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伪装者]芭蕉竹间生 by 人间久客(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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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伪装者]芭蕉竹间生 by 人间久客(2)
·明诚倒抽了口凉气,他拿手死命压着左胸骨,额前迅速渗出冷汗,整个人都缩成一团··“哪儿疼告诉我哪儿疼”明楼俯身去问,伸手裹着他的腰,把他半抱起来,肩膀触到他绷的跟石头似的下颚,垂首抵着他的柔软的发旋儿复又镇定下来。
“我们现在就去医院——”明楼拉上明诚的衣服,还没拢上就被明诚打断··“就是——”明诚粗喘着靠在明楼的颈侧,动也不敢动:“就是骨头疼,没事儿。”
“胡说八道”明楼呵斥道:“哪有摁着心口说骨头疼”·“真的。”
明诚稍稍平稳呼吸,虚软地倒在明楼的臂弯里笑:“骨头潮了,再给您一伺候可不就娇贵了·”·明楼擦去明诚鼻尖上的汗珠,忍了又忍,还是问:“总这样”·“遇上您才有的,心悸。”
明诚半闭着眼睛躲避着头顶刺眼的灯光胡诌道··明楼叹气,用手覆上明诚的双眼,无奈地妥协:“听话,明天就去医院检查·”·明诚的眼睛在明楼的脸上转了一圈儿才小声地答了一声“好”,他的胸口因为剧烈刺痛只敢细细地喘上口气再徐徐吐出,如此反复,没多久又能正常呼吸。
明楼拿了件外套给明诚盖上,压了边角,摇头又道:“还是以前乖·”·明诚靠着明楼的小臂,温凉的脖颈落进了明楼暖热的掌心,就好像那朵夜雨中的木兰从凋零化尘回到盛放初始,由那些遗憾的岁月回流到尽头后还是落在了他的手心,却轻薄的没有重量。
“就这么点儿大·”明楼揶揄,拿手丈量高度,停在明诚的腰腹,手腕搭着他硌人的骨头上不自在地挪了挪,又默数着明诚的肋骨向上捏了一把他瘦削的腮肉,光滑的皮肤从指尖溜走,不多时就透出一层薄红,像是不小心打翻了胭脂盒子才蹭上去的浅淡颜色。
“从前脸也嫩,还不知道给人上眼药·”明楼盖着明诚的眼睛,觉着他笑得没心没肺,连带着震颤的眼睫毛倒刮蹭的掌心微痒酸涩,不轻不重地痒进了骨子里,用力一抓定是要见血的,饮鸩止渴也不如等着那阵朦胧尖细的触感渐消渐退,只要静下来就好,只有拿开手就好。
明楼的左手悬在半空,从指缝中发现明诚半睁的眼瞳被玻璃吊灯照出星星点点的碎光,好像他也正研究着自己的掌纹般聚精会神,却因为靠得太近所以显得空洞迷茫,掌沿又正好将他秀挺的鼻梁遮盖,只露出一角带着弧度的唇瓣,有着青年难得的温软与柔和。
明诚迟钝地眨动双眼,痴痴地笑:“不仅不会编瞎话,胆儿还小,夜里惊醒必哭,踢被子更是一绝·”·明楼注视着明诚苍白的脸颊,看着他连胸口的起伏都放慢了许多,不由接着道:“你还记得你说胡话只要是魇住了,几句话反反复复能说上一夜。”
明诚的眼神越发涣散,却还是抬起垂在一边的手臂,两只手指“滴滴答答”地轻点在明楼的手背上,指腹划过腕骨游曳在弯弓的手背上,嘴里也是悄声低语:“我会乖,我会听话。”
明楼的目光一顿,垂首凝眸,他看着明诚下意识地握住他的食指,慢慢收拢却因为疲倦怎么也攥不紧指节··“你问问……”明诚微侧着脑袋,完全松懈地沉下身体,声音模糊的轻飘无迹:“他们要不要我”·明楼看着已然睡得黑甜的明诚,好像之前只在幼时才会问的问题都是他梦中曾经牵连一生的呓语,但好在明楼还是和过去一样给出了相同的答案。
“要你·”明楼说:“怎么会不要你·”·情有独钟民国旧影阴差阳错边缘恋歌·明楼像是自言自语,他想给明诚系上衣领的纽扣,只在抽出右手时就感到明诚虚缠着自己的手指正一点点无力地滑落下去,他也许没有时间去思考,顷刻间回握住了明诚正在下坠的指尖。
这是矛盾的,他明明想要退开反而不放,他看着两只交握的手,一时竟愣在那里,很长的时间都不思其解·可心头的痒经过明诚身体的温度破土而出,冒出柔嫩的枝叶倾泻出一隅凄骨的翠蔓,随着怀中人清浅的呼吸间蒙络披拂。
金叶子的边缘触到眼睛时的刺疼让明楼感到不适,他猛地眨动眼睛,低头看见纷乱飘洒的叶片飘进脚边的水洼里,手里是空无一物,到现在,他仍然什么都没能抓住··作者有话要说:PS:1、我知道是“有生之年”,但我还是没弃坑对不对·                     2、阿诚哥生病了。
 ·☆、ch.18· ··今天是平安夜·我和先生准备的礼物已经放在了挂着铃铛的银枞树下,当然,从天而降的明台没有得到任何惊喜··明台发了好大一顿脾气,但我们并不困惑,因为小少爷的暴跳如雷来得快去得也快。
黄油小饼干让明台冷静下来,先生却在他擦去嘴角的饼干屑之后问他的成绩,明台抱着玻璃碗转头直直地看着我,这是个机灵鬼,想让我替他解围··我得帮他,为了仅剩的两块小饼干也值得说和,但上呼吸道感染让我有些喘不过气,喘息间的钝痛如附骨之疽,实难消退,烦躁的情绪不断放大,我觉得这个病反复磨人的可怕。
当我大口呼吸着室外潮- shi -流通的空气时,我感觉好多了··用手按着胸口,想不起这样的疼痛从什么时候开始,只是每次都以一支香烟作为结束,因为痛觉只会维持到烟头完全熄灭之前。
·我想这次也不例外,可就在我快要将烟点燃时,一只横过来的手毫无预兆地夺走了它·我惊讶地看着先生嘴里的地主余粮,愣了好一阵,然后僵硬地凑过去给先生点烟。
先生嘲笑了我的“破嗓子”,而我只能心虚地摸着鼻子,点头称是··先生抽了一口就将那支烟架在指间,让其自然燃烧,他扶着墙角处的长椅,偏来问我昨晚的事情。
我顿时无言,不由去揣摩先生的心思,因为我根本不知道他说的是哪件事··先生倒笑着指间一动,不断升腾的烟雾钻进我的鼻子里,呛得我喉咙痒痛不已忍不住咳出声来。
先生说,就是这事儿··我看着他将烟头丢在- shi -漉漉的草地间用鞋尖碾碎,回头就说我必须得戒烟··我仍然一头雾水,先生也干脆和我说通,昨晚因为我咳嗽扰了他的清梦。
谁知道呢反正先生能说会道,才辩无双··先生看着我,我也看着他,时间一长,潜藏在我记忆中的画面就叫嚣着要出来··先生的表情值得玩味,而我的表情可能不大好看,心脏里也像住了只海豚般翻跃不止地飞溅出白浪,不可思议的是胸口的疼痛居然没有加剧。
想起昨晚半梦半醒的一杯温水,警惕- xing -也随着明家香的到来化为乌有,之后咳嗽的间隔一次比一次长,最后埋进枕头里睡的昏天暗地··先生瞧着我开怀大笑,说我像孩子一样,躺在床上睡一觉衣领都能- shi -透。
我下意识地去摸后颈,想着其实不止夜咳,有时晚上根本就睡不着,躺下甚至连喘气都困难·早年间我生的病几乎让我丧失了右耳的听力,睡眠很难得,因为第二天我还得照常学习爆破术与情报学。
从那时起,我就知道我的旧疾很难痊愈了··天边惊雷响了一声,银光闪下来把门前的晚灯都淹没了 ,先生却没有把放在长椅上的手收回来,他任由那些细密的雨水砸在他的手背上。
忽然间,他说,此来俗辈皆疏我,唯有故人心不疏··我听后想起殳乐给我寄来的信,当着先生的面拆开里头只这一首诗,在殳乐写来洒脱,在先生看来却含情··胡搅蛮缠了这许久,原不过想的是一个解释。
先生点着头说,心有所属是好事··这话却说得没头没尾,断了一截儿似得全看我怎么答了··我伸手抹去先生手背上的水珠,郑重地握着他的手,冰凉的水气钻进我的手心,黏糊糊地渗入掌纹,如果气温再低一些就能冻住那些雨水,在某个时刻我们或可像满地的潮- shi -般凝成一人。
我笑叹,只怕是别后空回首,相逢未有期··先生捏了一下我的手,眉眼都好像柔和起来,像是等到了想要的答案,他劝我,这事儿不急,来日方长··我看着他转身的背影,被橙黄的灯光勾勒出的剪影很温暖。
我想,如果在生病的时候看见这样的场景,导致嗅觉失灵的冰渣子也许就都能被融化··作者有话要说:PS:我又改名字了,朋友们·· ·☆、Ch.19· ··“秋凉乍寒,昼短夜长,实在是温燥口干。”
明楼坐在温莎椅上看着檐角落下的凌霄,笑着与明镜说话··“从前还能做些梨膏糖·”明镜正捧着本《法餐的艺术》细细地阅读,只在拨动脸上的直腿眼睛才又说,“现在都不敢想了。”
明楼从明镜的头发里取下一片黄叶放在手边的圆桌上,他的眼底藏着深色,倒没显露出来,只说:“明诚秋来爱咳嗽,也吃这个,病却总好不了·”·明镜如常掀过一页,重提故人神色却未变,一双眼睛瞧着那写漆黑的文字专注之余早已显得麻木不仁,她看完了一段才抬眼反问:“他爱吃梨膏糖”·“谁说的”明镜无心摩挲着纸张的边角,说:“只是不论他吃些什么,每回我们的明大长官不是一旁候着,也是个君子。”
明楼听着明镜暗地里说他“动口不动手”,却见那一角书页褶皱的折痕,嵌在指缝中进退两难,他笑:“大姐教训的是·”·情有独钟民国旧影阴差阳错边缘恋歌·明镜好容易放下开了那书角,像是废了许多心神的倦怠似的将书本放在膝头,摇着头说:“你在楼下听不见,那时还是明台告诉我夜里听见了咳嗽声。”
明镜头枕着椅背似乎不愿提起这些容易被忽略的细枝末节,她摆了摆手道:“但阿诚的嘴谁又撬得开,后来就再不见明台嘀咕这事儿了·”·“谁知道呢”明镜仿佛自问自叹,长眉微蹙,阖起的眼角掩尽悲悯。
明楼看着明镜沉静温婉的面容,鬓边些许银丝浸在夕阳的余晖中光影交错·人声一息,周遭也都寂然无声,除却不时撒下些脆生生的鸟鸣,瞬间也卷进风中流转飘散。
明楼依旧自顾自地转动着手腕上的串子,他晓得明镜对明诚的病一无所知,不然刚才不止是回避而更多的是惊慌·心中迷惘痴绝的念头愈发沉重,明诚的许多事都随着他的死亡消失在了旧日时光中,像一堆尘土落进了泥灰里,模糊不清,终而消逝。
他已经快要记不清自己与明诚最后分别说再见的时候了,那是什么季节,或晴或雨,新花来并枯叶落,晦暗近青白,那些琐碎的片段定格在模糊的刹那,那个画面就像台锋利的绞肉器,不停地重复与否认把他卷入其中生生将灵魂撕裂,过程缓慢而清晰,他需要做点什么来分散他的注意力,所以不停地转动香珠来平静心神。
“你说苏武他苦不苦”明镜直直地看着被枝叶分割的支离破碎的天空忽而问道··明楼却不惊讶,他拢着手串回忆道:“渴饮月窟冰,饥餐天上雪。”
一只燕子掠过头顶让天光一闪而过,那是突如其来的闪耀,明镜不适地眨动眼睛说:“看来真的不好过,有一回阿诚告诉我他梦见了苏武·”·“是吗”明楼挑眉,显得非常有兴趣:“他梦见了苏武庙回过头来发现已是海晏河清”·“理想主义。”
明镜哧地一笑,偏头看着明楼,又把手覆在他的手背上,说:“一场噩梦,是终年漂泊,客死他乡的结果·”·“日有所思,夜有所梦,醒了就好了。”
明楼回头看着明镜的眼睛,不为所动:“小孩儿一样·”·“我看你倒像个老小孩·”明镜吐出口浊气,她看着明楼像个瘾君子一般攥着那串持珠不放,只觉得五脏皆为煎熬,苦意漫到了舌根:“冥冥之中,怎知不是天命难违。”
·明楼的心里冷的像块儿冰,对明镜此时的神叨不痛不痒,他反问:“冥冥之中,或许事在人为·”·“君隔万里,早已生死相辞。”
明镜平静地看着明楼悠哉的模样突然变得- yin -沉可怖,这就像姐弟俩人之间的一场博弈,两虎相斗,如此迎头痛击,结果必定长幼俱损··“明楼,何必”明镜想要明楼粉身碎骨,想要明楼向死而生:“医得眼前疮,剜却心头肉。”
“不值得·”·话音刚落,却不想明楼腕间一松,之后满地的香珠四散崩落··明楼呆愣地看着小径旁的茂密草丛,全身的血液仿佛凝结,骨缝生出倒刺,锋利细密,来势汹汹。
“我不记得了·”·明楼听见自己的声音,混着珠子落地的杂音,发出巨响,寒意顺着背脊吞没头顶阳光照出的唯一一点儿温暖··“你早该忘记了。”
明镜说··明楼握着那只带着佩珠的手腕,指节泛着青白,用了极大的力气掩藏着那份锥心切骨之痛··“我们得赶在十二点钟以前回家·如果赶不回去,大小姐指不定要怎样发脾气。”
明楼抬头看见明诚站在门口和他说话,地面同样散落着断开的沉香珠,那时的他们,临危无惧,相视片刻便心照不宣,现在却是一念一断肠,回首无归人··明镜注视着明楼的眼睛里头复燃的星火,那神情似笑非笑,似愁非愁,无故生出一抹陶然安稳的缱绻。
怕就怕,追思之意,始终牵萦于心··明镜捡起脚边一颗沉香珠,除叹息之外,再无他话··明楼却在一旁独自陷入那段满是硝烟的往事中去··两日前汪曼春偶感风寒,咳得厉害。
明诚特意给她熬了点新鲜梨子汁·汪曼春喝了后,咳嗽略有控制··可是等会议结束后,汪曼春的心脏突然感觉不舒服,明楼很是着急,叫阿诚去请周佛海的家庭医生来。
*·明楼精心设计的圈套,以深情作饵,引得汪曼春死心塌地,每一环扣都做的滴水不漏··他不怎么说话,却总是温柔地望着汪曼春,适当的拥抱或摘下手套的暖热手掌都可让那个心狠手辣的刽子手重回到青梅竹马时的娇憨少女。
明楼让汪曼春认为他们相爱已久,不过天意弄人,到底没有个好的结果·那份遗憾与不甘几乎盖过原本该有的欢喜心动,相思而不相守的痛苦使得汪曼春变得更加疯狂从而也对明楼愈发言听计从。
这是明楼喜闻乐见的事情··但在端枪瞄准明诚时,他没有这般运筹帷幄的自信··紧绷的神经没有影响手上的动作,那仿佛是机械- xing -无意识地在完成任务。
可心头的颤栗是压不住的,这是生理反应,过度挺直的腰背开始酸痛,当瞄准器捕捉到对楼窗前那抹灰色的人影,心中计算着的时间都停止了一瞬··恐惧来源于不确定。
明楼扣动扳机,把不确定变得确定··明诚倒在血泊里挣扎,明楼就不再恐惧了·他冷静地往回走,后来手心冒出的- shi -汗坐实了明楼为汪曼春晕倒后肝肠寸断。
明楼第一次开枪时整条手臂都是麻木的,用完子弹后连续三天肩膀都像移位般疼痛,从那之后,明楼再没有打偏过一次靶心··此番却不同,明楼回到汪曼春的身边之后都一直紧握着右手,他凝视着深眠中的女人,疲倦地揉着眉心,在寂静的客房里理清思绪。
汪曼春的心脏稳定后从睡梦中醒来,明楼就守在她身边,紧紧握着她的手,满脸担忧··明楼的脸色也许真的很苍白,这让汪曼春都不由自主地抚上他的眉眼以示安慰。
情有独钟民国旧影阴差阳错边缘恋歌·明楼慢慢地将她抱入怀里,原本想好的话语并未说出口,他靠在汪曼春的肩膀上,虚虚地拥着她的腰肢,低声诉说:“你把我吓坏了。”
“在你闭上眼睛的那一刻,我以为我失去你了·”明楼哽咽,一句话说的半真半假··汪曼春惊讶之余还发现了明楼颤抖的手指,她用掌心包裹着明楼的指尖,像年幼时那样去蹭他的鬓角,对他说道:“我就在你身边,师哥,别害怕,我们会一直走下去的。”
他们一直拥抱在一起,好像整个世界就只剩下他们似得缠绵··直到敲门声响起,明楼才放开汪曼春,他帮她整理身后的软垫想让她靠的舒服些,眼睛里盛满的和煦再回过头看见拿着特效药的明诚后消失无踪。
他严厉地斥责了‘吃里扒外’的明诚,视线却随着明诚低下的侧脸仔细地描摹了一遍,不肯放过任何一个代表着不舒服的微表情··明诚被教导的太好了,此刻他是如此的卑微惊惧,当他鞠躬致歉时眼尾透露出的- yin -鸷与隐忍让明楼有足够的理由将他痛骂一顿。
“你看看你这是什么态度”明楼想要从床边站起来,指着明诚火冒三丈··这时汪曼春却想要在他师哥面前搏个柔善的名儿,拉着明楼直说算了,好一阵温声软语地劝。
又不想汪曼春拉着胳膊的手用了暗劲儿,明楼想要顺着台阶下都不来不及,那串佩珠就这么从腕间脱落,眨眼间蹦散各处··明楼没来由地心中一窒,下意识地偏头看向明诚,发现明诚正惊诧地盯着那些不受控制的沉香珠转瞬滚进黯淡无光的角落里。
“对不起,师哥,我——”汪曼春吓了一跳,连忙道歉··明楼拍了拍她的手背,哄着她:“没事,不过一串香珠而已·”·笑颜回头,又冷硬地对明诚下命令:“还不赶紧捡干净,待会儿免得汪处长踩到摔跤。”
“是,先生·”明诚立刻俯身去捡··明楼和汪曼春又闲聊了几句,起身道别准备开会去了··回家的路上,明诚坐在副驾驶,喘了口气,难得调笑道:“汪小姐娉婷体弱,明长官看在眼里,揪不揪心”·明楼瞥了他一眼,正气凛然道:“我不与你信口胡说,你且把东西还我。”
“什么东西”明诚心知肚明偏要故弄玄虚··“接着装·”明楼哼了声,拐了弯将车停下··进了家门明楼也没要到他心心念念的东西,倒是被怒不可遏的明台搅局,耳朵里的枪响嗡鸣不止。
最后还是就着帮明诚缝合伤口的时候在他外衣口袋里找到了一包散珠··明楼扫了眼,开口就问: “怎么少了一颗”·明诚睁大眼睛显然不明所以,他无辜地说:“我尽力了,看在我是伤员的份儿上,一颗就算了”·“我的东西你说算了就算了”明楼抬起下巴相当不满意地摇头。
“要不,明天您自个儿找找”明诚赔笑讨饶道:“我手头还一堆事儿呢·”·明楼往他头上拍了一下,到底没回话··最后明楼也能找到那颗遗失珠子,他不能将自己的喜恶暴露在外,越是在意就越要伪装得漫不经心,所以他永远得不到他所重视的人或物,就算得到也注定不能长久。
明镜看见明楼从衣领里勾出一根墨色锦绳,他抬眼望去,眼底泛着黎明的浅光,安然地笑道:“断了也没关系,只这一颗足矣·”·· ·☆、ch.20· ··一九三八年五月十九日·明楼其人,如兄父,如亲友。
我仰慕于他,觉恩重命轻,愿比葵藿向阳,直至长明灯尽,日月清明·· ·☆、ch.21· ··*虐··明楼掌心里躺着一只破碎的瓶子·那是佣人在打扫明镜房间时不小心打碎的。
明楼看着那些混在棕色碎玻璃里的药片泛出黑色的斑点,取出半片拿在手里仔细观察,一时皱眉,自语而言··明镜从外面回来时天色已晚,明楼正坐在餐桌旁等她,两人一同用餐,明镜与他说话之余看见了明楼掌心翻开的皮肉,伤的不深,边缘却泛着被水泡过的惨白。
“你的手怎么了”明镜放下杯子问道··“不小心被药瓶子割伤了·”·明镜闻言一愣,她看着明楼的眼睛,被- yin -影掩盖的一侧沉寂的仿佛没有焦距。
“一只药瓶”·明楼看向她,姐弟心照,瞬时明白对方话语中的含意··“索- xing -良药,尚可治病·”明镜嘴角勾起一个客套的弧度,笑的艰难。
“□□于外伤无用,不可药石乱投·”明楼起身离席,垂下的手指落下一缕粘稠的鲜红··明镜坐在桌边,眉心一动,只觉双目刺痛,潮- shi -也迅速凝满眼睑,经由眨眼滑落下颚的眼泪砸在她微微颤动的手背。
深夜下起了绵密的雨,晚秋的- shi -寒通过暴露在外的皮肤渗进血液,明镜躺在床上听着雨点敲击纱帘外的玻璃窗,或轻或重的发出脆响··像首不规则的催眠曲,又像熙熙攘攘的人群接踵擦肩时的纷乱脚步。
闭上眼睛的明镜梦见了彼时刚步入春天的上海··梨树上的花还未开全,明楼就站在树下与他们告别··明楼带着那副金丝眼镜伸手为明镜披上风衣,明诚站在一旁拎着箱子打量着明楼的样子,笑着说他“道貌岸然”。
不想明楼竟然应下了那句话,转而拍了拍明诚的肩,道了句“早去早回”··明镜在上车前听明楼在身后宽慰:“大姐放心,阿诚就在您身边·”·情有独钟民国旧影阴差阳错边缘恋歌·于是明镜仰视着车窗外的明楼,发现他正朝阿诚点头,镜片后那双平日里- yin -鸷漠然的眼睛忽而明亮了许多,他看起来柔软的像只收起利爪的老猫,轻卸设防将腹部翻滚在阳光下。
明诚走在前面,桂姨拿着一个小布包跟在明镜的身后,他们进入一个干净的包厢里,而火车准点开车··明镜看着外面缓缓倒流的站台,抱着那只坚硬的骨灰盒的手就越发紧了紧,明诚将暖热的茶杯塞进她的手中,温和的笑意映在他的脸上:“您别害怕,有先生在,不会有事的。”
明镜摇头,指间轻抚着包裹骨灰盒的黑缎,自觉已经不再畏惧任何事物··直到黑洞洞的枪口抵着自己的脑袋时,明镜心中依旧平静的古怪,她看着明诚与桂姨对峙,明诚一字一句将“孤狼”逼至死角,那样冷峻沉稳的神情竟有几分熟稔。
他太像明楼了,好像一个人看不见的背面,身陷暗处却灵魂相连般的神似··枪声响起,腥热的液体溅进眼眶里,目及之处一片赤红··明诚脱下外套盖住明镜的肩膀,替她擦去脸上的血污,还有心情说笑:“大小姐别把这事儿告诉先生,不然我要受罚的。”
明镜困难地转动眼珠,抬头才发现明诚的脸色有些不对劲,在推开包间门前,她抓着明诚的手臂,急切地叫道··“阿诚”·“我没事,大小姐。
我们走·”明诚抢白,一手提枪,带着明镜走出包厢··明镜一手抛却那个假的骨灰盒,出门之后便听见重物坠地的巨响,车厢猛然倾斜停驻,嘈杂的枪声与惨叫掩盖了所有感官,走廊里满是斑驳浓重的血迹,跌跌撞撞的明镜猛地踩空一具歪斜的尸体,下一瞬子弹就破开她身边的木门瞬间迸出无数尖锐的碎屑。
明诚靠在明镜身后,不知为何突然倾身屈膝几乎一下跪在地上,明镜一时惊惶,明诚却不给她回头的机会,扶着她的手臂一直冲向目标口,只是那忽明忽暗的车灯在闪亮的前一秒照亮明诚煞白的唇角。
明镜清楚地感到明诚的反应速度明显变得迟钝,后背渗进一片滚烫让她如坠冰窟,那面积不断扩大的温暖像是要抽干明诚的生命才肯罢休··“阿诚——”明镜失声惊叫,身体里早已消失的恐惧感如海浪悉数涌来。
明台却在另一头大声喊着:“快过来,我掩护你们·”·明镜看见一颗子弹从她眼前划过,速度快的不过须臾取人- xing -命,她不知道那东西打进身体里会多疼,只是下意识地跟着明诚的脚步向前走。
明镜听见身后传来断断续续的喘息声,明诚没有说完那句话,只是无孔不入的血腥味扼住她的喉咙试图将她卷入白骨堆积的孤冢··明诚脚下一个踉跄,险些跌倒,也没有停下脚步,他竭力地开口:“我掩护您,跳过去。”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明镜紧攥着他的衣角生怕明诚就此倒下,一觉不醒,于是她失控地质问,试图叫醒此时已近昏沉的明诚。
“明楼在等我们回家·”·她这样告诉明诚,吞咽下所有惊惧来虚张声势··明镜咬牙撑起身后愈发下沉的肩膀,他们步履瞒珊,相互扶持地走完剩下的路。
“我们……”明诚胸口起伏一下比一下缓慢,他试着吞咽了一下,轻声道:“我们回家·”·之后明镜听见了一声枪响,最后那盏完好的灯被明诚击碎,车厢尽头顿时晦暗无光。
明诚靠在墙面上努力的呼吸·他们陷在黑暗中遥望着对面的微弱光明·那时间或许很长,或许极短,只是明诚突然笑出声来··明镜听见枪支落地的闷响,接着明诚将明镜攥在他手臂上的手指一根根掰开,那力气很大,疼得明镜锥心刻骨。
“不要”·“别告诉他——”·在被推出的瞬间,掌心被塞进了一粒圆润的珠子,耳边狂乱的风将明诚未完的话生生撕碎。
当污浊的硝烟散尽,分离的车厢正在缓慢停止,树梢上的月亮太过耀眼,明镜眼睁睁地看着明诚脱力地靠坐在车厢口,冰冷的月光照在他清隽的脸上,神色安然的仿佛了无牵挂。
突如其来的滔天大火遮掩了明镜的视线,随之而来的晦暗笼罩在她眼前,那就像是更早以前她与明楼一同打开的那扇老旧木门后的混沌模糊,小小的阿诚躲在里面,门缝中透出的细窄光线映在他的圆眼睛里折- she -出轻薄的光彩,只是现在那种鲜活的颜色正在悄然褪去,随着闭上眼睛的明诚永远地关上了那扇漆黑的大门。
门的那边是腐烂的绝望··明镜抱着那件血染的外衣,将自己也关在了里面··她用活着的方式死去·同样陷在无尽的黑暗里听见了一曲戏文,凄惶的浑厚,游游荡荡,丝丝缕缕地网缚人心。
“卫兄把话讲差了,男儿有志当自豪·忠肝义胆天日照,平生不怕杀人刀·”·“荣华富贵全不要,我受贫穷也清高·要想苏武归顺了,红日西起害枯槁”·那是留声机里的唱段,像一个无尽的漩涡涌动着尖刃将明镜困在里头,一下一下割裂却伤不致死。
忽闻歌声骤歇,戛然而止时明镜从梦中惊醒··她撑着床垫扶额喘息,鬓边渗出的冷汗滑进衣领,她猛地起身下床,跌跌撞撞地走到书桌边缘胡乱地摸索··从帘缝中投进霜白的月光照在桌角,那原本放着一只药瓶的匣子里空无一物,明镜颤抖着抱着自己手臂,那些想要刻意被遗忘的画面突然涌现眼前,她把无处可归的阿诚留在了车厢断节的末尾,那件被血染透的衣服在她的胸口失却温度,一只药瓶从歪斜的口袋里滑落,血迹斑驳的指甲模糊了里面洁白的药片。
明镜记得,在去之前,阿诚因为明楼的道别错失了吃药的机会,手忙脚乱的将药瓶塞进口袋,与明楼聊着将来梨花开好是怎样的飞雪蔽日,拢雾含烟··明镜经那些散落四处的碎片拼凑出一个面目全非的事实,然后她盲目地拿着水杯走出走廊,在经过客厅的时候看见坐在窗边的明楼正在低头瞧着什么,神情专注,却在听见响声回过头来,对她浅浅一笑。
情有独钟民国旧影阴差阳错边缘恋歌·“大姐,您醒了”·· ·☆、Ch.22· ··一九三九年九月五日·我已经很久没写日记了。
最近我的情况也越来越糟,就连在服药之后继续平稳的呼吸都感到力不从心··现在我坐在椅子上,耳边沉重的心跳声盖过了一切我能听见的声音··所幸今天先生放了我一天假,让我有闲暇时间可以回想一天所做过的事情。
不过我今天好像什么也没做·只是坐在椅子上晒太阳,顺便观赏一下我的画作《家园》,那幅画被挂在客厅里的照片墙上,经过阳光斜斜地照耀颜色显得更为清淡,但随着光线的移动里头偏左一些的杨树反而生动起来,一簇簇飘摇着好像随时要掉落在我的鼻尖上一样可爱,我想家了,浸泡在阳光里的庄园看起来非常温暖,甚至有些肆无忌惮,那种光明底下的清朗澄澈是我一生中最求而不得。
对了,我还睡了午觉,歪在阳台的玻璃窗上,在树荫最为浓翳的时候做了一个没有火药与残渣的美梦,梦见了什么早在梦醒时忘记,模模糊糊地记得我在购买苹果时听见路旁的流浪艺人的小提琴声,周围很安静,那阵琴声伴随着我一直回到家中。
我突然想起那块巧克力的味道,苹果和星星在夜晚都沾上了清苦的味道,一如那个躲进云层之后的人,苦到舌根发颤··有人在敲门,就现在,门外的人会是谁·· ·☆、Ch.23· ·一枚玉坠有一对比翼鸟,两枚玉坠同握在手中就沉甸甸的,明楼分不清哪只是自己的,一时又想起从前明镜说过的那番话,就好像冥冥中自有安排,只是坠子最终回到了可相守终生的人手里。
明楼到了这样的年纪,早就没有说一句“假若我再年轻点儿”的资格,他心中的裂缝已经够深,徒添念想无涯,也许未等想通之前他就会患上精神病··明楼一直在想是什么支撑着他到现在,那时在得知明诚的死讯后也只除却血气翻涌喉间的甜腥外怔愣片刻便知晓此人已无觅处,这对他来说竟无缺失之感。
明楼从来明白活着的好处,他不能死,因为明诚还鲜明完整地活在他的前半生里,如白桥烟雨,似花开两面,所以到他去世之前他们亦可马啸西风,从不离别··其实对于明诚的病情,明楼在他日记里的轻描淡写与那只支迟来的离破碎的药罐中就能猜到大致。
只是如今想来,过去的自己那实在难以发现,他们离得太近从而视之不见,过犹不及··他们曾讨论过将如何死去这一话题,在圣米歇尔大道的咖啡馆里,彼时年少的明诚眼瞳中还带着故国一树杜鹃花上稚气未脱的静和清曜,他颇为坚定地告诉他:“宁鸣而死,不默而生。”
明楼听后不住点头,不一会儿停下敲打在小圆桌上的手指,侧目从窗外看出去,在一扇杏红百褶落地帘后端详着热闹的街景,他伸出手时不小心掀动桌角乳白色的勾花桌布,他对明诚说:“我这一生,至老只留双行泪,为浮生一哭,为美人一哭,足矣。”
说罢又想去摸一摸明诚的发顶,像从前那样逗弄幼弟,不想明诚稍一偏头明楼就只刮蹭到他的嘴角,明诚失笑,琥珀一样的瞳仁泛着精光,笑他:“君已轻敌,失策也。”
明楼没得手,同笑:“弟乃嘉树,吾心向往之,国色也·”·那时他们身逢乱世只知怎样笑,如今明楼得见太平却已了悟如何哭·到现在,他还听得见两人曾一同分享过心跳声,那跳跃的响,就像盛夏时分浓绿枝叶中的蝉鸣,又和清秋冷雨落在残荷上的点滴窸窣,每一回都如初生般雀跃动听。
一朝临窗花荫下,清俊少年,浮云一别,流水十年,恍惚长成了他最喜欢的样子,他坐在书房抬眼望去怎样都能瞧见一个人的眼睛,他的一举一动熟稔于心,以致抬手赠笔,无需言传,自成桌角一段墨香。
·不多久,那和他有一搭没一搭的对话就没了声,微风扬起纱帘,将月白薄纱上的蝴蝶兰吹鼓起来,飘在沙发的后边,明楼写完信后才发现明诚靠在软垫上看书看得入了迷。
明诚鼻子上端着一副老派的玳瑁眼镜儿,从梁处长那儿搜刮来的,无边框又带着一缕极狭的金边,和明楼的有些相似,他就那么微低着头,在阅读过程中不时地皱眉表示自己的看法,只瞧他一心都在字里行间,看也不看地伸手掀开杯盖,热气蒸腾处的一瞬室内便飘来花香,那样清爽的芬芳,明楼一嗅就知道是茉莉的香气,不仅如此明诚一定还加了松针与薄荷才能得如此冷冽的味道。
明楼看他偏头饮茶,阳光透过起伏的纱帘,正映着一片花瓣停在明诚眉心,侧脸亦被枝叶勾勒,婉转雅致,那人的样子在模糊的光影下影影绰绰,温暖又软和,一点也不像平日里精明刁钻的明秘书。
明楼见他很久都未曾理会自己,就佯装着难受清了清嗓子,这一咳就把沉溺书海的明诚给弄醒了··“看什么呢”明楼问他··只见明诚又翻了一页才摇了摇封面,垂眸道:“笨鸟先飞。”
“说的是明台”·明诚寻声望过来,眼尾上挑,眉目含笑,半掩着漆黑的瞳仁,被茶水沾- shi -的唇角嵌在了那张白生生的脸上,无端添了几分出尘的灵气,像极了朵重瓣儿娴雅的红萼,如此悠然地开在了他的面前。
“先生别担心,我一定不告诉明台·”·明楼也没回话,一时看痴了,心头更像是燃了缕青烟,挥之不去,缭绕缱绻··从那时起明楼才察觉明诚看他的眼神永远都是一个样,所以他自得地忘了明诚的嗓音是何时变得嘶哑钝涩,而明诚却一再笑叹“兰以芳自焚,何须林木同悲。”
明楼起身将那对儿玉坠子分别挂在垂了在水面的枯枝上,玉坠摇晃相撞发出叮当脆响,明楼站在树下举目观望,看着身前那些杉木缝隙中露出细碎而耀眼的光,向天空中因风而动的蓬松云朵问道:“知君所思,知君所忆,却问君,何事同来不同归”·风更大了,掀起早前三月还鲜绿的树叶,霜白的枝桠经不住两只玉坠的重量,那些扬起的墨绿穗子纠缠在一起,不停地旋转,而后却在一枚掉落之时,那段长而密的锦绳便轻易地分开,跟着那双比翼鸟一同下坠的仿佛还有那一生都未曾解开的心结就这么掷碎了水面,动荡了一圈又一圈的波纹。
情有独钟民国旧影阴差阳错边缘恋歌·留下的那枚是明诚送给他的,他看在眼里,深感三十五岁之后的余年,淡而无味,不过残生·于是翻开那本手册的最后一页,想了许久才在那面空白的纸张上落笔。
一九五零年十月二十四日·深秋而至,算一算,你我相隔已十余载,虽相望无期,却见你记前半生于此册,那我便也将后半世尽书纸上,终尽此生,是一辈子··遥想你当年说过的话,只记得那句“芝兰以芳而焚。”
又道时光荏苒,香难久居,可惜慧草空残··· ·☆、ch.24· ··一九四零年二月二十八日·吃过晚餐,我和先生照例在院子里散步··天上清凉的月光与缠绕在藤蔓间的紫藤花相遇,而我们就站在花架下随意走动。
有什么比和月亮待在一起更好的呢何况身边的人也在··我悄悄地回头看向先生,竟然想象不出他年老时的样子··月光照亮的地方都带着一抹薄霜,就连先生的头发也不例外,那像是被时间带走的银灰,我同样想不到如果我也向他道别的话,先生是否会为这片刻的光- yin -而回味。
所幸我这一生做过最久并一直持续的事情,就是爱你·可人们都说,别爱太久,不会有人记得·但我这么做了,我从不指望我们会一直留在这里,人总会渐渐散去。
就当先生伸出手时,我与他对视,他的眼睛在不断变化的月光里成了夜空的镜像··也在那一刻,我获得了头顶天幕里所有的星辰·一转眼,又模糊地想起巴黎的那个雪夜,先生为我拂去额前的冰渣,他手掌带来的温度一直暖到了骨骼里。
先生抵在我的肩头,手掌却抚着我的后颈,力道不敢收紧亦不肯放松,我不明白先生隐含的克制,只当他是累了··“这些年,你陪着我,一路沉浮诡谲,起起跌跌。”
我感到先生的手指在耳后的皮肤上摩挲,听他说的话,让人一时如坠烟海,无所适从··“自我有生以来,所遇之人唯有明诚知我,而我亦知明诚,若得你一生相伴,别无他求。”
“先生——”我忽然睁大眼睛,开始无缘无故地害怕··“我现在只问一句,若你愿意,我自当扫清一切站在你身边,可你若不愿,就当我现在是酩酊醉语。”
愚钝如我,终于知道他在对我说些什么,一瞬间身体里的血液好像全都涌进心脏,那比绞痛还要来的更加迅速,指尖也不受控制地颤抖着,我感到脑子里有冰雪在烧,混乱的思绪被轻易击溃,化成一片荒芜。
明媚的月光再不肯多施舍一点,无声的时间同样燃到了末尾,先生收回了抚摸着我的手,转而紧紧攥着我的肩膀,我咬牙忍着,几乎相信我的骨头已经扭曲变形··我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觉得他的下颚贴在我最为脆弱的颈动脉上,然后微微下移,当温热的唇瓣停留片刻又马上离开后,抓着我肩膀的手指也缓慢地松开。
好像流沙消逝轮转的最后一秒,我看见先生陷在草地的背影,苍冷的如同静止的河川,满目廓落空洞··直到先生离开我都没有说过一句话,我的心脏因为跳动,出现了很深的裂痕,而我感觉不到疼痛。
我把他的心揉碎了,疼的应该是他··我才二十六岁,还是太迟了·其实我更想等我老了之后,再和他一起谈论那首诗·我会在壁炉边递给他一杯红茶,然后为他读道:·沉默许久之后重新开口:不错,·别的情人或已疏远或已死去,·不友好的灯光躲入了灯罩,·窗帘也遮住了不友好的夜色,·我们不停地谈论着,·艺术与诗歌的崇高主题:·衰老即是智慧;·年轻时我们□□却懵然不知。
· ·☆、ch.25· ··“我所钟情之人——”明楼一顿,随后淡淡地说:“从前您问我,现在我告诉您,一直都是他·”·“我知道。”
明镜并不惊讶,她甚至点着头说:“当你对他笑的时候,当你为他失神的时候,我就知道·”·“这么明显吗”明楼低头失笑,语调轻快,犹如隔世之谈。
“他同我讲过,明楼这人,千头万绪,无从说起·”明镜说:“可是他爱你,从他专注又躲闪的眼神里就能看见·”·明楼刚想写点什么的笔尖骤然停驻,他是沉默的,而笔下的墨点却缓慢晕开,那浓郁的颜色就像夜深人静的缝隙处那黏稠- yin -冷的黑暗里缓缓溢出了让人窒息的寂静与折磨,它们无处可逃,不能避免。
明楼怔愣地看着那些不断扩大的墨色,一霎时,觉得寒冷极了··“他死了吗”·明楼第一次问到这个问题,他的表情迷茫而绝望。
这句话,他当年没问,在过去的十年没问,却在此时此刻要一个答案··其实他想告诉明镜,告诉她,我还没准备好,事实上我可能永远都不会准备好··明镜覆上他僵直的手背,并没有回应。
从小到大,明镜见过明楼哭泣的样子屈指可数,自成年后的眼泪更是真假参半,收放自如··可现在他茫然地拾起眼前破碎的时光,他的眼睛像是被割伤了一样猩红骇人,可眼底却掉不出一滴眼泪。
他坚持的太久了,以至于不会再将悲伤挂在脸上,忘记了如何为哭而哭··明镜想,他应该哭出来,一同将蚀骨的伤痛与压抑的情绪宣泄出来,化作滚烫而酸涩的眼泪从身体中分离撕裂。
明楼终于松开了那只可怜的钢笔,其自述道:“一九三一年十二月十九日那天自甩开王天风后,我就直奔烟缸的秘密联络点去了·最不幸的是,我在那个已经暴露的联络点里看到了阿诚,我当时极为震惊,虽然曾经做过种种假象与推断,都远不及这样面对面地看到对方,彼此所带给对方的震惊感属于绝对极度的痛创感。
你是我的兄弟,我是你的敌人,泾渭分明·”·情有独钟民国旧影阴差阳错边缘恋歌·“现在,我的疼痛并没有比那时减轻多少,在他去世之后,我如梦初醒,也许我的人生从那一天起就已经结束了。”
明楼好像将心肺间的浊气吐尽,顿时感到孤立无援,心火被冷寂席卷,等着虚无的空寒穿透四肢,留下的只剩一场伤筋动骨的极刑··“我爱他,曾隐忍半生,从前不能说,以后不必说。”
明楼微笑又无可奈何地摇头:“终是辜负··明镜知道他甘愿为人心如刀割,一时看在眼里,始终不忍:“明楼,别哭·”·· ·☆、ch.26· ··一九四零年三月四日·目极千里,与子而归。
三涂阑珊,魂返同行··· ·☆、Ch.27· ··一九五一年一月二十一日·今天下雪了,非常冷,铅灰色的天空几乎将整座城市包裹起来·室内很暖和,我推开窗,让夹杂着冰雪的空气涌进来,我眺望远方白茫茫的林木,在那个瞬间,我好像融进了那层白雪之下,四肢在土地里生根,和所有新埋的尸体一样慢慢腐烂在那个黑魆魆的窟窿里。
忽然“簌”的一声,林木中的一棵柳杉露出了苍绿色的枝叶,淅淅沥沥的抖尽了针叶上的雪粒子·我们也曾在回家的路上被突如其来的雪块砸中,大笑着像松鼠一样飞奔过树丛,谁更慢些,那么晚餐就由谁来做。
可惜明公馆从不见落过这样大的雪,只是稀薄的,- shi -漉漉的触手即化,也许还未落进手里就被他呵的那口热气消融了··呼吸真好,一团蓬松的棉花糖般,在散去之前依稀可勾勒你眼睛的样子。
那时候连雪花都不能顺利飘到地面,- shi -气太重,- yin -寒入骨,再看一看家里栽的一丛龙竹也在北风中萧瑟··“风敲竹上雪,用了许多年的心力,别冻坏才好。”
短短回头一瞬,看见他披着件深蓝色的毛呢大衣站在竹间为一株芭蕉拭雪··是会呼吸的,会跑会跳,会不小心滑脚摔进怀中的明诚··我盯着他看,胸口处悸痛不止,连呼吸都不顺畅,又缓缓平静下来,“话虽这么说,但还是你偏心。”
“这芭蕉左右不该种在这,孤零零的,不该让雨雪浇袭了它·”他轻柔地用软布顺着宽叶上嫩青纹理细细抹过去,青白的指尖微微弯曲,那颜色也并不透明,如春曦之下的凝霜素尺,我熟知那只手摆出怎样的姿势最为好看。
他说:“所谓‘窗前谁种芭蕉树,- yin -满中庭·- yin -满中庭,叶叶心心,舒卷有余情·’现在你对它好些,待盛暑之时,它必定还你一室清凉’”·我着急地走向他,却觉得他离我更远了,“你只算那一季,秋来多雨,雨打芭蕉,声声入耳,也是要点滴到天明。”
他笑说,“秋来叶上无情雨,想来你我已经白头·”·他擦净叶上最后一抹- shi -雪,看着我道:“大哥,我先走了·”·我望着他转身离开,心中一片茫然,几乎失控地向前踏了一步,叫他的名字,问道:“不再多留一会儿吗”·他没有回头,只是扬起手在半空摆了摆,轻快潇洒。
雪越下越大,纷乱无序,稍一眼花,又把雪下那抹沉碧当成了明诚··有人对我说过,心擅谋划者,- xing -深若城府,一世殚精竭虑,少有善终··如今应验。
这四季里,雪一来,风一过,雨淋漓,便再无晴天,我在连绵雨雪之中把他弄丢,懵然无觉时永远的失去··这场无尽的道别,一夕而老,缘尽相思··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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