穿的正装一件件往身上套，“放心，我应付的过来·”·听他语气轻松，不像是有什么大事，司马懿也就没多想，含糊地应了声，翻身继续睡。
8·司马懿的回笼觉睡得并不怎么好，脑海里总是下意识地浮现第一次从曹丕口中听说他父亲时的情形··真是糟糕透了，一个手腕那么强硬的男人··六点半不到，司马懿就再也睡不着了，干脆起床洗脸刷牙，下楼买早饭。
今天他终于可以不用迁就曹丕一大早就吃甜腻腻的奶黄包了··不过，一个人安安静静的吃早饭还真是有点不习惯啊··9·今天司马懿到学校的时间比平常早了半个多小时，坐在办公桌后百无聊赖地发着呆，他又不自觉地想起了曹丕的父亲。
那是一年前，曹丕大四，正是忙着写毕业论文的时候，整天整天的见不到人影·司马懿也被学生缠着问各种问题，求补考，求改成绩·两个人除了晚上回家，基本在学校里很难碰上一面。
但事情还就巧了，在这种鸡飞狗跳，焦头烂额的日子里，司马懿居然能开着车在偌大的校园里撞见曹丕，而且还是在他和别的男人在一起的状态下··司马懿看着曹丕从一辆黑色的高级轿车里下来，跟着他下来的还有一个气质儒雅的中年男人。
站在车边上，曹丕低头听那男人说了些什么，始终没有表示，最后那男人拍拍曹丕的肩膀，上车走了··这样的情景司马懿前前后后撞见过三次，每一次他都在男人走后顺其自然的出现，装作顺道路过把曹丕带回家。
他没问过曹丕那是谁，曹丕也没有要主动提起这件事的意思··第四次，司马懿去给曹丕送一份被他落在家里的文献，两个人约好了在图书馆前见·司马懿到的时候隔着老远就看到曹丕面前又停了那辆黑色轿车，这回从车里出来的不止是那个气质儒雅的男人，还有一个不算高，但看上去很有气势的男人以及两个保镖。
情有独钟阴差阳错·司马懿把车开近了一些，按下车窗，可还是听不到他们交谈的内容·但曹丕在那个男人面前低眉顺眼又莫名的疏离的奇怪样子，他却是看得一清二楚。
后来，曹丕不知道说了些什么，男人就带人离开了，很是不快的样子·曹丕一个人站在原地，在轿车开走很久之后都没有动，他把头压得很低，像是一只沮丧的小动物。
司马懿把车开到曹丕跟前，按下车窗，把文献递了过去，“给·”·曹丕没有接，绕到副驾那边，拉开车门坐了进去，额头紧贴着车窗玻璃，一言不发。
司马懿把手收回来，把车窗关上，安静地等着他自己主动说点什么··“你都看到了”曹丕总算是开了口··司马懿点头。
“曹氏集团的创始人，曹- cao -·”顿了一下，曹丕继续，“我父亲·”他如是说··10·自从一年前和曹丕确认恋爱关系后司马懿就知道他很有钱，或者该说他家很有钱。
无论是从他上下学开的车还是在校外租房的地段抑或是他交往的那群朋友，无一不体现着这一点·但司马懿着实没想到，他的家庭背景会这么过硬，而他老子会是这么个传奇一样的人物，即便是像自己这种回国不久的人也知道曹- cao -名声与成就。
·曹丕说，他父亲很有钱，很有势，很了不起·他身边那个男人是荀彧，商业奇才，为他所用。·曹丕说，他父亲非常中意他的大哥，曹昂，曾明确表示要让他大哥做接班人·。·曹丕说，他父亲有很多崇拜者，也有很多仇人·他十岁那年，他父亲和他大哥出门谈生意，没想到坐的车被动过手脚，半路出了车祸··曹丕说，他大哥让救援队先他父亲，后来汽车爆炸了，他父亲出来了，他大哥永远的留在了大火里。
曹丕说，他父亲工作忙，他小时候都是他大哥照顾的，再也没有比曹昂更好的大哥了··曹丕说，他有三个弟弟，幼弟最得父亲欢心，可惜早殇·四弟打小文才卓著，获奖无数；三弟天生一副好体魄，是个搏击高手。
曹丕说，只有他自己，平凡无奇··可就是平凡无奇的他，被曹- cao -选中，要送去国外作为新一代接班人培养··曹丕说，他有自己想做的事，他不想去国外学什么金融管理。
司马懿听着，摸着他的头，小心安抚，从曹丕的话语中，他听出崇拜，听出自卑，听出不甘，也听出混杂一体的爱与恨··司马懿说，这样拗着耗着也不是办法··曹丕说，是，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
司马懿问，何不主动提出考研在国内学金融管理，可以一边读研一边做自己喜欢的事，你跟你父亲各让一步··曹丕说，他父亲的铁血政策，绝不会让步··司马懿笑，说，你毕竟是他儿子，去试试总没错。
11·事实证明，司马懿没有说错··一切皆大欢喜··曹丕的毕业论文顺利通过，不久后又收到了本校的硕士录取通知书··毕业当天，曹丕被叫去吃散伙饭，问司马懿去不去，司马懿宛然拒绝，说怕酒后失言。
曹丕想也是，万一两个人的关系暴露了，还不知有多少麻烦·只是仔细想想，心里多少有些失落··不合世俗的爱恋，更要小心呵护，而不是过多的流言蜚语。
那天所有人都嗨过了，喝大了··司马懿费了好大的力气才从KTV大包间里那群张牙舞爪，云里雾里的人群中找到蜷在沙发一角睡得不省人事的曹丕·他二话不说，扛了人就往外面的洗手间走去。
曹丕在隔间里对着马桶吐得天昏地暗，出来以后倒是清醒了不少，但还是半醉不醒·司马懿架着人到洗手台边替他洗了把脸，用纸巾擦干净，这才算完事儿··一路又把人扛下楼塞进车里系好安全带，司马懿已然是累的满头大汗。
曹丕靠在车座里，扬着下巴看他气喘吁吁的狼狈模样，笑得没心没肺··司马懿看着他，无奈地哀叹一声，准备打火走人，谁想曹丕竟然靠过来枕到了自己肩膀上·他的呼吸扑在司马懿的颈间，- shi -- shi -热热的，带着酒精的味道。
司马懿觉得，自己也有点醉了··然后他听见曹丕说：“司马，他们玩真心话大冒险，我每次都选真心话，可我不能说啊，我只能被罚酒……”·司马懿捏着钥匙打火的手停下，静静等他的下文。
“司马，我爱你啊……”曹丕的声音有点哽咽，说完他在司马懿颈间蹭了蹭，睡着了··司马懿的心脏仿佛漏了一拍，他记得曹丕从来都是个羞于将感情挂在嘴边的人，就连一年前他们在一起的时候，也都不曾有半句这样的表白。
他亲吻曹丕的嘴角，对他说：“我们回家·”·12·“嗡——”手机在办公桌上发出巨大的震动声，将司马懿的思绪拉回现实，他看见屏幕上显示着曹丕的名字。
接通电话，曹丕的声音传来，简短而急促，“编个理由帮我跟我导师请一天假·”·司马懿什么都没来得及说，电话就被挂断了，再打过去，已经关机了。
T.B.C· ·斯德哥尔摩恋人· ·13·地库里曹丕的车位空着，显然他还没有回家·司马懿把车停到旁边的车位上，掏出手机拨通了曹丕的电话，然而，电话那头传来的依然是说着“已关机”的冰冷女声。
挂断电话，司马懿突然觉得车里闷得厉害，让他有点透不过气来·下车倚在车门上点了根烟，深深吸入一口再缓缓吐出，他不禁苦笑一声·想他司马懿一向不是个爱- cao -心的人，像眼前这种牵肠挂肚的状态他多少年都不曾有过了。
眼睛盯着地库的入口，他下意识地希望能够在下一刻看到曹丕的车，可是一直到他手里的烟抽完，曹丕的车都没有出现·叹了口气，他把烟蒂摁灭在不远处的垃圾箱上，慢慢往外走去。
情有独钟阴差阳错·打开家门，屋里黑漆漆的，只有水族箱那里亮着幽蓝色的光，孤独而忧郁·司马懿伸手摸索着墙壁上的开关，余光却不经意扫到客厅的地上似乎坐着个人影，心下一惊，他试探地唤道：“曹丕”·“别开灯。”
回应他的正是曹丕的声音，“过来陪我看看鱼吧·”·14·“你有没有觉得缸里的鱼变少了”曹丕歪头靠在司马懿肩膀上，突然发问。
“啊……”司马懿不知在琢磨什么，有点心不在焉，“有吗”·“有的·”曹丕抬手指向箱底映着蓝光的礁石，“你看见那里有条缝了吗”·司马懿点头。
“那里面藏了条刀鱼，买鱼的时候我没发现，等发现的时候他已经吃了不少凤尾鱼了·”轻轻叹了一声，曹丕收回手重新环住膝盖，“我真怕它把我最喜欢的那条鱼也给吃了。”
司马懿注意到鱼群里有一条凤尾鱼色彩格外艳丽，尾鳍也比其它鱼略大一些，他想曹丕说的应该是这一条，“来，起来·”·“干嘛”曹丕看他站了起来，有些疑惑。
“把那条刀鱼捞出来·”·“没用的，我试过了，它一直躲在岩石缝里，你捞不到它·”·“那就把你最喜欢的那条鱼捞出来。”
15·司马懿不知从哪里找来了一个养金鱼的小鱼缸，洗干净，扔进去几颗鹅卵石和几株水草再装上水看上去还是挺像模像样的·从水族箱里捞出曹丕喜欢的那条凤尾鱼放进小鱼缸里，刚想问问曹丕满不满意，回过头却发现他弓着背脊，双手缩在胸前，仿佛一只猫科动物般蜷在羊毛地毯上睡了。
司马懿无奈地笑笑，举着鱼缸在他身边盘腿坐下，用空着的那只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发·曹丕还没有睡实，感觉到他的触碰后半眯着眼看了会儿他手里的鱼缸，什么也没说，转开脸在他膝盖内侧蹭了蹭，又睡了。
·司马懿觉得他似乎是笑了一下，可又没什么开心的意思，或者他也许根本没有笑··把曹丕抱进卧室在床上安顿好，司马懿挨着床沿坐在地板上细细端详着那张沉静下来的脸，陷入了长久的沉思。
他很清楚曹丕并未真正入睡，他只是在试图用装睡这种简单的办法暂时的掩饰、逃避一些情绪、一些事··司马懿不知道他在他父亲那里经历了怎样的一天，他不说，他也没打算进行逼问。
他知道，他需要时间··除了爱，他们还有对彼此的理解与信任··16·吃早饭的时候司马懿问曹丕怎么没在地库看见他的车，后者咬了一大口甜豆包支支吾吾半天不愿意回答，最后才含糊的憋出三个字——蹭车了。
司马懿先是一愣，旋即便埋头笑开··知道他是想起两人刚认识那会儿自己前前后后蹭了他三四次车的经历，曹丕不由愤愤地瞪了他一眼，然后理直气壮地抢走他碗里的肉包子作为报复。
泄愤似的狠狠在肉包上咬了一口，曹丕想，才不要告诉他，除了第一次蹭车是意外，之后那几次都是自己故意的··司马懿当然也不会告诉他，自己老早就看穿了他的小伎俩，只不过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乐此不疲罢了。
火花嘛，本来就是蹭出来的··17·半个月过去，曹丕在地库的车位依然空着·起初，司马懿偶尔会在早上开车的时候问上一句，都被他以懒得去取，反正也不开糊弄过去了。
几次之后，司马懿也就不再过问，权当忘记了这件事··是的，曹丕说谎了，而且技术拙劣··司马懿明明白白，却陪着他装糊涂··18·临近寒假，曹丕跟着导师一起在做的课题研究已经结束，但他反而变得忙碌起来，常常是早上跟着司马懿一起去了学校，下午就找不到人了。
好几次，司马懿开车去接他都扑了个空·事后问起，他才说是在外面的杂志社找了份工作，很有意思，就是累了点··司马懿听着，忍不住腹诽，天天八【九点回来倒头就睡，哪是累了点看这架势，整个杂志社的工作都让你包了吧。
但看曹丕本人好像挺自得其乐的样子，他也不好多说什么，只能叮嘱他注意休息··结果，曹丕的工作量却越来越大，回家的时间也越来越晚··喜欢归喜欢，司马懿想，用得着这么拼命吗·在曹丕又一次晚归后，司马懿终于狠下心把极度疲惫的他从床上拖了起来。
曹丕一脸迷茫，抱着枕头直点头，嘟囔着有什么事不能明天说··把枕头从他怀里抽走，司马懿双手压着他的肩膀，俯身平视着他，“曹丕，你老实告诉我，一份为了找乐子的工作，你干嘛这么玩儿命你缺钱了”·“缺钱”原本还半梦半醒的曹丕听他这么说不禁睁大了眼，似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言论，“我怎么可能缺钱我就是喜欢这份工作，兴头还没过去，等过一阵子干腻了，自然就消停了。”
“真的”司马懿表示质疑··“煮的，好啦老师，你饶了我吧，我都快困死了·”曹丕两眼一闭，挣开司马懿的手，抱着被子哼唧两声迅速入睡。
司马懿看着他泛青的眼底，到底是狠不下心再把他叫醒，转身关了灯独自个儿站到阳台外抽烟去了··19·曹丕的车不知所踪，他本人却一直含糊其辞··家里的沙发下扔了一摞曹丕的信用卡，司马懿打扫时摸出来，突发奇想给银行打了电话，被告知卡已被冻结。
每一张卡都是··为了生存和为了生活工作的工作状态是全然不同的，曹丕却打着生活的幌子，做着求生的努力··他从他父亲那里回来之后有太多反常的地方，他的反常愈多，司马懿内心的疑惑也就愈深。
现在，他把所有事串联起来，明白了个大概，却无法从曹丕那里得到证实··情有独钟阴差阳错·他相信曹丕，相信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有理由··可他不知道，曹丕是否能够给予自己对等的信任。
等待，成为了他唯一的办法··一根烟已经燃到了烟蒂，司马懿感到手指上一阵灼痛传来，本能地甩了下手·回神看着那点红色的火星飞快地坠下楼，他有些歉意地想，希望楼下没有人。
20·水族箱里的鱼似乎又少了一些，被特殊对待的那条凤尾鱼倒是每日高枕无忧，每天对着水族箱里朝不保夕的同伴吹泡泡··下班一个人回来的司马懿看着它，有些无聊的想，也不知道你是在炫耀还是觉得寂寞。
单独吃过晚饭后，司马懿照常进了书房，却没有去自己的书架上拿书，而是心血来潮地拐到了曹丕的书架边··诗集、文选……大概自己一辈子也不会看这些东西吧。
司马懿如是想，手却伸向了曹丕最爱读的一本书·抽出被其他书籍紧紧卡在中间的书，司马懿还没来得及翻，就看到不知哪里夹的纸页被带出，哗啦啦散了一地··无奈地把书放到一边，他弯腰把纸一张张捡起，却在看清上面的内容后，变了脸色。
T.B.C· ·斯德哥尔摩恋人· ·21·房间里静悄悄的，静到可以清晰地听到挂钟的滴答声，水族箱的循环系统运作声··外面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司马懿坐在落地窗边的沙发上一脸木讷地盯着茶几上的小鱼缸不知在琢磨些什么。
鱼缸里那条凤尾鱼孤独地静止在水中，全然没有了在鱼群中那股鲜活的生命力，它头朝着司马懿所在的方向，嘴巴缓慢地翕动了一下，吐出一串细小的泡泡，然后慢慢沉入了缸底的水草间。
一阵电话铃响起，打破了屋里死寂··司马懿被吓了一跳，回过神，他抬手锤了捶隐隐作痛的脑袋，起身去接起了电话··电话那头传来曹丕的声音，听起来他的心情似乎很不错，也难怪，难得不用加班，他没有不高兴的道理。
听到曹丕这阵子久违了的雀跃音调，司马懿不自觉地跟着牵动了一下嘴角，“我去接你，在外面吃饭吧·”·“不用，我就快到家了·”用闲着的手揉揉被冻红的鼻子，曹丕接着说：“好久没在家吃饭了，我想吃你煮的面。”
司马懿觉得心里闷闷的，短暂的沉默后，他说：“好，等你·”·挂断电话，司马懿对着茶几上的鱼缸又发了会儿呆，最后走过去端起鱼缸把里面的东西全部倒回了水族箱里，这才转身进了厨房。
·22·曹丕到家的时候，司马懿还在厨房里忙碌·带着一身冬季特有的凛冽气息，曹丕钻进厨房从后面扒着司马懿的肩膀，探头看了看锅里煮着的海鲜汤，然后使劲儿在后者脸上亲了一口，“真香”·偏过头，司马懿眼都不眨地盯着他，眉宇间有一点说不清的情绪。
见他这般反应，曹丕很是奇怪，“干嘛”·“没事·”目光重新投到灶台上，司马懿往汤里加了两勺盐，“去把衣服换了，准备吃饭。”
“好好好，我都快饿死了·”没有在意他方才那莫名其妙的注视，曹丕一边应着声一边偷摸伸手从流理台上放着的菜碟里捻出一块肉放进了嘴里。
“洗手·”·“嗯，好吃·”·赶在司马懿抓狂的前一秒犯完欠，曹丕迅速溜出了厨房··23·把脱下的外套挂到门厅的衣帽挂钩上，曹丕走到沙发边四仰八叉地躺下去，还顺手打开了电视。
电视里播着他不怎么感兴趣的节目，反倒是茶几上空空如也的鱼缸引起了他的注意，在心里默念了一句“不是吧”，曹丕翻身坐起，凑到鱼缸前几寸的地方做起了确认。
空的，的确是空的··“司……”曹丕想问司马懿鱼怎么没了，可刚扯开嗓子喊出一个字就没了下文·他的眼睛直勾勾的定在鱼缸下压着的那摞纸上，神色慌乱而无措。
抽出那摞纸紧紧捏在手里，曹丕想，为什么一定要在高兴的时候说些不那么让人高兴的事呢·生活啊，处处是惊喜，处处是惊吓，当然，还有不期而至的扫兴。
24·司马懿把煮好的海鲜面端上桌的时候，曹丕已经在饭桌边坐好，一副随时可以开吃的模样··冬天里，下班回家能吃上一碗热腾腾的汤面是件幸福的事·曹丕拿起筷子夹了一大口面，抬头却看到对面司马懿有些心不在焉的样子，不禁暗自叹了口气，“老师。”
“嗯”司马懿望向他，眼带询问··“面泡久了就不好吃了·”低头把面喂进自己嘴里，曹丕口齿含混地补了一句，“有什么话等吃饱再问也不迟啊。”
闻言，司马懿的眉心隆起，看着曹丕没有接话，也没有动作，紧抿的嘴唇让他看上去比平时多了几分严肃冷峻··曹丕自认无法在他这样的注视下继续吃下去，只得认命地放下筷子，从自己右手边的椅子上拿出那摞原本放在茶几上的文件放到了饭桌中间，而后深深吸了口气，“你想知道什么就问吧。”
看他一脸要英勇就义的表情，司马懿忍不住别过头很轻地笑了一声，倒是有效缓解了饭桌上僵冷的气氛··“笑什么”·“曹丕啊。”
司马懿把文件推到一边，直视着曹丕的眼睛反问道：“你想告诉我什么呢”·25·会议室沉重的大门被推开，里面强烈的白光在曹丕的视野里炸开，刺得他眯起眼向后错了一步。
荀彧跟在他的后面，及时伸手抵住了他的后背。·曹丕回过头，对上他清明平和的目光，有些尴尬地笑了笑··不是没有看出他难以掩饰的不安，荀彧却也不好多说什么，只轻轻叹了口气，“进去吧。”
情有独钟阴差阳错·眼看着他退出会议室，顺手带上了门，曹丕只得硬着头皮走到会议桌前，有些生硬地叫了声，“爸·”·“坐·”看都不看他一眼，曹- cao -开门见山，直切主题，“跟那个男人分开。”
往下坐的动作顿了一下，曹丕下意识地装起傻来，“我不知道……”·“你知道我在说谁·”脱口打断他的话，显然，曹- cao -向来有限的耐心这次也不例外。
收起自己的侥幸心理，曹丕陷入沉思，放在膝上的手不自觉地收紧，把平整的西裤抓出了几道褶皱·半晌，他抬头迎上曹- cao -的视线，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我做不到。”
“现在六点四十七分，公司八点半开工·”低头看了眼手腕上的机械表，曹- cao -并未因他的回答而表现出丝毫恼怒的意思，“我们有一小时零四十三分钟来说服对方。
你看怎么样要不要叫杯咖啡”·“不必了·”双手撑着桌沿站起身，曹丕看见他老子刚刚握住电话的手先是一僵，紧接着暴起青筋，骨节泛白。
“曹丕·”曹- cao -的声音低沉下去，透出危险的意味，“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26·“看不出来你跟你爸面前也有这么胆肥的时候啊。”
司马懿挑眉，语气里透着几分调侃··“还不是因为你”曹丕气结，收声瞪他一眼，桌子底下照着他的膝盖就是一脚狠的。
司马懿被踢得是哎呦哎呦直叫唤，完了还要回过头给曹丕顺毛，“好了好了，我错了，我不该打岔，你继续说·”·“活该，疼死你”嘴上这样说着，曹丕心里还是有点担心自己刚才下脚没轻重，于是起身到客厅的医药箱里翻出了红花油扔给司马懿，自己则盘腿坐到沙发上继续之前的话题。
27·会议室里剑拔弩张的气氛没有持续太久，曹丕就认怂，老老实实坐回了椅子里，“爸，我没想冒犯您·我只是觉得，您跟我谁都说服不了谁，别说是一小时零四十七分，就算是一个月零四十七个小时，一年零……反正就是不行。”
曹- cao -不知为何突然有些意外的好- xing -子，缓和了脸色道：“我不是倚老卖老，曹丕，比你多活这几十年不是白活的，见的事总归比你多·谁年轻的时候没有一次两次爱的死去活来到头来真正在一起的又有几个当年年轻气盛，热血上头，到最后还不是该结婚结婚，该成家成家。
到你这儿就不一样了”·放在膝上的手再次握成拳头，曹丕把头偏向一边不愿回话，侧脸的线条看上去格外倔强··嗤笑一声，曹- cao -继续，“我就不信你跟个男人搅和在一起能有什么好结果。”
末了，又恢复了语重心长的状态，“喜欢错了人这都不叫事儿，别做错误的坚持就行了·”·指甲嵌入掌心，很疼，曹丕想，自己还是很清醒的。
28·“司马·”转头看向不知什么时候坐到自己身边的司马懿，曹丕的表情很认真很认真··“比起错误的坚持，我更怕过早的放弃。”
司马懿的眼睛有点发胀，此时此刻，除了一个温暖的拥抱和一段耐心的倾听，他再也想不出什么更好的安慰了··29·不撞南墙不回头··曹- cao -在心底这么评价着面前这个儿子。
“很好·”上下打量着曹丕，他似笑非笑道：“即然这样，我们不妨来打个赌·”·“什么”没想到曹- cao -会这样轻易地做出让步，曹丕一时不太能反应过来。
“就赌这个·”将一份用夹子夹好的文件顺着会议桌光滑的桌面滑向曹丕那边，曹- cao -抱臂靠回椅背，好整以暇地等着看他的反应··文件一页页翻过，上面有很多曹丕看不懂的演算公式，实验记录和理论图文分析，看得他困惑不已，“这是”·“看不懂”·曹丕点头，有点难为情。
“没事，不丢人，我也看不懂·”曹- cao -说的一脸坦然，可接下来的话却又让曹丕心头一紧，“你回去拿给司马懿看，他看得懂就行了·”·“这到底是什么您不说清楚，我是不会给他看的。”
曹丕一脸戒备，活像只护食的猫科动物··曹- cao -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叩击着桌面，并不急于回答，似乎在欣赏他此刻的忐忑·漫长的安静后，曹- cao -终于开了口，“如你所见，一份没有完成的研究报告。”
“这跟司马老师有什么关系”·“关系可大了·”曹- cao -嘴角有隐约的弧度，高深莫测，“司马朗，司马懿的大哥，也就是你手里这份研究报告的主人。
十二年前，他提出一个科研项目，倾注心血无数，苦心钻研，历时六年之久，整个研究项目也才只进行了一半·”说到这里，曹- cao -突然停了下来··“然后呢”·“然后”曹- cao -叹了口气，很是惋惜的样子，“他死了，研究项目就这样搁置了下来。
没人接手，没人再投入研究资金，这个项目，也死了·”·曹丕从没听司马懿说过这些，猛然听来，心里不知是个什么滋味··“科研者最大的悲哀莫过于此。
不过，我可以给这个项目重新注入启动资金·”曹- cao -注意到，曹丕眼里有一闪而逝的光芒，“但能不能让这个项目重新活过来，还要看你的·你要是愿意，让司马懿来找我面谈，三个月的期限，我随时恭候。”
“这就是你跟我打的赌”·“不错·”曹- cao -自信满满，像是胜券在握，“他要是选择来找我，你愿赌服输，跟他分开，听我安排；他如果选择不来，我自认倒霉，你们爱怎么样怎么样，我不再过问。
我到底让你试试看，你的坚持能换回来什么·你放心，这三个月里，我绝不会去干涉你们·不过……在结果出来之前，我要暂时先拿回那些我给你的一切。
你敢赌吗曹丕·”·情有独钟阴差阳错·“我这里从来没有‘不敢’两个字·”维持着表面的从容镇定，曹丕从座椅中站起，收好那份文件然后抬头看了眼墙上的挂钟，“时间到了，您该上班了。
我走了·”·30·“司马，告诉我，你的决定是什么”·T.B.C· ·斯德哥尔摩恋人· ·31·“小丕”·走出公司的大门还没几步，曹丕就听到后面有人在叫自己的名字，循声望去，只见荀彧脚步匆匆地追了上来，“荀叔叔”·在他面前站定，荀彧喘了口气，将一张银行卡递向曹丕，“拿着吧。”
做了个困惑的表情，曹丕没有伸手去接··“你那些信用卡都不能用了，你也别怪你爸，毕竟……”·“我知道·”牵了牵嘴角，曹丕仍旧没有接过□□，反而是从口袋里拿出了车钥匙放到荀彧手里，“谢谢您的好意，但真的不需要。
我可以养活自己·”·荀彧看着手里多出的钥匙，重重叹了口气，不知该说什么才好。·曹丕退后一步，向他稍稍鞠了一躬，转身离去··“他对你来说就那么重要”荀彧终是没忍住对着曹丕的背影发问。·“很重要。”
“那你有没有想过你可能会赌输”·“事实上，“曹丕仰头望向灰蒙蒙的天，“我并不认为自己能赢·”·这回轮到荀彧听不懂了，等他想要再做追问时，曹丕已然走远了。·32·曹丕这二十多年来经历过最漫长的等待，是司马懿此时此刻的沉默。
他坐在沙发这边静静望着沙发那边的他，到深夜，到屋外万家灯火都熄灭··他们的窗口成为漫漫长夜里被黑暗困住的灯，一道孤独的疤··33·清晨的阳光从窗帘的缝隙照进卧室，这是个冬日里少见的好天气。
在被窝里伸了个懒腰，曹丕睁开眼，有些迷茫地看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才反应过来自己八成是昨晚在沙发上睡着了··又是司马懿把自己抱上床的吧·曹丕这样想着，伸手往窗外侧摸去，但除去床单，他什么也没有碰到。
棉质的床单，甚至连一丝余温都没有吸纳上··收回手揉揉眼睛，曹丕起身下床，出了卧室··整个屋子被从落地窗照进来的阳光映得格外亮堂，客厅里的茶几上放着堆满烟蒂的烟灰缸，餐厅的桌上的文件被曹丕爱吃的早餐取而代之，而司马懿的拖鞋则整齐的码在玄关的鞋架上。
曹丕很清楚，他带着文件去了哪里··他昨晚的沉默，便已揭晓了今日的答案··折回洗手间里洗漱好，曹丕换好衣服喝了杯水，坐到饭桌边开始慢慢吃已经有些凉了的早餐。
34·太阳快要下山时，司马懿回到了家里·他看到曹丕坐在落地窗前，正仰头对着水族箱出神，身边放着一个行李箱··司马懿怔在原地，想不出合适的措辞。
窗外的夕阳铺满半边天空，曹丕回头看了司马懿片刻，蓦地笑起来，“你回来了·”·点了下头，司马懿放下车钥匙，很缓慢地向他走过去·与此同时，曹丕也站了起来，拖着行李箱迈开了步子。
·两个人在相隔半步的地方双双停下，曹丕还是带着一脸平静的笑意，“我输了·”·“我……”司马懿语塞，觉得自己说什么都多余。
等了许久都没有等到下文，曹丕不禁长声一叹，把脸转向了一边，“如果我现在知道我大哥生前有什么未竟之事，我也会不顾一切去替他做完的·”低下头苦笑一声，又道：“人之常情。
就这样，走了·”·千言万语，说出口的却是这样稀疏平常的几句话··连一句“再见”或是“保重”都没有的告别··擦肩而过。
紧接着，门锁打开的声音传来··司马懿不想去看曹丕离开的背影，可他又一定要看··于是他回过头，看到了这辈子都无法忘怀的画面··就像搁浅的鱼用最后一点- shi -润看着大海，濒死的鸟用最后一丝微风看着天空，昼生夜死的浮游用最后一点点体温看着落日的余晖。
曹丕就站在门外那样看着他，不是怨恨，不是遗憾，甚至不是痛苦··然后，被关上的房门阻断了他们彼此交汇的视线··35·是谁说过，爱是忧伤，爱是受伤，爱是不快乐。
但人绝不能像拔牙一样从心中拔去爱情··36·平底锅里的煎蛋火候刚好，有点糖心，是曹丕喜欢的熟度·司马懿把它铲出来放进碟子里，顺手又打了个鸡蛋进锅，开始煎自己那份。
相对于七分熟的糖心蛋，他更喜欢全熟的煎蛋·锅里的热油“滋啦滋啦”的响着，有一滴迸溅出来烫到了司马懿的手背，他“嘶”了一声，快速把差不多熟透的煎蛋装盘，然后才到水龙头下冲洗起伤处来。
冰凉的水冻得他打了个冷战，也让他突然清醒过来，意识到曹丕不住在这里已经很多天了··他端着盘子在饭厅坐下，独自吃完两人份的早餐··37·曹丕离开得仓促，只带走了几样东西——几件衣服、两本书以及床头柜上装着他跟司马懿合照的相框。
如此简单的行李，仿佛他只不过是要暂时离家几日，不久后就会回来··衣帽间里还挂着许多曹丕的衣服、书房里还有他一整个书架的书、卧室里的枕头上还留有他的味道、连浴室里的沐浴露都还是他惯用的牌子。
似乎一切都没有变··然而一切都不一样了··情有独钟阴差阳错·司马懿决定把曹丕的东西都给他打包快递过去··说干就干，周六一大早，司马懿就开始在房间里收拾曹丕遗留下来的衣物、书籍、生活用品。
机械地重复着装箱打包的动作，却无法把脑海里共同生活的记忆驱逐体外，同那些物品一起装进邮包·几箱东西收拾下来已是大半天过去，司马懿拿着手机站在显得空荡了不少的房间里很是不习惯。
“您好，欢迎致电XX快递，下单寄件请按1，快件查询请……”·话筒里传来程式化的女声提示，一连重复了好几遍，司马懿才讷讷地按下了数字键，根据语音提示开始下单。
38·电话里传出的始终都是忙音，曹丕有些焦躁地挂断电话，重播，依然占线··接电话啊，司马·“小丕·”荀彧的声音从院长办公室门口传来。·匆忙把手机揣进裤兜，曹丕转身，“啊”·“你……”捕捉到他神情中的不自然，荀彧洞悉般地笑笑，没有多话，只把办理好的退学手续交到了曹丕手里，“都办好了，走吧。”
“哦，好·”跟在荀彧身后走出院系大楼，坐进车里，曹丕看着车窗外的景物向后退去，心想，自己在这里呆了五年多，学习、生活、交友，还有……·与那个人相恋。
现在，就这样离开了··“荀叔叔，停车”·39·坐在沙发上看着上门取件的快递员把一个又一个的箱子用胶带封好，再套上快递专用袋，司马懿恍然竟生出了自己的生活正在一点点被割裂的感觉。
“先生，麻烦填一下单子·”·“啊……好·”收起心里乱七八糟的想法，司马懿接过快递单，可偏偏拿笔的手却怎么也落不下去。
“先生”·默默放下了笔，司马懿抬头露出抱歉的表情，“不好意思，这些快件我不寄了·”·“啊”取件员瞪大眼睛，吃惊之余还有些不情愿。
“呃·”司马懿的眼角抽了抽，“快递费我会照付，麻烦了·”·打发走了取件员，司马懿回到客厅开始拆箱，把曹丕的东西一件件取出，一件件归位。
屋子里空荡荡的地方恢复了原状，渐渐又有了熟悉的感觉··海市蜃楼般飘渺的幸福感··在卧室里忙碌的他没有听到饭桌上手机震动的声音··来电显示，二丕。
40·坐在第一教学楼六层的阶梯教室里，曹丕把手机轻轻扣到桌面上，低声道：“没人接·”·荀彧看着他，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小丕，收心吧。”
曹丕摇头，那么的固执·片刻后，他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猛地抬头惊声质问：“是不是我爸对司马老师做了什么”·荀彧一愣，旋即叹气道：“小丕啊，他是你父亲，不是你的仇人。”
“对不起，我……”自觉失言，曹丕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愧色··皱着眉头，荀彧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说了出来，“你真的以为那个男人是真心爱你吗”·闻言，曹丕呆望着他，出口的声音有些发僵，“什么意思”·T.B.C· ·斯德哥尔摩恋人· ·41·回家的路上，曹丕接到发小夏侯尚的电话，说是知道他不久后要去英国念书，约了几个哥们儿一起给他开个欢送派对。
曹丕头抵着车窗玻璃，兴致缺缺道：“算了吧·”·车里很安静，荀彧隐约能够听到电话那头的声音。·大约是夏侯尚盛情难却，曹丕最终改口说好，问了时间地点，挂断电话·。·“哪里我送你过去·”等他挂断电话，荀彧主动询问。·“不了，我自己打车过去就好，您早点回去吧·”解开安全带，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又补了一句，“放心，我不会趁机去找他，就是想一个人待会儿。”
·荀彧不好再说什么，靠边停了车，“少喝点酒·”·“嗯·”曹丕应声，头也不回地下车，一个人沿着街朝前走去。
坐在车里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街道的拐角，荀彧轻叹一声，打火驶离了路边。·42·夜幕降临，曹丕和夏侯尚一群人在以前常去的场子碰面，哥几个在熟悉的包厢里几杯酒下肚很快就high了起来。
曹丕话不多，但酒却喝的爽快，根本不用人劝，只可惜，越喝越清醒··到最后，包厢里的音乐还响着，除了他，所有人都醉的不省人事··曹丕陷在沙发里，两只手攥着手机，对着墙上的液晶屏，发呆。
“哎·”夏侯尚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或者本来就没醉·窝在沙发的另一角，他伸长腿小力踢了踢曹丕的裤脚，“说说吧，怎么突然就想起要出国留学了一看你这样就不是自愿的。”
被他吓了一跳，曹丕磨蹭半天也没回音，像是不知从何说起，又仿佛不愿细说··夏侯尚等得起急，挺身坐起挨到他边上，“说啊，从小到大你什么事我不知道不差这一件。”
顺手从他手里抽走手机扔到沙发上，塞给他一杯凉白开，夏侯尚已经完全摆好了听他诉苦的姿态··“我爸知道我跟司马老师的事了·”·“我就知道……说吧，想我怎么帮你。”
“你帮不了我，阿尚·没人能帮我·”·“不见得·”·43·曹- cao -团队办事的效率向来为人所惊叹·司马懿同在美国的父母和弟弟取得联系，告知他们自己不日将前往接手大哥生前未完成的研究项目后不久，曹- cao -方面便已办妥了一系列相关手续，各项资金就位，安排好了在美国的专项研究小组。
情有独钟阴差阳错·这边司马懿刚把曹丕的东西摆回原位，气都没来得及喘一口，就被上门的快递催着签收··两天后的机票··司马懿看着机票上的日期，突然想起，自己这一走家里的鱼就没人照顾了。
走到水族箱前看着里面被刀鱼吃的所剩无几的凤尾鱼，他有些难以名状的悲伤··打电话给曹丕，让他过来一趟吧··心里有个声音这样叫嚣着，驱使着司马懿走到饭桌边拿起手机，但同时，他脑海里又有个声音在告诉他，这样做并不明智。
举棋不定时，手心里传来了震感，是曹丕的来电··手指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电话接通··44·“司马懿还在美国的时候就曾经找上过我们·”·“当时双方没有谈妥。”
“断绝跟你的一切往来是他得到项目启动研发资金的条件·”·“他放弃了你·”·“他爱的根本不是你，是你曹氏接班人的身份。”
荀彧的话就像毒刺一样，曹丕每复述一句，那刺就要往他心里深入几分。双手紧紧抓着水杯，他的眼里有了些许疲倦的醉意“我能明白司马做出选择的心情，想着就算被迫和他暂时分开也没什么，只要我变得更好更强，只要他肯等我，总有一天我还能回到他身边。”
喝了口水，曹丕的声音低了下去，“可你说，要是荀叔叔说的都是真的，那我……”·“你相信别人嘴里说的他，却不相信自己一直以来亲眼看到的他”没有让他说出后面的话，夏侯尚晃着酒杯，眯眼反问道。
曹丕怔愣住，久久不能回神，继而却又放声笑开，几乎笑出眼泪··夏侯尚也跟着他笑，调侃说，自己别的帮不上，但情场上绝对是一把好手··笑骂一句，曹丕放下水杯，还想再说点什么，无奈酒劲上来，脑子已然有些反应不过来。
这时，包厢的门突然从外面被打开了··45·司马懿听着手机站在包厢门口，昏晦暧昧的光不时从他脸上晃过，在他直直锁定在曹丕身上的眼里折- she -出一种别样的光彩。
音响里传出的情歌催人泪下，曹丕盯着门口的方向看了一会儿，低下头揉眼睛，想是自己中毒太深··“别揉了，是真的·”从沙发上摸过处于免提通话状态的手机递到曹丕面前，夏侯尚脸上的笑容有一点迷人的痞气，“兄弟，我只能帮你到这儿了。”
46·外面的冷空气扑面而来，激得曹丕忍不住又往司马懿的怀里紧靠了些·酒精正在身体里慢慢发挥作用，令人昏沉、迷醉，曹丕半仰着头痴痴望着司马懿线条鲜明的下颌，如呓语般重复轻唤他，“司马……司马啊……”·“哎，在。”
司马懿一声声答应着，不厌其烦·他想起多年前他们也是这样一醒一醉，还是少年的曹丕在自己耳畔真诚而委屈的表白··仿佛昨日重现··夜空中有雪花渐渐飘落，曹丕抬手摸了摸传来- shi -凉感觉的鼻尖，不禁将视线转向了深色的天幕。
街对面的通明灯火在他眼中一晃而过，又似他突然闪烁的眸光·没有任何征兆地挣脱了司马懿搭在自己肩上的手，他前行数步，自言自语起来，“下雪了·”·“先回车上，别着凉了。”
跟上去，司马懿边说边伸出手，想要牵过曹丕··司马懿的手温暖有力，曹丕任由他握着手，脚下却生根似的纹丝不动，丝毫没有要跟他走的意思··“曹丕”·“下雪了，司马。”
司马懿看着他，不明白这样明显的事实有什么好说的··“今年第一场雪·”·曹丕也看着他，目光里有某种极端的偏执··小幅偏了下头，司马懿仍是不解他的意图。
雪势渐大，原本喧闹的城市之夜好像安静了许多··很轻的冷笑了一下，曹丕脸上露出一种令司马懿感到陌生的表情，“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知道。”
曹丕摇头，毫不留情地否认，“你不知道·”嘴角的笑意愈发讽刺，“你怎么能又舍不得我，又去跟我爸合作”·司马懿语塞，眼看曹丕向后退着步子，最终转身在茫茫细雪中走远。
“我后悔了·”·47·曹丕没有回头··司马懿想，这是迄今为止，他经历过的，最大，最冷的一场雪··冰封了整个城市··足够冻死万物。
爱情也不能幸免于难··48·司马懿改签了航班，提前一天飞往美国，开始他的研究工作··家具被一一罩上了灰白的塑料防尘布，他拉着行李箱站在门口想了想，返回客厅打开了水族箱的自动喂食和循环系统，又四下环视了一圈，才终于依依不舍地踏上了前往机场的路。
他不会想到在自己离开后不久，家里的门锁就转了几圈，被人从外面打开了··49·门口涌入的气流扫过轻薄的防尘塑料布，发出细微的声响·夏侯尚顶着宿醉的不适对着手机讲话，”说说说，要我拿什么哥哥我还赶着回家补觉呢。”
（“鱼，客厅里的·”）·“鱼”夏侯尚有点惊讶，但还是依言走到了客厅的水族箱前·打量着面前这硕大无比的玻璃缸，他失笑，“曹丕，你逗我”·（“没啊。”
）·“那是看我不顺眼”伸手比划了一番水族箱的高度，夏侯尚确信要把里面沉在水底的鱼捞出来有点难度··（“哪儿能啊。
哎呀，你看你比我高，想想办法肯定行·”）·情有独钟阴差阳错·“……你妹啊·”这根本不是高不高的问题好吧··（“……我妹嫁你了啊。
不说了，我爸找我，拜·”）·“喂”·（“嘟嘟嘟——”）·真是醉了，服，就一个字··夏侯尚咬牙切齿，掳袖子开干。
50·在美国，司马懿换了手机号码，新手机里只存了家人和研究团队工作人员的电话·他把自己与外界几乎隔绝，每天往返于住所和实验室·吃饭、睡觉、演算、实验……慢慢接近他大哥生前孜孜探求的那个结果。
事实上，没有曹丕的日子并不是那么艰难可怕··无非是一年、两年……五年……·漫长的时光成为了无意义的摆设··曹丕早已完成在英国的学业，回国在他父亲公司做事。
曹- cao -老了，身体越来越不好，曹丕已经准备好一点点接手他的工作··一切的一切都在正常的轨迹上运行着··而有些事，似乎是指日可待了··T.B.C· ·斯德哥尔摩恋人· ·51·离曹- cao -的病房还有一小段距离曹丕将就听到了里面传出的欢快笑声。
肯定是甄宓来了，他想··在门口站定听了一会儿，曹丕推开房门，冲病床上的父亲打招呼，“爸·”·“来啦，坐·”曹- cao -今天心情看上去很不错，招手让他进屋坐。
反手带关了门，曹丕往病床边走去，中途向从椅子里站起身的甄宓点了点头··稍稍低下头，甄宓脸上的笑容有一丝羞涩·她看着曹丕在床头柜上放下一小袋新鲜的苹果，转身对曹- cao -欠了欠身，“伯父，你们聊，我还有点事要去办，改天再来看您。”
“好好，让曹丕送送你·”曹- cao -笑容满面地应着声，还不忘给曹丕使眼色··曹丕会意，心里有些不情愿，但还是顺他得意走到了甄宓身边，“走吧，我送你。”
甄宓的目光与他短暂的交会了一下，很快转开，她抿嘴轻轻笑着，没有拒绝··注视着他们双双走出病房，曹- cao -觉得真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如果他们能在一起的话。
52·等电梯的人很多，曹丕和甄宓选择了走楼梯··双手插在口袋里跟在甄宓后面，曹丕显得心不在焉·没有交谈声的楼梯间里回荡着高跟鞋与地面接触的声音，听上去空寂寂的，气氛微妙而尴尬。
“咳·”快走到一楼的时候，曹丕清了下嗓子，“阿甄·”·“嗯”甄宓停下回头看他，稍微仰头的角度让她形状漂亮的眼睛更显迷人。
曹丕不得不承认她是个美丽的女人，美得令人心动·可惜他的心里住着一头雄狮，看守他不可轻易拨动的心弦，“你以后还是别来了·”·甄宓垂眸不语，长睫毛覆下来，挡住了她眼里的神色。
是不是太直白了曹丕盯着脚边的台阶，有点过意不去，“我是说……你很好，没必要在我这里浪费时间，会有更……”·“会有更好的人，对吗”反问一句，甄宓重新抬起头，眼底有些堪称执着的光彩，“你后来遇到了那么多的人，总有一两个好过他，你要了吗”·曹丕一愣，旋即低声闷笑开，无奈又欣赏地对上她的眸，“随你吧。”
他们在一次宴会上认识，成为朋友·她遇到了心里的那个他，可他眼里没有她··他们都一样，不肯轻易妥协、轻言放弃，想着自己尚且年轻，不愿就那样糊里糊涂的找个人凑合后半辈子。
然而人生之艰难，有人能方得始终，就有人要有始无终··53·曹- cao -站在窗前望着楼下把甄宓送出医院大门的儿子穿过拥挤的人群返回住院部的身影，沉沉叹了口气。
揉着隐隐作痛的太阳- xue -，他坐回了病床上··片刻后，房门打开，曹丕从外面进来坐到病床边的椅子上，很自然地拿过一个苹果削起来··安静的病房里被细小的果皮分离声充斥着，曹- cao -少有的率先打破了沉默，“你和甄宓认识多久了”·“没印象，有几年了吧。”
曹丕专心削着苹果皮，头都没抬一下··“挺不错一姑娘，又喜欢你，别耽误人家·”顿了下，曹- cao -试探- xing -地说了句，“要不，你们订婚吧”·“爸，吃苹果。”
把削好的苹果举到他面前，曹丕没有表态··曹- cao -接过苹果却没有咬，只一直盯着又开始削下一只苹果的儿子看，显然在等一个确切的回答··“我觉得……”曹丕把语调拖得很缓很长，“我要是勉强跟她在一起了，才真是耽误了人家。”
曹- cao -把脸转向窗外，狠狠咬了口苹果，泄愤似的嚼着嘴里的果肉·然后他说，“你还是没放弃那个人啊·”无比笃定的口吻··刀锋一偏，在曹丕手指上割出一道不深不浅的伤口，带来毛骨悚然的、疼痛的快感。
血液慢慢渗出，蹭到裸【露的果肉上，很快变了颜色，如同一块陈年的锈迹··那个人，正是曹丕心上的锈，无法磨除，只会日益坚牢··54·新年聚会上，研究小组的成员都玩得很尽兴。
平时一群不苟言笑的的学者们难得在酒桌上放肆一把，一来是为了迎接新年到来，二来是为了庆祝研究成果在各大学术报刊杂志上的顺利达标和在业内不错的反响··窗外大雪纷飞，雾气氤氲的玻璃上模糊地映着屋里人们的不同醉态。
司马懿望着，有些出神·坐在他邻座的张春华探过盛有香槟的高脚杯在他的被壁上轻轻一碰，“祝贺你·”·情有独钟阴差阳错·看向她笑容优雅的脸，司马懿举杯回应，“谢谢。”
继而又道：“祝贺所有人·”·嘈杂间，有人说终于可以安心放个假，陪老婆孩子去度假之类的话·司马懿听了，沉默地笑笑，抿着红酒扭头继续看窗外的落雪满天。
“第一场雪就这么大啊·”张春华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听说，”她顿了一下，再开口的语气里有种委婉的憧憬，“一起看初雪的恋人会永远在一起。”
55·“下雪了·”·“下雪了，司马·”·“今年第一场雪·”·“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我爸一定在对面的车里看着我们。”
“你怎么能又舍不得我，又去跟我爸合作”·“我爸不会做吃亏的买卖·”·“我要帮你·”·“司马，你要等我。”
56·在这个风驰电掣，光怪陆离的年代，两个人失去联络很多年，仅凭一句承诺就对彼此矢志不渝，深信深爱的几率有多大呢·这是司马懿听过的最难以计算的概率题。
远方触不到，听不到的那人是否还记得自己说过的话，他无法知道，也从不敢多加设想最后的结局·眼下佳人在侧，又有那样的心意，现实的诱惑似乎真的大过虚妄的承诺。
司马懿重新看向神情中隐有期待的女人，嘴角有些微的笑意，“美好的传说·”·她眼里的光芒雀跃了一下，他主动碰了她的酒杯，“但愿来年初雪，你能和恋人共赏。”
她依然保持着完美的微笑，却不能控制表情瞬间的僵硬和黯淡下去的目光，“……谢谢·”·抱歉·司马懿想··眼里映着的人影瞬息万变，但心里装着的，从来不会变，哪怕远在天边。
而再难的概率题都会有结果，无论是百分之百还是百分之零点零一··司马懿告诉自己，其实任何结果都一样··若是前者，他与众人别无二致；若是后者，他力争那万中无一。
57·清脆的手机铃声打破了病房中几近凝滞的气氛，替曹丕解了围·匆匆扫了曹- cao -一眼，他放下手里的酒精棉，接通了手机··曹- cao -见他简单应了几句便挂断电话开始穿外套，不禁问道：“怎么了”·“荀叔叔说公司有个临时会议，让我赶回去。”
曹丕边穿衣服边回答··“嗯·”曹- cao -没再说话，一直到他收拾妥当准备出门才有开了口，“就真非他不可”·曹丕一愣，然后点头。
叹了口气，曹- cao -摇头表示费解，“这么多年了，我以为你能想明白·”·“爸，我……”·“你就那么肯定他会在那边等你”·“我希望他会。”
曹丕缓缓作答，“也相信他会·”·曹- cao -突然嗤笑，“当年他选的可不是你·”·曹丕笑笑，云淡风轻，仿佛毫不介怀，“每个人都有些不能割舍，非做不可的事。
他有责任完成他兄长的遗愿，就像我有责任承担家业一样……只要他还在等，我就没理由放弃·”·时间，可以证明一切··而等待，是他对爱情最大的忠诚与恩赐。
58·“阿荀，把那份企划案跟合作意向书拿给小丕，让他亲自去美国谈吧·”·（“怎么突然……”）·“让他去吧·”·（“……到底是我们妥协了。”
）·“他毕竟……是我儿子啊·做长辈的可以干预引导，但终归不能替他做出任何选择，尤其是在他执迷的事上·”·（“我明白了。”
）·曹- cao -很想再感慨些什么，但最终，他只是闭上眼，把手机扣在了床头柜上··“曹先生，”门口传来护士小姐的声音，“这是您周五手术的主刀医生，有些术前注意事项要交代您。”
59·会议结束后，荀彧叫住曹丕把一个文件夹和一张机票交到了他手上，“你爸爸的意思·”·看了看文件上的内容，曹丕意外之余内心亦是欢喜，但再看机票上的日期他又不禁皱眉，“周五那不是我爸动手术的日子吗”·“医院那边都安排好了，你放心去吧。”
曹丕凝思良久，出口的话很是出人意料，“不，我不能去·”垂眸看着地面，他继续道：“世事无常，我怕，怕这一去一回就再也见不到了，就像当年跟我大哥那样。”
荀彧清楚他的担忧，不好贸然接话。·“这么多年我都坚持了，不急这一时·医院里的人是我爸，我不能让他一个人孤零零的·”深吸一口气，曹丕仰头想要抑制自己情绪上的波动，“无论手术结果好坏，我都必须要陪在他身边。”
“小丕，”荀彧接过他递回来的机票，平和的笑容里更多了些欣慰，“你长大了·”·曹丕有点不好意思，于是故作嬉笑，“我也是有私心的。”
60·冬天过去了，气温一点点回暖，春天在一点点临近··司马懿在家收拾回国的行李，却接到研究所助理的电话，说是所里来了个人想跟他谈谈研究成果投入到应用技术领域的合作授权事宜。
想起自己刚好打算回研究所取一份文件，司马懿没有太多犹豫便答应了下来··情有独钟阴差阳错·半小时后，他已在研究所门口停好了车，跟着助理往客人等候的会议厅走去。
·会议厅的大门打开，里面盈满温暖的阳光，一束一束透过百叶窗，那么生动··窗前，一袭黑色正装的人闻声转身，褪去了少年青涩的面容上浮上未变的笑，真诚又带点可爱的傲慢。
“好久不见，司马老师·”·风吹进屋里，伴着今日的暖阳，抚平经年的忧伤、受伤、不快乐··在正好的春光里··终于，等到你··〓终〓· ·终生监|禁· ·——你本该被处以极刑，但我有能力让你不死，甚至，免于刑罚。
——可惜，我并非贪生之徒··——只怕，由不得你··……·……·——终究是你，技高一筹。
******·末岛，晴空万里··这里远离战火，受到重重军事保护，永远祥和平静·传闻，那是C国的天堂，只有在战场上为国家立下非凡功勋的人才有资格在退役后居住到那里。
末岛··这两个字本身就是诱惑，是荣耀，是所有年轻士兵们终极的向往··“天堂，呵……又是一群自以为到了天堂的傻瓜啊·”·病床上，面色苍白的男人转头望向窗外雀跃而过的一行人，眼里已不再有早先的悲悯，取而代之的是习以为常的麻木。
另一个身形不算高大的黑发男人站在病床边俯视着他，眉头紧蹙，嘴唇几乎抿成了一条线··片刻后，苍白的男人收回视线，把脸转正，闭上眼，慢慢躺回了病床上，庄重而肃穆。
“拜托了，曹丕·”他说··没有回应··“拜托了·”他重复了一遍··又是一阵沉默，被唤作曹丕的黑发男人抬头看着天花板，似乎在做最后的艰难决定。
“不后悔”·“不后悔，求之不得·”·“那你睡吧·”曹丕转身往外走··“好。”
拉着门把手在病房门口停住，曹丕最后看了眼沐浴在夕阳里的病床上的人，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然后，他关上门，离开··穿过长长的走廊去到诊疗楼外，黄昏特有的气息扑面而来。
曹丕在楼前的长椅上坐下，面无表情地看着被医护人员带到草坪上或散心或复健的病人，静如雕塑··这里的每一天似乎都是这样，平淡、缓慢、无趣，像一条深不见底的长河，将人裹挟其中，任之沉沦。
双臂随意地搭上椅背，曹丕仰头望向偶有海鸟掠过的天空，眼里有些不明的情绪，涌起又沉下··郭嘉按照规定的时间往研究所的方向赶去，双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哼着小曲儿，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突然，他停下来，往后倒退了几步，“曹丕”·含混地应了一声，曹丕保持着望天的姿势一动不动··“你怎么还在这儿坐着晚上的实验时间就要开始了。”
“实验·”哼笑一声，曹丕低下头往长椅边上让了让，“我能问你几个问题吗”·歪着头短暂地犹豫了一下，郭嘉挨着他在长椅上坐定，“你问吧。”
“你当初为什么要来末岛”·“好奇·”郭嘉想了想，说：“研究异能者这样可遇不可求的机会，应该没人能抗拒吧。”
话音刚落，郭嘉就意识到自己言语上的不妥，“呃，抱歉，我忘了你……”·不置一词地笑笑，曹丕垂着眼，许久无言··残阳敛去了余晖，海风渐起，从四面袭来。
“只因我们天赋异禀，就要受到这样的待遇”·“什么”·“我们在战场上为国家出生入死，以损耗自身为代价，把自己拥有的异能发挥到极限。
想要立功，在退役后能够上岛被授勋，享有应得的荣誉·可是，”曹丕放在膝上的手猛地收紧，骨节泛白，“直到踏上这片土地，我们才发现，没有鲜花掌声，也没有勋章嘉奖。
我们得到的，是一个新的编号，和被当做实验对象的囚徒生活·可笑的是，外面的人还都在羡慕我们的能力，甚至妒忌我们立下的卓著战功和上岛的资格·”·郭嘉的鞋尖不老实地踢着脚边的碎石子，看起来他并没有受到这一沉重话题的影响，“你们重视荣誉，你知道我们重视什么吗”·曹丕瞥他一眼，试探地给出了回答，“研究成果”·没有肯定或是否定，郭嘉自顾自说道：“我的导师，荀教授，异能者研究计划的主要负责人之一，在向我传达上级的秘密调令时跟我说过一句话。
他说……”·“郭组长”一个匆匆跑来的医务人员打断了二人的对话，“郭组长，刚刚有个恢复期的异能者在病房里异常死亡，编号CX1025。”
“夏侯尚”一脸镇静地从长椅上站起，郭嘉下意识地看了眼曹丕，却只看到他半低着头的样子·轻咳一声以掩饰自己的失态，郭嘉抬眼对医务人员道：“有对死因的初步判断吗”·“脏器衰竭，不过，”医务人员皱了皱眉，“您还是亲自去看看吧，荀教授那边我们也派人通知了。”
“也好·”郭嘉说着就要抬脚离开，却被腕上传来的力道拽住了，“曹丕”·“你还没告诉我，”曹丕依然低着头，叫人看不清表情，“他说了什么”·愣了一会儿，郭嘉才反应过来，“他说啊——”从上往下望着他的头顶，郭嘉不经意看到黑发里几缕刺眼的白，心头倏地便掠过了一丝异样的感觉，但也只是一瞬。
很快，郭嘉又恢复了往日里总是显得漫不经心的模样，伏到曹丕耳边轻轻说完了后面的话，旋即起身拍拍他的肩膀走了··情有独钟阴差阳错·“不是所有成果都能成为公诸于众的成就。”
曹丕轻轻叹了口气，“他大概是想告诉我，这岛上的人都是要牺牲些什么的，且大不必怨天尤人，毕竟，”抬头看向对面的审讯官，他嘴角噙上一点自嘲的笑意，“都是我们自己选择的命运。”
钢笔在纸张上的摩擦声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审讯官盖上钢笔帽，“啪”的合上记录本，什么也没说·片刻后，他起身绕过讯问桌走到曹丕身后踱起了步子。
安静而狭小的审讯室里反复响着军靴靴跟扣地的声响，无端的压抑··好在曹丕并未感到任何不适，他只是安静地坐在审讯椅中，等待审讯官的下一轮发问。
约摸过了一分钟的样子，他突然觉得太阳- xue -被什么冰凉的东西抵住了，与此同时，头顶传来审讯官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事实上，我并不感兴趣郭组长或者说是荀教授讲的那句话是什么。”
手里的钢笔开始从曹丕的太阳- xue -向下滑动，从颊侧一直向下到颌骨，再到脆弱的颈项咽喉，继而在下巴处施力往上一顶，迫使他仰起头对上自己的面孔，审讯官一向刻板的脸上竟仿佛露出了一个意义不明的笑，“我更想知道，夏侯尚拜托你做的事是什么。
怎么你走后没多久他就死了呢你在病房里到底还做了什么如实交代·”·直视着他的眼睛，曹丕一字一顿道：“我、什、么、也、没、做。”
审讯官微狭的眼里反- she -着锐利的冷光，显然很不满意曹丕的回答··过分的仰头动作令曹丕有些呼吸不畅，“长官，您再不松手，恐怕要担上刑讯犯人致死的罪名了。”
“你有这么脆弱”冷笑一声，审讯官还是移开了钢笔，抬脚往讯问桌后走去，“你该庆幸，我对刑讯这种手段向来兴趣不大。”
“却也不是没有·”活动着重获自由的脖颈，曹丕的言辞竟多了些挑衅的意味··眼角一抽，审讯官也不知是真是假地扔出一句，“你知道就好。”
坐回椅中，他重新翻开记录本，“别试图转移话题，来吧，我们言归正传，你在夏侯尚的病房里究竟做了什么”·闭上眼，曹丕深吸一口气，缓缓呼出，再睁开眼，“我在他病房里真的什么也没做。”
审讯官失笑，气氛陷入僵冷之中··钢笔帽一下一下轻叩着桌面，审讯官一边打量着曹丕一边思考要如何继续问讯·然后，他合上了记录本，顺手把钢笔也搁到了一边，“好吧，我们聊点别的。
来说说你在这里的朋友吧·”·深知这不过是审讯官的另一套战术，曹丕面不改色地应对，“我朋友很多，不知道长官想了解哪一位”·“编号CW3728、编号CW2279、编号CX1458。”
余光瞥见曹丕微微蜷起的手指，审讯官继续道：“你要是不记得编号对应的人，我倒是可以……”·“不用·”打断他的话，曹丕字字清晰地道出了几个名字，“王粲、吴质、夏侯楙，我都记得。”·审讯官做了个了然的表情，“不愧是挚友。
难怪他们死前都要见见你，与你长谈一番·”·手紧紧握成了拳，曹丕似乎在极力压制某种情绪·把脸偏向一侧，他暗自咬牙，不愿接话··等了半天没有回音，审讯官也不着急，不紧不慢地将钢笔放回制服的口袋，拿过记录本站了起来，“算了，今天的讯问就到这里。”
曹丕听到他的脚步声向门边移去，慢慢回过了头，接着鬼使神差地叫住了他，“长官，有兴趣听我讲个故事吗”·“当然。”
审讯官转身，波澜不惊，“但不是现在·”右手食指点点厚厚的记录本，他望着一脸疑惑的曹丕，解释道：“精彩的故事，永远留给明天·”·被看守带出审讯室时，曹丕忍不住回头看了看审讯官已经走远的背影，有些恍惚。
摇摇头，他想，司马懿大概是自己接触过的，最奇怪的审讯官·从他们第一次见面起，曹丕就这么觉得··T.B.C· ·终生监|禁· ·新上岛异能者的属- xing -分类以及编制终于全部完成，郭嘉把桌上成堆的档案整理好，起身给自己泡了杯红茶。
冒着热气的精致白瓷杯被随意地放在窗台上，郭嘉推开半侧窗户，让屋外夹杂海洋气息的空气涌进室内··红茶、夕阳，悠闲的黄昏时光··郭嘉靠在窗棱上缓缓舒了口气。
然后，他听到突如其来的叩门声··门外站着的男人一身军服，鲜明的轮廓上挂着不苟言笑的冷酷神情，郭嘉却丝毫没有被他吓到，自来熟地打起了招呼，“哟，司马长官。”
礼节- xing -地对他点了点头，司马懿将手里的几本档案递过去，“还你·”·郭嘉接过档案，短暂地疑惑了一下，但很快便想起这是一个月前他刚被调来岛上时借走的几份档案。
都一个月了啊·郭嘉想，以前上级也有派人来调查过曹丕，但都像走过场一样，例行公事地问问话，要不了几天就走了，这次……想着，郭嘉脱口叫住了已经走出几步远的人，“司马长官留步。”
脚下一顿，司马懿转身看向他，面无表情地发问：“郭组长还有事”·“呃……”一手抱着档案，一手拽着门把手，郭嘉还是那副笑脸，“也没别的事，就是想问问调查进行得怎么样了”·司马懿闻言挑眉，扑克脸上有了点似笑非笑的感觉，“这不关你的事吧。”
郭嘉被噎得没话说，只能对着他离开的背影腹诽，没见过这么难打交道的人·关上门，郭嘉回到窗边继续喝他的红茶，信手翻开了手里的其中一份档案，首先跃入眼帘的，是个人基本信息页上那猩红夺目的“已死亡”印章。
在心底哀悼了一下，郭嘉继续往后翻阅，从个人履历到作战记录再到异能分析和实验研究记录，每一项都清晰详细，唯独最后的死亡原因，过分的简单仓促··情有独钟阴差阳错·脏器衰竭。
郭嘉皱眉，忙不迭地翻开下一本档案，依旧如此·四本档案，无一例外··夏侯尚、夏侯楙、吴质、王粲，这四个人在上岛之前，全被编制在了以曹丕为队长的C-C012作战小分队；上岛后，因异能属- xing -不同而被编入不同实验小组，但私下往来密切。
在后来六年的实验进程中，几人均陆续被实验造成不同程度的机体损伤而在为期两个月到一年不等的治疗中脏器衰竭而亡··而曹丕这个名字，在这四个人死前接触的人名单中出现了四次。
举目望向窗外呆立良久，郭嘉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重重放下手里的白瓷杯，反身扎进了林立的档案架间··从窗户投- she -进来的夕阳越来越黯淡，终于彻底隐没在昏暗中。
档案室里的纸张翻动声伴随着郭嘉的一声叹息戛然而止，他想找出曹丕的档案记录，可结果却一无所获·失望地抓抓头发，郭嘉一边拍着身上的尘土，一边悻悻地反身往外走去。
·“这个郭嘉，又不锁门·”是荀彧的声音，“进来吧·”·脚底一个急刹车，郭嘉下意识地藏身到一个档案架后·透过卷册间的缝隙，他隐约看到两个身影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你来那天我就说要把他的档案给你看看，你想都不想就拒绝了，怎么今天倒想起要看了”荀彧的声音越来越近，手电发出的光也随着他的脚步迫近。·“一开始就依据档案记录进行讯问，多无趣。”
冷硬如坚冰的嗓音和语气··司马懿……郭嘉难以置信地捂住自己的嘴，小心地往另一个档案架后退去，以避开与二人正面遭遇·专注于藏匿的他没有注意到，司马懿的视线在自己先前所在的方向停了一停。
荀彧轻笑一声，一如既往的不温不火，“这么多年，你的恶趣味真是一点没变·”·“让老师见笑了·”连谦辞说得都没有什么诚意，但相较于平日里的毫无起伏还是多了些微妙的亲和。
老师司马懿怎么也管荀彧叫老师？他们很熟？为什么平时都看不出来？郭嘉一头雾水，心里的问号几乎快要堆成了十万个为什么。待两人的步伐渐远，郭嘉赶忙收起自己的千头万绪，扒着档案架蹑手蹑脚地跟了上去。跟过了几排档案架，荀彧和司马懿的身影消失在档案室的最里面的拐角处。见状，郭嘉虽然心里着急，但并未贸然行事，只是紧贴档案架移到了拐角的墙根下，侧耳听起了里面的动静。·一阵搬东西的声音响起，之后是密码锁被拨动发出的齿轮转动声·。·“拿好，这份档案千万不可外传，你看完以后务必亲自交还到我手上·”·“是，老师放心·”司马懿的保证伴随着保险柜门被锁上时发出的一声脆响，档案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郭嘉估摸着二人差不多该离开了，也打算神不知鬼不觉地走开，不想肩上一沉，似是被人抓住了·紧接着，他听到司马懿冷冰冰的发问：“郭组长，你听说过一句话吗”·郭嘉全身一僵，机械地转动着脖子，在看到身后司马懿半隐在黑暗中的面孔后更是瞳孔一缩，不寒而栗，“什——”话未说完，郭嘉便觉得一阵昏沉感袭来，很快剥夺了他的意识。
“司马，住手”·眼里最后的画面，是荀彧模糊的面庞，在郭嘉的印象里，荀彧从未有过那样焦急、愤怒的表情。·“好奇害死猫。”
轻描淡写地吐出几个字，司马懿松手，任由郭嘉的身体向地面跌去··来不及扶住郭嘉，荀彧只能看着他摔倒在地，“司马，你”·“我没伤害他，不过是让他睡一觉忘了今晚看到的一切。”
阻止了荀彧企图扶起郭嘉的动作，司马懿淡淡开口，“老师，别怪我，我也是奉命行事·”说完，便抬脚从郭嘉的身体上跨了过去“知道太多对他没有好处。”
手覆在郭嘉额前踌躇了片刻，荀彧终是咬咬牙，起身跟上了司马懿的步伐。·“老师，我们联手合作一把如何”·“你想怎么合作”·微光、轻风、鸟鸣，再好不过的清晨。
郭嘉慢慢睁开眼，懒洋洋地享受着晨光的爱抚·伸了个懒腰，郭嘉突然意识到自己正躺在档案室的地板上，不由一愣，翻身便坐了起来·长时间的深度睡眠让他的四肢仍处在无力的状态中，郭嘉攀着档案架摇摇晃晃地站起，有些发懵。
半晌，他回过神，寻思着一定是因为这个月忙着检测异能者的能力属- xing -和分派编组太累了，才会导致昨天整理着档案就睡过去情况出现·抬手捶捶脑袋，郭嘉缓步走出了档案存放区。
出门前，他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不该出现在窗台上的白瓷杯和档案册，觉得有点奇怪，但也没放在心上，只是反手带上了门··踏出文献楼的瞬间，郭嘉终于意识到自己错过了昨晚的实验讨论，于是迈开长腿就往实验楼奔去，中途还不忘在心里编造自己缺席的理由。
虽然荀教授脾气很好，可自己这样三天两头出问题……气喘吁吁地在实验楼前停下来，郭嘉想，也不知道老师会不会生气·歇了一会儿，他重新迈开步子，往实验楼里走去，然后，迎头就看到荀彧和司马懿并肩从大门走了出来，“哎老师，司马长官，早啊。”
“早·”司马懿微微颔首，没有一句多余的话，也没多做停留··“早·”荀彧笑容和煦，停下来与他寒暄，“昨晚睡得怎么样”·“啊——”郭嘉实在不好意思说自己在档案室的地上睡了一夜，于是摸着后脑笑嘻嘻地答道：“挺好啊，梦都没做一个。”
荀彧点头，“昨晚的讨论会改在了今天上午十点，你先去实验室准备一下，我去去就来·”·“好·”郭嘉暗自庆幸，二话没有就转身进了实验楼。
在二楼的窗口停下，他看到楼下荀彧正向着司马懿离开的方向走去，眼里升起了些许疑惑。·情有独钟阴差阳错·“曹丕，男，22岁，异能属- xing -：未知，能力：未知。”
司马懿合上档案册，抬头看向荀彧，“这份档案记录跟我了解到的有很大的出入，单是年龄上他看起来就远比22岁要大，此外，据我所知，曹丕的异能属- xing -是敏捷型，能制敌于瞬间，100%命中。”
“不错·”荀彧把医疗箱放到一边，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当年外面盛传C国的C-C012异能小分队是死亡小队，勘测型的吴质、防御型的夏侯楙、治疗补给型的王粲、进攻型的夏侯尚以及敏捷型的曹丕，突出的个人能力加上完美的配合，没有比他们更优秀的异能组合了。”荀彧停顿了一下，“至少在那一仗之前是这样的。”
“那一仗”司马懿若有所思，“夕巳湾……”·“夕巳湾战役·”不算响亮的声音从审讯室门口传来，曹丕推开门，随意地靠在门框上，“司马长官何不不直接来审讯我本人”视线飘过桌面上的医疗箱，停在荀彧身上，曹丕脸上闪过一丝不明显的惧意，“荀教授，您不在实验室呆着，来这里做什么呢”·“如你所见。”
荀彧打开了面前的医药箱，动作优雅，“我来采集你的血液样本·”·“什么意思”曹丕有种不祥的预感··“意思就是，”司马懿不知何时绕到他身后支走了门外不知所措的看守，然后关上了审讯室的门，“从现在起，你要开始无条件接受荀教授对你的实验研究。”
“好啊·”出人意料的，曹丕基本上答应的没有任何犹豫··这下轮到荀彧吃惊了——六年中，研究所试过许许多多的办法想采集曹丕的血液样本来研究，却都不知被他用什么方法逃脱了。
加之碍于他特殊的身份和上级一直模棱两可的命令，研究所最后也只能作罢··“但我有一个条件·”·这世上果然没有白来的好处·荀彧如是想。·T.B.C· ·终生监|禁· ·将最后一根采血管放进医疗箱，荀彧对上曹丕深不见底的眸，“我会如你所愿让郭嘉来负责关于你的所有研究项目。”
“谢谢·”曹丕点头致意，然后把用来压针眼的棉签扔进了垃圾桶··斜倚在墙上的司马懿- yin -沉着脸，眼里透着一丝不满··低头看看表，荀彧提起医疗箱走到司马懿身边，“我待会儿还有个讨论会，先走了。”
顿了顿，又压低声音道：“有些事由不得你我，放心，郭嘉比你想的可靠·”·嘴角细微地抽了抽，司马懿伸手替荀彧打开审讯室的门，继而勉强憋出了一句算是妥协的话，“但愿。”
荀彧走后，司马懿慢慢关上了门，却并没有马上转身去看曹丕。·曹丕单手支着脑袋，斜睨着他的背影，“看样子，你们好像达成了某种合作共识啊·”·握着门把的手紧了紧，司马懿冷哼道：“不关你的事。”
讨了个没趣儿，曹丕倒也不恼火，反而起身踱至司马懿身后，以一种很亲密的姿态在他耳边低语，“长官，我不过是提出让郭嘉负责来负责我的相关实验，您干嘛这么生气”·“曹丕”低喝一声，司马懿猛地回过身，上来就是一招擒拿，将曹丕反拧了胳臂，“你别太放肆了，回座位上呆着。”
他的动作突然，曹丕猝不及防，等反应过来时手臂上已传来反关节的不适感，愣了片刻，曹丕干笑两声，“好说，好说，你放开我，我这就回去·”·松开手看着他回到审讯椅中坐定，司马懿决定把一些话挑明，“曹丕你给我仔细听好。
我相信你很清楚那四个人都是怎么死的，应该也很清楚自己的嫌疑有多大，即使他们死的时候你并不在场，但在这个满地都是异能者的地方没有什么不可能·我真要想审出点什么，让你接受制裁根本不在话下。
但是，”他话锋一转，“我奉曹上将，也就是你父亲的命令前来此地不是为了对你进行审讯然后处死你·”·“哦”曹丕似乎颇有兴趣，“那是为了什么老头子一向铁面无私，难不成到我这儿就破天荒了就算我杀再多的人他都不打算处置我”·“你的问题太多了。”
被他一连串的问题弄得失笑，司马懿做了个深呼吸，快步走到审讯桌后，双手撑着桌面，探身到距离曹丕不过咫尺的地方，几乎是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了后面的话，“你早晚会明白我是在帮你，我也奉劝你别再做蠢事跟自己过不去顺带还拉别人下水”·过分贴近的气息让曹丕下意识地想要向后躲避，但坚硬的椅背挡住了他的去路。
于是他垂下眼，避开了司马懿凌冽的目光·不长不短的沉默过后，曹丕重新扬起脸，冲仍然盯视着自己审讯官蓦地绽开了一个笑，“还不开始今天的审讯吗”·“你……”也不知是怒极反笑还是别的什么，司马懿直起腰，抬起一只手凭空指着曹丕点了两下，“很好，很好。”
碰的一声巨响，审讯室的门被大力地甩上··曹丕盯着对面空荡荡的位置发了会儿呆，慢慢耷拉下了肩膀，不堪重负般地靠在审讯椅中，一动不动·安静得几近压抑的审讯室里，他轻不可闻地笑了笑，叹息般自语，“我当然明白，一直都明白。”
司马懿第一次和曹丕接触已经是八年前的事了·那时，他是曹- cao -手下一名出色的精神治疗师，负责在长时间作战中精神崩溃的异能者的心理重建，因高超的治疗手段和极高的治疗成功率而很受曹- cao -器重。
那天，司马懿在结束对异能者的治疗后和往常一样在办公桌后整理治疗记录，却毫无准备的被人敲开了办公室的门，“司马·”·听闻头顶传来的声音，司马懿当即放下手里的笔，起立问候，“上将好。”
情有独钟阴差阳错·摆摆手，曹- cao -把一沓资料塞给他，“我儿子，初次作战，你明白吧·”·才十四岁啊……暗暗感叹着，司马懿快速浏览了一遍资料上的信息，抬头看向曹- cao -，“他人呢”·“在你的诊疗室。”
诊疗室的光线向来偏暗，司马懿站在门外，透过门上小小的观察窗看着屋里那身处昏暗环境中犹如困兽般警惕且惊恐的少年，心中多少有些震惊——隔着玻璃，他仍能看到少年衣服上和脸上成片的、干涸的灰褐血迹。
收回视线，司马懿把脸转向曹- cao -，“上将，依我看，他只是因为年纪太小，加上初次歼敌导致的精神紧张，远不到崩溃需要强制治疗的地步·”·“我曹- cao -的儿子，不需要诸如软弱、害怕之类的情绪。”
曹- cao -的语气里听不出一丝怜惜和动摇，“下一场战役迫在眉睫，他作为C-C012作战分队的队长必须随时保持最佳状态·没时间给他做长期恢复治疗，等他适应了。
必要的话，准许你对他进行记忆消除和再造·”·“上将，您确定……”司马懿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还需要我重复吗”鹰样的目光扫向他，曹- cao -反问。
“我明白了·”司马懿应声，再抬头，曹- cao -已经离开··真是铁血无情的父亲啊·摇摇头，司马懿推开诊疗室的门，走了进去··听到身后传来响动，曹丕飞快地回过头，摆出了标准的戒备姿态。
并不对此感到意外，司马懿抬手关掉了屋里所有的灯，仅剩下一盏几乎没太多照明作用的壁灯，“别紧张，在你边上的躺椅上躺好，找个舒服的姿势，睡一觉，好吗”·曹丕没有动也没出声，只是死死盯着他那只能隐约辨别出一个轮廓的黑影。
司马懿耐心地等待着答复，可五分钟过去，黑暗里传来的仍只有少年急促的呼吸声，就在他打算再说点什么的时候，他听到了少年尚且青涩的嗓音，“可以把那盏灯也关掉吗”·“当然。”
司马懿说完，屋里彻底黑了，好在他很熟悉这里的布置，所以并不会妨碍行动，“介意我坐到你边上吗”·十来秒的思考过后，曹丕回答，“不介意。”
事实上，非但不介意，他应该是很希望能有个人在他身边吧·握住曹丕满是冷汗的手时，司马懿不禁这样想··一段时间的寂静无语后，曹丕开始向他描述自己在战场上的紧张，第一次杀人时的恐惧，等等等等，略显语无伦次，但司马懿可以感受到在倾诉过程中，他的情绪在逐渐稳定下来。
大约四十分钟后，曹丕用力反握了一下司马懿的手，“我没事了，谢谢你大夫·”·真诚而充满感激的口吻，即使看不到，司马懿也可以想象出少年此刻的表情。
“我以后还能再来吗”想了想，曹丕补充道：“还是像这样不开灯，你听我说说话·”·脑海里回荡着曹- cao -的命令，但曹丕的请求也让人无法忽视。
司马懿自认不算温柔之人，绝大多数时候，他是理智冷静的··“可以吗”曹丕又问了一遍，小心翼翼，满怀期冀··“可以。”
先于理智的作答，司马懿苦笑着在心底叹气——极其偶尔，但也不是没有例外··最终，司马懿还是私自违背了曹- cao -的命令，没有对曹丕施行强制治疗，却给了他一个可以软弱、可以害怕、可以不必隐藏自己的地方。
然而，战争和杀戮带来的成长速度快的令人咋舌·司马懿在黑暗中聆听着他的每一字、每一句；感受着少年的悲伤、喜悦、善良、残酷、慈悲、矛盾··一晃两年过去，曹丕接到的任务越来越多，去诊疗室的次数也相应越来越少。
每一次再见，司马懿都只能听着那日渐坚强甚至透出些许冷酷的声音徒叹世道如此··“大夫，我过几天要去夕巳湾执行一个很难的任务·”某次治疗结束后，曹丕松开司马懿的手突然说道：“可能会回不来啊。”
司马懿心头一颤，下意识地想要留住他的手，却什么也没抓住··轻车熟路地在黑暗中走到了门口，曹丕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向司马懿所在的方向，“大夫，谢谢你当年没有服从我父亲的命令和这些年的照顾。”
司马懿皱眉·他不喜欢这种仿佛诀别的交谈··“唔·”鼻间拖出一个没有意义的单音节，曹丕应该是在考虑接什么，最后，他说：“大夫，告诉我你的名字吧。”
“等下次见面吧·”司马懿是想留些念想，希望他或者回来，未曾想，这个“下次”却是漫长的六年后··曹丕笑了，说：“好。”
夕巳湾一役却是有太多人没能再回来，有的人是死了，比如曹- cao -的长子，曹昂·而有的人则是不愿再回来，比如，曹丕··司马懿听说他被送去了末岛，其他的，再也无从得知。
曹丕就这样离开了他的生活··脑海里总是不断地回想起前夜在资料楼司马懿告诉自己的一切，直到讨论会结束，荀彧都有些心不在焉。·“老师”在荀彧眼前晃晃手，郭嘉提醒道：“会议结束了。”
回过神，荀彧应了一声，把手边的医疗箱推到了郭嘉面前，“这里有曹丕的血液样本，从今天起，你全权负责对他的能力进行分析研究·”·郭嘉一脸不可思议，“哇哦，老师，你是怎么说服他配合实验的”·“听我说完。”
荀彧神情严肃，“你可以提取他的基因、血液甚至骨髓样本，但绝不可以做活体反应实验·所有实验必须由你亲自- cao -作记录，实验期间，除了司马懿、你、我不允许有第四个人接触曹丕。”
虽然觉得有些奇怪，但郭嘉还是郑重地点头答应下来··情有独钟阴差阳错·停顿了片刻，荀彧投下一枚重磅炸弹，“三个月后，开具曹丕的死亡证明。”
“嗯……嗯什么”郭嘉觉得自己大概是听错了··“死因：活体反应实验失败致实验体死亡。”
显然，郭嘉没有听错··T.B.C· ·终生监|禁· ·末岛的温带海洋- xing -气候使得这里终年- shi -润温暖，司马懿合上手中的笔记本，转头望向窗外一碧如洗的晴空，心头千思万绪。
那日冲曹丕发了一通火之后，他走得太着急，把笔记本遗忘在了审讯室，等想起来取回时，笔记本上便多了好几页新的记录，想来是曹丕添上去的·新记录的内容全部是有关夕巳湾战役的，战场上的每一个细节都被清晰地再现出来，细致程度之深几乎能让人通过这些文字回到当年的战场之上。
记录的最后几段是关于曹昂牺牲的过程，记述之详尽更是达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对，令人发指，司马懿在心里肯定地做出了评价，同时也深深地疑惑着——以他多年的治疗经验，鲜少见到有士兵愿意主动回忆亲身经历过的惨烈战役，更不用说把战争的经过细描慢写下来。
而曹丕，竟在无人要求的情况下，用一种极其平和的叙述方式，写下了这段回忆，仿佛只是在讲一个再平常不过的故事，只是故事里多了些杀戮，多了些与至亲至爱的死别。
司马懿重新把目光落回到笔记本上，那上面的文字书写整饬，从头到尾的笔迹都如出一辙，叫人看不出一丝笔者的情绪波动·司马懿不知是该感叹时间的治愈能力还是唏嘘曹丕此时不逊于他老爹的铁石心肠。
或许都不是··司马懿还能想起当年在黑暗里惶恐无措为亡者悲伤的少年，那样柔软的心地，那样坚强的外表··一个人如果真的凉薄，大概是无法在时隔六年后依然清晰地忆起当年之事的，今日的面面俱到何尝不是过去日复一日的回想。
如此沉湎往事，实在难与无情二字挂钩，纵然他再怎么不悲不伤··一阵稍强的风灌进来，把书桌上的笔记本连着吹过了好几页，司马懿本能地抬手压住笔记本，一页页往回翻，却突然发现在记录结束页的反面还有一行自己之前没看到的字——·他死前最后的十几秒，却是我漫漫一生中的十几年。
什么意思·司马懿没看懂，于是又看了一遍··空荡荡、白惨惨的纸张上只有这么一句话，有点触目惊心··司马懿还是没看懂，内心开始无端的惊悸。
片刻后，他拿着笔记本起身出门，决定找曹丕当面问个明白··赶到研究所里荀彧安排给曹丕的观察室时，司马懿跟从里面出来的郭嘉打了个照面。两个人皆是一顿，还是郭嘉先甩开了笑脸，“哟，司马长官，你怎么来了”·“与你无关，让开。”
注意力根本没在他身上，司马懿的言辞一如既往的不留情面··“……”郭嘉扁扁嘴，觉得自己真是不长记- xing -，每次都在这个扑克脸这儿吃瘪，“我们刚对曹丕进行了骨髓提取手术，他现在需要休息。”
“我说，”司马懿的视线总算转到了郭嘉脸上，“让开·”·“郭嘉·”荀彧适时地出现，用眼神制止了郭嘉还想再开口的意图，“让他进去，你跟我到实验室去一趟。”
“哦好·”见是荀彧开口，郭嘉自然没有二话，乖乖让开了门。·侧身对荀彧微微点了下头，司马懿径自走进了观察室。·透过单向窗看着他一步步靠近仍在昏睡状态的曹丕，郭嘉有些忧心地对荀彧说：“曹丕现在不宜受到精神压迫，真的要让司马长官现在进行审讯吗”·“他有分寸。”
荀彧看了眼在曹丕床边站定的人，安抚- xing -地对郭嘉笑笑，“你放心，跟我走吧·”·观察室内，曹丕尚在睡梦之中，司马懿低头仔细打量着他——与年龄不甚相符的沧桑容颜，过早出现的白发，深锁的眉头——六年的时间竟给当年的少年带来了如此之大的改变，目之所见，无一不刺激着司马懿的心。
他深深叹了口气，把笔记本轻轻放在床头柜上，犹豫良久，终于俯身替曹丕拨开了汗- shi -的额发，“你身上到底藏着什么秘密告诉我，曹丕。”
沉睡的人鼻间发出一点轻哼，潜意识躲避打扰般的翻了身··司马懿没有得到他想要的答案便离开了，但是把自己的笔记本留给了曹丕·他想，或许可以换一种方式延续他们曾经共度的那些倾诉与倾听的日子。
没什么好着急的，他总能找到答案，等计划实现，他带曹丕离开末岛，会有很多很多的时间听曹丕讲心底那些不曾吐露的故事··和曹丕建立的新沟通方式似乎很不错，司马懿准备了两个笔记本，每到周末就亲自去研究所或通过荀和郭嘉从曹丕那里拿过本周他写下新内容的笔记本再把另一个给他，供他在自己阅读期间继续写。
眨眼将近两个月过去，两个笔记本已翻过厚厚数十页，全部是曹丕对自己经历战役的回顾，关于战场上的细枝末节，关于自己战前战后的心情变化·司马懿看着，常常错觉他们回到了那两年的时光。
尤其是最近一次当他看到曹丕对第一次出战时的记述，那种不安、害怕、懊恼、伤悲等等的情绪被充分刻画，似乎文字之后，少年仍是当年的少年·这让司马懿想带曹丕离开末岛的心理诉求愈发的强烈起来，好在与荀彧所作三月之期已慢慢临近。·然而，奇怪的事情发生了·。·这一周，郭嘉转交给自己的笔记本里没有任何新增内容··等到下一周，司马懿亲自去了曹丕的观察室·拿过床头柜上的笔记本翻开，仍是没有新添一笔，司马懿不禁看向坐在窗边躺椅上晒太阳的曹丕。
察觉到他的注视，曹丕抬头看看他，又看看他手里的笔记本，笑了，“最近没什么想写的了·”·司马懿望着他在阳光里被光线柔化的轮廓，恍惚了一下，最终也没说什么，放下笔记本转身走了。
情有独钟阴差阳错·与此同时，郭嘉正在为曹丕异能属- xing -的检验结果感到困惑不已，从他的身体样本提取物中检测不出任何敏捷型或进攻型异能者所应有的反应标记。
为此，郭嘉在资料库中查阅了大量资料，可惜还是一无所获·倍受打击地走在资料楼里来回游荡着，郭嘉不知怎么就又一次踏进了档案室·这里还维持着他上次离开时的样子，窗台上放着一摞档案和他的红茶杯。
郭嘉走过去抱起那摞档案想要将之归位，却不经意瞄到上面的档案编号，好像有些熟悉·坐在窗台上，不急不慢地翻完了手里四本档案，郭嘉的脸上出现了少见的凝肃表情。
闭目沉思了不知多久，他猛地睁开眼，仿佛意识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抛下那摞档案就往外跑去·匆忙中，郭嘉隐约觉得刚才的场景有些似曾相识，但他现在没空细想这些就是了。
“老师”在实验室里找到荀彧，郭嘉气喘吁吁道：“我明白了我都明白了”·“明白什么”荀彧侧目，看到他欣喜又冒失的样子，不由莞尔。·“我明白了，曹丕的异能根本不是靠极速施展攻击制敌于瞬间，100%命中。”
郭嘉几乎是没有停顿地说道··荀彧点头，并不感到意外，“我记得你刚开始负责曹丕的实验研究时我就告诉过你他的异能属- xing -和能力都是未知。”
“不，应该可以是已知了·”郭嘉的眼里雀跃的欣喜让他的眼睛看起来格外晶亮，向前迈出一小步离荀彧更紧一些，他低声说出了自己的推论。·短暂的惊讶后，荀彧追问：“怎么会有这样的异能”·“虽然这只是我的猜想，但不会错的，一定不会。”
郭嘉看着他，语气很是笃定·末了，他难得忧愁地叹了口气，“如果时间充裕就好了·”·初夏的一场骤雨过后，末岛上空碧空如洗，但司马懿知道，这里的雨季才刚刚开始。
不过没关系，这是曹丕同意实验后的第三个月了，还剩一个礼拜，他们就可以彻底告别这里，去他们想去的地方了··这样想着，司马懿的步伐不自觉的轻快了许多。
在曹丕的观察室门前站定，他透过单向窗看了眼里面站在曹丕窗边的荀彧和郭嘉，抬手敲门走了进去。·听到开门声，荀彧和郭嘉同时回过头，在确认来人后，二人纷纷变了脸色。·敏锐的捕捉到他们不自然的表情，司马懿眉头一挑，视线往床上飘了去，“他怎么了”·让开床头的位置，郭嘉眼看着他靠近来查看，头一次有了不敢开口说话的心理，“他……我们早上来的时候就……他就没有生命体征了。”
·掀开盖在曹丕脸上的白色被单，司马懿一动不动的望着他灰枯的面容，竟不知该作何反应·半晌，司马懿把被单重新覆上他的脸，冷眼看向郭嘉，“你们对他做了什么”·“司马，你冷静下来。”
上前一步，荀彧示意郭嘉退后，“我可以向你保证，我们遵守了和你的协定，没有对曹丕施行任何损毁- xing -活体实验·他是自然死亡·”·面无表情地与他们对峙着，司马懿的眼里映着寒光，“老师，很抱歉，这次我无法信服您的话。”
仿佛料到他会是这般反应似的，荀彧并不觉得意外或是恼火，“我们没有理由欺骗你，也没有理由害死曹丕·你先听郭嘉说说他得出的实验结论再做判断吧。”
冰冷的目光扫到郭嘉身上，司马懿嘴唇紧抿··将实验记录和分析报告递给他，郭嘉收起了以往的嬉笑神色，“具体的这上面都有，我只跟你强调一句。”
“你说·”没有丝毫起伏的语气··“时间，对生命个体时间进程的- cao -纵才是曹丕真正的异能·”深吸一口气，郭嘉如是道。
司马懿闻言，只觉得脑海里刹那劈过来一道闪电，让他无处遁形··只是电光石火的刹那，司马懿便明白了曹丕是如何做到身处现场之外却让王粲、吴质、夏侯楙和夏侯尚会无一例外的死于脏器衰竭，且死后会比在世时显得苍老不少。拥有这样的异能，要让一个人的生命进程加快，从而迅速衰老死亡，根本不在话下。·然后，他想起了曹丕写在笔记本上的那句一直叫他困惑不已的话——·他死前最后的十几秒，却是我漫漫一生中的十几年。
难怪夕巳湾一役后你自己的身体机能会急转而下，面貌也跟着的衰老·司马懿近乎悲凉地想，你为了延长和你兄长相处的时间，却又不忍心放慢他的生命进程，让他度秒如年的感受死亡，竟不惜加速自己的生命进程来虚构十余年共度的假象。
哪怕在这十多年里你只能面对一个将死的躯体，一张不再鲜活的面容，都在所不惜··曹丕啊曹丕··曹丕……·“也好·”司马懿讷然地看着手里厚厚的研究报告，轻缓地吐了口气，而后抬眼重新看向郭嘉和荀彧，“这样我也能回去跟曹上将复命了。
晚些时候麻烦二位把曹丕的个人档案、死亡证明和这些年在岛上的所有相关资料整理好交给我·告辞·”·“这，他这是……”对突如其来的转变感到无措，郭嘉呆望着荀彧有些茫然。·回身看着空荡荡的门口，荀彧摇摇头，没有说话。·司马懿离开末岛那日，岛上又开始下雨了，不大，但一直不断·。司马懿撑着一柄黑伞站在甲板上，看着末岛在自己的视野里越来越远·然后，他垂眸看向另一只手里的两个笔记本，不自觉地回想着临行前郭嘉对自己说的那几句话。
“曹丕说，他想对你说的话都已经写在本子上，没有更多了，所以后来就不写了·”·“嗯·”·“他还说，他只是你治疗过的一个病人。
六年前，他就不再占据你的生活，今后也是·”·“嗯·”·“他还说，对不起·”·“嗯·”··情有独钟阴差阳错苦笑着叹了口气，司马懿一扬手，把两本笔记本丢进了大海，转身走进了船舱，“你从来没有对不起任何人。”
远处，末岛已经变成了一个黑点，渐渐消失在了远方的海平线上··只是不敢细想，再也没有你的余生，该是多么漫长··海上雨落不息，天海一色。
〓终〓· ·幻肢痛· ·“啊——我的胳膊痛啊医生我要疼死了”·“大夫快，快看看他，大夫”·“啊啊啊疼死了救命啊啊啊——”·“病人家属让让。”
用力按住在病床上挣扎扭动的病患，司马懿沉声对一旁手忙脚乱的护士道：“准备镇定注- she -·”·“疼啊疼啊啊啊救我啊……救……救命……”·澄清的药水被缓缓注入皮下，病人的挣动幅度越来越小，声音也趋于微弱，最终完全安静下来。
司马懿直起身，拿过床头柜上的病历本，熟练地在上面书写着什么，一边头也不抬地冲对面神情紧张，欲言又止的病人家属解释说明，“没事，出现这种状况只是因为截肢后的产生的幻肢痛，属于正常生理反应。”
末了，又补上一句，“当然，也有心理上的作用·”·“幻……幻肢……痛”病床对面的中年女- xing -显然对这个医学名词不怎么熟悉，只是机械地发问，而含泪的眼睛则始终盯着病床上曾经活蹦乱跳的孩子。
在心里叹了口气，司马懿继续解释，“简单来说，就是一种基本会出现在每一位截肢患者身上的幻觉痛感·情况好的话，一两年内这种幻觉痛会消失，不过……”犹豫片刻，司马懿决定如实相告，“也有很多病患终身无法摆脱幻肢痛。”
闻言，女人的眼泪扑簌簌地落了下来，抽噎着问：“那，那怎么……呜……怎么办”·“您也不用太担心。”
将钢笔插回口袋，司马懿只能以事实安抚她的情绪，“就目前来看，患者截面创口恢复得很好，不是感染发炎引发的疼痛，好好调养的话，至少不会留下什么实质- xing -的后遗症。”
“可是……”·如你所见，司马懿是个外科大夫，像这样的场面，他隔不了几天就会见上一次·从开始的不习惯到后来的习惯，他心痛、同情、惋惜过，可最终，心里剩下的，只有深深的无力感。
日复一日，他完成工作，下班回家，有时被紧急召回医院接手术，但由于家住得较远，这种时候并不多··如往常一般坐上回家的公车，司马懿在后排惯常坐的位置坐下后就忍不住来袭的困意，阖眼打起盹儿来。
一直到飘进公车车窗的雨点砸到他脸上，才惊醒过来·睁眼看了下只剩下司机和自己这唯一的乘客的空荡车厢，司马懿百无聊赖地想：如果不是已经习惯，这场景还真是吓人，活像恐怖片里的镜头。
·雨渐渐下大，司马懿把大开的车窗关小了一些，却也不至于完全阻隔- shi -润的凉风·松了松紧束的领带，他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长长舒了口气，盯着满是蜿蜒水痕的车窗玻璃发起呆来。
大约是下雨的缘故，平日里这趟后半程几乎不会再有什么新乘客的车今天竟陆陆续续又上来了七八个人·作为一个要坐到终点站的人来说，平白多出了些可供自己观察消遣的同路人倒也不是什么坏事。
所以，司马懿很快就把注意力转移到了新上来的乘客们身上，一边打量着他们的衣着长相，一边揣度着他们可能从事的职业·无需求证，仅仅是自娱自乐··车开到距离终点站还有三四站的换乘站，车上又只剩下司马懿一个乘客。
无法继续获得观察的乐趣了·司马懿有些惋惜地叹了口气，正打算闭目养神，不料最前排的座位上突然有个人影在他的余光里一晃·司马懿暗自诧异了一下，定睛打量起这位不知被自己忽视了多久的同乘者来。
狼狈的少年··注视着起身向后走来的人，司马懿脑袋里蹦出了这样的定义··不断有水珠从少年的发梢衣角滴落，在他身后留下一串水渍·少年始终低着头，似乎并未察觉到有人在盯着自己看，最后，他在司马懿旁边的座位停住，坐了下去，带来一阵潮- shi -的气息。
司马懿很奇怪，不明白少年为什么要特意换到自己身边来，何况他看上去也并没有要聊天的意思·想归想，司马懿还是下意识地朝里收了收自己的腿··注意到男人的动作，少年以为是自己身上的水滴到了男人的西裤而引发了他的不满，于是稍稍向外侧挪了一点，却还是一言不发也不抬头，隔了大概有半分钟，才冷不丁低声冒出一句，“抱歉。”
“啊，”司马懿其实并不清楚少年道歉的原因，只是出于礼貌地回应，“没事·”当然，他的确也不会在意那几滴留在他西裤上的水渍，反正没带伞，一会下车肯定要淋- shi -。
司马懿宽容的态度似乎让少年放松了不少，方才僵挺的脊背随着他的一声轻叹佝偻下去，显而易见的疲惫与低落··被水打- shi -的头发凌乱地贴在少年的额前颊侧，让司马懿无法看清他的面容和表情，而仍在不时淌下来的水滴则让少年看上去更加落魄可怜。
司马懿不算是个爱多管闲事的人，但他总觉得自己现在应该做点什么，无论什么都好，否则他不能心安理得地坐到目的地·摸了摸上衣口袋里的方巾，他干咳一声，试探- xing -地问了句，“你还好吗”·就像没听见他的话一样，少年没有半点反应。
司马懿有些尴尬，犹豫片刻后，还是掏出方巾递到了少年面前，略感不自然地咳了一声，“擦下脸上的水吧”·少年仍未做声，但最终接过方巾，动作僵硬地擦了擦快要从额头上流进眼睛里的水，然后将方巾紧急捏在了手里。
“谢谢·”带点鼻音的道谢，音量很低很小··情有独钟阴差阳错·“不谢·”程式化的糟糕交谈啊，还是就此打住吧·这样想着，司马懿重新将视线落回车窗玻璃上，不再期待少年给出更多反应。
沉默持续到了公车到站，而少年完全没有意识到该下车了，仍旧一动不动地坐在座位上·司马懿坐在里侧，因此不得不伸手在他眼前晃上一晃作为提醒，“哎，终点站了。”
前方司机的催促声同时传来，少年如梦初醒般从口中发出一个没什么实意的单音节，木讷地起身往车门走去··司马懿跟着下了车，同这古怪的少年一前一后走进雨中。
到了十字路口，司马懿见少年沿着步行街向右拐去，不无遗憾地想：不同路啊·继而又好笑似的摇摇头——一个陌生人而已，自己到底在遗憾什么啊转过身正赶上绿灯，司马懿便快步过了马路，但在重新踏上人行道的瞬间，心底莫名滋生的担忧又让他不觉止步，回头去看马路对面在雨中渐行渐远的少年。
出乎意料地，原本在雨里踽踽独行的少年像是感知到了身后那遥远的凝望一般，竟停下来慢慢转过了身··嘴巴因吃惊而微微张开，司马懿就这样呆愣地望着在雨中驻足的少年，心头涌起一股突兀的欣喜。
仿佛在期待着什么，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少年所在的方向，猜想他是不是下一秒就会沿路折返，来跟自己说上几句··说什么·司马懿没多想，或许是他如此落魄的原因或者是一段倾诉·为什么要这么在意一个奇怪的陌生人呢·司马懿觉得这大概都不重要。
深夜的街头，昏黄的路灯下，两个在大雨里彼此回望的人如同静止的画面·唯有从天而降的雨，千丝万缕，仓促地砸进地面的水洼，激起涟漪和水花··恍如无物，恍如无声，只有不知所以的等待。
少年举起一直紧捏着方巾的手，在自己下巴处停住，然后向前欠身，轻浅地鞠了一躬··似是致谢与告别··飞驰的货车自司马懿面前呼啸而过，溅了他一身的水。
“啧·”不满地瞥了眼疾驰进夜幕里的货车，司马懿抬手随便抹了把脸上的水，再度将视线投向马路对面··此时，少年的背影已然远去，很快消失在了长街的拐角。
“啊——”头疼·嘶哑着喉咙呼出一口浊气，司马懿单手捂着脸翻身避开了从窗帘缝隙间透进来的光，打算继续睡下去，无奈连着换了好几个姿势都觉得不舒服，一来二去反倒把睡意折腾的一干二净。
颇感气恼地低咒一声，他坐起身开始慢吞吞地穿衣服··把自己收拾妥当后，司马懿趁着热牛奶的功夫端了杯凉白开思考起这个周末的日程安排来·结果当然是没什么特别重要的事，除了像是“要把换下来的衣物送去干洗店”，“该去超市采购了”这类生活琐事。
热开的牛奶在奶锅里发出“嗞——”的声响，翻起浓稠密集的白沫，司马懿回过神，迅速关了火，从流理台上拿过一个玻璃罐，动作娴熟地往奶锅里加了一小撮磨碎的海盐。
喝牛奶加盐，很怪异的癖好，但已经成为了一种习惯·就好像他因为头痛并没有什么胃口，却还是完成了一顿标准的早餐一样，司马懿喜欢有规律的生活，一板一眼，平淡无奇，但易于掌控。
然而，生活却常常不愿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昨夜被雨水打- shi -的西服套装和皮鞋散乱地摊在在玄关地板上，司马懿在水池旁一边洗着盘子一边不时瞥上一眼玄关那边一团糟的景象忍不住在心里一个劲儿地叹气——好好的西服都快揉成了咸菜，也不知道还有没有补救的办法，不能穿了的话很可惜啊，现在物价那么贵，就算一个人，赚得多也该会过日子一点吧……·很难想象，一个平时总是面瘫着一张脸的木头学究男此时此刻竟顶着张学术脸一本正经地默默絮叨这种事，整理下来估摸着能凑够一篇小论文的字数了。
关上水龙头，把最后一个盘子放进消毒柜中，司马懿擦干手取下冰箱门上贴着的购物清单揣进口袋，转身向玄关走去·弯腰从地板上把西服套装和皮鞋捡起来分装进不同的储存袋中，他决定还是把这堆衣物送去专业洗护店去看看有没有补救的办法为好。
取下门后只有在周末才用得上的车钥匙，司马懿穿好鞋，跨出了大门··洗护店距离司马懿居住的小区很近，不过几分钟的车程·开店的女孩见到老顾客这回送来的衣物忍不住调侃，“哇，司马先生也太不知道爱惜东西了吧”·好像现在的年轻人都很擅长跟见过几次面的人熟稔起来啊。
暗自感叹了一句，司马懿笑笑，想表达一种自我嘲解的风趣，但实际效果却是——他看上去有些不知所措··见状，女孩不禁笑出了声，似乎是觉得他这样很好玩，“司马先生害羞的样子好可爱哦”·害羞可爱·并没有……司马懿扶了下额头，想着自己也许真的是上了年纪，搞不懂年轻人的世界了。
或者说，从小就自带老气横秋学究气质的他从来也没懂过，“总之，麻烦了·”·“不麻烦，不麻烦·”笑眯眯地看着司马懿往门外走去，女孩仍不忘敬业地提醒一句，“下午三点以后就能来取衣服了，别忘了哟”虽然她知道，司马先生每次都要等到下个周末才会来取走衣服。
T.B.C· ·幻肢痛· ·购物清单上的条目一项一项被落实到了购物车里，司马懿看了眼清单上最后两样东西，推车去到了果蔬区··来买水果的人不少，司马懿抬眼环视一圈，直接去了人相对少一些区域·“嘶——”司马懿刚想伸手去拿一盒李子就觉得脚尖突然一痛，惹得他不禁倒抽凉气。
“啊，对不……”意识到自己向旁边错步时踩到了人，正在纠结买哪种葡萄好的少年有些慌乱的开始道歉，但在看到司马懿的脸时当即就愣住了，“是、是你”·情有独钟阴差阳错·司马懿也是一愣，疑惑地打量着面前的少年——似乎有点眼熟·不等他开口，少年后面的话就解答了一切，“昨晚我们在公车上见过的。”
司马懿恍然大悟，把看上的李子放进推车里，随口问道：“你没事了”·“就……还好吧，”少年左右手分别捧着串葡萄，歪头耸了耸肩，“还好。”
“那挺好·”司马懿颔首，往推车里又放了一小袋苹果，“我买好了，先走了·”·“等一下”见他要走，少年赶忙转过了身，“你的东西要怎么还你我是说，那块手帕我给洗了，没带在身上。”
半侧着身听他说完，司马懿微不可察地抬了下嘴角，“那就算了，你留着吧·”末了，又指着他右手的那串葡萄说：“右手边的好一些，果霜比较多。”
“啊”少年有点不能理解聊天内容的走向了，或者说是惊讶于司马懿在挑水果这件事上很有经验的事实·但很快，他就“哦”了一声，放下左手的那串葡萄，匆匆拎起一旁的购物篮跟上已经走到称重处排队的司马懿的脚步，继续与他攀谈，“你很喜欢吃葡萄吗”·看了眼前面移动缓慢的队伍，司马懿无奈的叹了口气，接受了这段填补无聊等待时间的对话，“干嘛这么问”·“猜的。”
眼神意有所指地往购物篮的葡萄串上一飘，少年回答··煞有介事地思考了片刻，司马懿摇头，“不喜欢，太酸·”·少年惊讶，小声咕哝道：“奇怪……不喜欢的水果选起来还那么有经验。”
“是挺奇怪的啊·”听他一说，司马懿也觉得好笑，但这并不妨碍他在心里赞赏一番自己丰富的生活经验··“嗯·”少年半仰着头，很认真地看着他说：“你真的很奇怪。”
“抱歉·”向站在前面，因被自己的购物车碰到而投来不快目光的女士抬手致了下意，司马懿才看向少年接着问道：“哪里怪”·“一般很少有人会知道该怎么挑不喜欢或者不常吃的水果吧”低下头，少年掰着手指一点一点往下数，“西装革履坐公车上下班这还好，可你居然随身带着手帕……嗯，还有，再遇到我你都不好奇我昨晚到底怎么了……还有……”·“我说，”打断了少年的话，司马懿斜睨着不知不觉已经站到自己并排位置的人，脸上稍带调笑的神色，“你原来这么话唠啊。”
也不知是因为不好意思还是怄气，少年别开脸，声音蔫了下去，“明明是你要问的·”·司马懿见他如此神态不禁莞尔，“照你的思路，你不更让人觉得奇怪吗”·少年重新转过头，斜向上看着他好像在认真思考他的说法，半天肯定似的点了点头，“也对。”
前面的电子称似乎是出了什么问题，超市的工作人员一边在找人来修一边开始疏导排队的顾客去往别处称重··少年探头往前看了眼前面不减反增的人群，皱起眉头撇了撇嘴。
司马懿习惯了周末超市里人多的情形倒不是很在意，偏头扫了眼少年，还是那样慢条斯理的语气，“怎么你很急啊”·“啊哦，没有。”
少年叹了口气，又道：“就是想想一会儿结账还要接着排半天队有点烦·”·赞同似的点着头，司马懿瞄了眼他手里的购物筐，问：“你还买别的东西吗”·“干嘛”少年下意识反问。
对上他疑惑的视线，司马懿解释说：“我是想，你要不打算再买别的东西那咱们就分头行动，我去收银台那边排队，你在这边称好水果过去找我，省的排两次队了·怎么样”·“就这么办了。”
大概是对这个提议很满意，少年一口答应下来··“呶，苹果给你，你有东西要放车里吗”·“不用了，我就这么点东西，自己拿着就成，跟你的搁一起还容易弄混。”
从司马懿手里接过那袋苹果，少年顺口提醒道：“李子不用称啊”·“嗯，盒装的都贴好价签了·”说着，司马懿颇费劲地将购物车转向了收银台的方向，“走了，你称好就去3号收银通道找我。”
“知道了，待会儿见·”·“砰——”·关上后备箱，司马懿单手撑着车屁股回头看向人流熙攘的超市入口，而后重重呼出一口气，上车。
按照预想套路呢，少年应该在收银台跟司马懿会合，两个人结完账之后，司马懿也打算礼尚往来的邀请少年搭个顺风车·但很遗憾，他独自完成了从队尾排到了队首的工作。
司马懿甚至不死心地在收银台前的空地又多等了一刻钟，也还是没等来他的苹果，以及那个少年··奇怪的少年终究还是奇怪的少年，又怎么能指望他干点靠谱的事呢当然了，才见第二次就跟人谈合作的自己也是蠢。
默默把少年跟自己挨个儿吐了遍槽，司马懿扯过安全带往锁扣里插，结果插了几次愣是没□□去，“啧·”低头看了眼锁扣的位置，用力扣上，司马懿握住方向盘寻思着是干脆下周都不吃苹果了，就这样直接开车回家，还是麻烦点在路上掉个头去洗护店边上的水果店再买一袋苹果，顺便把送洗的西装也给取了。
然后他的车就开到了洗水果店的门口，毕竟，司马懿坚信——One apple a day,keep the doctor away.·开玩笑··他只是不喜欢生活节奏和习惯被打乱。
既然今天的安排已经被人干扰，那索- xing -就再变动一下，至少可以保证接下来的一个礼拜他还能保持每天一个苹果的习惯··洗护店的女孩看到司马懿进门的时候明显惊讶了一下，但还是敬业地把已经打理好装袋的西服拿给了他，“司马先生居然没有拖到下周末才来，还真是头一回。”
情有独钟阴差阳错·“谢谢·”司马懿把单子放在柜台上，接过了衣服，“有点事，就顺便来取了·”·“不客气·”女孩一直都是笑眯眯的样子，“对了，您口袋里有东西，我给您拿出来单装了个小袋子，跟西服一起放在防尘袋里了，您回去别忘了拿出来。”
不知什么原因，司马懿盯着手里的防尘袋突然就走了个神，紧抿的嘴唇让他显得过分严肃，近乎神经质一般的··“司马先生”女孩的语气和眼神统一地传达着她的疑惑。
“啊好·”司马懿回神，点头道谢后便大步流星地离开了洗护店··“应……”女孩甚至来不及说完一整句话，硬生生把后两个字含糊在了喉咙间，“该的。”
驾车缓缓往家的方向驶去，黄昏时分的暖风从车窗吹入，带来微醺的惬意··开到小区前的最后一个十字路口正赶上左转红灯，司马懿左臂抵在车窗底部，支着头惬意地眯了眯眼睛。
望着右边行人稀疏的街道，他不自觉地想起昨晚与少年在此告别的画面，进而又想起刚刚被放鸽子的事，但心里却没有多少气愤的情绪·司马懿甚至假想了一下，如果他俩只是走岔了，少年在收银通道没有找到他而气恼不已的画面。
鼻间发出一点带着愉悦意味的哼笑，司马懿摇摇头，在信号灯变绿后加油驶离路口，拐进了小区··家里很安静，能清晰的听到时钟的齿轮运行声，浴室里间或传来的滴水声。
客厅被照进来的夕阳镀上了一层温暖的色彩，那么安宁·司马懿一手提着购物袋一手拿着西服，站在玄关处恍惚不已，觉得眼前的一切都有些失真·许久，他才脱了鞋进到屋把买来的东西分类放入冰箱和橱柜，然后开始着手准备晚饭。
晚餐，洗碗，看新闻，洗澡，睡觉，无比规律的晚间生活随着每一项事宜的落实而进入尾声··一天就这样结束，大体如常，意外很小··翌日一早，司马懿准时起床洗漱，仔细梳好头发，把防尘袋里洗护如新的西服取出，穿上，对着镜子一丝不苟地打上领带，别上领针。
还不赖·司马懿对自己的形象很满意，不过好像还缺了点东西··从防尘袋底部摸出店员帮忙包好的遗落物品——钢笔和方巾·司马懿一愣，旋即笑开，手头一点都不含糊——钢笔，□□西服内侧的笔袋；方巾，叠好放入胸前的手巾袋，露出恰到好处的一角。
很好·司马懿对镜中形象的满意度又上升了几分，但还是觉得差了点什么··走到阳台上，他从一盆盛开着淡紫色花朵的植株上摘下一小串花朵，然后重新返回镜前，在驳头上的插花眼上别好。
嗯，完美·司马懿感到非常满意··他可以去赴约了··驱车一路开到路口，但不是去右转上班的路，而是笔直向前，通往那晚少年离开的方向··路上晨光渐盛，微风鸟鸣，再好不过。
车停在青藤缠绕的铁门外，司马懿下车，向看门人点头致意，自行推门进入·隔着很远的距离，他便一眼望见坐在远处的少年··待到走近，却是那夜举止怪异的少年正以随意的姿态坐在草地上，翻看着厚厚的书籍，似乎在吟诵什么。
司马懿见怪不怪，径自走上前去，向着石碑献上沉默的缅怀··少年侧过头打量着他的装扮，笑容可掬，最后目光停留在了他西服驳头处的鲜花上，笑意愈深··合上书，少年站起身慢慢走向司马懿，“真巧，刚看的这页正好写着——”·迷迭香，可以帮助回想。
在司马懿身后停下，少年将额头抵上他宽阔的后背，“亲爱的，请你牢记在心·”·司马懿抬起头，被刺目的阳光晃得视野一片苍茫··那些并不真实存在，却无时无刻不在感受的疼痛，正是肢体曾存在过的证明。
正如那日以后，并不真实存在，却总猝不及防出现在我眼前的你，也是曾经……不，是一直深爱的证明··哪怕，你变成我此生最大的痛苦··哪怕，你成为我此生最深的折磨。
也无法割舍··抬手捂上双眼，他无声地笑起来··多么绝望的幸福啊··〓完〓· ·死胡同· ·“传球啊曹昂发他/妈什么愣呢”·球场上男生口无遮拦惯了，曹昂本来是不介意的，但不巧的是，他今天心情不好。
假装没听到队友的招呼，他看准防守的疏漏，一个假动作接上流畅的过人，脚底生了风似的上篮——球进了··“- cao -”队友显然觉得不忿，“真独。”
郭嘉从后面窜出来搭上队友的肩膀，戏谑道：“抢你风头，生气了”·下意识地瞥了眼场外几个围观的女生，再看郭嘉一脸看热闹的表情，队友顿时更烦躁了，“起开。”
见人面色不善，郭嘉赶紧收回手，后撤一步躲远了点，“打个球，别较真啊·”·“郭嘉·”曹昂站在篮球架边，不知道什么时候背上了书包，“走了。”
“哎等我一下”·顺手在闷气的队友后背上一拍，郭嘉飞快地穿过半场，勾手拽下挂在篮球架上的外套，跟上了曹昂。
“怎么就不打了”·“再打就不是打球了·”把外套反手往肩上一搭，曹昂斜眼看他，“你反正看热闹不嫌事儿大。”
郭嘉大呼冤枉，勾上他的肩膀，还是笑嘻嘻的模样，“你怎么了早上开始就黑着个脸，我都有点怕了·”·“没看出来你怕。”
曹昂嗤笑，“走，买瓶水再说·”·两人一人拿一听可乐拐进学校附近的一条巷子里··情有独钟阴差阳错·说起巷子，经常是不干净的地方，各种霸凌、暴力事件在这道狭长昏暗的空间里时有发生。
日子久了，好学生自然绕道走，生怕招惹到不该招惹的人·而长期盘桓在此的人们也渐渐有了自己的地盘区分，相互间井水不犯河水··曹昂和郭嘉则一致认为这里不过是个能跳出校规约束的消遣之地，跟自己是混混还是好学生没什么必然联系，只要拳头够硬，能在这里据有一席之地就好。
在常待的位置停下，曹昂把易拉罐放到旁边废弃自行车的后座上，从兜里摸出一盒烟，抽一支点上递给郭嘉，接着又给自己点了支··吐出一口烟雾，郭嘉微微眯起眼，“又这样，抽个烟不知道吃你多少口水。”
“滚·”曹昂白他一眼，“嫌弃你倒是勤快点自己动手啊·”·抬起拿着易拉罐的右手和挂着外套的左手给他看，郭嘉叼着烟一脸无辜。
“你行·”从小学同学到高中，曹昂对郭嘉身上那种纯良的无赖气质是一点辙都没有··突然，巷子另一边传来一阵混杂着猫叫的笑声，有点吵。
曹昂皱眉往声源处望过去，就看见几个染着五颜六色头发的年轻人蹲着围成一圈，估计是在逗猫··伸出脚尖勾了下曹昂的腿弯，郭嘉把空了的易拉罐捏扁投进自行车筐里，“说吧，遇上什么事了”·该怎么说啊。
话到嘴边，曹昂又觉得难以启齿·低头猛吸一口烟，硬着头皮道：“怎么说呢，嗯……我好像……”·“等会儿的”郭嘉突然打断他，“你不是要跟我表白吧”·“- cao -揍你信吗”曹昂瞬间产生了想要给面前那张漂亮脸蛋一拳头的冲动。
“哈哈哈，我就开个玩笑·”把烟头摁灭在身后的水泥墙上，郭嘉挪到曹昂身边一把勾住他的脖子，嗓音压得低低的，“不过你老实交代是不是遇上感情问题了”·曹昂扭头看他，表情明显在说——你咋知道·太纯情想什么都写脸上了。
郭嘉这么想着笑得愈发狡黠，说：“要不你先听我说个事儿”·“啥事儿”完全跟不上他跳跃的节奏，曹昂索- xing -顺着话头问了下去。
“还记得刚开学那会儿给咱们班代过一周课的老师不”·“有点印象·”·“什么叫有点印象啊·”郭嘉对这个回答显然不满意，“就是今年刚招进来的那个老师，荀彧，教化学的。”·把烟头扔到地上踩了一脚，曹昂对郭嘉这股突如其来的亢奋深感不解以及无奈，“我知道你说谁呢，他怎么了”·“你确定没想错人就是那个课讲得好，脾气也好，笑起来特好看的老师。”
丫是不是有病，还是吃错药了……腹诽一句曹昂嘴上应着，“我知道，就是哪儿哪儿都好，特受欢迎的那个男老师·”·“对对，就他”·“我说，”扬手照着郭嘉的脑门子就是一下，曹昂错开几步，用看稀有动物的眼神打量着他，“人家老师做的好，你跟这儿瞎兴奋个什么劲儿”·捂着被打痛的额头，郭嘉难得摆出一本正经的样子，“我怎么就瞎兴奋了这叫了解基本情况好不”·曹昂被他搞得一头雾水，“你没事了解他干嘛难不成你还想泡……”被自己顺嘴想说的话吓了一跳，曹昂难以置信地确认，“你不会真想泡他吧他可是……”·“我当然不能泡他。”
曹昂松了口气··“我要追他·”·“……”这下曹昂算是彻底服气了，“你牛逼·”·“我认真的。”
郭嘉的眼里仿佛闪着灼灼光芒，“我喜欢他，想跟他在一起，就这么简单·”·“不是……”·“哎我去，快快快，曹昂，书包借我”·“啊”曹昂完全反应不过来。
“荀彧，是荀彧，我看见他了！”郭嘉一边解释一边从他身上往下扒着书包，“我得给他留个好学生的印象啊·”·“你自己书包呢”曹昂还处在一种犯懵的状态里。
“今早出门就忘了背·”郭嘉答得理所当然··“等等等等，钥匙，我家钥匙给我留下·”·把包里的钥匙、手机和钱包一股脑掏出来丢给他，郭嘉撒腿就跑，“我先走了，回见”·“我作业……”·“我帮你写。”
鬼才信，你个自己的作业都不写的人··拿着一手的东西直瞪郭嘉的背影，曹昂最后还是哭笑不得地靠回墙上，重新点了根烟，“什么事儿啊这叫·”·曹昂仰头望向窄巷上一线狭长的天空，缓缓吐出一口烟。
青白的烟雾升腾起来又散开，几只燕雀叽叽喳喳的从视野中掠过，却丝毫没有惊扰黄昏时分的祥和·微暖的晚风吹起来，裹杂着初夏的气息，让人不觉产生了过分的惬意——如果不是另一边那越来越凄厉的猫叫声和笑声硬生生地穿□□来的话。
·目光再次锁定在那群逗猫的人身上，曹昂不动声色地观察了一会儿，几乎可以确定他们是在虐待动物··啧，光天化日的不干好事··要不过去管个闲事·曹昂还没来得及细琢磨，就看一团黑影从那群人中间嗖的蹿了出来，直奔自己这边钻进了废旧自行车的轱辘和墙壁的夹缝里。
低头看着脚边那团快要把自己嵌进水泥墙里的黑猫，曹昂想，嗬，还挺好看，这毛色叫什么来着……乌云盖雪·情有独钟阴差阳错·真不错，就是尾巴尖上被燎焦的毛有点碍眼。
“喂，你靠边点，让我把猫逮出来·”·抬头瞥了眼走到自己近前的黄毛混混，曹昂什么也没说放下屈膝蹬在水泥墙上的右腿往旁边让了让··“- cao -，小兔崽子我让你跑”黄毛弯下腰抓住黑猫的后脖子就往起拎，“还想咬我弄死你丫的——我- cao -”·曹昂手里的烟头不偏不倚的戳在黄毛拎猫的那条胳膊上，烫的他一抽手就把猫甩了出去。
曹昂早有预谋加上手长脚长，几乎在黄毛脱手的同时就把猫捞到自己手里，转手便塞进自行车筐里用外套盖了个严实，动作跟带球上篮一样流畅··黄毛捂着被烫伤的地方直跳脚，嘴里骂骂咧咧道：“傻逼你他妈瞎啊，烫死老子了想打架你他妈直说”·曹昂靠回墙上，一只手搭在自行车把上，轻描淡写地说了句，“哦，不好意思，我以为被火星子燎一下不疼呢。”
“不疼你试试”猛地反应过来这人八成是看不惯之前自己一伙人用打火机燎猫毛，黄毛不禁心下一虚·但当他用余光瞥见另外三个同伴正往这边走后，又登时来了气势，十个指关节按得咔咔直响，“小子，想出头逞英雄也不看看场合，你爷爷我正愁没……”·“嗵——”一声闷响，曹昂的拳头正中黄毛面门。
黄毛被打的鼻子酸痛，捂着脸后退一步，骂得更难听了··“我/□□妈逼你丫……”·趁黄毛捂脸的功夫，曹昂钳住他的脖子往对面的墙上使劲一掼，恶狠狠道：“你嘴巴给我放干净点，老子才是一肚子火正愁没地儿撒。”
“你”黄毛还想还嘴，但抬眼一对上曹昂表情狠戾的脸，立马就犯怵了，只得冲被震在原地的三个同伙吼，“你们几个还不过来帮忙”·“嘁。”
曹昂冷笑，心想，刚那一拳打的真爽，再打一架大的，估计能五体通畅吧··反扭了黄毛的胳膊把他拉离墙面推向他的同伙，曹昂边活动筋骨边招呼他们，“想挨揍的一起上，我不介意一打四。”
四个人听到这话简直气得要跟曹昂拼命了好歹他们也是出来混过好些时日的，被人这么藐视还是头一遭··一时间，两边剑拔弩张的拉开了要干架的阵仗，原本还有些窃窃声的巷子完全安静下来，似乎都在暗中等着看热闹。
“真巧啊曹昂同学·”·一道冷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紧接着曹昂便感到一只手压上了自己的左肩··“没想到居然会在这儿碰上你·”·处于战备状态的曹昂条件反- she -地一把抓住搭在自己肩上的手，稍一用力就把来人反剪双手制在了身前。
但当他看清楚那人的模样后，当即松开了手，颇感意外地挑了挑眉，“怎么是你”·与此同时，对面四个被忽略的混混也是一脸惊讶，“老、老大”·“”曹昂又开始犯懵了。
这世界真是太他妈的奇妙了··T.B.C· ·死胡同· ·“阿——嚏”·当曹昂在宠物医院的候诊室打出第十二个喷嚏的时候，他又一次在心里把司马懿的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一遍。
一边擦着鼻涕他一边想，这人真是不可貌相，想不到像司马懿这种在学校里一丝不苟、品行端正的好学生典范也会跟小混混搅和在一起，还被小混混们叫“老大”。
哈多好笑啊··不过话说回来，老子可也真够能耐的，一对五愣是一点没害怕·虽说最后没真打起来，但至少气势上从头到尾没输一点。
稍微自我陶醉了一下，曹昂看到一位护士姐姐抱着他的猫从诊疗室出来连忙站了起来··“曹先生，我们检查过了，您的猫很健康，刚才应该是受到了什么惊吓，所以情绪不太稳定，现在已经没事了。”
把被收拾得干净利索的小猫交到曹昂手上，护士继续嘱咐，“一个月之后来打第二针，之后每十一个月来一次·”·“啊好，谢谢·”双手托着不再龇牙咧嘴的小毛球，曹昂觉得这猫真是太可爱了可是……他怎么就忍不住又想打喷嚏了呢·腾出一只手捂住口鼻，曹昂侧过身结结实实打了第十三个喷嚏，眼泪都给打出来了。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边揉鼻子边不住地冲护士姐姐道歉，曹昂觉得有些尴尬，“不知道怎么好像有点感冒·”·忍不住笑出了声，护士好心地提醒眼前这位搞不清状况的小少年，“你去药店买点氯雷他定吧。”
“那是什么也是给小猫用的吗”拎起座位上放着的已满是幼猫用品的纸袋，曹昂心想，养曹丕都没这么麻烦。
啊，自己在想些什么呀，明明曹丕很让人省心的··学习很认真，顶多是在数学试卷上写文不对题的小诗··没那么多事儿，顶多在不是季节的时候叫嚷着要吃葡萄。
基本不怎么捅娄子，虽然一捅就捅蚂蜂窝··也不喜欢打架，虽然一打就会直接把对手打进医院··哈哈哈，不愧是我弟··打住·及时遏止了自己跑偏的思路，曹昂装作什么也没发生似的对护士姐姐微笑，“抱歉，刚走神了，能麻烦您再说一遍吗”·叹口气，护士暗自吐槽，怎么现在的男生都这么奇怪。
“我是说，你这症状像是猫毛过敏，去买点氯雷他定吃会好很多，还有要注意宠物卫生和室内通风·”·“好，我记住了，谢了”·猫毛过敏老子居然会猫毛过敏老子打架都没输，结果竟然栽在这弱鸡小猫咪身上了·情有独钟阴差阳错·回想起下午在巷子里司马懿说要把猫送给他就当赔罪时那似笑非笑的神情，曹昂只觉得一阵恶寒——好你个司马懿，打不过就玩- yin -的，下回再见看老子不把你揍得满地找牙。
曹昂怎么都无法接受自己猫毛过敏还被人算计了的事实，无奈喷嚏不断还流眼泪的感觉实在不太妙，他只得抱紧裹在外套里的小猫转道去了药店··辗转到进家门已经快八点了，坐在玄关脱着鞋，曹昂正寻思随便做点什么吃好，客厅里突然亮起的灯给他吓了一跳，“谁”
（本页完）
情有独钟阴差阳错 · · ·懿丕或昂丕架空向的小故事合集··每一篇故事都剧情独立··结局悲喜不定··心血来潮之作，想起来就写，哪天写不出来了就彻底完结。
内容标签： 情有独钟 - yin -差阳错 · ·搜索关键字：主角：曹丕，司马懿，曹昂 ┃ 配角：曹魏众生 ┃ 其它：·斯德哥尔摩恋人· ·1·晚饭的时候，曹丕突然说想买个鱼缸回来养几条鱼，司马懿想都没想就说好，然后把碗一放，冲了杯咖啡就又到电脑前埋头准备之后几天研讨会上都要用到的学术报告了。
曹丕自觉地开始收拾桌子，但明显对司马懿的漫不经心很不满，转进厨房就把碗洗得叮当响，一边哗啦啦地冲水，一边还小声嘀咕着什么··厨房里时不时传出的瓷器磕碰声听得司马懿是一阵阵的心惊，抬头往厨房的方向看了看，他几乎觉得那里正在往外飘着一大团黑色的怨气。
曹丕洗完碗从厨房出来，却发现不见了司马懿的人影，只有他办公用的笔记本孤零零的被扔在沙发上，屏幕还亮着··人呢·走过去让自己陷进沙发，曹丕听到衣帽间里有动静也懒得去管，只讷讷看着电脑屏幕上“XX学术研究报告”几个字有些无奈地想，八成又是要去找学院里的老教授吧。
司马懿从衣帽间里一拐出来就看到他一副无精打采的模样，不禁好笑，顺手抛给了他一件外套，“穿上·”·“干嘛”外套不偏不倚的罩到曹丕脑袋上，让他的声音听起来有点闷。
“买鱼缸·”司马懿已经扣好风衣的最后一颗扣子··曹丕愣了下，但马上就反应了过来，一挺身站起来，飞快地套上外套，笑了，“走。”
2·司马懿一进家门就被吓了一跳——原本客厅有一面尚嫌空旷的墙，现在被一个巨大的水族箱挡住了一大半·然后他就开始后悔，暗骂自己昨晚去家居城挑鱼缸时大不该出去抽那根烟，让曹丕自己决定鱼缸的型号。
听到身后传来熟悉的叹气声，曹丕回过头，笑得一脸得意，“怎么样我品味不错吧”·走上前去细细打量了一番，司马懿不得不承认这个水族箱和客厅的装修风格其实挺搭调的，而且走近来看这尺寸似乎也并没有那么夸张，至少没有比自己高。
或许……问题并不在水族箱上·司马懿把目光转向旁边比自己矮了半头的曹丕身上，“曹丕·”·“啊”曹丕还沉浸在对水族箱的新鲜感中。
“这东西好像比你要高·”·“……”·“我是说，你最好不要一个人的时候去清理水箱，不然掉进去会出不来吧·”·曹丕握拳，深深吸了口气。
“司——马——懿——长得高很了不起啊”·3·不管怎么样，水族箱就这样在司马懿家落户了，曹丕在里面养了一大群凤尾鱼。
清澈透明的水，千奇百怪的珊瑚石，绿油油的水草，五彩斑斓的鱼群··曹丕觉得很满意··靠在沙发里，他看着沙发那头一手给自己暖着脚丫，一手在电脑键盘上敲敲打打的男人，把脸埋进厚厚的书本里，无声地笑了起来。
最重要的是，还有个和自己一起养鱼的人··4·曹丕和司马懿有一个莫名其妙且充满戏剧- xing -的相遇··那是司马懿来C大上的第一堂课，却并不是他人生中第一次在数百人面前讲话，所以也没什么可紧张的。
到达第一教学楼时，距离上课还有一刻钟不到，司马懿不急不慢地走到电梯间，看了看电梯门口堵着的一大群学生，又看看一直停留在11不见跳动的数字，终于决定还是去走楼梯。
脑子里一边想着今天上课要讲的内容一边默数着自己爬过的楼层数，数到五时，司马懿伸手拉开楼梯间的门，回到了走廊里··左右张望了一下，他叫住了经过的一个学生，“同学，请问这一层的阶梯教室在哪边”·“最顶头那间。”
抬手往右侧楼道的尽头指了指，那学生便匆匆拐进了一间教室··“多谢·”对着空气道了谢，司马懿迈开步子往阶梯教室走去··距离上课还有不到十分钟，司马懿进门放好书本往讲台下看了一眼，有些诧异地只看到了十来个学生。
更奇怪的是，下面那些注意到他的同学竟然开始收拾东西陆陆续续地走出了教室，等到了上课的时间，教室里竟然就只剩下他和坐在第三排的一个男生了··司马懿震惊之余却也没有多说什么，简单的自我介绍了一下便照常开始上课。
一对一授课，但很遗憾，唯一留下来的男生似乎对高等代数并不感兴趣，而更喜欢在纸上写写画画，只是偶尔会抬头往讲台上看看·一直到快下课，男生才停下手头的工作，支着下巴直勾勾地盯着司马懿看，又黑又亮的眼里还带着点微妙的笑意。
司马懿被他看得有点发毛，但又不好说什么，权当没看见··两个小时的课程结束，司马懿准时宣布下课，正准备收拾东西离开，却听男生开口道：“老师，不点名吗”·男生的声音和他的眼睛一样，清亮且有着愉悦的况味。
“呃·”想了想，司马懿掏出印着上百个名字的点名册，刚想问男生的名字，口袋里的手机却震动起来·把笔递给男生示意他自己签到，司马懿接起了电话，“喂哎，院长……我在教室。”
男生接过笔低头在点名册上画起勾来，不知为何笑意更深了··“好，我知道了·”挂了电话，司马懿皱了下眉才转向男生，“签完了……”“吗”字还没说出口，就看到男生已经背着包走到了教室门口，而点名册上所有人的名字后面都被他画上了勾。
情有独钟阴差阳错·听到司马懿的声音，男生停下脚步，回过头，语出惊人——·“司马老师，您好像走错教室了·”·司马懿终于明白为什么刚才在电话里院长会一上来就质问自己怎么第一天上课就翘班了。
后来司马懿终于知道，这个学校所有建筑都没有四楼，所以自己早上数了五层，实则去的是六楼·而那个在一旁看了两个小时好戏，最后才欠么欠么告诉自己走错教室的男生就是曹丕。
·5·曹丕跟司马懿提起初次见面的情形，司马懿故作淡定的翻着报纸，皮笑肉不笑地说：“你也真行，一个中文系的学生陪着听两个小时高代课有意思”·“你是不知道自己最后那个表情有多搞笑。”
蹭到司马懿身边，曹丕一条胳膊搭上他的肩膀，笑的有点不知死活，“当时特想拍死我吧”·睨他一眼，司马懿冷笑，“何止。”
“那你干嘛不动手”曹丕继续不知死活··甩开手里的报纸，司马懿猛地一个转身把他压倒在沙发上，- yin -测测笑道：“与其那时候拍死，不如现在干死。”
曹丕来不及反应就被扒了个精光··从沙发到地板，从客厅到卧室··昏睡之前，曹丕脑子里只有一句话——no zuo no die.·司马懿看着他安静的睡颜，轻轻熄灭了等，让自己眼神里透出的柔软融入黑暗。
- yin -差阳错，却正好遇见你··6·学术研讨会结束后，司马懿终于不再那么忙了，早上可以安安心心和曹丕坐在家里吃完早饭，再开车同去学校·然后下午再一起回家，下馆子或者简单弄一点东西吃。
曹丕口味偏甜，司马懿口味偏咸，两个人每次都要为吃什么争论好久·在外面倒还好说，各自点各自喜欢的菜，如果是在家，问题就……好吧，那就更好解决了。
原因很简单，曹丕不会做饭··司马懿只消来一句“想吃自己做啊”比什么来的都有效··到最后，曹丕哼哼唧唧气鼓鼓地上桌，却也从来没见他少吃，说是不吃白不吃，终极目标是把司马懿吃穷。
当然了，以他的食量，大概吃到下辈子也吃不穷司马懿··司马懿乐得在饭桌上欣赏他生着气使劲往嘴里扒饭的样子··饭后，曹丕撑得窝在沙发上犯困，他则心情愉悦地收桌子洗碗，再不知道从哪儿变出一盘葡萄洗干净送到曹丕面前，深切地感受了一番曹丕那因为实在吃不下去而怨念的眼神。
“你就欠吧，司马·”看着他自己在一边开吃，曹丕恶狠狠地说道··“没大没小·”司马懿这样说着，把一颗剥好的葡萄送到他嘴边，“来，啊——”·“……”·你问曹丕最后到底吃没吃·不知道，反正第二天司马懿手指尖贴了张OK绷。
7·凌晨五点，曹丕被自己的手机震动声吵醒·迷迷糊糊地从床头柜上摸过来接通，他显然对这种扰人清梦的电话很是不满，接电话的语气里有着明显的不耐烦，“喂”·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曹丕瞬间清醒过来，压低声音道：“等等。”
扭头看了眼因为被吵到而皱起眉头的司马懿，他翻身下床，走出了卧室，“您说·”·曹丕接完电话回来没再上床，直接进了卫生间开始洗漱·司马懿听到动静后勉强把眼睛撑开一条缝，往卫生间里看了看，“干嘛起这么早”·把漱口水吐进水池，曹丕一边洗脸一边回答他，“荀叔叔，就是荀彧，你见过的，来电话说我爸有急事找我。”·“你爸”听说是曹- cao -找人，司马懿也清醒过来，心里顿时有种不详的预感闪过。
“对啊·”从卫生间转战衣帽间，曹丕取出许久未穿的正装一件件往身上套，“放心，我应付的过来·”·听他语气轻松，不像是有什么大事，司马懿也就没多想，含糊地应了声，翻身继续睡。
8·司马懿的回笼觉睡得并不怎么好，脑海里总是下意识地浮现第一次从曹丕口中听说他父亲时的情形··真是糟糕透了，一个手腕那么强硬的男人··六点半不到，司马懿就再也睡不着了，干脆起床洗脸刷牙，下楼买早饭。
今天他终于可以不用迁就曹丕一大早就吃甜腻腻的奶黄包了··不过，一个人安安静静的吃早饭还真是有点不习惯啊··9·今天司马懿到学校的时间比平常早了半个多小时，坐在办公桌后百无聊赖地发着呆，他又不自觉地想起了曹丕的父亲。
那是一年前，曹丕大四，正是忙着写毕业论文的时候，整天整天的见不到人影·司马懿也被学生缠着问各种问题，求补考，求改成绩·两个人除了晚上回家，基本在学校里很难碰上一面。
但事情还就巧了，在这种鸡飞狗跳，焦头烂额的日子里，司马懿居然能开着车在偌大的校园里撞见曹丕，而且还是在他和别的男人在一起的状态下··司马懿看着曹丕从一辆黑色的高级轿车里下来，跟着他下来的还有一个气质儒雅的中年男人。
站在车边上，曹丕低头听那男人说了些什么，始终没有表示，最后那男人拍拍曹丕的肩膀，上车走了··这样的情景司马懿前前后后撞见过三次，每一次他都在男人走后顺其自然的出现，装作顺道路过把曹丕带回家。
他没问过曹丕那是谁，曹丕也没有要主动提起这件事的意思··第四次，司马懿去给曹丕送一份被他落在家里的文献，两个人约好了在图书馆前见·司马懿到的时候隔着老远就看到曹丕面前又停了那辆黑色轿车，这回从车里出来的不止是那个气质儒雅的男人，还有一个不算高，但看上去很有气势的男人以及两个保镖。
情有独钟阴差阳错·司马懿把车开近了一些，按下车窗，可还是听不到他们交谈的内容·但曹丕在那个男人面前低眉顺眼又莫名的疏离的奇怪样子，他却是看得一清二楚。
后来，曹丕不知道说了些什么，男人就带人离开了，很是不快的样子·曹丕一个人站在原地，在轿车开走很久之后都没有动，他把头压得很低，像是一只沮丧的小动物。
司马懿把车开到曹丕跟前，按下车窗，把文献递了过去，“给·”·曹丕没有接，绕到副驾那边，拉开车门坐了进去，额头紧贴着车窗玻璃，一言不发。
司马懿把手收回来，把车窗关上，安静地等着他自己主动说点什么··“你都看到了”曹丕总算是开了口··司马懿点头。
“曹氏集团的创始人，曹- cao -·”顿了一下，曹丕继续，“我父亲·”他如是说··10·自从一年前和曹丕确认恋爱关系后司马懿就知道他很有钱，或者该说他家很有钱。
无论是从他上下学开的车还是在校外租房的地段抑或是他交往的那群朋友，无一不体现着这一点·但司马懿着实没想到，他的家庭背景会这么过硬，而他老子会是这么个传奇一样的人物，即便是像自己这种回国不久的人也知道曹- cao -名声与成就。
·曹丕说，他父亲很有钱，很有势，很了不起·他身边那个男人是荀彧，商业奇才，为他所用。·曹丕说，他父亲非常中意他的大哥，曹昂，曾明确表示要让他大哥做接班人·。·曹丕说，他父亲有很多崇拜者，也有很多仇人·他十岁那年，他父亲和他大哥出门谈生意，没想到坐的车被动过手脚，半路出了车祸··曹丕说，他大哥让救援队先他父亲，后来汽车爆炸了，他父亲出来了，他大哥永远的留在了大火里。
曹丕说，他父亲工作忙，他小时候都是他大哥照顾的，再也没有比曹昂更好的大哥了··曹丕说，他有三个弟弟，幼弟最得父亲欢心，可惜早殇·四弟打小文才卓著，获奖无数；三弟天生一副好体魄，是个搏击高手。
曹丕说，只有他自己，平凡无奇··可就是平凡无奇的他，被曹- cao -选中，要送去国外作为新一代接班人培养··曹丕说，他有自己想做的事，他不想去国外学什么金融管理。
司马懿听着，摸着他的头，小心安抚，从曹丕的话语中，他听出崇拜，听出自卑，听出不甘，也听出混杂一体的爱与恨··司马懿说，这样拗着耗着也不是办法··曹丕说，是，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
司马懿问，何不主动提出考研在国内学金融管理，可以一边读研一边做自己喜欢的事，你跟你父亲各让一步··曹丕说，他父亲的铁血政策，绝不会让步··司马懿笑，说，你毕竟是他儿子，去试试总没错。
11·事实证明，司马懿没有说错··一切皆大欢喜··曹丕的毕业论文顺利通过，不久后又收到了本校的硕士录取通知书··毕业当天，曹丕被叫去吃散伙饭，问司马懿去不去，司马懿宛然拒绝，说怕酒后失言。
曹丕想也是，万一两个人的关系暴露了，还不知有多少麻烦·只是仔细想想，心里多少有些失落··不合世俗的爱恋，更要小心呵护，而不是过多的流言蜚语。
那天所有人都嗨过了，喝大了··司马懿费了好大的力气才从KTV大包间里那群张牙舞爪，云里雾里的人群中找到蜷在沙发一角睡得不省人事的曹丕·他二话不说，扛了人就往外面的洗手间走去。
曹丕在隔间里对着马桶吐得天昏地暗，出来以后倒是清醒了不少，但还是半醉不醒·司马懿架着人到洗手台边替他洗了把脸，用纸巾擦干净，这才算完事儿··一路又把人扛下楼塞进车里系好安全带，司马懿已然是累的满头大汗。
曹丕靠在车座里，扬着下巴看他气喘吁吁的狼狈模样，笑得没心没肺··司马懿看着他，无奈地哀叹一声，准备打火走人，谁想曹丕竟然靠过来枕到了自己肩膀上·他的呼吸扑在司马懿的颈间，- shi -- shi -热热的，带着酒精的味道。
司马懿觉得，自己也有点醉了··然后他听见曹丕说：“司马，他们玩真心话大冒险，我每次都选真心话，可我不能说啊，我只能被罚酒……”·司马懿捏着钥匙打火的手停下，静静等他的下文。
“司马，我爱你啊……”曹丕的声音有点哽咽，说完他在司马懿颈间蹭了蹭，睡着了··司马懿的心脏仿佛漏了一拍，他记得曹丕从来都是个羞于将感情挂在嘴边的人，就连一年前他们在一起的时候，也都不曾有半句这样的表白。
他亲吻曹丕的嘴角，对他说：“我们回家·”·12·“嗡——”手机在办公桌上发出巨大的震动声，将司马懿的思绪拉回现实，他看见屏幕上显示着曹丕的名字。
接通电话，曹丕的声音传来，简短而急促，“编个理由帮我跟我导师请一天假·”·司马懿什么都没来得及说，电话就被挂断了，再打过去，已经关机了。
T.B.C· ·斯德哥尔摩恋人· ·13·地库里曹丕的车位空着，显然他还没有回家·司马懿把车停到旁边的车位上，掏出手机拨通了曹丕的电话，然而，电话那头传来的依然是说着“已关机”的冰冷女声。
挂断电话，司马懿突然觉得车里闷得厉害，让他有点透不过气来·下车倚在车门上点了根烟，深深吸入一口再缓缓吐出，他不禁苦笑一声·想他司马懿一向不是个爱- cao -心的人，像眼前这种牵肠挂肚的状态他多少年都不曾有过了。
眼睛盯着地库的入口，他下意识地希望能够在下一刻看到曹丕的车，可是一直到他手里的烟抽完，曹丕的车都没有出现·叹了口气，他把烟蒂摁灭在不远处的垃圾箱上，慢慢往外走去。
情有独钟阴差阳错·打开家门，屋里黑漆漆的，只有水族箱那里亮着幽蓝色的光，孤独而忧郁·司马懿伸手摸索着墙壁上的开关，余光却不经意扫到客厅的地上似乎坐着个人影，心下一惊，他试探地唤道：“曹丕”·“别开灯。”
回应他的正是曹丕的声音，“过来陪我看看鱼吧·”·14·“你有没有觉得缸里的鱼变少了”曹丕歪头靠在司马懿肩膀上，突然发问。
“啊……”司马懿不知在琢磨什么，有点心不在焉，“有吗”·“有的·”曹丕抬手指向箱底映着蓝光的礁石，“你看见那里有条缝了吗”·司马懿点头。
“那里面藏了条刀鱼，买鱼的时候我没发现，等发现的时候他已经吃了不少凤尾鱼了·”轻轻叹了一声，曹丕收回手重新环住膝盖，“我真怕它把我最喜欢的那条鱼也给吃了。”
司马懿注意到鱼群里有一条凤尾鱼色彩格外艳丽，尾鳍也比其它鱼略大一些，他想曹丕说的应该是这一条，“来，起来·”·“干嘛”曹丕看他站了起来，有些疑惑。
“把那条刀鱼捞出来·”·“没用的，我试过了，它一直躲在岩石缝里，你捞不到它·”·“那就把你最喜欢的那条鱼捞出来。”
15·司马懿不知从哪里找来了一个养金鱼的小鱼缸，洗干净，扔进去几颗鹅卵石和几株水草再装上水看上去还是挺像模像样的·从水族箱里捞出曹丕喜欢的那条凤尾鱼放进小鱼缸里，刚想问问曹丕满不满意，回过头却发现他弓着背脊，双手缩在胸前，仿佛一只猫科动物般蜷在羊毛地毯上睡了。
司马懿无奈地笑笑，举着鱼缸在他身边盘腿坐下，用空着的那只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发·曹丕还没有睡实，感觉到他的触碰后半眯着眼看了会儿他手里的鱼缸，什么也没说，转开脸在他膝盖内侧蹭了蹭，又睡了。
·司马懿觉得他似乎是笑了一下，可又没什么开心的意思，或者他也许根本没有笑··把曹丕抱进卧室在床上安顿好，司马懿挨着床沿坐在地板上细细端详着那张沉静下来的脸，陷入了长久的沉思。
他很清楚曹丕并未真正入睡，他只是在试图用装睡这种简单的办法暂时的掩饰、逃避一些情绪、一些事··司马懿不知道他在他父亲那里经历了怎样的一天，他不说，他也没打算进行逼问。
他知道，他需要时间··除了爱，他们还有对彼此的理解与信任··16·吃早饭的时候司马懿问曹丕怎么没在地库看见他的车，后者咬了一大口甜豆包支支吾吾半天不愿意回答，最后才含糊的憋出三个字——蹭车了。
司马懿先是一愣，旋即便埋头笑开··知道他是想起两人刚认识那会儿自己前前后后蹭了他三四次车的经历，曹丕不由愤愤地瞪了他一眼，然后理直气壮地抢走他碗里的肉包子作为报复。
泄愤似的狠狠在肉包上咬了一口，曹丕想，才不要告诉他，除了第一次蹭车是意外，之后那几次都是自己故意的··司马懿当然也不会告诉他，自己老早就看穿了他的小伎俩，只不过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乐此不疲罢了。
火花嘛，本来就是蹭出来的··17·半个月过去，曹丕在地库的车位依然空着·起初，司马懿偶尔会在早上开车的时候问上一句，都被他以懒得去取，反正也不开糊弄过去了。
几次之后，司马懿也就不再过问，权当忘记了这件事··是的，曹丕说谎了，而且技术拙劣··司马懿明明白白，却陪着他装糊涂··18·临近寒假，曹丕跟着导师一起在做的课题研究已经结束，但他反而变得忙碌起来，常常是早上跟着司马懿一起去了学校，下午就找不到人了。
好几次，司马懿开车去接他都扑了个空·事后问起，他才说是在外面的杂志社找了份工作，很有意思，就是累了点··司马懿听着，忍不住腹诽，天天八【九点回来倒头就睡，哪是累了点看这架势，整个杂志社的工作都让你包了吧。
但看曹丕本人好像挺自得其乐的样子，他也不好多说什么，只能叮嘱他注意休息··结果，曹丕的工作量却越来越大，回家的时间也越来越晚··喜欢归喜欢，司马懿想，用得着这么拼命吗·在曹丕又一次晚归后，司马懿终于狠下心把极度疲惫的他从床上拖了起来。
曹丕一脸迷茫，抱着枕头直点头，嘟囔着有什么事不能明天说··把枕头从他怀里抽走，司马懿双手压着他的肩膀，俯身平视着他，“曹丕，你老实告诉我，一份为了找乐子的工作，你干嘛这么玩儿命你缺钱了”·“缺钱”原本还半梦半醒的曹丕听他这么说不禁睁大了眼，似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言论，“我怎么可能缺钱我就是喜欢这份工作，兴头还没过去，等过一阵子干腻了，自然就消停了。”
“真的”司马懿表示质疑··“煮的，好啦老师，你饶了我吧，我都快困死了·”曹丕两眼一闭，挣开司马懿的手，抱着被子哼唧两声迅速入睡。
司马懿看着他泛青的眼底，到底是狠不下心再把他叫醒，转身关了灯独自个儿站到阳台外抽烟去了··19·曹丕的车不知所踪，他本人却一直含糊其辞··家里的沙发下扔了一摞曹丕的信用卡，司马懿打扫时摸出来，突发奇想给银行打了电话，被告知卡已被冻结。
每一张卡都是··为了生存和为了生活工作的工作状态是全然不同的，曹丕却打着生活的幌子，做着求生的努力··他从他父亲那里回来之后有太多反常的地方，他的反常愈多，司马懿内心的疑惑也就愈深。
现在，他把所有事串联起来，明白了个大概，却无法从曹丕那里得到证实··情有独钟阴差阳错·他相信曹丕，相信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有理由··可他不知道，曹丕是否能够给予自己对等的信任。
等待，成为了他唯一的办法··一根烟已经燃到了烟蒂，司马懿感到手指上一阵灼痛传来，本能地甩了下手·回神看着那点红色的火星飞快地坠下楼，他有些歉意地想，希望楼下没有人。
20·水族箱里的鱼似乎又少了一些，被特殊对待的那条凤尾鱼倒是每日高枕无忧，每天对着水族箱里朝不保夕的同伴吹泡泡··下班一个人回来的司马懿看着它，有些无聊的想，也不知道你是在炫耀还是觉得寂寞。
单独吃过晚饭后，司马懿照常进了书房，却没有去自己的书架上拿书，而是心血来潮地拐到了曹丕的书架边··诗集、文选……大概自己一辈子也不会看这些东西吧。
司马懿如是想，手却伸向了曹丕最爱读的一本书·抽出被其他书籍紧紧卡在中间的书，司马懿还没来得及翻，就看到不知哪里夹的纸页被带出，哗啦啦散了一地··无奈地把书放到一边，他弯腰把纸一张张捡起，却在看清上面的内容后，变了脸色。
T.B.C· ·斯德哥尔摩恋人· ·21·房间里静悄悄的，静到可以清晰地听到挂钟的滴答声，水族箱的循环系统运作声··外面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司马懿坐在落地窗边的沙发上一脸木讷地盯着茶几上的小鱼缸不知在琢磨些什么。
鱼缸里那条凤尾鱼孤独地静止在水中，全然没有了在鱼群中那股鲜活的生命力，它头朝着司马懿所在的方向，嘴巴缓慢地翕动了一下，吐出一串细小的泡泡，然后慢慢沉入了缸底的水草间。
一阵电话铃响起，打破了屋里死寂··司马懿被吓了一跳，回过神，他抬手锤了捶隐隐作痛的脑袋，起身去接起了电话··电话那头传来曹丕的声音，听起来他的心情似乎很不错，也难怪，难得不用加班，他没有不高兴的道理。
听到曹丕这阵子久违了的雀跃音调，司马懿不自觉地跟着牵动了一下嘴角，“我去接你，在外面吃饭吧·”·“不用，我就快到家了·”用闲着的手揉揉被冻红的鼻子，曹丕接着说：“好久没在家吃饭了，我想吃你煮的面。”
司马懿觉得心里闷闷的，短暂的沉默后，他说：“好，等你·”·挂断电话，司马懿对着茶几上的鱼缸又发了会儿呆，最后走过去端起鱼缸把里面的东西全部倒回了水族箱里，这才转身进了厨房。
·22·曹丕到家的时候，司马懿还在厨房里忙碌·带着一身冬季特有的凛冽气息，曹丕钻进厨房从后面扒着司马懿的肩膀，探头看了看锅里煮着的海鲜汤，然后使劲儿在后者脸上亲了一口，“真香”·偏过头，司马懿眼都不眨地盯着他，眉宇间有一点说不清的情绪。
见他这般反应，曹丕很是奇怪，“干嘛”·“没事·”目光重新投到灶台上，司马懿往汤里加了两勺盐，“去把衣服换了，准备吃饭。”
“好好好，我都快饿死了·”没有在意他方才那莫名其妙的注视，曹丕一边应着声一边偷摸伸手从流理台上放着的菜碟里捻出一块肉放进了嘴里。
“洗手·”·“嗯，好吃·”·赶在司马懿抓狂的前一秒犯完欠，曹丕迅速溜出了厨房··23·把脱下的外套挂到门厅的衣帽挂钩上，曹丕走到沙发边四仰八叉地躺下去，还顺手打开了电视。
电视里播着他不怎么感兴趣的节目，反倒是茶几上空空如也的鱼缸引起了他的注意，在心里默念了一句“不是吧”，曹丕翻身坐起，凑到鱼缸前几寸的地方做起了确认。
空的，的确是空的··“司……”曹丕想问司马懿鱼怎么没了，可刚扯开嗓子喊出一个字就没了下文·他的眼睛直勾勾的定在鱼缸下压着的那摞纸上，神色慌乱而无措。
抽出那摞纸紧紧捏在手里，曹丕想，为什么一定要在高兴的时候说些不那么让人高兴的事呢·生活啊，处处是惊喜，处处是惊吓，当然，还有不期而至的扫兴。
24·司马懿把煮好的海鲜面端上桌的时候，曹丕已经在饭桌边坐好，一副随时可以开吃的模样··冬天里，下班回家能吃上一碗热腾腾的汤面是件幸福的事·曹丕拿起筷子夹了一大口面，抬头却看到对面司马懿有些心不在焉的样子，不禁暗自叹了口气，“老师。”
“嗯”司马懿望向他，眼带询问··“面泡久了就不好吃了·”低头把面喂进自己嘴里，曹丕口齿含混地补了一句，“有什么话等吃饱再问也不迟啊。”
闻言，司马懿的眉心隆起，看着曹丕没有接话，也没有动作，紧抿的嘴唇让他看上去比平时多了几分严肃冷峻··曹丕自认无法在他这样的注视下继续吃下去，只得认命地放下筷子，从自己右手边的椅子上拿出那摞原本放在茶几上的文件放到了饭桌中间，而后深深吸了口气，“你想知道什么就问吧。”
看他一脸要英勇就义的表情，司马懿忍不住别过头很轻地笑了一声，倒是有效缓解了饭桌上僵冷的气氛··“笑什么”·“曹丕啊。”
司马懿把文件推到一边，直视着曹丕的眼睛反问道：“你想告诉我什么呢”·25·会议室沉重的大门被推开，里面强烈的白光在曹丕的视野里炸开，刺得他眯起眼向后错了一步。
荀彧跟在他的后面，及时伸手抵住了他的后背。·曹丕回过头，对上他清明平和的目光，有些尴尬地笑了笑··不是没有看出他难以掩饰的不安，荀彧却也不好多说什么，只轻轻叹了口气，“进去吧。”
情有独钟阴差阳错·眼看着他退出会议室，顺手带上了门，曹丕只得硬着头皮走到会议桌前，有些生硬地叫了声，“爸·”·“坐·”看都不看他一眼，曹- cao -开门见山，直切主题，“跟那个男人分开。”
往下坐的动作顿了一下，曹丕下意识地装起傻来，“我不知道……”·“你知道我在说谁·”脱口打断他的话，显然，曹- cao -向来有限的耐心这次也不例外。
收起自己的侥幸心理，曹丕陷入沉思，放在膝上的手不自觉地收紧，把平整的西裤抓出了几道褶皱·半晌，他抬头迎上曹- cao -的视线，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我做不到。”
“现在六点四十七分，公司八点半开工·”低头看了眼手腕上的机械表，曹- cao -并未因他的回答而表现出丝毫恼怒的意思，“我们有一小时零四十三分钟来说服对方。
你看怎么样要不要叫杯咖啡”·“不必了·”双手撑着桌沿站起身，曹丕看见他老子刚刚握住电话的手先是一僵，紧接着暴起青筋，骨节泛白。
“曹丕·”曹- cao -的声音低沉下去，透出危险的意味，“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26·“看不出来你跟你爸面前也有这么胆肥的时候啊。”
司马懿挑眉，语气里透着几分调侃··“还不是因为你”曹丕气结，收声瞪他一眼，桌子底下照着他的膝盖就是一脚狠的。
司马懿被踢得是哎呦哎呦直叫唤，完了还要回过头给曹丕顺毛，“好了好了，我错了，我不该打岔，你继续说·”·“活该，疼死你”嘴上这样说着，曹丕心里还是有点担心自己刚才下脚没轻重，于是起身到客厅的医药箱里翻出了红花油扔给司马懿，自己则盘腿坐到沙发上继续之前的话题。
27·会议室里剑拔弩张的气氛没有持续太久，曹丕就认怂，老老实实坐回了椅子里，“爸，我没想冒犯您·我只是觉得，您跟我谁都说服不了谁，别说是一小时零四十七分，就算是一个月零四十七个小时，一年零……反正就是不行。”
曹- cao -不知为何突然有些意外的好- xing -子，缓和了脸色道：“我不是倚老卖老，曹丕，比你多活这几十年不是白活的，见的事总归比你多·谁年轻的时候没有一次两次爱的死去活来到头来真正在一起的又有几个当年年轻气盛，热血上头，到最后还不是该结婚结婚，该成家成家。
到你这儿就不一样了”·放在膝上的手再次握成拳头，曹丕把头偏向一边不愿回话，侧脸的线条看上去格外倔强··嗤笑一声，曹- cao -继续，“我就不信你跟个男人搅和在一起能有什么好结果。”
末了，又恢复了语重心长的状态，“喜欢错了人这都不叫事儿，别做错误的坚持就行了·”·指甲嵌入掌心，很疼，曹丕想，自己还是很清醒的。
28·“司马·”转头看向不知什么时候坐到自己身边的司马懿，曹丕的表情很认真很认真··“比起错误的坚持，我更怕过早的放弃。”
司马懿的眼睛有点发胀，此时此刻，除了一个温暖的拥抱和一段耐心的倾听，他再也想不出什么更好的安慰了··29·不撞南墙不回头··曹- cao -在心底这么评价着面前这个儿子。
“很好·”上下打量着曹丕，他似笑非笑道：“即然这样，我们不妨来打个赌·”·“什么”没想到曹- cao -会这样轻易地做出让步，曹丕一时不太能反应过来。
“就赌这个·”将一份用夹子夹好的文件顺着会议桌光滑的桌面滑向曹丕那边，曹- cao -抱臂靠回椅背，好整以暇地等着看他的反应··文件一页页翻过，上面有很多曹丕看不懂的演算公式，实验记录和理论图文分析，看得他困惑不已，“这是”·“看不懂”·曹丕点头，有点难为情。
“没事，不丢人，我也看不懂·”曹- cao -说的一脸坦然，可接下来的话却又让曹丕心头一紧，“你回去拿给司马懿看，他看得懂就行了·”·“这到底是什么您不说清楚，我是不会给他看的。”
曹丕一脸戒备，活像只护食的猫科动物··曹- cao -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叩击着桌面，并不急于回答，似乎在欣赏他此刻的忐忑·漫长的安静后，曹- cao -终于开了口，“如你所见，一份没有完成的研究报告。”
“这跟司马老师有什么关系”·“关系可大了·”曹- cao -嘴角有隐约的弧度，高深莫测，“司马朗，司马懿的大哥，也就是你手里这份研究报告的主人。
十二年前，他提出一个科研项目，倾注心血无数，苦心钻研，历时六年之久，整个研究项目也才只进行了一半·”说到这里，曹- cao -突然停了下来··“然后呢”·“然后”曹- cao -叹了口气，很是惋惜的样子，“他死了，研究项目就这样搁置了下来。
没人接手，没人再投入研究资金，这个项目，也死了·”·曹丕从没听司马懿说过这些，猛然听来，心里不知是个什么滋味··“科研者最大的悲哀莫过于此。
不过，我可以给这个项目重新注入启动资金·”曹- cao -注意到，曹丕眼里有一闪而逝的光芒，“但能不能让这个项目重新活过来，还要看你的·你要是愿意，让司马懿来找我面谈，三个月的期限，我随时恭候。”
“这就是你跟我打的赌”·“不错·”曹- cao -自信满满，像是胜券在握，“他要是选择来找我，你愿赌服输，跟他分开，听我安排；他如果选择不来，我自认倒霉，你们爱怎么样怎么样，我不再过问。
我到底让你试试看，你的坚持能换回来什么·你放心，这三个月里，我绝不会去干涉你们·不过……在结果出来之前，我要暂时先拿回那些我给你的一切。
你敢赌吗曹丕·”·情有独钟阴差阳错·“我这里从来没有‘不敢’两个字·”维持着表面的从容镇定，曹丕从座椅中站起，收好那份文件然后抬头看了眼墙上的挂钟，“时间到了，您该上班了。
我走了·”·30·“司马，告诉我，你的决定是什么”·T.B.C· ·斯德哥尔摩恋人· ·31·“小丕”·走出公司的大门还没几步，曹丕就听到后面有人在叫自己的名字，循声望去，只见荀彧脚步匆匆地追了上来，“荀叔叔”·在他面前站定，荀彧喘了口气，将一张银行卡递向曹丕，“拿着吧。”
做了个困惑的表情，曹丕没有伸手去接··“你那些信用卡都不能用了，你也别怪你爸，毕竟……”·“我知道·”牵了牵嘴角，曹丕仍旧没有接过□□，反而是从口袋里拿出了车钥匙放到荀彧手里，“谢谢您的好意，但真的不需要。
我可以养活自己·”·荀彧看着手里多出的钥匙，重重叹了口气，不知该说什么才好。·曹丕退后一步，向他稍稍鞠了一躬，转身离去··“他对你来说就那么重要”荀彧终是没忍住对着曹丕的背影发问。·“很重要。”
“那你有没有想过你可能会赌输”·“事实上，“曹丕仰头望向灰蒙蒙的天，“我并不认为自己能赢·”·这回轮到荀彧听不懂了，等他想要再做追问时，曹丕已然走远了。·32·曹丕这二十多年来经历过最漫长的等待，是司马懿此时此刻的沉默。
他坐在沙发这边静静望着沙发那边的他，到深夜，到屋外万家灯火都熄灭··他们的窗口成为漫漫长夜里被黑暗困住的灯，一道孤独的疤··33·清晨的阳光从窗帘的缝隙照进卧室，这是个冬日里少见的好天气。
在被窝里伸了个懒腰，曹丕睁开眼，有些迷茫地看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才反应过来自己八成是昨晚在沙发上睡着了··又是司马懿把自己抱上床的吧·曹丕这样想着，伸手往窗外侧摸去，但除去床单，他什么也没有碰到。
棉质的床单，甚至连一丝余温都没有吸纳上··收回手揉揉眼睛，曹丕起身下床，出了卧室··整个屋子被从落地窗照进来的阳光映得格外亮堂，客厅里的茶几上放着堆满烟蒂的烟灰缸，餐厅的桌上的文件被曹丕爱吃的早餐取而代之，而司马懿的拖鞋则整齐的码在玄关的鞋架上。
曹丕很清楚，他带着文件去了哪里··他昨晚的沉默，便已揭晓了今日的答案··折回洗手间里洗漱好，曹丕换好衣服喝了杯水，坐到饭桌边开始慢慢吃已经有些凉了的早餐。
34·太阳快要下山时，司马懿回到了家里·他看到曹丕坐在落地窗前，正仰头对着水族箱出神，身边放着一个行李箱··司马懿怔在原地，想不出合适的措辞。
窗外的夕阳铺满半边天空，曹丕回头看了司马懿片刻，蓦地笑起来，“你回来了·”·点了下头，司马懿放下车钥匙，很缓慢地向他走过去·与此同时，曹丕也站了起来，拖着行李箱迈开了步子。
·两个人在相隔半步的地方双双停下，曹丕还是带着一脸平静的笑意，“我输了·”·“我……”司马懿语塞，觉得自己说什么都多余。
等了许久都没有等到下文，曹丕不禁长声一叹，把脸转向了一边，“如果我现在知道我大哥生前有什么未竟之事，我也会不顾一切去替他做完的·”低下头苦笑一声，又道：“人之常情。
就这样，走了·”·千言万语，说出口的却是这样稀疏平常的几句话··连一句“再见”或是“保重”都没有的告别··擦肩而过。
紧接着，门锁打开的声音传来··司马懿不想去看曹丕离开的背影，可他又一定要看··于是他回过头，看到了这辈子都无法忘怀的画面··就像搁浅的鱼用最后一点- shi -润看着大海，濒死的鸟用最后一丝微风看着天空，昼生夜死的浮游用最后一点点体温看着落日的余晖。
曹丕就站在门外那样看着他，不是怨恨，不是遗憾，甚至不是痛苦··然后，被关上的房门阻断了他们彼此交汇的视线··35·是谁说过，爱是忧伤，爱是受伤，爱是不快乐。
但人绝不能像拔牙一样从心中拔去爱情··36·平底锅里的煎蛋火候刚好，有点糖心，是曹丕喜欢的熟度·司马懿把它铲出来放进碟子里，顺手又打了个鸡蛋进锅，开始煎自己那份。
相对于七分熟的糖心蛋，他更喜欢全熟的煎蛋·锅里的热油“滋啦滋啦”的响着，有一滴迸溅出来烫到了司马懿的手背，他“嘶”了一声，快速把差不多熟透的煎蛋装盘，然后才到水龙头下冲洗起伤处来。
冰凉的水冻得他打了个冷战，也让他突然清醒过来，意识到曹丕不住在这里已经很多天了··他端着盘子在饭厅坐下，独自吃完两人份的早餐··37·曹丕离开得仓促，只带走了几样东西——几件衣服、两本书以及床头柜上装着他跟司马懿合照的相框。
如此简单的行李，仿佛他只不过是要暂时离家几日，不久后就会回来··衣帽间里还挂着许多曹丕的衣服、书房里还有他一整个书架的书、卧室里的枕头上还留有他的味道、连浴室里的沐浴露都还是他惯用的牌子。
似乎一切都没有变··然而一切都不一样了··情有独钟阴差阳错·司马懿决定把曹丕的东西都给他打包快递过去··说干就干，周六一大早，司马懿就开始在房间里收拾曹丕遗留下来的衣物、书籍、生活用品。
机械地重复着装箱打包的动作，却无法把脑海里共同生活的记忆驱逐体外，同那些物品一起装进邮包·几箱东西收拾下来已是大半天过去，司马懿拿着手机站在显得空荡了不少的房间里很是不习惯。
“您好，欢迎致电XX快递，下单寄件请按1，快件查询请……”·话筒里传来程式化的女声提示，一连重复了好几遍，司马懿才讷讷地按下了数字键，根据语音提示开始下单。
38·电话里传出的始终都是忙音，曹丕有些焦躁地挂断电话，重播，依然占线··接电话啊，司马·“小丕·”荀彧的声音从院长办公室门口传来。·匆忙把手机揣进裤兜，曹丕转身，“啊”·“你……”捕捉到他神情中的不自然，荀彧洞悉般地笑笑，没有多话，只把办理好的退学手续交到了曹丕手里，“都办好了，走吧。”
“哦，好·”跟在荀彧身后走出院系大楼，坐进车里，曹丕看着车窗外的景物向后退去，心想，自己在这里呆了五年多，学习、生活、交友，还有……·与那个人相恋。
现在，就这样离开了··“荀叔叔，停车”·39·坐在沙发上看着上门取件的快递员把一个又一个的箱子用胶带封好，再套上快递专用袋，司马懿恍然竟生出了自己的生活正在一点点被割裂的感觉。
“先生，麻烦填一下单子·”·“啊……好·”收起心里乱七八糟的想法，司马懿接过快递单，可偏偏拿笔的手却怎么也落不下去。
“先生”·默默放下了笔，司马懿抬头露出抱歉的表情，“不好意思，这些快件我不寄了·”·“啊”取件员瞪大眼睛，吃惊之余还有些不情愿。
“呃·”司马懿的眼角抽了抽，“快递费我会照付，麻烦了·”·打发走了取件员，司马懿回到客厅开始拆箱，把曹丕的东西一件件取出，一件件归位。
屋子里空荡荡的地方恢复了原状，渐渐又有了熟悉的感觉··海市蜃楼般飘渺的幸福感··在卧室里忙碌的他没有听到饭桌上手机震动的声音··来电显示，二丕。
40·坐在第一教学楼六层的阶梯教室里，曹丕把手机轻轻扣到桌面上，低声道：“没人接·”·荀彧看着他，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小丕，收心吧。”
曹丕摇头，那么的固执·片刻后，他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猛地抬头惊声质问：“是不是我爸对司马老师做了什么”·荀彧一愣，旋即叹气道：“小丕啊，他是你父亲，不是你的仇人。”
“对不起，我……”自觉失言，曹丕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愧色··皱着眉头，荀彧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说了出来，“你真的以为那个男人是真心爱你吗”·闻言，曹丕呆望着他，出口的声音有些发僵，“什么意思”·T.B.C· ·斯德哥尔摩恋人· ·41·回家的路上，曹丕接到发小夏侯尚的电话，说是知道他不久后要去英国念书，约了几个哥们儿一起给他开个欢送派对。
曹丕头抵着车窗玻璃，兴致缺缺道：“算了吧·”·车里很安静，荀彧隐约能够听到电话那头的声音。·大约是夏侯尚盛情难却，曹丕最终改口说好，问了时间地点，挂断电话·。·“哪里我送你过去·”等他挂断电话，荀彧主动询问。·“不了，我自己打车过去就好，您早点回去吧·”解开安全带，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又补了一句，“放心，我不会趁机去找他，就是想一个人待会儿。”
·荀彧不好再说什么，靠边停了车，“少喝点酒·”·“嗯·”曹丕应声，头也不回地下车，一个人沿着街朝前走去。
坐在车里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街道的拐角，荀彧轻叹一声，打火驶离了路边。·42·夜幕降临，曹丕和夏侯尚一群人在以前常去的场子碰面，哥几个在熟悉的包厢里几杯酒下肚很快就high了起来。
曹丕话不多，但酒却喝的爽快，根本不用人劝，只可惜，越喝越清醒··到最后，包厢里的音乐还响着，除了他，所有人都醉的不省人事··曹丕陷在沙发里，两只手攥着手机，对着墙上的液晶屏，发呆。
“哎·”夏侯尚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或者本来就没醉·窝在沙发的另一角，他伸长腿小力踢了踢曹丕的裤脚，“说说吧，怎么突然就想起要出国留学了一看你这样就不是自愿的。”
被他吓了一跳，曹丕磨蹭半天也没回音，像是不知从何说起，又仿佛不愿细说··夏侯尚等得起急，挺身坐起挨到他边上，“说啊，从小到大你什么事我不知道不差这一件。”
顺手从他手里抽走手机扔到沙发上，塞给他一杯凉白开，夏侯尚已经完全摆好了听他诉苦的姿态··“我爸知道我跟司马老师的事了·”·“我就知道……说吧，想我怎么帮你。”
“你帮不了我，阿尚·没人能帮我·”·“不见得·”·43·曹- cao -团队办事的效率向来为人所惊叹·司马懿同在美国的父母和弟弟取得联系，告知他们自己不日将前往接手大哥生前未完成的研究项目后不久，曹- cao -方面便已办妥了一系列相关手续，各项资金就位，安排好了在美国的专项研究小组。
情有独钟阴差阳错·这边司马懿刚把曹丕的东西摆回原位，气都没来得及喘一口，就被上门的快递催着签收··两天后的机票··司马懿看着机票上的日期，突然想起，自己这一走家里的鱼就没人照顾了。
走到水族箱前看着里面被刀鱼吃的所剩无几的凤尾鱼，他有些难以名状的悲伤··打电话给曹丕，让他过来一趟吧··心里有个声音这样叫嚣着，驱使着司马懿走到饭桌边拿起手机，但同时，他脑海里又有个声音在告诉他，这样做并不明智。
举棋不定时，手心里传来了震感，是曹丕的来电··手指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电话接通··44·“司马懿还在美国的时候就曾经找上过我们·”·“当时双方没有谈妥。”
“断绝跟你的一切往来是他得到项目启动研发资金的条件·”·“他放弃了你·”·“他爱的根本不是你，是你曹氏接班人的身份。”
荀彧的话就像毒刺一样，曹丕每复述一句，那刺就要往他心里深入几分。双手紧紧抓着水杯，他的眼里有了些许疲倦的醉意“我能明白司马做出选择的心情，想着就算被迫和他暂时分开也没什么，只要我变得更好更强，只要他肯等我，总有一天我还能回到他身边。”
喝了口水，曹丕的声音低了下去，“可你说，要是荀叔叔说的都是真的，那我……”·“你相信别人嘴里说的他，却不相信自己一直以来亲眼看到的他”没有让他说出后面的话，夏侯尚晃着酒杯，眯眼反问道。
曹丕怔愣住，久久不能回神，继而却又放声笑开，几乎笑出眼泪··夏侯尚也跟着他笑，调侃说，自己别的帮不上，但情场上绝对是一把好手··笑骂一句，曹丕放下水杯，还想再说点什么，无奈酒劲上来，脑子已然有些反应不过来。
这时，包厢的门突然从外面被打开了··45·司马懿听着手机站在包厢门口，昏晦暧昧的光不时从他脸上晃过，在他直直锁定在曹丕身上的眼里折- she -出一种别样的光彩。
音响里传出的情歌催人泪下，曹丕盯着门口的方向看了一会儿，低下头揉眼睛，想是自己中毒太深··“别揉了，是真的·”从沙发上摸过处于免提通话状态的手机递到曹丕面前，夏侯尚脸上的笑容有一点迷人的痞气，“兄弟，我只能帮你到这儿了。”
46·外面的冷空气扑面而来，激得曹丕忍不住又往司马懿的怀里紧靠了些·酒精正在身体里慢慢发挥作用，令人昏沉、迷醉，曹丕半仰着头痴痴望着司马懿线条鲜明的下颌，如呓语般重复轻唤他，“司马……司马啊……”·“哎，在。”
司马懿一声声答应着，不厌其烦·他想起多年前他们也是这样一醒一醉，还是少年的曹丕在自己耳畔真诚而委屈的表白··仿佛昨日重现··夜空中有雪花渐渐飘落，曹丕抬手摸了摸传来- shi -凉感觉的鼻尖，不禁将视线转向了深色的天幕。
街对面的通明灯火在他眼中一晃而过，又似他突然闪烁的眸光·没有任何征兆地挣脱了司马懿搭在自己肩上的手，他前行数步，自言自语起来，“下雪了·”·“先回车上，别着凉了。”
跟上去，司马懿边说边伸出手，想要牵过曹丕··司马懿的手温暖有力，曹丕任由他握着手，脚下却生根似的纹丝不动，丝毫没有要跟他走的意思··“曹丕”·“下雪了，司马。”
司马懿看着他，不明白这样明显的事实有什么好说的··“今年第一场雪·”·曹丕也看着他，目光里有某种极端的偏执··小幅偏了下头，司马懿仍是不解他的意图。
雪势渐大，原本喧闹的城市之夜好像安静了许多··很轻的冷笑了一下，曹丕脸上露出一种令司马懿感到陌生的表情，“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知道。”
曹丕摇头，毫不留情地否认，“你不知道·”嘴角的笑意愈发讽刺，“你怎么能又舍不得我，又去跟我爸合作”·司马懿语塞，眼看曹丕向后退着步子，最终转身在茫茫细雪中走远。
“我后悔了·”·47·曹丕没有回头··司马懿想，这是迄今为止，他经历过的，最大，最冷的一场雪··冰封了整个城市··足够冻死万物。
爱情也不能幸免于难··48·司马懿改签了航班，提前一天飞往美国，开始他的研究工作··家具被一一罩上了灰白的塑料防尘布，他拉着行李箱站在门口想了想，返回客厅打开了水族箱的自动喂食和循环系统，又四下环视了一圈，才终于依依不舍地踏上了前往机场的路。
他不会想到在自己离开后不久，家里的门锁就转了几圈，被人从外面打开了··49·门口涌入的气流扫过轻薄的防尘塑料布，发出细微的声响·夏侯尚顶着宿醉的不适对着手机讲话，”说说说，要我拿什么哥哥我还赶着回家补觉呢。”
（“鱼，客厅里的·”）·“鱼”夏侯尚有点惊讶，但还是依言走到了客厅的水族箱前·打量着面前这硕大无比的玻璃缸，他失笑，“曹丕，你逗我”·（“没啊。”
）·“那是看我不顺眼”伸手比划了一番水族箱的高度，夏侯尚确信要把里面沉在水底的鱼捞出来有点难度··（“哪儿能啊。
哎呀，你看你比我高，想想办法肯定行·”）·情有独钟阴差阳错·“……你妹啊·”这根本不是高不高的问题好吧··（“……我妹嫁你了啊。
不说了，我爸找我，拜·”）·“喂”·（“嘟嘟嘟——”）·真是醉了，服，就一个字··夏侯尚咬牙切齿，掳袖子开干。
50·在美国，司马懿换了手机号码，新手机里只存了家人和研究团队工作人员的电话·他把自己与外界几乎隔绝，每天往返于住所和实验室·吃饭、睡觉、演算、实验……慢慢接近他大哥生前孜孜探求的那个结果。
事实上，没有曹丕的日子并不是那么艰难可怕··无非是一年、两年……五年……·漫长的时光成为了无意义的摆设··曹丕早已完成在英国的学业，回国在他父亲公司做事。
曹- cao -老了，身体越来越不好，曹丕已经准备好一点点接手他的工作··一切的一切都在正常的轨迹上运行着··而有些事，似乎是指日可待了··T.B.C· ·斯德哥尔摩恋人· ·51·离曹- cao -的病房还有一小段距离曹丕将就听到了里面传出的欢快笑声。
肯定是甄宓来了，他想··在门口站定听了一会儿，曹丕推开房门，冲病床上的父亲打招呼，“爸·”·“来啦，坐·”曹- cao -今天心情看上去很不错，招手让他进屋坐。
反手带关了门，曹丕往病床边走去，中途向从椅子里站起身的甄宓点了点头··稍稍低下头，甄宓脸上的笑容有一丝羞涩·她看着曹丕在床头柜上放下一小袋新鲜的苹果，转身对曹- cao -欠了欠身，“伯父，你们聊，我还有点事要去办，改天再来看您。”
“好好，让曹丕送送你·”曹- cao -笑容满面地应着声，还不忘给曹丕使眼色··曹丕会意，心里有些不情愿，但还是顺他得意走到了甄宓身边，“走吧，我送你。”
甄宓的目光与他短暂的交会了一下，很快转开，她抿嘴轻轻笑着，没有拒绝··注视着他们双双走出病房，曹- cao -觉得真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如果他们能在一起的话。
52·等电梯的人很多，曹丕和甄宓选择了走楼梯··双手插在口袋里跟在甄宓后面，曹丕显得心不在焉·没有交谈声的楼梯间里回荡着高跟鞋与地面接触的声音，听上去空寂寂的，气氛微妙而尴尬。
“咳·”快走到一楼的时候，曹丕清了下嗓子，“阿甄·”·“嗯”甄宓停下回头看他，稍微仰头的角度让她形状漂亮的眼睛更显迷人。
曹丕不得不承认她是个美丽的女人，美得令人心动·可惜他的心里住着一头雄狮，看守他不可轻易拨动的心弦，“你以后还是别来了·”·甄宓垂眸不语，长睫毛覆下来，挡住了她眼里的神色。
是不是太直白了曹丕盯着脚边的台阶，有点过意不去，“我是说……你很好，没必要在我这里浪费时间，会有更……”·“会有更好的人，对吗”反问一句，甄宓重新抬起头，眼底有些堪称执着的光彩，“你后来遇到了那么多的人，总有一两个好过他，你要了吗”·曹丕一愣，旋即低声闷笑开，无奈又欣赏地对上她的眸，“随你吧。”
他们在一次宴会上认识，成为朋友·她遇到了心里的那个他，可他眼里没有她··他们都一样，不肯轻易妥协、轻言放弃，想着自己尚且年轻，不愿就那样糊里糊涂的找个人凑合后半辈子。
然而人生之艰难，有人能方得始终，就有人要有始无终··53·曹- cao -站在窗前望着楼下把甄宓送出医院大门的儿子穿过拥挤的人群返回住院部的身影，沉沉叹了口气。
揉着隐隐作痛的太阳- xue -，他坐回了病床上··片刻后，房门打开，曹丕从外面进来坐到病床边的椅子上，很自然地拿过一个苹果削起来··安静的病房里被细小的果皮分离声充斥着，曹- cao -少有的率先打破了沉默，“你和甄宓认识多久了”·“没印象，有几年了吧。”
曹丕专心削着苹果皮，头都没抬一下··“挺不错一姑娘，又喜欢你，别耽误人家·”顿了下，曹- cao -试探- xing -地说了句，“要不，你们订婚吧”·“爸，吃苹果。”
把削好的苹果举到他面前，曹丕没有表态··曹- cao -接过苹果却没有咬，只一直盯着又开始削下一只苹果的儿子看，显然在等一个确切的回答··“我觉得……”曹丕把语调拖得很缓很长，“我要是勉强跟她在一起了，才真是耽误了人家。”
曹- cao -把脸转向窗外，狠狠咬了口苹果，泄愤似的嚼着嘴里的果肉·然后他说，“你还是没放弃那个人啊·”无比笃定的口吻··刀锋一偏，在曹丕手指上割出一道不深不浅的伤口，带来毛骨悚然的、疼痛的快感。
血液慢慢渗出，蹭到裸【露的果肉上，很快变了颜色，如同一块陈年的锈迹··那个人，正是曹丕心上的锈，无法磨除，只会日益坚牢··54·新年聚会上，研究小组的成员都玩得很尽兴。
平时一群不苟言笑的的学者们难得在酒桌上放肆一把，一来是为了迎接新年到来，二来是为了庆祝研究成果在各大学术报刊杂志上的顺利达标和在业内不错的反响··窗外大雪纷飞，雾气氤氲的玻璃上模糊地映着屋里人们的不同醉态。
司马懿望着，有些出神·坐在他邻座的张春华探过盛有香槟的高脚杯在他的被壁上轻轻一碰，“祝贺你·”·情有独钟阴差阳错·看向她笑容优雅的脸，司马懿举杯回应，“谢谢。”
继而又道：“祝贺所有人·”·嘈杂间，有人说终于可以安心放个假，陪老婆孩子去度假之类的话·司马懿听了，沉默地笑笑，抿着红酒扭头继续看窗外的落雪满天。
“第一场雪就这么大啊·”张春华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听说，”她顿了一下，再开口的语气里有种委婉的憧憬，“一起看初雪的恋人会永远在一起。”
55·“下雪了·”·“下雪了，司马·”·“今年第一场雪·”·“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我爸一定在对面的车里看着我们。”
“你怎么能又舍不得我，又去跟我爸合作”·“我爸不会做吃亏的买卖·”·“我要帮你·”·“司马，你要等我。”
56·在这个风驰电掣，光怪陆离的年代，两个人失去联络很多年，仅凭一句承诺就对彼此矢志不渝，深信深爱的几率有多大呢·这是司马懿听过的最难以计算的概率题。
远方触不到，听不到的那人是否还记得自己说过的话，他无法知道，也从不敢多加设想最后的结局·眼下佳人在侧，又有那样的心意，现实的诱惑似乎真的大过虚妄的承诺。
司马懿重新看向神情中隐有期待的女人，嘴角有些微的笑意，“美好的传说·”·她眼里的光芒雀跃了一下，他主动碰了她的酒杯，“但愿来年初雪，你能和恋人共赏。”
她依然保持着完美的微笑，却不能控制表情瞬间的僵硬和黯淡下去的目光，“……谢谢·”·抱歉·司马懿想··眼里映着的人影瞬息万变，但心里装着的，从来不会变，哪怕远在天边。
而再难的概率题都会有结果，无论是百分之百还是百分之零点零一··司马懿告诉自己，其实任何结果都一样··若是前者，他与众人别无二致；若是后者，他力争那万中无一。
57·清脆的手机铃声打破了病房中几近凝滞的气氛，替曹丕解了围·匆匆扫了曹- cao -一眼，他放下手里的酒精棉，接通了手机··曹- cao -见他简单应了几句便挂断电话开始穿外套，不禁问道：“怎么了”·“荀叔叔说公司有个临时会议，让我赶回去。”
曹丕边穿衣服边回答··“嗯·”曹- cao -没再说话，一直到他收拾妥当准备出门才有开了口，“就真非他不可”·曹丕一愣，然后点头。
叹了口气，曹- cao -摇头表示费解，“这么多年了，我以为你能想明白·”·“爸，我……”·“你就那么肯定他会在那边等你”·“我希望他会。”
曹丕缓缓作答，“也相信他会·”·曹- cao -突然嗤笑，“当年他选的可不是你·”·曹丕笑笑，云淡风轻，仿佛毫不介怀，“每个人都有些不能割舍，非做不可的事。
他有责任完成他兄长的遗愿，就像我有责任承担家业一样……只要他还在等，我就没理由放弃·”·时间，可以证明一切··而等待，是他对爱情最大的忠诚与恩赐。
58·“阿荀，把那份企划案跟合作意向书拿给小丕，让他亲自去美国谈吧·”·（“怎么突然……”）·“让他去吧·”·（“……到底是我们妥协了。”
）·“他毕竟……是我儿子啊·做长辈的可以干预引导，但终归不能替他做出任何选择，尤其是在他执迷的事上·”·（“我明白了。”
）·曹- cao -很想再感慨些什么，但最终，他只是闭上眼，把手机扣在了床头柜上··“曹先生，”门口传来护士小姐的声音，“这是您周五手术的主刀医生，有些术前注意事项要交代您。”
59·会议结束后，荀彧叫住曹丕把一个文件夹和一张机票交到了他手上，“你爸爸的意思·”·看了看文件上的内容，曹丕意外之余内心亦是欢喜，但再看机票上的日期他又不禁皱眉，“周五那不是我爸动手术的日子吗”·“医院那边都安排好了，你放心去吧。”
曹丕凝思良久，出口的话很是出人意料，“不，我不能去·”垂眸看着地面，他继续道：“世事无常，我怕，怕这一去一回就再也见不到了，就像当年跟我大哥那样。”
荀彧清楚他的担忧，不好贸然接话。·“这么多年我都坚持了，不急这一时·医院里的人是我爸，我不能让他一个人孤零零的·”深吸一口气，曹丕仰头想要抑制自己情绪上的波动，“无论手术结果好坏，我都必须要陪在他身边。”
“小丕，”荀彧接过他递回来的机票，平和的笑容里更多了些欣慰，“你长大了·”·曹丕有点不好意思，于是故作嬉笑，“我也是有私心的。”
60·冬天过去了，气温一点点回暖，春天在一点点临近··司马懿在家收拾回国的行李，却接到研究所助理的电话，说是所里来了个人想跟他谈谈研究成果投入到应用技术领域的合作授权事宜。
想起自己刚好打算回研究所取一份文件，司马懿没有太多犹豫便答应了下来··情有独钟阴差阳错·半小时后，他已在研究所门口停好了车，跟着助理往客人等候的会议厅走去。
·会议厅的大门打开，里面盈满温暖的阳光，一束一束透过百叶窗，那么生动··窗前，一袭黑色正装的人闻声转身，褪去了少年青涩的面容上浮上未变的笑，真诚又带点可爱的傲慢。
“好久不见，司马老师·”·风吹进屋里，伴着今日的暖阳，抚平经年的忧伤、受伤、不快乐··在正好的春光里··终于，等到你··〓终〓· ·终生监|禁· ·——你本该被处以极刑，但我有能力让你不死，甚至，免于刑罚。
——可惜，我并非贪生之徒··——只怕，由不得你··……·……·——终究是你，技高一筹。
******·末岛，晴空万里··这里远离战火，受到重重军事保护，永远祥和平静·传闻，那是C国的天堂，只有在战场上为国家立下非凡功勋的人才有资格在退役后居住到那里。
末岛··这两个字本身就是诱惑，是荣耀，是所有年轻士兵们终极的向往··“天堂，呵……又是一群自以为到了天堂的傻瓜啊·”·病床上，面色苍白的男人转头望向窗外雀跃而过的一行人，眼里已不再有早先的悲悯，取而代之的是习以为常的麻木。
另一个身形不算高大的黑发男人站在病床边俯视着他，眉头紧蹙，嘴唇几乎抿成了一条线··片刻后，苍白的男人收回视线，把脸转正，闭上眼，慢慢躺回了病床上，庄重而肃穆。
“拜托了，曹丕·”他说··没有回应··“拜托了·”他重复了一遍··又是一阵沉默，被唤作曹丕的黑发男人抬头看着天花板，似乎在做最后的艰难决定。
“不后悔”·“不后悔，求之不得·”·“那你睡吧·”曹丕转身往外走··“好。”
拉着门把手在病房门口停住，曹丕最后看了眼沐浴在夕阳里的病床上的人，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然后，他关上门，离开··穿过长长的走廊去到诊疗楼外，黄昏特有的气息扑面而来。
曹丕在楼前的长椅上坐下，面无表情地看着被医护人员带到草坪上或散心或复健的病人，静如雕塑··这里的每一天似乎都是这样，平淡、缓慢、无趣，像一条深不见底的长河，将人裹挟其中，任之沉沦。
双臂随意地搭上椅背，曹丕仰头望向偶有海鸟掠过的天空，眼里有些不明的情绪，涌起又沉下··郭嘉按照规定的时间往研究所的方向赶去，双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哼着小曲儿，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突然，他停下来，往后倒退了几步，“曹丕”·含混地应了一声，曹丕保持着望天的姿势一动不动··“你怎么还在这儿坐着晚上的实验时间就要开始了。”
“实验·”哼笑一声，曹丕低下头往长椅边上让了让，“我能问你几个问题吗”·歪着头短暂地犹豫了一下，郭嘉挨着他在长椅上坐定，“你问吧。”
“你当初为什么要来末岛”·“好奇·”郭嘉想了想，说：“研究异能者这样可遇不可求的机会，应该没人能抗拒吧。”
话音刚落，郭嘉就意识到自己言语上的不妥，“呃，抱歉，我忘了你……”·不置一词地笑笑，曹丕垂着眼，许久无言··残阳敛去了余晖，海风渐起，从四面袭来。
“只因我们天赋异禀，就要受到这样的待遇”·“什么”·“我们在战场上为国家出生入死，以损耗自身为代价，把自己拥有的异能发挥到极限。
想要立功，在退役后能够上岛被授勋，享有应得的荣誉·可是，”曹丕放在膝上的手猛地收紧，骨节泛白，“直到踏上这片土地，我们才发现，没有鲜花掌声，也没有勋章嘉奖。
我们得到的，是一个新的编号，和被当做实验对象的囚徒生活·可笑的是，外面的人还都在羡慕我们的能力，甚至妒忌我们立下的卓著战功和上岛的资格·”·郭嘉的鞋尖不老实地踢着脚边的碎石子，看起来他并没有受到这一沉重话题的影响，“你们重视荣誉，你知道我们重视什么吗”·曹丕瞥他一眼，试探地给出了回答，“研究成果”·没有肯定或是否定，郭嘉自顾自说道：“我的导师，荀教授，异能者研究计划的主要负责人之一，在向我传达上级的秘密调令时跟我说过一句话。
他说……”·“郭组长”一个匆匆跑来的医务人员打断了二人的对话，“郭组长，刚刚有个恢复期的异能者在病房里异常死亡，编号CX1025。”
“夏侯尚”一脸镇静地从长椅上站起，郭嘉下意识地看了眼曹丕，却只看到他半低着头的样子·轻咳一声以掩饰自己的失态，郭嘉抬眼对医务人员道：“有对死因的初步判断吗”·“脏器衰竭，不过，”医务人员皱了皱眉，“您还是亲自去看看吧，荀教授那边我们也派人通知了。”
“也好·”郭嘉说着就要抬脚离开，却被腕上传来的力道拽住了，“曹丕”·“你还没告诉我，”曹丕依然低着头，叫人看不清表情，“他说了什么”·愣了一会儿，郭嘉才反应过来，“他说啊——”从上往下望着他的头顶，郭嘉不经意看到黑发里几缕刺眼的白，心头倏地便掠过了一丝异样的感觉，但也只是一瞬。
很快，郭嘉又恢复了往日里总是显得漫不经心的模样，伏到曹丕耳边轻轻说完了后面的话，旋即起身拍拍他的肩膀走了··情有独钟阴差阳错·“不是所有成果都能成为公诸于众的成就。”
曹丕轻轻叹了口气，“他大概是想告诉我，这岛上的人都是要牺牲些什么的，且大不必怨天尤人，毕竟，”抬头看向对面的审讯官，他嘴角噙上一点自嘲的笑意，“都是我们自己选择的命运。”
钢笔在纸张上的摩擦声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审讯官盖上钢笔帽，“啪”的合上记录本，什么也没说·片刻后，他起身绕过讯问桌走到曹丕身后踱起了步子。
安静而狭小的审讯室里反复响着军靴靴跟扣地的声响，无端的压抑··好在曹丕并未感到任何不适，他只是安静地坐在审讯椅中，等待审讯官的下一轮发问。
约摸过了一分钟的样子，他突然觉得太阳- xue -被什么冰凉的东西抵住了，与此同时，头顶传来审讯官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事实上，我并不感兴趣郭组长或者说是荀教授讲的那句话是什么。”
手里的钢笔开始从曹丕的太阳- xue -向下滑动，从颊侧一直向下到颌骨，再到脆弱的颈项咽喉，继而在下巴处施力往上一顶，迫使他仰起头对上自己的面孔，审讯官一向刻板的脸上竟仿佛露出了一个意义不明的笑，“我更想知道，夏侯尚拜托你做的事是什么。
怎么你走后没多久他就死了呢你在病房里到底还做了什么如实交代·”·直视着他的眼睛，曹丕一字一顿道：“我、什、么、也、没、做。”
审讯官微狭的眼里反- she -着锐利的冷光，显然很不满意曹丕的回答··过分的仰头动作令曹丕有些呼吸不畅，“长官，您再不松手，恐怕要担上刑讯犯人致死的罪名了。”
“你有这么脆弱”冷笑一声，审讯官还是移开了钢笔，抬脚往讯问桌后走去，“你该庆幸，我对刑讯这种手段向来兴趣不大。”
“却也不是没有·”活动着重获自由的脖颈，曹丕的言辞竟多了些挑衅的意味··眼角一抽，审讯官也不知是真是假地扔出一句，“你知道就好。”
坐回椅中，他重新翻开记录本，“别试图转移话题，来吧，我们言归正传，你在夏侯尚的病房里究竟做了什么”·闭上眼，曹丕深吸一口气，缓缓呼出，再睁开眼，“我在他病房里真的什么也没做。”
审讯官失笑，气氛陷入僵冷之中··钢笔帽一下一下轻叩着桌面，审讯官一边打量着曹丕一边思考要如何继续问讯·然后，他合上了记录本，顺手把钢笔也搁到了一边，“好吧，我们聊点别的。
来说说你在这里的朋友吧·”·深知这不过是审讯官的另一套战术，曹丕面不改色地应对，“我朋友很多，不知道长官想了解哪一位”·“编号CW3728、编号CW2279、编号CX1458。”
余光瞥见曹丕微微蜷起的手指，审讯官继续道：“你要是不记得编号对应的人，我倒是可以……”·“不用·”打断他的话，曹丕字字清晰地道出了几个名字，“王粲、吴质、夏侯楙，我都记得。”·审讯官做了个了然的表情，“不愧是挚友。
难怪他们死前都要见见你，与你长谈一番·”·手紧紧握成了拳，曹丕似乎在极力压制某种情绪·把脸偏向一侧，他暗自咬牙，不愿接话··等了半天没有回音，审讯官也不着急，不紧不慢地将钢笔放回制服的口袋，拿过记录本站了起来，“算了，今天的讯问就到这里。”
曹丕听到他的脚步声向门边移去，慢慢回过了头，接着鬼使神差地叫住了他，“长官，有兴趣听我讲个故事吗”·“当然。”
审讯官转身，波澜不惊，“但不是现在·”右手食指点点厚厚的记录本，他望着一脸疑惑的曹丕，解释道：“精彩的故事，永远留给明天·”·被看守带出审讯室时，曹丕忍不住回头看了看审讯官已经走远的背影，有些恍惚。
摇摇头，他想，司马懿大概是自己接触过的，最奇怪的审讯官·从他们第一次见面起，曹丕就这么觉得··T.B.C· ·终生监|禁· ·新上岛异能者的属- xing -分类以及编制终于全部完成，郭嘉把桌上成堆的档案整理好，起身给自己泡了杯红茶。
冒着热气的精致白瓷杯被随意地放在窗台上，郭嘉推开半侧窗户，让屋外夹杂海洋气息的空气涌进室内··红茶、夕阳，悠闲的黄昏时光··郭嘉靠在窗棱上缓缓舒了口气。
然后，他听到突如其来的叩门声··门外站着的男人一身军服，鲜明的轮廓上挂着不苟言笑的冷酷神情，郭嘉却丝毫没有被他吓到，自来熟地打起了招呼，“哟，司马长官。”
礼节- xing -地对他点了点头，司马懿将手里的几本档案递过去，“还你·”·郭嘉接过档案，短暂地疑惑了一下，但很快便想起这是一个月前他刚被调来岛上时借走的几份档案。
都一个月了啊·郭嘉想，以前上级也有派人来调查过曹丕，但都像走过场一样，例行公事地问问话，要不了几天就走了，这次……想着，郭嘉脱口叫住了已经走出几步远的人，“司马长官留步。”
脚下一顿，司马懿转身看向他，面无表情地发问：“郭组长还有事”·“呃……”一手抱着档案，一手拽着门把手，郭嘉还是那副笑脸，“也没别的事，就是想问问调查进行得怎么样了”·司马懿闻言挑眉，扑克脸上有了点似笑非笑的感觉，“这不关你的事吧。”
郭嘉被噎得没话说，只能对着他离开的背影腹诽，没见过这么难打交道的人·关上门，郭嘉回到窗边继续喝他的红茶，信手翻开了手里的其中一份档案，首先跃入眼帘的，是个人基本信息页上那猩红夺目的“已死亡”印章。
在心底哀悼了一下，郭嘉继续往后翻阅，从个人履历到作战记录再到异能分析和实验研究记录，每一项都清晰详细，唯独最后的死亡原因，过分的简单仓促··情有独钟阴差阳错·脏器衰竭。
郭嘉皱眉，忙不迭地翻开下一本档案，依旧如此·四本档案，无一例外··夏侯尚、夏侯楙、吴质、王粲，这四个人在上岛之前，全被编制在了以曹丕为队长的C-C012作战小分队；上岛后，因异能属- xing -不同而被编入不同实验小组，但私下往来密切。
在后来六年的实验进程中，几人均陆续被实验造成不同程度的机体损伤而在为期两个月到一年不等的治疗中脏器衰竭而亡··而曹丕这个名字，在这四个人死前接触的人名单中出现了四次。
举目望向窗外呆立良久，郭嘉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重重放下手里的白瓷杯，反身扎进了林立的档案架间··从窗户投- she -进来的夕阳越来越黯淡，终于彻底隐没在昏暗中。
档案室里的纸张翻动声伴随着郭嘉的一声叹息戛然而止，他想找出曹丕的档案记录，可结果却一无所获·失望地抓抓头发，郭嘉一边拍着身上的尘土，一边悻悻地反身往外走去。
·“这个郭嘉，又不锁门·”是荀彧的声音，“进来吧·”·脚底一个急刹车，郭嘉下意识地藏身到一个档案架后·透过卷册间的缝隙，他隐约看到两个身影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你来那天我就说要把他的档案给你看看，你想都不想就拒绝了，怎么今天倒想起要看了”荀彧的声音越来越近，手电发出的光也随着他的脚步迫近。·“一开始就依据档案记录进行讯问，多无趣。”
冷硬如坚冰的嗓音和语气··司马懿……郭嘉难以置信地捂住自己的嘴，小心地往另一个档案架后退去，以避开与二人正面遭遇·专注于藏匿的他没有注意到，司马懿的视线在自己先前所在的方向停了一停。
荀彧轻笑一声，一如既往的不温不火，“这么多年，你的恶趣味真是一点没变·”·“让老师见笑了·”连谦辞说得都没有什么诚意，但相较于平日里的毫无起伏还是多了些微妙的亲和。
老师司马懿怎么也管荀彧叫老师？他们很熟？为什么平时都看不出来？郭嘉一头雾水，心里的问号几乎快要堆成了十万个为什么。待两人的步伐渐远，郭嘉赶忙收起自己的千头万绪，扒着档案架蹑手蹑脚地跟了上去。跟过了几排档案架，荀彧和司马懿的身影消失在档案室的最里面的拐角处。见状，郭嘉虽然心里着急，但并未贸然行事，只是紧贴档案架移到了拐角的墙根下，侧耳听起了里面的动静。·一阵搬东西的声音响起，之后是密码锁被拨动发出的齿轮转动声·。·“拿好，这份档案千万不可外传，你看完以后务必亲自交还到我手上·”·“是，老师放心·”司马懿的保证伴随着保险柜门被锁上时发出的一声脆响，档案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郭嘉估摸着二人差不多该离开了，也打算神不知鬼不觉地走开，不想肩上一沉，似是被人抓住了·紧接着，他听到司马懿冷冰冰的发问：“郭组长，你听说过一句话吗”·郭嘉全身一僵，机械地转动着脖子，在看到身后司马懿半隐在黑暗中的面孔后更是瞳孔一缩，不寒而栗，“什——”话未说完，郭嘉便觉得一阵昏沉感袭来，很快剥夺了他的意识。
“司马，住手”·眼里最后的画面，是荀彧模糊的面庞，在郭嘉的印象里，荀彧从未有过那样焦急、愤怒的表情。·“好奇害死猫。”
轻描淡写地吐出几个字，司马懿松手，任由郭嘉的身体向地面跌去··来不及扶住郭嘉，荀彧只能看着他摔倒在地，“司马，你”·“我没伤害他，不过是让他睡一觉忘了今晚看到的一切。”
阻止了荀彧企图扶起郭嘉的动作，司马懿淡淡开口，“老师，别怪我，我也是奉命行事·”说完，便抬脚从郭嘉的身体上跨了过去“知道太多对他没有好处。”
手覆在郭嘉额前踌躇了片刻，荀彧终是咬咬牙，起身跟上了司马懿的步伐。·“老师，我们联手合作一把如何”·“你想怎么合作”·微光、轻风、鸟鸣，再好不过的清晨。
郭嘉慢慢睁开眼，懒洋洋地享受着晨光的爱抚·伸了个懒腰，郭嘉突然意识到自己正躺在档案室的地板上，不由一愣，翻身便坐了起来·长时间的深度睡眠让他的四肢仍处在无力的状态中，郭嘉攀着档案架摇摇晃晃地站起，有些发懵。
半晌，他回过神，寻思着一定是因为这个月忙着检测异能者的能力属- xing -和分派编组太累了，才会导致昨天整理着档案就睡过去情况出现·抬手捶捶脑袋，郭嘉缓步走出了档案存放区。
出门前，他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不该出现在窗台上的白瓷杯和档案册，觉得有点奇怪，但也没放在心上，只是反手带上了门··踏出文献楼的瞬间，郭嘉终于意识到自己错过了昨晚的实验讨论，于是迈开长腿就往实验楼奔去，中途还不忘在心里编造自己缺席的理由。
虽然荀教授脾气很好，可自己这样三天两头出问题……气喘吁吁地在实验楼前停下来，郭嘉想，也不知道老师会不会生气·歇了一会儿，他重新迈开步子，往实验楼里走去，然后，迎头就看到荀彧和司马懿并肩从大门走了出来，“哎老师，司马长官，早啊。”
“早·”司马懿微微颔首，没有一句多余的话，也没多做停留··“早·”荀彧笑容和煦，停下来与他寒暄，“昨晚睡得怎么样”·“啊——”郭嘉实在不好意思说自己在档案室的地上睡了一夜，于是摸着后脑笑嘻嘻地答道：“挺好啊，梦都没做一个。”
荀彧点头，“昨晚的讨论会改在了今天上午十点，你先去实验室准备一下，我去去就来·”·“好·”郭嘉暗自庆幸，二话没有就转身进了实验楼。
在二楼的窗口停下，他看到楼下荀彧正向着司马懿离开的方向走去，眼里升起了些许疑惑。·情有独钟阴差阳错·“曹丕，男，22岁，异能属- xing -：未知，能力：未知。”
司马懿合上档案册，抬头看向荀彧，“这份档案记录跟我了解到的有很大的出入，单是年龄上他看起来就远比22岁要大，此外，据我所知，曹丕的异能属- xing -是敏捷型，能制敌于瞬间，100%命中。”
“不错·”荀彧把医疗箱放到一边，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当年外面盛传C国的C-C012异能小分队是死亡小队，勘测型的吴质、防御型的夏侯楙、治疗补给型的王粲、进攻型的夏侯尚以及敏捷型的曹丕，突出的个人能力加上完美的配合，没有比他们更优秀的异能组合了。”荀彧停顿了一下，“至少在那一仗之前是这样的。”
“那一仗”司马懿若有所思，“夕巳湾……”·“夕巳湾战役·”不算响亮的声音从审讯室门口传来，曹丕推开门，随意地靠在门框上，“司马长官何不不直接来审讯我本人”视线飘过桌面上的医疗箱，停在荀彧身上，曹丕脸上闪过一丝不明显的惧意，“荀教授，您不在实验室呆着，来这里做什么呢”·“如你所见。”
荀彧打开了面前的医药箱，动作优雅，“我来采集你的血液样本·”·“什么意思”曹丕有种不祥的预感··“意思就是，”司马懿不知何时绕到他身后支走了门外不知所措的看守，然后关上了审讯室的门，“从现在起，你要开始无条件接受荀教授对你的实验研究。”
“好啊·”出人意料的，曹丕基本上答应的没有任何犹豫··这下轮到荀彧吃惊了——六年中，研究所试过许许多多的办法想采集曹丕的血液样本来研究，却都不知被他用什么方法逃脱了。
加之碍于他特殊的身份和上级一直模棱两可的命令，研究所最后也只能作罢··“但我有一个条件·”·这世上果然没有白来的好处·荀彧如是想。·T.B.C· ·终生监|禁· ·将最后一根采血管放进医疗箱，荀彧对上曹丕深不见底的眸，“我会如你所愿让郭嘉来负责关于你的所有研究项目。”
“谢谢·”曹丕点头致意，然后把用来压针眼的棉签扔进了垃圾桶··斜倚在墙上的司马懿- yin -沉着脸，眼里透着一丝不满··低头看看表，荀彧提起医疗箱走到司马懿身边，“我待会儿还有个讨论会，先走了。”
顿了顿，又压低声音道：“有些事由不得你我，放心，郭嘉比你想的可靠·”·嘴角细微地抽了抽，司马懿伸手替荀彧打开审讯室的门，继而勉强憋出了一句算是妥协的话，“但愿。”
荀彧走后，司马懿慢慢关上了门，却并没有马上转身去看曹丕。·曹丕单手支着脑袋，斜睨着他的背影，“看样子，你们好像达成了某种合作共识啊·”·握着门把的手紧了紧，司马懿冷哼道：“不关你的事。”
讨了个没趣儿，曹丕倒也不恼火，反而起身踱至司马懿身后，以一种很亲密的姿态在他耳边低语，“长官，我不过是提出让郭嘉负责来负责我的相关实验，您干嘛这么生气”·“曹丕”低喝一声，司马懿猛地回过身，上来就是一招擒拿，将曹丕反拧了胳臂，“你别太放肆了，回座位上呆着。”
他的动作突然，曹丕猝不及防，等反应过来时手臂上已传来反关节的不适感，愣了片刻，曹丕干笑两声，“好说，好说，你放开我，我这就回去·”·松开手看着他回到审讯椅中坐定，司马懿决定把一些话挑明，“曹丕你给我仔细听好。
我相信你很清楚那四个人都是怎么死的，应该也很清楚自己的嫌疑有多大，即使他们死的时候你并不在场，但在这个满地都是异能者的地方没有什么不可能·我真要想审出点什么，让你接受制裁根本不在话下。
但是，”他话锋一转，“我奉曹上将，也就是你父亲的命令前来此地不是为了对你进行审讯然后处死你·”·“哦”曹丕似乎颇有兴趣，“那是为了什么老头子一向铁面无私，难不成到我这儿就破天荒了就算我杀再多的人他都不打算处置我”·“你的问题太多了。”
被他一连串的问题弄得失笑，司马懿做了个深呼吸，快步走到审讯桌后，双手撑着桌面，探身到距离曹丕不过咫尺的地方，几乎是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了后面的话，“你早晚会明白我是在帮你，我也奉劝你别再做蠢事跟自己过不去顺带还拉别人下水”·过分贴近的气息让曹丕下意识地想要向后躲避，但坚硬的椅背挡住了他的去路。
于是他垂下眼，避开了司马懿凌冽的目光·不长不短的沉默过后，曹丕重新扬起脸，冲仍然盯视着自己审讯官蓦地绽开了一个笑，“还不开始今天的审讯吗”·“你……”也不知是怒极反笑还是别的什么，司马懿直起腰，抬起一只手凭空指着曹丕点了两下，“很好，很好。”
碰的一声巨响，审讯室的门被大力地甩上··曹丕盯着对面空荡荡的位置发了会儿呆，慢慢耷拉下了肩膀，不堪重负般地靠在审讯椅中，一动不动·安静得几近压抑的审讯室里，他轻不可闻地笑了笑，叹息般自语，“我当然明白，一直都明白。”
司马懿第一次和曹丕接触已经是八年前的事了·那时，他是曹- cao -手下一名出色的精神治疗师，负责在长时间作战中精神崩溃的异能者的心理重建，因高超的治疗手段和极高的治疗成功率而很受曹- cao -器重。
那天，司马懿在结束对异能者的治疗后和往常一样在办公桌后整理治疗记录，却毫无准备的被人敲开了办公室的门，“司马·”·听闻头顶传来的声音，司马懿当即放下手里的笔，起立问候，“上将好。”
情有独钟阴差阳错·摆摆手，曹- cao -把一沓资料塞给他，“我儿子，初次作战，你明白吧·”·才十四岁啊……暗暗感叹着，司马懿快速浏览了一遍资料上的信息，抬头看向曹- cao -，“他人呢”·“在你的诊疗室。”
诊疗室的光线向来偏暗，司马懿站在门外，透过门上小小的观察窗看着屋里那身处昏暗环境中犹如困兽般警惕且惊恐的少年，心中多少有些震惊——隔着玻璃，他仍能看到少年衣服上和脸上成片的、干涸的灰褐血迹。
收回视线，司马懿把脸转向曹- cao -，“上将，依我看，他只是因为年纪太小，加上初次歼敌导致的精神紧张，远不到崩溃需要强制治疗的地步·”·“我曹- cao -的儿子，不需要诸如软弱、害怕之类的情绪。”
曹- cao -的语气里听不出一丝怜惜和动摇，“下一场战役迫在眉睫，他作为C-C012作战分队的队长必须随时保持最佳状态·没时间给他做长期恢复治疗，等他适应了。
必要的话，准许你对他进行记忆消除和再造·”·“上将，您确定……”司马懿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还需要我重复吗”鹰样的目光扫向他，曹- cao -反问。
“我明白了·”司马懿应声，再抬头，曹- cao -已经离开··真是铁血无情的父亲啊·摇摇头，司马懿推开诊疗室的门，走了进去··听到身后传来响动，曹丕飞快地回过头，摆出了标准的戒备姿态。
并不对此感到意外，司马懿抬手关掉了屋里所有的灯，仅剩下一盏几乎没太多照明作用的壁灯，“别紧张，在你边上的躺椅上躺好，找个舒服的姿势，睡一觉，好吗”·曹丕没有动也没出声，只是死死盯着他那只能隐约辨别出一个轮廓的黑影。
司马懿耐心地等待着答复，可五分钟过去，黑暗里传来的仍只有少年急促的呼吸声，就在他打算再说点什么的时候，他听到了少年尚且青涩的嗓音，“可以把那盏灯也关掉吗”·“当然。”
司马懿说完，屋里彻底黑了，好在他很熟悉这里的布置，所以并不会妨碍行动，“介意我坐到你边上吗”·十来秒的思考过后，曹丕回答，“不介意。”
事实上，非但不介意，他应该是很希望能有个人在他身边吧·握住曹丕满是冷汗的手时，司马懿不禁这样想··一段时间的寂静无语后，曹丕开始向他描述自己在战场上的紧张，第一次杀人时的恐惧，等等等等，略显语无伦次，但司马懿可以感受到在倾诉过程中，他的情绪在逐渐稳定下来。
大约四十分钟后，曹丕用力反握了一下司马懿的手，“我没事了，谢谢你大夫·”·真诚而充满感激的口吻，即使看不到，司马懿也可以想象出少年此刻的表情。
“我以后还能再来吗”想了想，曹丕补充道：“还是像这样不开灯，你听我说说话·”·脑海里回荡着曹- cao -的命令，但曹丕的请求也让人无法忽视。
司马懿自认不算温柔之人，绝大多数时候，他是理智冷静的··“可以吗”曹丕又问了一遍，小心翼翼，满怀期冀··“可以。”
先于理智的作答，司马懿苦笑着在心底叹气——极其偶尔，但也不是没有例外··最终，司马懿还是私自违背了曹- cao -的命令，没有对曹丕施行强制治疗，却给了他一个可以软弱、可以害怕、可以不必隐藏自己的地方。
然而，战争和杀戮带来的成长速度快的令人咋舌·司马懿在黑暗中聆听着他的每一字、每一句；感受着少年的悲伤、喜悦、善良、残酷、慈悲、矛盾··一晃两年过去，曹丕接到的任务越来越多，去诊疗室的次数也相应越来越少。
每一次再见，司马懿都只能听着那日渐坚强甚至透出些许冷酷的声音徒叹世道如此··“大夫，我过几天要去夕巳湾执行一个很难的任务·”某次治疗结束后，曹丕松开司马懿的手突然说道：“可能会回不来啊。”
司马懿心头一颤，下意识地想要留住他的手，却什么也没抓住··轻车熟路地在黑暗中走到了门口，曹丕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向司马懿所在的方向，“大夫，谢谢你当年没有服从我父亲的命令和这些年的照顾。”
司马懿皱眉·他不喜欢这种仿佛诀别的交谈··“唔·”鼻间拖出一个没有意义的单音节，曹丕应该是在考虑接什么，最后，他说：“大夫，告诉我你的名字吧。”
“等下次见面吧·”司马懿是想留些念想，希望他或者回来，未曾想，这个“下次”却是漫长的六年后··曹丕笑了，说：“好。”
夕巳湾一役却是有太多人没能再回来，有的人是死了，比如曹- cao -的长子，曹昂·而有的人则是不愿再回来，比如，曹丕··司马懿听说他被送去了末岛，其他的，再也无从得知。
曹丕就这样离开了他的生活··脑海里总是不断地回想起前夜在资料楼司马懿告诉自己的一切，直到讨论会结束，荀彧都有些心不在焉。·“老师”在荀彧眼前晃晃手，郭嘉提醒道：“会议结束了。”
回过神，荀彧应了一声，把手边的医疗箱推到了郭嘉面前，“这里有曹丕的血液样本，从今天起，你全权负责对他的能力进行分析研究·”·郭嘉一脸不可思议，“哇哦，老师，你是怎么说服他配合实验的”·“听我说完。”
荀彧神情严肃，“你可以提取他的基因、血液甚至骨髓样本，但绝不可以做活体反应实验·所有实验必须由你亲自- cao -作记录，实验期间，除了司马懿、你、我不允许有第四个人接触曹丕。”
虽然觉得有些奇怪，但郭嘉还是郑重地点头答应下来··情有独钟阴差阳错·停顿了片刻，荀彧投下一枚重磅炸弹，“三个月后，开具曹丕的死亡证明。”
“嗯……嗯什么”郭嘉觉得自己大概是听错了··“死因：活体反应实验失败致实验体死亡。”
显然，郭嘉没有听错··T.B.C· ·终生监|禁· ·末岛的温带海洋- xing -气候使得这里终年- shi -润温暖，司马懿合上手中的笔记本，转头望向窗外一碧如洗的晴空，心头千思万绪。
那日冲曹丕发了一通火之后，他走得太着急，把笔记本遗忘在了审讯室，等想起来取回时，笔记本上便多了好几页新的记录，想来是曹丕添上去的·新记录的内容全部是有关夕巳湾战役的，战场上的每一个细节都被清晰地再现出来，细致程度之深几乎能让人通过这些文字回到当年的战场之上。
记录的最后几段是关于曹昂牺牲的过程，记述之详尽更是达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对，令人发指，司马懿在心里肯定地做出了评价，同时也深深地疑惑着——以他多年的治疗经验，鲜少见到有士兵愿意主动回忆亲身经历过的惨烈战役，更不用说把战争的经过细描慢写下来。
而曹丕，竟在无人要求的情况下，用一种极其平和的叙述方式，写下了这段回忆，仿佛只是在讲一个再平常不过的故事，只是故事里多了些杀戮，多了些与至亲至爱的死别。
司马懿重新把目光落回到笔记本上，那上面的文字书写整饬，从头到尾的笔迹都如出一辙，叫人看不出一丝笔者的情绪波动·司马懿不知是该感叹时间的治愈能力还是唏嘘曹丕此时不逊于他老爹的铁石心肠。
或许都不是··司马懿还能想起当年在黑暗里惶恐无措为亡者悲伤的少年，那样柔软的心地，那样坚强的外表··一个人如果真的凉薄，大概是无法在时隔六年后依然清晰地忆起当年之事的，今日的面面俱到何尝不是过去日复一日的回想。
如此沉湎往事，实在难与无情二字挂钩，纵然他再怎么不悲不伤··一阵稍强的风灌进来，把书桌上的笔记本连着吹过了好几页，司马懿本能地抬手压住笔记本，一页页往回翻，却突然发现在记录结束页的反面还有一行自己之前没看到的字——·他死前最后的十几秒，却是我漫漫一生中的十几年。
什么意思·司马懿没看懂，于是又看了一遍··空荡荡、白惨惨的纸张上只有这么一句话，有点触目惊心··司马懿还是没看懂，内心开始无端的惊悸。
片刻后，他拿着笔记本起身出门，决定找曹丕当面问个明白··赶到研究所里荀彧安排给曹丕的观察室时，司马懿跟从里面出来的郭嘉打了个照面。两个人皆是一顿，还是郭嘉先甩开了笑脸，“哟，司马长官，你怎么来了”·“与你无关，让开。”
注意力根本没在他身上，司马懿的言辞一如既往的不留情面··“……”郭嘉扁扁嘴，觉得自己真是不长记- xing -，每次都在这个扑克脸这儿吃瘪，“我们刚对曹丕进行了骨髓提取手术，他现在需要休息。”
“我说，”司马懿的视线总算转到了郭嘉脸上，“让开·”·“郭嘉·”荀彧适时地出现，用眼神制止了郭嘉还想再开口的意图，“让他进去，你跟我到实验室去一趟。”
“哦好·”见是荀彧开口，郭嘉自然没有二话，乖乖让开了门。·侧身对荀彧微微点了下头，司马懿径自走进了观察室。·透过单向窗看着他一步步靠近仍在昏睡状态的曹丕，郭嘉有些忧心地对荀彧说：“曹丕现在不宜受到精神压迫，真的要让司马长官现在进行审讯吗”·“他有分寸。”
荀彧看了眼在曹丕床边站定的人，安抚- xing -地对郭嘉笑笑，“你放心，跟我走吧·”·观察室内，曹丕尚在睡梦之中，司马懿低头仔细打量着他——与年龄不甚相符的沧桑容颜，过早出现的白发，深锁的眉头——六年的时间竟给当年的少年带来了如此之大的改变，目之所见，无一不刺激着司马懿的心。
他深深叹了口气，把笔记本轻轻放在床头柜上，犹豫良久，终于俯身替曹丕拨开了汗- shi -的额发，“你身上到底藏着什么秘密告诉我，曹丕。”
沉睡的人鼻间发出一点轻哼，潜意识躲避打扰般的翻了身··司马懿没有得到他想要的答案便离开了，但是把自己的笔记本留给了曹丕·他想，或许可以换一种方式延续他们曾经共度的那些倾诉与倾听的日子。
没什么好着急的，他总能找到答案，等计划实现，他带曹丕离开末岛，会有很多很多的时间听曹丕讲心底那些不曾吐露的故事··和曹丕建立的新沟通方式似乎很不错，司马懿准备了两个笔记本，每到周末就亲自去研究所或通过荀和郭嘉从曹丕那里拿过本周他写下新内容的笔记本再把另一个给他，供他在自己阅读期间继续写。
眨眼将近两个月过去，两个笔记本已翻过厚厚数十页，全部是曹丕对自己经历战役的回顾，关于战场上的细枝末节，关于自己战前战后的心情变化·司马懿看着，常常错觉他们回到了那两年的时光。
尤其是最近一次当他看到曹丕对第一次出战时的记述，那种不安、害怕、懊恼、伤悲等等的情绪被充分刻画，似乎文字之后，少年仍是当年的少年·这让司马懿想带曹丕离开末岛的心理诉求愈发的强烈起来，好在与荀彧所作三月之期已慢慢临近。·然而，奇怪的事情发生了·。·这一周，郭嘉转交给自己的笔记本里没有任何新增内容··等到下一周，司马懿亲自去了曹丕的观察室·拿过床头柜上的笔记本翻开，仍是没有新添一笔，司马懿不禁看向坐在窗边躺椅上晒太阳的曹丕。
察觉到他的注视，曹丕抬头看看他，又看看他手里的笔记本，笑了，“最近没什么想写的了·”·司马懿望着他在阳光里被光线柔化的轮廓，恍惚了一下，最终也没说什么，放下笔记本转身走了。
情有独钟阴差阳错·与此同时，郭嘉正在为曹丕异能属- xing -的检验结果感到困惑不已，从他的身体样本提取物中检测不出任何敏捷型或进攻型异能者所应有的反应标记。
为此，郭嘉在资料库中查阅了大量资料，可惜还是一无所获·倍受打击地走在资料楼里来回游荡着，郭嘉不知怎么就又一次踏进了档案室·这里还维持着他上次离开时的样子，窗台上放着一摞档案和他的红茶杯。
郭嘉走过去抱起那摞档案想要将之归位，却不经意瞄到上面的档案编号，好像有些熟悉·坐在窗台上，不急不慢地翻完了手里四本档案，郭嘉的脸上出现了少见的凝肃表情。
闭目沉思了不知多久，他猛地睁开眼，仿佛意识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抛下那摞档案就往外跑去·匆忙中，郭嘉隐约觉得刚才的场景有些似曾相识，但他现在没空细想这些就是了。
“老师”在实验室里找到荀彧，郭嘉气喘吁吁道：“我明白了我都明白了”·“明白什么”荀彧侧目，看到他欣喜又冒失的样子，不由莞尔。·“我明白了，曹丕的异能根本不是靠极速施展攻击制敌于瞬间，100%命中。”
郭嘉几乎是没有停顿地说道··荀彧点头，并不感到意外，“我记得你刚开始负责曹丕的实验研究时我就告诉过你他的异能属- xing -和能力都是未知。”
“不，应该可以是已知了·”郭嘉的眼里雀跃的欣喜让他的眼睛看起来格外晶亮，向前迈出一小步离荀彧更紧一些，他低声说出了自己的推论。·短暂的惊讶后，荀彧追问：“怎么会有这样的异能”·“虽然这只是我的猜想，但不会错的，一定不会。”
郭嘉看着他，语气很是笃定·末了，他难得忧愁地叹了口气，“如果时间充裕就好了·”·初夏的一场骤雨过后，末岛上空碧空如洗，但司马懿知道，这里的雨季才刚刚开始。
不过没关系，这是曹丕同意实验后的第三个月了，还剩一个礼拜，他们就可以彻底告别这里，去他们想去的地方了··这样想着，司马懿的步伐不自觉的轻快了许多。
在曹丕的观察室门前站定，他透过单向窗看了眼里面站在曹丕窗边的荀彧和郭嘉，抬手敲门走了进去。·听到开门声，荀彧和郭嘉同时回过头，在确认来人后，二人纷纷变了脸色。·敏锐的捕捉到他们不自然的表情，司马懿眉头一挑，视线往床上飘了去，“他怎么了”·让开床头的位置，郭嘉眼看着他靠近来查看，头一次有了不敢开口说话的心理，“他……我们早上来的时候就……他就没有生命体征了。”
·掀开盖在曹丕脸上的白色被单，司马懿一动不动的望着他灰枯的面容，竟不知该作何反应·半晌，司马懿把被单重新覆上他的脸，冷眼看向郭嘉，“你们对他做了什么”·“司马，你冷静下来。”
上前一步，荀彧示意郭嘉退后，“我可以向你保证，我们遵守了和你的协定，没有对曹丕施行任何损毁- xing -活体实验·他是自然死亡·”·面无表情地与他们对峙着，司马懿的眼里映着寒光，“老师，很抱歉，这次我无法信服您的话。”
仿佛料到他会是这般反应似的，荀彧并不觉得意外或是恼火，“我们没有理由欺骗你，也没有理由害死曹丕·你先听郭嘉说说他得出的实验结论再做判断吧。”
冰冷的目光扫到郭嘉身上，司马懿嘴唇紧抿··将实验记录和分析报告递给他，郭嘉收起了以往的嬉笑神色，“具体的这上面都有，我只跟你强调一句。”
“你说·”没有丝毫起伏的语气··“时间，对生命个体时间进程的- cao -纵才是曹丕真正的异能·”深吸一口气，郭嘉如是道。
司马懿闻言，只觉得脑海里刹那劈过来一道闪电，让他无处遁形··只是电光石火的刹那，司马懿便明白了曹丕是如何做到身处现场之外却让王粲、吴质、夏侯楙和夏侯尚会无一例外的死于脏器衰竭，且死后会比在世时显得苍老不少。拥有这样的异能，要让一个人的生命进程加快，从而迅速衰老死亡，根本不在话下。·然后，他想起了曹丕写在笔记本上的那句一直叫他困惑不已的话——·他死前最后的十几秒，却是我漫漫一生中的十几年。
难怪夕巳湾一役后你自己的身体机能会急转而下，面貌也跟着的衰老·司马懿近乎悲凉地想，你为了延长和你兄长相处的时间，却又不忍心放慢他的生命进程，让他度秒如年的感受死亡，竟不惜加速自己的生命进程来虚构十余年共度的假象。
哪怕在这十多年里你只能面对一个将死的躯体，一张不再鲜活的面容，都在所不惜··曹丕啊曹丕··曹丕……·“也好·”司马懿讷然地看着手里厚厚的研究报告，轻缓地吐了口气，而后抬眼重新看向郭嘉和荀彧，“这样我也能回去跟曹上将复命了。
晚些时候麻烦二位把曹丕的个人档案、死亡证明和这些年在岛上的所有相关资料整理好交给我·告辞·”·“这，他这是……”对突如其来的转变感到无措，郭嘉呆望着荀彧有些茫然。·回身看着空荡荡的门口，荀彧摇摇头，没有说话。·司马懿离开末岛那日，岛上又开始下雨了，不大，但一直不断·。司马懿撑着一柄黑伞站在甲板上，看着末岛在自己的视野里越来越远·然后，他垂眸看向另一只手里的两个笔记本，不自觉地回想着临行前郭嘉对自己说的那几句话。
“曹丕说，他想对你说的话都已经写在本子上，没有更多了，所以后来就不写了·”·“嗯·”·“他还说，他只是你治疗过的一个病人。
六年前，他就不再占据你的生活，今后也是·”·“嗯·”·“他还说，对不起·”·“嗯·”··情有独钟阴差阳错苦笑着叹了口气，司马懿一扬手，把两本笔记本丢进了大海，转身走进了船舱，“你从来没有对不起任何人。”
远处，末岛已经变成了一个黑点，渐渐消失在了远方的海平线上··只是不敢细想，再也没有你的余生，该是多么漫长··海上雨落不息，天海一色。
〓终〓· ·幻肢痛· ·“啊——我的胳膊痛啊医生我要疼死了”·“大夫快，快看看他，大夫”·“啊啊啊疼死了救命啊啊啊——”·“病人家属让让。”
用力按住在病床上挣扎扭动的病患，司马懿沉声对一旁手忙脚乱的护士道：“准备镇定注- she -·”·“疼啊疼啊啊啊救我啊……救……救命……”·澄清的药水被缓缓注入皮下，病人的挣动幅度越来越小，声音也趋于微弱，最终完全安静下来。
司马懿直起身，拿过床头柜上的病历本，熟练地在上面书写着什么，一边头也不抬地冲对面神情紧张，欲言又止的病人家属解释说明，“没事，出现这种状况只是因为截肢后的产生的幻肢痛，属于正常生理反应。”
末了，又补上一句，“当然，也有心理上的作用·”·“幻……幻肢……痛”病床对面的中年女- xing -显然对这个医学名词不怎么熟悉，只是机械地发问，而含泪的眼睛则始终盯着病床上曾经活蹦乱跳的孩子。
在心里叹了口气，司马懿继续解释，“简单来说，就是一种基本会出现在每一位截肢患者身上的幻觉痛感·情况好的话，一两年内这种幻觉痛会消失，不过……”犹豫片刻，司马懿决定如实相告，“也有很多病患终身无法摆脱幻肢痛。”
闻言，女人的眼泪扑簌簌地落了下来，抽噎着问：“那，那怎么……呜……怎么办”·“您也不用太担心。”
将钢笔插回口袋，司马懿只能以事实安抚她的情绪，“就目前来看，患者截面创口恢复得很好，不是感染发炎引发的疼痛，好好调养的话，至少不会留下什么实质- xing -的后遗症。”
“可是……”·如你所见，司马懿是个外科大夫，像这样的场面，他隔不了几天就会见上一次·从开始的不习惯到后来的习惯，他心痛、同情、惋惜过，可最终，心里剩下的，只有深深的无力感。
日复一日，他完成工作，下班回家，有时被紧急召回医院接手术，但由于家住得较远，这种时候并不多··如往常一般坐上回家的公车，司马懿在后排惯常坐的位置坐下后就忍不住来袭的困意，阖眼打起盹儿来。
一直到飘进公车车窗的雨点砸到他脸上，才惊醒过来·睁眼看了下只剩下司机和自己这唯一的乘客的空荡车厢，司马懿百无聊赖地想：如果不是已经习惯，这场景还真是吓人，活像恐怖片里的镜头。
·雨渐渐下大，司马懿把大开的车窗关小了一些，却也不至于完全阻隔- shi -润的凉风·松了松紧束的领带，他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长长舒了口气，盯着满是蜿蜒水痕的车窗玻璃发起呆来。
大约是下雨的缘故，平日里这趟后半程几乎不会再有什么新乘客的车今天竟陆陆续续又上来了七八个人·作为一个要坐到终点站的人来说，平白多出了些可供自己观察消遣的同路人倒也不是什么坏事。
所以，司马懿很快就把注意力转移到了新上来的乘客们身上，一边打量着他们的衣着长相，一边揣度着他们可能从事的职业·无需求证，仅仅是自娱自乐··车开到距离终点站还有三四站的换乘站，车上又只剩下司马懿一个乘客。
无法继续获得观察的乐趣了·司马懿有些惋惜地叹了口气，正打算闭目养神，不料最前排的座位上突然有个人影在他的余光里一晃·司马懿暗自诧异了一下，定睛打量起这位不知被自己忽视了多久的同乘者来。
狼狈的少年··注视着起身向后走来的人，司马懿脑袋里蹦出了这样的定义··不断有水珠从少年的发梢衣角滴落，在他身后留下一串水渍·少年始终低着头，似乎并未察觉到有人在盯着自己看，最后，他在司马懿旁边的座位停住，坐了下去，带来一阵潮- shi -的气息。
司马懿很奇怪，不明白少年为什么要特意换到自己身边来，何况他看上去也并没有要聊天的意思·想归想，司马懿还是下意识地朝里收了收自己的腿··注意到男人的动作，少年以为是自己身上的水滴到了男人的西裤而引发了他的不满，于是稍稍向外侧挪了一点，却还是一言不发也不抬头，隔了大概有半分钟，才冷不丁低声冒出一句，“抱歉。”
“啊，”司马懿其实并不清楚少年道歉的原因，只是出于礼貌地回应，“没事·”当然，他的确也不会在意那几滴留在他西裤上的水渍，反正没带伞，一会下车肯定要淋- shi -。
司马懿宽容的态度似乎让少年放松了不少，方才僵挺的脊背随着他的一声轻叹佝偻下去，显而易见的疲惫与低落··被水打- shi -的头发凌乱地贴在少年的额前颊侧，让司马懿无法看清他的面容和表情，而仍在不时淌下来的水滴则让少年看上去更加落魄可怜。
司马懿不算是个爱多管闲事的人，但他总觉得自己现在应该做点什么，无论什么都好，否则他不能心安理得地坐到目的地·摸了摸上衣口袋里的方巾，他干咳一声，试探- xing -地问了句，“你还好吗”·就像没听见他的话一样，少年没有半点反应。
司马懿有些尴尬，犹豫片刻后，还是掏出方巾递到了少年面前，略感不自然地咳了一声，“擦下脸上的水吧”·少年仍未做声，但最终接过方巾，动作僵硬地擦了擦快要从额头上流进眼睛里的水，然后将方巾紧急捏在了手里。
“谢谢·”带点鼻音的道谢，音量很低很小··情有独钟阴差阳错·“不谢·”程式化的糟糕交谈啊，还是就此打住吧·这样想着，司马懿重新将视线落回车窗玻璃上，不再期待少年给出更多反应。
沉默持续到了公车到站，而少年完全没有意识到该下车了，仍旧一动不动地坐在座位上·司马懿坐在里侧，因此不得不伸手在他眼前晃上一晃作为提醒，“哎，终点站了。”
前方司机的催促声同时传来，少年如梦初醒般从口中发出一个没什么实意的单音节，木讷地起身往车门走去··司马懿跟着下了车，同这古怪的少年一前一后走进雨中。
到了十字路口，司马懿见少年沿着步行街向右拐去，不无遗憾地想：不同路啊·继而又好笑似的摇摇头——一个陌生人而已，自己到底在遗憾什么啊转过身正赶上绿灯，司马懿便快步过了马路，但在重新踏上人行道的瞬间，心底莫名滋生的担忧又让他不觉止步，回头去看马路对面在雨中渐行渐远的少年。
出乎意料地，原本在雨里踽踽独行的少年像是感知到了身后那遥远的凝望一般，竟停下来慢慢转过了身··嘴巴因吃惊而微微张开，司马懿就这样呆愣地望着在雨中驻足的少年，心头涌起一股突兀的欣喜。
仿佛在期待着什么，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少年所在的方向，猜想他是不是下一秒就会沿路折返，来跟自己说上几句··说什么·司马懿没多想，或许是他如此落魄的原因或者是一段倾诉·为什么要这么在意一个奇怪的陌生人呢·司马懿觉得这大概都不重要。
深夜的街头，昏黄的路灯下，两个在大雨里彼此回望的人如同静止的画面·唯有从天而降的雨，千丝万缕，仓促地砸进地面的水洼，激起涟漪和水花··恍如无物，恍如无声，只有不知所以的等待。
少年举起一直紧捏着方巾的手，在自己下巴处停住，然后向前欠身，轻浅地鞠了一躬··似是致谢与告别··飞驰的货车自司马懿面前呼啸而过，溅了他一身的水。
“啧·”不满地瞥了眼疾驰进夜幕里的货车，司马懿抬手随便抹了把脸上的水，再度将视线投向马路对面··此时，少年的背影已然远去，很快消失在了长街的拐角。
“啊——”头疼·嘶哑着喉咙呼出一口浊气，司马懿单手捂着脸翻身避开了从窗帘缝隙间透进来的光，打算继续睡下去，无奈连着换了好几个姿势都觉得不舒服，一来二去反倒把睡意折腾的一干二净。
颇感气恼地低咒一声，他坐起身开始慢吞吞地穿衣服··把自己收拾妥当后，司马懿趁着热牛奶的功夫端了杯凉白开思考起这个周末的日程安排来·结果当然是没什么特别重要的事，除了像是“要把换下来的衣物送去干洗店”，“该去超市采购了”这类生活琐事。
热开的牛奶在奶锅里发出“嗞——”的声响，翻起浓稠密集的白沫，司马懿回过神，迅速关了火，从流理台上拿过一个玻璃罐，动作娴熟地往奶锅里加了一小撮磨碎的海盐。
喝牛奶加盐，很怪异的癖好，但已经成为了一种习惯·就好像他因为头痛并没有什么胃口，却还是完成了一顿标准的早餐一样，司马懿喜欢有规律的生活，一板一眼，平淡无奇，但易于掌控。
然而，生活却常常不愿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昨夜被雨水打- shi -的西服套装和皮鞋散乱地摊在在玄关地板上，司马懿在水池旁一边洗着盘子一边不时瞥上一眼玄关那边一团糟的景象忍不住在心里一个劲儿地叹气——好好的西服都快揉成了咸菜，也不知道还有没有补救的办法，不能穿了的话很可惜啊，现在物价那么贵，就算一个人，赚得多也该会过日子一点吧……·很难想象，一个平时总是面瘫着一张脸的木头学究男此时此刻竟顶着张学术脸一本正经地默默絮叨这种事，整理下来估摸着能凑够一篇小论文的字数了。
关上水龙头，把最后一个盘子放进消毒柜中，司马懿擦干手取下冰箱门上贴着的购物清单揣进口袋，转身向玄关走去·弯腰从地板上把西服套装和皮鞋捡起来分装进不同的储存袋中，他决定还是把这堆衣物送去专业洗护店去看看有没有补救的办法为好。
取下门后只有在周末才用得上的车钥匙，司马懿穿好鞋，跨出了大门··洗护店距离司马懿居住的小区很近，不过几分钟的车程·开店的女孩见到老顾客这回送来的衣物忍不住调侃，“哇，司马先生也太不知道爱惜东西了吧”·好像现在的年轻人都很擅长跟见过几次面的人熟稔起来啊。
暗自感叹了一句，司马懿笑笑，想表达一种自我嘲解的风趣，但实际效果却是——他看上去有些不知所措··见状，女孩不禁笑出了声，似乎是觉得他这样很好玩，“司马先生害羞的样子好可爱哦”·害羞可爱·并没有……司马懿扶了下额头，想着自己也许真的是上了年纪，搞不懂年轻人的世界了。
或者说，从小就自带老气横秋学究气质的他从来也没懂过，“总之，麻烦了·”·“不麻烦，不麻烦·”笑眯眯地看着司马懿往门外走去，女孩仍不忘敬业地提醒一句，“下午三点以后就能来取衣服了，别忘了哟”虽然她知道，司马先生每次都要等到下个周末才会来取走衣服。
T.B.C· ·幻肢痛· ·购物清单上的条目一项一项被落实到了购物车里，司马懿看了眼清单上最后两样东西，推车去到了果蔬区··来买水果的人不少，司马懿抬眼环视一圈，直接去了人相对少一些区域·“嘶——”司马懿刚想伸手去拿一盒李子就觉得脚尖突然一痛，惹得他不禁倒抽凉气。
“啊，对不……”意识到自己向旁边错步时踩到了人，正在纠结买哪种葡萄好的少年有些慌乱的开始道歉，但在看到司马懿的脸时当即就愣住了，“是、是你”·情有独钟阴差阳错·司马懿也是一愣，疑惑地打量着面前的少年——似乎有点眼熟·不等他开口，少年后面的话就解答了一切，“昨晚我们在公车上见过的。”
司马懿恍然大悟，把看上的李子放进推车里，随口问道：“你没事了”·“就……还好吧，”少年左右手分别捧着串葡萄，歪头耸了耸肩，“还好。”
“那挺好·”司马懿颔首，往推车里又放了一小袋苹果，“我买好了，先走了·”·“等一下”见他要走，少年赶忙转过了身，“你的东西要怎么还你我是说，那块手帕我给洗了，没带在身上。”
半侧着身听他说完，司马懿微不可察地抬了下嘴角，“那就算了，你留着吧·”末了，又指着他右手的那串葡萄说：“右手边的好一些，果霜比较多。”
“啊”少年有点不能理解聊天内容的走向了，或者说是惊讶于司马懿在挑水果这件事上很有经验的事实·但很快，他就“哦”了一声，放下左手的那串葡萄，匆匆拎起一旁的购物篮跟上已经走到称重处排队的司马懿的脚步，继续与他攀谈，“你很喜欢吃葡萄吗”·看了眼前面移动缓慢的队伍，司马懿无奈的叹了口气，接受了这段填补无聊等待时间的对话，“干嘛这么问”·“猜的。”
眼神意有所指地往购物篮的葡萄串上一飘，少年回答··煞有介事地思考了片刻，司马懿摇头，“不喜欢，太酸·”·少年惊讶，小声咕哝道：“奇怪……不喜欢的水果选起来还那么有经验。”
“是挺奇怪的啊·”听他一说，司马懿也觉得好笑，但这并不妨碍他在心里赞赏一番自己丰富的生活经验··“嗯·”少年半仰着头，很认真地看着他说：“你真的很奇怪。”
“抱歉·”向站在前面，因被自己的购物车碰到而投来不快目光的女士抬手致了下意，司马懿才看向少年接着问道：“哪里怪”·“一般很少有人会知道该怎么挑不喜欢或者不常吃的水果吧”低下头，少年掰着手指一点一点往下数，“西装革履坐公车上下班这还好，可你居然随身带着手帕……嗯，还有，再遇到我你都不好奇我昨晚到底怎么了……还有……”·“我说，”打断了少年的话，司马懿斜睨着不知不觉已经站到自己并排位置的人，脸上稍带调笑的神色，“你原来这么话唠啊。”
也不知是因为不好意思还是怄气，少年别开脸，声音蔫了下去，“明明是你要问的·”·司马懿见他如此神态不禁莞尔，“照你的思路，你不更让人觉得奇怪吗”·少年重新转过头，斜向上看着他好像在认真思考他的说法，半天肯定似的点了点头，“也对。”
前面的电子称似乎是出了什么问题，超市的工作人员一边在找人来修一边开始疏导排队的顾客去往别处称重··少年探头往前看了眼前面不减反增的人群，皱起眉头撇了撇嘴。
司马懿习惯了周末超市里人多的情形倒不是很在意，偏头扫了眼少年，还是那样慢条斯理的语气，“怎么你很急啊”·“啊哦，没有。”
少年叹了口气，又道：“就是想想一会儿结账还要接着排半天队有点烦·”·赞同似的点着头，司马懿瞄了眼他手里的购物筐，问：“你还买别的东西吗”·“干嘛”少年下意识反问。
对上他疑惑的视线，司马懿解释说：“我是想，你要不打算再买别的东西那咱们就分头行动，我去收银台那边排队，你在这边称好水果过去找我，省的排两次队了·怎么样”·“就这么办了。”
大概是对这个提议很满意，少年一口答应下来··“呶，苹果给你，你有东西要放车里吗”·“不用了，我就这么点东西，自己拿着就成，跟你的搁一起还容易弄混。”
从司马懿手里接过那袋苹果，少年顺口提醒道：“李子不用称啊”·“嗯，盒装的都贴好价签了·”说着，司马懿颇费劲地将购物车转向了收银台的方向，“走了，你称好就去3号收银通道找我。”
“知道了，待会儿见·”·“砰——”·关上后备箱，司马懿单手撑着车屁股回头看向人流熙攘的超市入口，而后重重呼出一口气，上车。
按照预想套路呢，少年应该在收银台跟司马懿会合，两个人结完账之后，司马懿也打算礼尚往来的邀请少年搭个顺风车·但很遗憾，他独自完成了从队尾排到了队首的工作。
司马懿甚至不死心地在收银台前的空地又多等了一刻钟，也还是没等来他的苹果，以及那个少年··奇怪的少年终究还是奇怪的少年，又怎么能指望他干点靠谱的事呢当然了，才见第二次就跟人谈合作的自己也是蠢。
默默把少年跟自己挨个儿吐了遍槽，司马懿扯过安全带往锁扣里插，结果插了几次愣是没□□去，“啧·”低头看了眼锁扣的位置，用力扣上，司马懿握住方向盘寻思着是干脆下周都不吃苹果了，就这样直接开车回家，还是麻烦点在路上掉个头去洗护店边上的水果店再买一袋苹果，顺便把送洗的西装也给取了。
然后他的车就开到了洗水果店的门口，毕竟，司马懿坚信——One apple a day,keep the doctor away.·开玩笑··他只是不喜欢生活节奏和习惯被打乱。
既然今天的安排已经被人干扰，那索- xing -就再变动一下，至少可以保证接下来的一个礼拜他还能保持每天一个苹果的习惯··洗护店的女孩看到司马懿进门的时候明显惊讶了一下，但还是敬业地把已经打理好装袋的西服拿给了他，“司马先生居然没有拖到下周末才来，还真是头一回。”
情有独钟阴差阳错·“谢谢·”司马懿把单子放在柜台上，接过了衣服，“有点事，就顺便来取了·”·“不客气·”女孩一直都是笑眯眯的样子，“对了，您口袋里有东西，我给您拿出来单装了个小袋子，跟西服一起放在防尘袋里了，您回去别忘了拿出来。”
不知什么原因，司马懿盯着手里的防尘袋突然就走了个神，紧抿的嘴唇让他显得过分严肃，近乎神经质一般的··“司马先生”女孩的语气和眼神统一地传达着她的疑惑。
“啊好·”司马懿回神，点头道谢后便大步流星地离开了洗护店··“应……”女孩甚至来不及说完一整句话，硬生生把后两个字含糊在了喉咙间，“该的。”
驾车缓缓往家的方向驶去，黄昏时分的暖风从车窗吹入，带来微醺的惬意··开到小区前的最后一个十字路口正赶上左转红灯，司马懿左臂抵在车窗底部，支着头惬意地眯了眯眼睛。
望着右边行人稀疏的街道，他不自觉地想起昨晚与少年在此告别的画面，进而又想起刚刚被放鸽子的事，但心里却没有多少气愤的情绪·司马懿甚至假想了一下，如果他俩只是走岔了，少年在收银通道没有找到他而气恼不已的画面。
鼻间发出一点带着愉悦意味的哼笑，司马懿摇摇头，在信号灯变绿后加油驶离路口，拐进了小区··家里很安静，能清晰的听到时钟的齿轮运行声，浴室里间或传来的滴水声。
客厅被照进来的夕阳镀上了一层温暖的色彩，那么安宁·司马懿一手提着购物袋一手拿着西服，站在玄关处恍惚不已，觉得眼前的一切都有些失真·许久，他才脱了鞋进到屋把买来的东西分类放入冰箱和橱柜，然后开始着手准备晚饭。
晚餐，洗碗，看新闻，洗澡，睡觉，无比规律的晚间生活随着每一项事宜的落实而进入尾声··一天就这样结束，大体如常，意外很小··翌日一早，司马懿准时起床洗漱，仔细梳好头发，把防尘袋里洗护如新的西服取出，穿上，对着镜子一丝不苟地打上领带，别上领针。
还不赖·司马懿对自己的形象很满意，不过好像还缺了点东西··从防尘袋底部摸出店员帮忙包好的遗落物品——钢笔和方巾·司马懿一愣，旋即笑开，手头一点都不含糊——钢笔，□□西服内侧的笔袋；方巾，叠好放入胸前的手巾袋，露出恰到好处的一角。
很好·司马懿对镜中形象的满意度又上升了几分，但还是觉得差了点什么··走到阳台上，他从一盆盛开着淡紫色花朵的植株上摘下一小串花朵，然后重新返回镜前，在驳头上的插花眼上别好。
嗯，完美·司马懿感到非常满意··他可以去赴约了··驱车一路开到路口，但不是去右转上班的路，而是笔直向前，通往那晚少年离开的方向··路上晨光渐盛，微风鸟鸣，再好不过。
车停在青藤缠绕的铁门外，司马懿下车，向看门人点头致意，自行推门进入·隔着很远的距离，他便一眼望见坐在远处的少年··待到走近，却是那夜举止怪异的少年正以随意的姿态坐在草地上，翻看着厚厚的书籍，似乎在吟诵什么。
司马懿见怪不怪，径自走上前去，向着石碑献上沉默的缅怀··少年侧过头打量着他的装扮，笑容可掬，最后目光停留在了他西服驳头处的鲜花上，笑意愈深··合上书，少年站起身慢慢走向司马懿，“真巧，刚看的这页正好写着——”·迷迭香，可以帮助回想。
在司马懿身后停下，少年将额头抵上他宽阔的后背，“亲爱的，请你牢记在心·”·司马懿抬起头，被刺目的阳光晃得视野一片苍茫··那些并不真实存在，却无时无刻不在感受的疼痛，正是肢体曾存在过的证明。
正如那日以后，并不真实存在，却总猝不及防出现在我眼前的你，也是曾经……不，是一直深爱的证明··哪怕，你变成我此生最大的痛苦··哪怕，你成为我此生最深的折磨。
也无法割舍··抬手捂上双眼，他无声地笑起来··多么绝望的幸福啊··〓完〓· ·死胡同· ·“传球啊曹昂发他/妈什么愣呢”·球场上男生口无遮拦惯了，曹昂本来是不介意的，但不巧的是，他今天心情不好。
假装没听到队友的招呼，他看准防守的疏漏，一个假动作接上流畅的过人，脚底生了风似的上篮——球进了··“- cao -”队友显然觉得不忿，“真独。”
郭嘉从后面窜出来搭上队友的肩膀，戏谑道：“抢你风头，生气了”·下意识地瞥了眼场外几个围观的女生，再看郭嘉一脸看热闹的表情，队友顿时更烦躁了，“起开。”
见人面色不善，郭嘉赶紧收回手，后撤一步躲远了点，“打个球，别较真啊·”·“郭嘉·”曹昂站在篮球架边，不知道什么时候背上了书包，“走了。”
“哎等我一下”·顺手在闷气的队友后背上一拍，郭嘉飞快地穿过半场，勾手拽下挂在篮球架上的外套，跟上了曹昂。
“怎么就不打了”·“再打就不是打球了·”把外套反手往肩上一搭，曹昂斜眼看他，“你反正看热闹不嫌事儿大。”
郭嘉大呼冤枉，勾上他的肩膀，还是笑嘻嘻的模样，“你怎么了早上开始就黑着个脸，我都有点怕了·”·“没看出来你怕。”
曹昂嗤笑，“走，买瓶水再说·”·两人一人拿一听可乐拐进学校附近的一条巷子里··情有独钟阴差阳错·说起巷子，经常是不干净的地方，各种霸凌、暴力事件在这道狭长昏暗的空间里时有发生。
日子久了，好学生自然绕道走，生怕招惹到不该招惹的人·而长期盘桓在此的人们也渐渐有了自己的地盘区分，相互间井水不犯河水··曹昂和郭嘉则一致认为这里不过是个能跳出校规约束的消遣之地，跟自己是混混还是好学生没什么必然联系，只要拳头够硬，能在这里据有一席之地就好。
在常待的位置停下，曹昂把易拉罐放到旁边废弃自行车的后座上，从兜里摸出一盒烟，抽一支点上递给郭嘉，接着又给自己点了支··吐出一口烟雾，郭嘉微微眯起眼，“又这样，抽个烟不知道吃你多少口水。”
“滚·”曹昂白他一眼，“嫌弃你倒是勤快点自己动手啊·”·抬起拿着易拉罐的右手和挂着外套的左手给他看，郭嘉叼着烟一脸无辜。
“你行·”从小学同学到高中，曹昂对郭嘉身上那种纯良的无赖气质是一点辙都没有··突然，巷子另一边传来一阵混杂着猫叫的笑声，有点吵。
曹昂皱眉往声源处望过去，就看见几个染着五颜六色头发的年轻人蹲着围成一圈，估计是在逗猫··伸出脚尖勾了下曹昂的腿弯，郭嘉把空了的易拉罐捏扁投进自行车筐里，“说吧，遇上什么事了”·该怎么说啊。
话到嘴边，曹昂又觉得难以启齿·低头猛吸一口烟，硬着头皮道：“怎么说呢，嗯……我好像……”·“等会儿的”郭嘉突然打断他，“你不是要跟我表白吧”·“- cao -揍你信吗”曹昂瞬间产生了想要给面前那张漂亮脸蛋一拳头的冲动。
“哈哈哈，我就开个玩笑·”把烟头摁灭在身后的水泥墙上，郭嘉挪到曹昂身边一把勾住他的脖子，嗓音压得低低的，“不过你老实交代是不是遇上感情问题了”·曹昂扭头看他，表情明显在说——你咋知道·太纯情想什么都写脸上了。
郭嘉这么想着笑得愈发狡黠，说：“要不你先听我说个事儿”·“啥事儿”完全跟不上他跳跃的节奏，曹昂索- xing -顺着话头问了下去。
“还记得刚开学那会儿给咱们班代过一周课的老师不”·“有点印象·”·“什么叫有点印象啊·”郭嘉对这个回答显然不满意，“就是今年刚招进来的那个老师，荀彧，教化学的。”·把烟头扔到地上踩了一脚，曹昂对郭嘉这股突如其来的亢奋深感不解以及无奈，“我知道你说谁呢，他怎么了”·“你确定没想错人就是那个课讲得好，脾气也好，笑起来特好看的老师。”
丫是不是有病，还是吃错药了……腹诽一句曹昂嘴上应着，“我知道，就是哪儿哪儿都好，特受欢迎的那个男老师·”·“对对，就他”·“我说，”扬手照着郭嘉的脑门子就是一下，曹昂错开几步，用看稀有动物的眼神打量着他，“人家老师做的好，你跟这儿瞎兴奋个什么劲儿”·捂着被打痛的额头，郭嘉难得摆出一本正经的样子，“我怎么就瞎兴奋了这叫了解基本情况好不”·曹昂被他搞得一头雾水，“你没事了解他干嘛难不成你还想泡……”被自己顺嘴想说的话吓了一跳，曹昂难以置信地确认，“你不会真想泡他吧他可是……”·“我当然不能泡他。”
曹昂松了口气··“我要追他·”·“……”这下曹昂算是彻底服气了，“你牛逼·”·“我认真的。”
郭嘉的眼里仿佛闪着灼灼光芒，“我喜欢他，想跟他在一起，就这么简单·”·“不是……”·“哎我去，快快快，曹昂，书包借我”·“啊”曹昂完全反应不过来。
“荀彧，是荀彧，我看见他了！”郭嘉一边解释一边从他身上往下扒着书包，“我得给他留个好学生的印象啊·”·“你自己书包呢”曹昂还处在一种犯懵的状态里。
“今早出门就忘了背·”郭嘉答得理所当然··“等等等等，钥匙，我家钥匙给我留下·”·把包里的钥匙、手机和钱包一股脑掏出来丢给他，郭嘉撒腿就跑，“我先走了，回见”·“我作业……”·“我帮你写。”
鬼才信，你个自己的作业都不写的人··拿着一手的东西直瞪郭嘉的背影，曹昂最后还是哭笑不得地靠回墙上，重新点了根烟，“什么事儿啊这叫·”·曹昂仰头望向窄巷上一线狭长的天空，缓缓吐出一口烟。
青白的烟雾升腾起来又散开，几只燕雀叽叽喳喳的从视野中掠过，却丝毫没有惊扰黄昏时分的祥和·微暖的晚风吹起来，裹杂着初夏的气息，让人不觉产生了过分的惬意——如果不是另一边那越来越凄厉的猫叫声和笑声硬生生地穿□□来的话。
·目光再次锁定在那群逗猫的人身上，曹昂不动声色地观察了一会儿，几乎可以确定他们是在虐待动物··啧，光天化日的不干好事··要不过去管个闲事·曹昂还没来得及细琢磨，就看一团黑影从那群人中间嗖的蹿了出来，直奔自己这边钻进了废旧自行车的轱辘和墙壁的夹缝里。
低头看着脚边那团快要把自己嵌进水泥墙里的黑猫，曹昂想，嗬，还挺好看，这毛色叫什么来着……乌云盖雪·情有独钟阴差阳错·真不错，就是尾巴尖上被燎焦的毛有点碍眼。
“喂，你靠边点，让我把猫逮出来·”·抬头瞥了眼走到自己近前的黄毛混混，曹昂什么也没说放下屈膝蹬在水泥墙上的右腿往旁边让了让··“- cao -，小兔崽子我让你跑”黄毛弯下腰抓住黑猫的后脖子就往起拎，“还想咬我弄死你丫的——我- cao -”·曹昂手里的烟头不偏不倚的戳在黄毛拎猫的那条胳膊上，烫的他一抽手就把猫甩了出去。
曹昂早有预谋加上手长脚长，几乎在黄毛脱手的同时就把猫捞到自己手里，转手便塞进自行车筐里用外套盖了个严实，动作跟带球上篮一样流畅··黄毛捂着被烫伤的地方直跳脚，嘴里骂骂咧咧道：“傻逼你他妈瞎啊，烫死老子了想打架你他妈直说”·曹昂靠回墙上，一只手搭在自行车把上，轻描淡写地说了句，“哦，不好意思，我以为被火星子燎一下不疼呢。”
“不疼你试试”猛地反应过来这人八成是看不惯之前自己一伙人用打火机燎猫毛，黄毛不禁心下一虚·但当他用余光瞥见另外三个同伴正往这边走后，又登时来了气势，十个指关节按得咔咔直响，“小子，想出头逞英雄也不看看场合，你爷爷我正愁没……”·“嗵——”一声闷响，曹昂的拳头正中黄毛面门。
黄毛被打的鼻子酸痛，捂着脸后退一步，骂得更难听了··“我/□□妈逼你丫……”·趁黄毛捂脸的功夫，曹昂钳住他的脖子往对面的墙上使劲一掼，恶狠狠道：“你嘴巴给我放干净点，老子才是一肚子火正愁没地儿撒。”
“你”黄毛还想还嘴，但抬眼一对上曹昂表情狠戾的脸，立马就犯怵了，只得冲被震在原地的三个同伙吼，“你们几个还不过来帮忙”·“嘁。”
曹昂冷笑，心想，刚那一拳打的真爽，再打一架大的，估计能五体通畅吧··反扭了黄毛的胳膊把他拉离墙面推向他的同伙，曹昂边活动筋骨边招呼他们，“想挨揍的一起上，我不介意一打四。”
四个人听到这话简直气得要跟曹昂拼命了好歹他们也是出来混过好些时日的，被人这么藐视还是头一遭··一时间，两边剑拔弩张的拉开了要干架的阵仗，原本还有些窃窃声的巷子完全安静下来，似乎都在暗中等着看热闹。
“真巧啊曹昂同学·”·一道冷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紧接着曹昂便感到一只手压上了自己的左肩··“没想到居然会在这儿碰上你·”·处于战备状态的曹昂条件反- she -地一把抓住搭在自己肩上的手，稍一用力就把来人反剪双手制在了身前。
但当他看清楚那人的模样后，当即松开了手，颇感意外地挑了挑眉，“怎么是你”·与此同时，对面四个被忽略的混混也是一脸惊讶，“老、老大”·“”曹昂又开始犯懵了。
这世界真是太他妈的奇妙了··T.B.C· ·死胡同· ·“阿——嚏”·当曹昂在宠物医院的候诊室打出第十二个喷嚏的时候，他又一次在心里把司马懿的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一遍。
一边擦着鼻涕他一边想，这人真是不可貌相，想不到像司马懿这种在学校里一丝不苟、品行端正的好学生典范也会跟小混混搅和在一起，还被小混混们叫“老大”。
哈多好笑啊··不过话说回来，老子可也真够能耐的，一对五愣是一点没害怕·虽说最后没真打起来，但至少气势上从头到尾没输一点。
稍微自我陶醉了一下，曹昂看到一位护士姐姐抱着他的猫从诊疗室出来连忙站了起来··“曹先生，我们检查过了，您的猫很健康，刚才应该是受到了什么惊吓，所以情绪不太稳定，现在已经没事了。”
把被收拾得干净利索的小猫交到曹昂手上，护士继续嘱咐，“一个月之后来打第二针，之后每十一个月来一次·”·“啊好，谢谢·”双手托着不再龇牙咧嘴的小毛球，曹昂觉得这猫真是太可爱了可是……他怎么就忍不住又想打喷嚏了呢·腾出一只手捂住口鼻，曹昂侧过身结结实实打了第十三个喷嚏，眼泪都给打出来了。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边揉鼻子边不住地冲护士姐姐道歉，曹昂觉得有些尴尬，“不知道怎么好像有点感冒·”·忍不住笑出了声，护士好心地提醒眼前这位搞不清状况的小少年，“你去药店买点氯雷他定吧。”
“那是什么也是给小猫用的吗”拎起座位上放着的已满是幼猫用品的纸袋，曹昂心想，养曹丕都没这么麻烦。
啊，自己在想些什么呀，明明曹丕很让人省心的··学习很认真，顶多是在数学试卷上写文不对题的小诗··没那么多事儿，顶多在不是季节的时候叫嚷着要吃葡萄。
基本不怎么捅娄子，虽然一捅就捅蚂蜂窝··也不喜欢打架，虽然一打就会直接把对手打进医院··哈哈哈，不愧是我弟··打住·及时遏止了自己跑偏的思路，曹昂装作什么也没发生似的对护士姐姐微笑，“抱歉，刚走神了，能麻烦您再说一遍吗”·叹口气，护士暗自吐槽，怎么现在的男生都这么奇怪。
“我是说，你这症状像是猫毛过敏，去买点氯雷他定吃会好很多，还有要注意宠物卫生和室内通风·”·“好，我记住了，谢了”·猫毛过敏老子居然会猫毛过敏老子打架都没输，结果竟然栽在这弱鸡小猫咪身上了·情有独钟阴差阳错·回想起下午在巷子里司马懿说要把猫送给他就当赔罪时那似笑非笑的神情，曹昂只觉得一阵恶寒——好你个司马懿，打不过就玩- yin -的，下回再见看老子不把你揍得满地找牙。
曹昂怎么都无法接受自己猫毛过敏还被人算计了的事实，无奈喷嚏不断还流眼泪的感觉实在不太妙，他只得抱紧裹在外套里的小猫转道去了药店··辗转到进家门已经快八点了，坐在玄关脱着鞋，曹昂正寻思随便做点什么吃好，客厅里突然亮起的灯给他吓了一跳，“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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