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夜追凶同人)赎》by 南山孟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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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夜追凶同人)赎》by 南山孟姜
悬疑推理业界精英制服情缘 ·文案:·文 案·1.这是个真相大白后大关心态在崩溃边缘挣扎的脑洞··2.并不知道大boss是谁,怀疑施广陵,所以暂时拿他的名字顶替。
3.无cp,亲情向友情向,弱化案情走剧情流··4.狗血天雷ooc,请千万慎入··5.四五万的短篇就不写文案了,想到什么再补充··★ 本文为白夜追凶同人,时间接案件水落石出之后 ★·纯剧情典型同人文 | 全文完结 | 努力保持人物不走形 | 欢迎勾搭欢迎提意见·内容标签: 制服情缘 业界精英 悬疑推理·搜索关键字:主角:关宏峰、关宏宇、周巡 ┃ 配角:高亚楠、周舒桐、刘音、林嘉茵 ┃ 其它:白夜追凶· · ·第1章 (一)·后来尘埃落定,2.13津港灭门案真相大白,关家兄弟沉冤得雪,警队蛀虫相继暴露,每个人的生活又重新回归正途。
若不算幕后主使施广陵依旧在逃,让人稍稍感觉有那么点儿美中不足,结局就像所有大团圆的故事一样完美··关宏宇的物流公司在朋友帮助下重新开张,也不知道使了什么法子,还真就给他办得红红火火。
不过半年功夫,当初名扬津港大街小巷的灭门案嫌疑人,俨然变身事业有成的小老板·欠高亚楠的婚礼早在冤屈洗雪后不久便热热闹闹地补办过了,娇妻幼子在怀,关宏宇只觉人生真特么圆满,嘚瑟得往日吊儿郎当的德- xing -蠢蠢欲动着想要冒头,也自然毫无意外地被高亚楠逮个正着,抱着小饕餮又是好一通□□。
周舒桐经此变故,也眼见着快速成长起来,从最初青涩的实习生,到如今支队像模像样的外勤女警,直叫人刮目相看·要说最大的受益者还是现任支队长周巡,自从识破关宏峰关宏宇合唱的双簧,智商终于触底反弹,陪着关家哥俩儿下了好大盘棋,最后收网论功行赏,这功劳自然就顺理成章地记在他头上。
周巡倒还晓得要客气客气,奈何关宏宇压根儿瞧不上那点儿荣誉,而关宏峰——终究还是没有再回警局··倒真不是支队过河拆桥·打案子刚破的时候,局长顾海潮就找关宏峰谈过,希望他能够重新回到队里,官复原职。
周巡听说领导撂了话,天没擦黑就拎着啤酒烧鸡去敲关宏峰家的门,本想提前替他庆祝一下,谁知道那人顶着张万年不变的刀疤脸站在门边,还没等他开口,就是一句:“我已经谢绝顾局了。”
周巡当场傻了眼··后来周巡想着,怕不是关宏峰多心,索- xing -掏心掏肺地表白:“老关啊,说认真的,只要你回来,我周巡第一个,肯定二话不说,还给你打下手当助理,心甘情愿”关宏峰的声音还是那么不温不凉,回答得也依旧惜字如金:“我知道。”
灯光在头顶亮得晃眼,周巡心想着老关家的灯瓦数是得多高,可到底没看清那时他是不是笑了··周巡脾气爆,但骨子里却相当有韧劲儿,当初认定关宏宇就是灭门案凶手的时候是这样,现在隔三差五往关宏峰家跑劝他回警队也还是这样。
关宏宇打趣他说:“我说周巡,要不是知道你是就个直男,我还真以为你看上我哥了”周巡心说有这功夫,我就是真追个姑娘也都该追上了。
深吸口气咬了咬牙,到底忍住一拳砸在这欠揍老孩子脸上的冲动:“关宏宇,我就不明白了,你哥为什么不愿回支队你说他不干警察还能干啥”·周巡还真不是诚心损关宏峰,就是替他觉得可惜,明明为刑侦而生的人,明明一切都已经柳暗花明,怎么就偏是他关宏峰放弃了初心,甘愿埋没了那副好脑子泯然众人。
关宏宇自然不爱听:“嘿呦,感情我哥这辈子还就得给你们支队卖命了是吧你说说,这么多年,白天黑夜的给你们破案追凶,伤这儿伤那儿的,小四十了连个女朋友都没谈过,回头叫人陷害了,就数你们自己人盯得最紧,抓得最利索怎么的,还想再把我哥骗回去往死里坑啊”·自从关宏宇洗清嫌疑,不用顶着杀人凶手的标签躲来躲去,这招惹人的本事是有增无减。
周巡让他怼的牙根痒痒,忍了又忍,终于还是没忍住,直接动手撸袖子——这嗑没法唠了,关宏宇,你特么闲得发慌想找人练手就直说男人和男人之间嘛,讲不通道理最好办,动手解决,自然这次周巡依旧没赢,可也没让关宏宇多好看。
打完人周巡依旧雷打不动地买了烧鸡啤酒去找关宏峰,连对方要是问自己怎么脸上挂彩的说辞都想好了,就直接承认“被你弟打了”,指不定还能叫那人良心发现,让自己多蹭几顿饭吃。
可没想到人家压根儿无视了他脸上颜色,倒是副“你怎么又来了”的神情看得人心里发虚,鬼使神差就来了句:“老关,就算不待见我,看在老虎的份上也得让我进门吧”·说完他就想抽自己一嘴巴,老虎早就不在了,关宏峰栽赃亲兄弟关宏宇那事儿败露的时候,就亲手炖了它下酒,连那剩下的水族箱也早给砸了个干净。
周巡还真想过那时关宏峰是个什么心情,可他到底不是什么善解人意的红颜知己,这念头在脑子里一闪也就过了·当下还是腆着脸给自己找台阶下:“嘿,我就是想找你喝个酒,还不行啊”·关宏峰倒没说不行,但答得也相当耿直:“我不喜欢喝酒。”
周巡终于忍不住捋了他从上楼来就没动过的小刘海儿:“行,那你吃着,我喝·”蹭吃蹭喝这种事儿,说白了就看谁脸皮更厚·但不得不说,关宏峰下酒菜做的是真对味儿,有时候周巡甚至想不起来,当初到底是关宏峰缜密的逻辑思维还是在他家里蹭的饭更吸引自己。
十五年了,他再不是当年颓废的小警察,关宏峰也不是那个意气风发的种子选手,偶尔想想还挺感慨的··那天晚上周巡不知不觉喝多了,拉着关宏峰口不择言地就问:“老关啊,我今天跟你掏心窝子说,你可别嫌弃我……你说出了这档子事儿,工作也辞了,房子也换了,兄弟俩白天黑夜地倒了一年多,是,咱都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可就你那点儿积蓄,估计也光得差不多了,关宏宇也是有家室的人了,总不能下半辈子让你弟弟养着吧”·舌头越僵,越是喋喋不休地说个没完,“回来吧,到底为了什么啊,啊我特么才不信你放得下咱们支队,更不信你不想当这个警察了……黑暗恐惧症算个屁,不还有我嘛我跟你保证,2.13不会再有了,保证,不然我……我……周巡……就跟你姓……”话没说完,倒是先争气地吐了对面一身。
印象中是关宏峰皱着眉头扶他在椅背上靠稳了,还有个声音柔和得要命,也说不准是不是自己幻听:“你呀,别瞎折腾了,好好干吧·”·悬疑推理业界精英制服情缘·周巡不记得那天晚上自己怎么在关宏峰家睡下的,只依稀记得自己顶着头疼起夜,看见客厅里灯火通明,关宏峰支头坐在沙发上,露出半截光亮亮的额角,看不清是汗水还是反光。
周巡习惯- xing -地看了眼表:凌晨三点·他晃了晃身子站稳,摇着垂到眼前的刘海说:“老关,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关宏峰好像是回了句“我也起夜”,周巡也没当真往耳朵里进,木涨涨的脑子只有一个念头来回晃悠:头疼,分明没喝多少的,太失水准了。
第二天周巡满头乱毛地在床上醒来,看了眼时间,不由庆幸自己真有先见之明,掐算着避开了查班点卯的日子·关宏峰已经从外面卖了早餐回来,看见他起身,照旧语气平淡地招呼:“过来吃点儿”“那感情好,正好过会儿还得去队里一趟。”
周巡看来是饿了,倒没客气,扒开塑料袋,也不让让正主,便就手一口一个包子地往嘴里塞··吃到一半,关宏峰的声音又平平响起:“有件事儿还是告诉你,我找工作了。”
顿了顿,语调愈发波澜不惊,“保安服务公司,提点儿安保建议,写写公文,挺清闲的·”周巡没料到他突然提起这么句,冷不防一口卡住,差点儿没让包子馅噎死。
等他梗着脖子拼命把东西咽下去,你你你地结巴了半天,到底一句话都没说出来··也是,难道自己能找出更好的说辞吗没有血淋淋的尸体,没有穷凶极恶的歹徒,没有昼夜颠倒黑白错乱,没有背后伤人的陷害、怀疑和背叛。
每□□九晚五,该睡时自然睡,该醒时自然醒,悠游自在,像老干部似的生活,有什么不好关宏峰说的没错,少了谁支队都能照样运转,还能说什么呢如果关宏峰真想过普通人的生活,他没有任何理由和立场阻止。
周巡烦躁地捋着刘海儿,满肚子的话,终于还是生生憋了回去·· · ·第2章 (二)·自那天后周巡去找关宏峰的次数明显少了·关宏宇看在眼里非常欣慰,在他心中警队就不是啥好地儿,周巡那小子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自然离他那倒霉哥哥越远越好,完全没留意自己这状态就跟- cao -心家里适龄姊妹被人拐跑似的,怎么说都好像有点儿不对劲儿。
倒是他和周巡两人,也算不打不相识,竟混得愈发熟稔起来·周巡闲暇时候,十次里面倒有九次是找关宏宇喝酒蹭吃,偏两个都天生争强好胜,刚开始还能心平气和地聊天聊地侃大山,后来不知怎么就切换到了拼酒模式,回回喝得东倒西歪,满身酒气还不自知,非要凑趣儿抢着逗弄小饕餮玩,气得高亚楠也顾不着客气了,直接一人一脚踹去沙发上醒酒。
不过干刑警的总归是忙多闲少,有次队里案子急,周巡连轴转了三四天,终于抓住嫌疑人,撂了证据和口供,又一口气敲下证人证词,猛抬头才发现车子刚好就停在关宏峰家附近。
周巡瞅着那几排密密麻麻的居民楼,想了半天还是决定不上楼了,就搁旁边摊位上买个包子,车上啃两口垫饥,调头回家睡个天昏地暗去··卖包子的是一六七十岁的老大娘,满头白发银丝儿似的,倒难得精神矍铄。
装个袋的功夫,瞅见他盯着关宏峰家窗户出神,嘴上的话就把不住了:“小伙子,看你有点儿面熟,是认识那家人吧就三楼亮灯那户,管多一人儿住,穿身大衣挂条围巾,清早出去不到傍晚就回来。
我看他这会儿在家,你是他朋友吧,咋不顺道儿上去坐坐”·周巡着实累了几天,这会儿脑子也不转了,心道我和老关眼瞅四十的人,还一口一个小伙子,过两年都该老了想着再看眼对面,得,倒也是,别说叫小伙子了,就人家这岁数叫他娃娃儿都得受着。
本来打算随便敷衍句“还有急事儿”就走人,可顿顿脚功夫,开口的话已经不由自主地变成了:“大娘,你咋知道他这会儿在家”·银发老大娘眼神温柔得像关爱傻孩子:“我搁这儿卖了这么长时间包子,闲的没事儿啊,就爱瞧这过路的住家的。
那户大小伙子呀,不管白天晚上,只要回家就开着灯,你不用瞅别的,看看里头有没有亮儿,就知道人在不在了·”眼看周巡发怔,换个话头又继续唠叨着,“我老早就想说句了,可咱这身份不合适。
你不是他朋友吗,回头说说他,现在不都宣传什么节能环保低碳生活么,这大白天的,还是长点儿心省点儿电吧”·周巡听着是哭笑不得,心说老太太,您这思想觉悟还真高。
他自己也了不得,不知道突然从哪儿来的耐心,愣硬生生挤出副乖学生受教育的表情,把老大娘哄开心了,然后隔条街卖了烧鸡啤酒,上车调头找关宏宇去了·周巡敲开小关家门时,忍不住嘿呦了声。
关宏宇正穿身黑背心,左手拨浪鼓右手玩具车,不厌其烦地哄着婴儿床里的小饕餮,瞧着架势还真像浪子回头、迷途知返,从此收心养- xing -立志做二十四孝老爹··关宏宇看看站在门口的周巡,又回身看看窗外挂得老高的太阳,再转头回来,不耐烦三个字已经明晃晃地写了满脸:“我说周巡,大中午头的,你这也不是找我喝酒吧别学拐弯抹角的,有事儿直说”周巡想这小子明明还是这么欠揍,可今天自己怎么就一点儿都气不起来呢于是他难得没脾气地绕过关宏宇进屋坐了,解开塑料袋,两副一次- xing -筷子摆一双拿一双,搓搓毛刺儿就自顾自地吃起来。
关宏宇瞧着他饿死鬼投胎的样子,心里先没底儿了:“嘿,怎么了这是”周巡吃咸了,就牙咬开酒盖,咕咚咕咚灌进半瓶,打了个饱嗝,这才一本正经看着关宏宇,问:“小关,你是不是老长时间没见你哥了”关宏宇乐了:“你们警察连这事儿都管给你闲得吧”周巡扒着刘海,也没好气儿:“我这刚下案子,还想回去补觉呢问认真的,别啰嗦!”·看周巡表情也算严肃,关宏宇不知他这是唱的哪出,事关亲哥,想了想还是答道:“前天才见过,这几回都是我哥来,说饕餮还小,总带过去不方便——怎么了”周巡站起身走到婴儿床边,叉手看着咿咿呀呀的小饕餮:“我今天路过你哥楼下,临街卖包子的说,他现在整天整夜地开灯,你们以前一块住那会儿,也这样”·关宏峰家隔断多,窗却都不算大,平日里当中几间也总显得不够亮堂。
互换身份那会儿,担心身份暴露,兄弟俩无论白天夜晚都拉着帘子,只要有人在家肯定开灯,但周巡显然说的不是这个·关宏宇的脸色沉了沉,听周巡继续说:“我突然想着,那会儿总上他家,有次喝多了,吐他一身,也不知道怎么睡的。
大半夜的起来,凌晨三点,看见老关就坐在沙发上,衣服整整齐齐穿在身上——我觉得老关,可能不太好·”·悬疑推理业界精英制服情缘·屋里安静得只剩下婴儿在被褥里不停翻腾的细响,周巡沉默着逗小饕餮玩了会儿,撩把刘海儿往门口走:“行吧,没什么事儿我就先回去了。”
关宏宇没说送也没说留,站在原地看周巡自己自己关门走了,拿着拨浪鼓转了两声,想想又放下,拿过手机给高亚楠打电话:“亚楠,咱晚上带着小饕餮去趟我哥家吧”·天刚刚擦黑,关宏宇一家三口就站在了关宏峰家门外。
屋里的监控早就撤了,门铃响起来的时候,关宏峰看了眼手机,还认真地思考了会儿这时候有谁会来找自己·然后他打开条门缝,就看见张跟自己一模一样的脸,说着“surprise”,笑得快比怀里饕餮还显小了。
关宏峰愣了愣,赶紧把人让进屋里:“过来怎么不说声,大冷天也不怕冻着孩子·”关宏宇应得那叫一个没心没肺:“放心吧哥,我的崽儿肯定像我,体格必须没的说。”
关宏峰皱眉教训:“多大人了,还和个小孩儿似的·”见哥就怂的关宏宇歪头向自家老婆大人投去求救的目光,高亚楠收到感应,看着这- xing -格天差地别的哥俩,清清嗓子接上话来:“大哥你可不知道,我现在呀,家里头一大一小,简直就像养了俩儿子”亚楠牌实力插刀,品质有保证,三座大山压迫下的关宏宇彻底怂到没脾气。
正说着话,襁褓里小饕餮突然睡醒,睁眼眨巴眨巴,也不知哪里不得劲儿了,小嘴张张合合,哇地就是一通嘹亮的大哭·关宏宇登时手忙脚乱,高亚楠接过孩子摸摸,包裹没- shi -,温度刚好,上车前才喂过,这会儿估计是没睡够想闹腾,只能抱着来来回回走着哄着。
关宏峰在旁边看着,想了想到底还是去门口调低了灯光亮度··三个大人好半天才终于把小祖宗哄安生·关宏峰照例言简意赅地说:“我去做饭·”没等起身就让高亚楠拦下,怼得也没客气:“行了大哥,你们兄弟俩半斤八两,还是我来吧你和宏宇看着小饕餮。”
关宏峰没说话,除了在武力值上,他对自己向来很有自知之明·关宏宇夫妻来得匆忙忘了买菜,关宏峰独居也没有多少余存,好在高亚楠搜刮完屋里所有能吃的东西,连碗带碟加上从关宏峰卧室顺来的保温杯,也算凑够了一顿丰盛的晚餐。
酒足饭饱,外面已经黑得星星都出来了·关宏宇附耳跟他哥说:“哥,今天你可比上回见面多笑了两次·”退开两步,不出意外看见关宏峰耳根红了。
于是心满意足的关宏宇乐颠颠儿把碗筷收拾好,招呼高亚楠回家给小饕餮加餐,意料中地又被高亚楠踹去先热车·关宏峰没送高亚楠和小饕餮下楼,临出门的时高亚楠顿住脚,回头盯着他夜色般深沉的瞳孔,叹口气:“我看见那些瓶子了,大哥,听我一句,安眠药不能这么个吃法。”
 · ·第3章 (三)·隔天关宏宇就抱着被子摁响了他哥的门铃·关宏峰开门看见双明明该跟自己哪儿都一样的奶狗眼,嘴角不由自主抽动两下,开口便道:“关宏宇,你又闹什么幺蛾子”关宏宇端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就差像小时候被爹娘揍过似的抱着他哥哭了:“哥,亚楠不要我了”关宏峰眉头皱了皱,撤开半步不动声色地打量他亲弟:“怎么回事儿”“都怪周巡那老小子,非拉着我喝酒,然后不就喝大了嘛,亚楠她一生气就把我赶出来了……”·好歹跟着他哥学了那么久,关宏宇总结的还算言简意赅。
“还有小饕餮,瞎跟着点什么头,感情我拿他当亲儿砸,他拿我当干爹”对面半响没有说话,关宏宇瞅着他哥表情,继续给自己加戏,“哥,反正我现在是无家可归了,你要不收留我,今晚我可就在你门口睡了”这回砝码终于足量,关宏峰理智的天平彻底在他弟死缠烂打下倾斜。
于是关宏峰开门把关宏宇让进屋里,转身拿了大衣和围脖边披边往外走·关宏宇急眼了:“哎呦您可真是我亲哥,还搞什么我来你就腾地方的架子,至于么”关宏峰脚步顿了顿,侧着身子回头道:“晚饭不够,我买点儿菜回来。”
这下关宏宇彻底放心,一扔被子仰身跌进沙发坑里,瞅着关宏峰背影露出胜利的微笑·论冲他哥撒泼耍无赖的本事,从小到大这几十年里,关宏宇自认第二就没人敢认第一,至于周巡,呵呵,不存在的。
当晚关宏宇心满意足享用完他哥亲自下厨的打卤面,狗腿至极地收拾好厨房碗筷,便生揽着他哥去沙发上看电视消食·这两年电视节目愈发无聊,翻来覆去地换台,最后还是停在动物世界上。
起初关宏宇还有些尴尬地偷瞄他哥脸色,怕又被嫌弃幼稚,但看关宏峰半张干净的左脸上毫无表情,想想也就作罢,反正本来就不是为看电视·上次哥俩这么近距离地生活,还是2.13案他被当做嫌疑人全国通缉的时候,想起来心里到底还是不太得劲儿。
电视屏幕忽闪忽闪地,不断传出主播熟悉得要命的温吞嗓音·仍旧是讲述非洲大草原的爱恨情仇,这回镜头追踪一对失去母亲的幼虎兄弟,记录他们如何在险恶的自然下相依为命,又如何各自成家,守卫自己的领地。
关宏宇脱口想说:嘿,你看多像咱哥俩话到嘴边还是打了个旋儿吞回肚里,他怕关宏峰会多想·其实能感觉得出来,2.13案结束以来,关宏峰看似照旧八风不动,却对他平添许多无条件的迁就,关宏宇想关宏峰到底还是在意他这个兄弟的吧,就像自己终归没有放弃他这个哥哥一样,好在大风大浪都已经闯过来了。
钟表指针慢慢转向深夜十二点转去,电视里不知换了什么广告,只看见几个男男女女在那儿极其夸张地喋喋不休着·关宏宇打了个哈欠,扭头看关宏峰仍端坐着望电视机出神,忍不住伸手推推他哥,含混不清地念叨:“哥,你还不睡啊”谁不知道关宏峰生活规律得像个老干部,不抽烟不喝酒不打牌,连晚上睡觉都是雷打不动地十点钟开始洗漱,哥俩同屋住着的那大半年里,关宏宇没少因熬夜挨他哥抽,最后到底是硬生生给调成相同的生物钟。
关宏峰似乎此刻才意识到时间不早,应了声站起身,把关宏宇扔在沙发背上的被子收拾去床上铺好,又从卧室抱了自己的和保温杯出来,说道:“你睡卧室,我睡沙发。”
关宏宇简直要把委屈两个字写到脸上:“哥,你嫌弃你亲弟弟是不是”语毕果然从对方眼角瞥见不易察觉的奈何,他哥声音平淡,愣把句反问说成陈述语气:“你不是开灯睡不好吗”·悬疑推理业界精英制服情缘·关宏宇这时候倒大方了,扬手就夺过被子,反身往卧室扔:“又不是没一块儿睡过,再说大冷天两人挤挤暖和。”
理由听着还算充分,关宏峰原地站了会儿,没再多说,只应道:“你先收拾睡吧,我待会儿再去洗洗·”直到关宏宇乖乖在床上裹成个蚕蛹,才听见关宏峰慢吞吞从浴室出来,似乎停在客厅,拿起保温杯拧开盖,哗啦啦倒了把东西,就着吞下,然后就这么亮着大半个屋的灯走进卧室,在剩下半边床上躺好。
“睡吧,哥·”关宏宇像过去那样,道了句没有晚安的晚安·然而没过片刻,他就开始躺不住了·灯光亮在头顶,就像夏日正午的太阳,饶是隔着沉重眼皮儿,也依然百折不挠地侵入眼底。
关宏宇连翻了两个身,心道这床头灯好像比他在时还要亮上几分,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这半年来养得□□逸了·没等想完,身边关宏峰便坐起身来:“我还是去客厅睡。”
到底还是关宏宇反应快些,伸手揽住他哥,赶紧伏低做小:“别介,我不动了,你快睡吧·”耳边听到关宏峰低叹了声,从抽屉里拿了个没拆封的眼罩给他,倒也没再坚持。
关宏峰面向台灯侧躺着,关宏宇与他同向,右手还保持方才姿势搭着他的腰,甚至能清楚感觉到到两人呼吸起伏的节律·寂静中关宏峰的呼吸渐渐绵长起来,关宏宇看不见对方的脸,也无从判断他是睡是醒,起先还胡乱猜着,不知什么时候就跟着睡过去了。
半夜关宏宇模模糊糊醒来,只觉旁边身躯非常急促地喘息着,却没有更多声音,似乎正陷在梦魇之中·他慌忙爬起来,就着灯光探头去看关宏峰神色,差点与弹坐起来的人撞个满怀。
灯光下关宏峰满头是汗,胸口剧烈起伏,连带着白色上衣也让汗水洇- shi -了大片,一张同他照镜子般相似的脸上写着货真价实的恐慌,竟似比那身衣服还要白上几分··关宏宇扶他坐稳,连声唤道:“哥,哥,做噩梦了”关宏峰的目光在他脸上聚焦,短短瞬间又恢复先时波澜不惊的模样,若不是胸膛下那颗心脏还诚实地在这静夜里腾腾撞击着,关宏宇几乎要以为做梦的人是他自己。
关宏峰深吸口气,回答他的语气低沉而沙哑:“没事儿,睡吧·”关宏宇看着他哥缓过神来,打量没有什么不妥,也稍稍放心躺下··然而这话没过多久,关宏宇就再次被急喘惊醒。
这下他不敢再睡了,干脆掐表数着,接下来的三个小时,身边的人始终在半梦半醒的状态中徘徊,每次堪堪入睡时,都会被一个激灵惊醒,半响无法平静·傍天亮的时候,关宏峰起身换下汗- shi -的上衣,悄声去卫生间冲洗,然后就坐在客厅沙发上发呆,直到天色彻底大亮。
关宏宇突然意识到,事情恐怕大了··第二日关宏宇照旧以被高亚楠赶出家门为由赖着不走,关宏峰拿他无可奈何,只能由着他住,但无论说什么也不肯与他同睡·关宏宇没忍心再占他哥的小床,自觉卷铺盖睡客厅去了,不过没起任何作用。
接连三天,关宏峰无不是数次在梦中惊醒:有时他会一声不吭地剧烈喘息;有时他会惊呼伍玲玲、刘长永,乃至周巡的名字;有时他甚至会叹息地唤着老虎,那条他养过的肺鱼,然后陷入艰难的呼吸,仿佛他自己才是那条坚强又脆弱生命。
还有次他在梦中连续叫着“宏宇”,声音全是抖的,像打碎温度计撒开的颤巍巍的水银·关宏宇看不下去,掰着那人的肩膀唤他醒来,关宏峰睁开眼,神智还没有恢复清醒,空洞的瞳孔里除了灯光只有与他同样的倒影。
关宏宇突然惊觉,关宏峰的神情,竟然像极了那日天台上被他揪着领子抵在栏杆上的样子——那时他也什么都不解释,就同现在一样··此时距离2.13案结束已经过去半年多,他们都从那场风波是非里走了出来,连身经丧父之痛的周疏桐也不例外。
可是关宏峰却走不出来了,他整夜整夜地陷在那些支离破碎的噩梦里,如同一脚踏进沼泽的旅人,只能在挣扎中越陷越深·但他不想打搅任何人的生活,甚至不想让任何人知晓,无论是陪他走过十五年的周巡,还是自己这个同卵而来的亲弟弟,就像那时面对- yin -谋,他把所有人都蒙在鼓里。
关宏宇想这可真是他亲哥,自己可真是个棒槌··第四天晚上,关宏峰照例在两人躺下不久后,起身翻找药片吃,关宏宇不声不响地从后面握住了他的手腕·关宏峰手一松,白色药片儿串珠似的往下掉,然后他叹了口气,蹲下身一粒粒缓慢地捡拾起来。
关宏宇看着灯光下蜷曲的身影,只觉心里酸得要命:高亚楠告诉过他,那是镇静安眠类的药物,应避免长期使用,更不能过量服用,关宏峰拿它当吃糖豆似的,绝对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而他这个亲弟弟竟然也真能浑然不知。
关宏宇不知道他哪儿来的委屈,突然就想倒豆子似的往外吐·他蹲下来看着自己的镜像,说:“哥,我都知道了·你听我的,不能这样,咱去看医生吧。”
关宏峰停下来,好像要确认刚听到的话:“看医生”关宏宇突然觉得自己就像个傻子·关宏峰肯定是去看过的,不然开不出这样的处方药,可是显然无用。
那他又还能看什么医生·2.13案主谋至今仍然在逃,案情尚在保密范围内,他心里那么多事儿,却哪样都不能拿出来对任何人说··关宏峰向来是个自持的人,哪怕到这种时候,只要还有稍许神智,就还是那个无懈可击的存在。
关宏宇不错眼地盯着,恍惚有种将被抛弃的惶恐·于是他紧握住对方肩膀,急切地表白:“哥,我说过,我不会抛下你不管·”关宏峰也看着他,慢慢回握过去,轻声道:“我知道,我都知道。”
是明白,可不代表能放得下,就好像在意,也不是都会被说出来··那天晚上,兄弟俩面对面躺着,一夜无眠也无话·天亮的时候,关宏峰叹口气劝他:“宏宇,你跟我在这儿耗着有什么意思,回去吧,亚楠和小饕餮还都在家等着你呢”关宏宇半句话没说,穿好衣服出门,便直奔着长丰的支队长办公室打上门去了。
既然周巡挑起这个头来,那么他也该有权力知情,关宏宇不想管那么多·他只知道关宏峰现在就像个暴雨下不断加固却又岌岌可危的堤坝,溃堤只会是早晚的事情·· · ·第4章 (四)·关宏宇看周巡多少有点不讲道理的不顺眼。
按说周巡为兄弟俩洗雪冤情出过大力,他本人又不是什么宝宝心里苦但宝宝不说的主儿,自然没少报屈·可到头来也就换得关家小爷多瞟他两眼,撂下句:“谁叫你当初手狠心脏地算计我和我哥,还不让人有心理- yin -影了”周巡差点儿没跳起来摔桌,谁不知道,就是全天下都有心理- yin -影,也轮不到他关宏宇自己说这句话。
后来周巡算是看明白了,这关宏宇根本就是和他哥一德- xing -,死傲娇··悬疑推理业界精英制服情缘·或许是骨子里都带着点儿好勇斗狠,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狠劲儿,关宏宇跟周巡其实很有些惺惺相惜的意思。
虽然关宏宇本人打死都不认可,但有时他还是不得不承认,周巡的办事能力确实没得挑,完全没注意这话又变相夸了他亲哥·就在他打上长丰支队长办公室大门的当天傍晚,周巡找来说:“小关,我联系了个心理学专家,行业顶尖儿,这两天正好在津港给市局做危机干预,自己人,案情什么不用瞒着,要是老关愿意,带他去看看吧。”
关宏宇找上周巡,确实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也着实没料到这家伙办事儿这么速度·他想这大概是有史以来,自己看周巡最顺眼的一遭·意料之外的,关宏峰也没有反对,温顺得甚至让他有种童年角色倒置的错觉。
关宏宇又想起小时候,自己天不怕地不怕,连爹妈都管不了,唯独对这个比自己只大了几分钟的哥哥俯首帖耳,连他自己都闹不清为什么·或许便是传说中的缘分和造化吧,他们兄弟俩走到现在,谁都没有抛弃谁放弃谁,以后也不会。
当诊疗室房门自内被轻手轻脚地打开时,关宏宇和周巡一激灵,不约而同地从等候区椅子上弹起来,似都觉得反应有些过激,下意识看了看对方,毫无意外地从对面瞳孔中看见自己清晰的倒影。
想他俩一个是屡破大案要案的刑警,一个是背着灭门案被通缉了大半年的嫌犯,命悬一线的时候多得去了,连阎王爷都打过两声招呼,无论追捕还是逃亡,都不曾如此紧张过,倒是在这种时候怂了。
心里觉得好笑,相互看着,却难得谁都没笑话谁··他们直直盯着从里面走出来的人,就像候在急救室外的家属迫切等待着最终宣判·那是个四十岁上下,非常温和知- xing -的女- xing -,符合世人对实践派心理学家最完美的想象。
早在来这儿之前,对方便已经明明白白地把事情讲开了,她说:“心理治疗的不确定- xing -非常强,时机、环境、医师专业能力、患者本人的- xing -格乃至意愿,对结果都有很大影响,而且这种影响通常是难以控制的。
从你们叙述的情况看,关队长的症状有些像创伤后应激障碍,已经持续三年多,并出现刺激事件泛化和药物滥用的倾向……”·她说这段话的时候有意顿了顿,声音柔和而缓慢,似乎意识到这种生硬的名词与事实,需要用更多时间来消化。
然后她继续说:“看得出关队长自己也在努力调整,但是坦白讲,到了这种时候,自救的可能- xing -不大,甚至这种强烈的负- xing -情绪会严重干扰身边人·打个比方,就好像宇宙间的黑洞,高质量让它本能地吞噬掉周遭所有东西。
作为他的亲人和朋友,当然只是提醒,我希望你们能保持适当的距离,也留意给自己做些情绪上的调节·”·初听这段话的时候,关宏宇和周巡两个人是懵的。
话里的意思他们大致可以理解,关宏宇做过武警,周巡则一向是刑警,他们都见过那些经历巨大灾难和变故的人群,也听说过赶去救援的团队回来后陷入严重的负面情绪,无法回归正常工作,更甚者有自杀的例子。
周巡想起他头回撞见杀人分尸的现场,头回亲手击毙拒捕的歹徒,那时他也接连做了好几天噩梦,还是关宏峰把他这个半拉儿徒弟从狗窝般乌七八糟的宿舍里拎起来,硬拖到街边面摊吃了碗热乎乎的油泼面,然后拍拍他的肩膀说:没事儿,都这样的,习惯就好了。
那时候没这么多讲究,军队警队都是这样·直到近些年地震后心理危机干预的应用见诸报端,逐渐为人们所熟悉,他们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原来自己和身边人,多少都曾在钢丝上走过几回。
但任谁也没想到,那个掉下去的人会是关宏峰·更没有想到,直到这种地步他还能风轻云淡得不惊动任何人·周巡甚至后怕,如果那天他没听卖包子的大娘多说几句,没上心让关宏宇留意他哥,事情会发展到什么程度。
这是关宏峰,也只能是关宏峰··所以那时周巡和关宏宇面面相觑,问出了同样外行且愚蠢的问题:“那您看能解决吗”而他们得到的回答同样诚恳又直接:“确实不好办,我也不能保证就有效果,只能说,尽量试试看吧”现在结果就在眼前,两人张了张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却没一个上前打破沉默。
最后还是那位经验丰富的治疗师,看着满篇密密麻麻地诊疗记录,摇头道:“很抱歉,我尽力了·但关队长是个意志力和抗干扰力都很强的人,我无法带他进行有效的心理暗示,短期内也无法取得更深的信任,目前我所能做的,只是稍微减缓他的焦虑。”
这回是关宏宇先听明白了·关宏峰不接受任何外来的暗示,甚至不给他们窥探的机会,所以这个心理专家没能拉他出来,而那些镇静安眠的药物,对他来说不过像高烧病人吃下的退烧药,治标不治本,甚至他已经开始抗拒药物的作用。
所有的坚韧和顽强,不过是把双刃剑,带他抗过伍玲玲的死和2.13灭门惨案,也掉头把他困死在回忆的牢笼里··心理学专家说,关宏峰可能接受了他自己的暗示,如果能建立更加信赖的关系,探知产生这些问题的深层原因,或许可以尝试- xing -引导。
但关宏宇知道那些都是真的,是他亲口对那人说:“你把所有人当傻子一样耍,连你自己的亲弟弟都不放过,你还是个人吗”也是他说:“我终于明白你为什么晚上不敢出门,根本不是什么狗屁恐惧症,是你心里有鬼”·关宏峰做过很多过分的事。
他曾在求生中误伤伍玲玲,致使其随后被车辆碾压死亡;他曾被人陷害成杀人嫌犯,然后转头栽赃给他的亲兄弟;他欺骗着身边的人,背负着所有的隐秘和罪过,不停地与背后无数双黑手周旋。
最后真相大白,尘埃落定,所有人都看清那其实是理智抉择下的最优解,所有人都明明已经原谅了他,唯独关宏峰没有原谅他自己··谎言可以拆穿,幻觉可以湮灭,唯独真实伫立在原地,无法绕过,也无法冲破。
所以那时候兄弟反目,关宏峰独自回到家,煮了那条他视为另一个自己的肺鱼,就着酒下菜,然后转身落锁扔了钥匙,去支队迎接属于他的镣铐·事后关宏宇和周巡想,这个人真是太狠了,不留半点儿后路的,可没想到他竟然连自己都没放过。
关宏峰的心结没人知道怎么打开,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就像被永远锁进了那个灯光昏暗,没有丝毫声息的房子里··可以想见,关宏峰在诊疗室里,到底还是没有吐露与案情有关的信息,或许早已习惯了不轻信任何人,或许只是单纯的不想伤害。
关宏宇向前走了两步说:“我去看看他·”女医师抬手虚拦了一下,嘱咐道:“轻点儿,他睡了·”她在两道诧异的目光中顿了顿声,补充说,“我是说,关队长应该很久没好好睡过了吧如果方便,我在津港的这段时间,你们可以经常带他来找我。
说实话,我见过那么多患者,像他这样,撑到现在不容易·”·悬疑推理业界精英制服情缘·周巡和关宏宇进屋的时候关宏峰还在睡着,柔和的灯光打在他脸上,映出明暗清晰的轮廓,就像幅尚未干透的油画,安详得要命。
两人都默默看着,谁也没有出声,仿佛连一丝呼吸都怕惊扰到那人难得的安宁·关宏峰到底还是醒了,在两人坐下不到半小时后,可对他来说已然难能可贵·他睁开眼看见两人直直盯着自己,定了定神道:“你俩干什么呢”·关宏宇撒谎不带眨眼的:“医生说你情况不错,这都放松得直接睡了。
我俩这不进来看看你嘛,哥,没什么事儿咱明天还过来·”周巡没料他在关宏峰面前还能编瞎话不打草稿,身形一僵,忍不住瞥眼去瞅关宏宇,又怕表情太明显让正主瞧出来,连忙打着哈哈附和:“是啊老关,那什么,佟博士也是自己人,你放心,有啥事儿直接跟她说就行”·周巡说这话的时候心里毫无预兆地咯噔一跳,突然发觉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自己在关宏峰面前开始变得小心翼翼。
不是当初毫无经验的毛头小子,生怕给他添乱而拘谨;也不是灭门案那会儿,他与十五年的老搭档相互设套斗法·他是害怕,生怕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可关宏峰一直都很坚强不是吗坚强得让周围人都忘了,他是个人,不是神。
 · ·第5章 (五)·窗外夜色围拢上来,关宏宇看看手机,觉得时候不早了,半点没跟周巡客气的,就先带着关宏峰回去休息,把他撂这儿打点人情·周巡嘿了声,看着关宏宇一副“挟天子以令诸侯”的嘚瑟劲儿,心里又开始痒痒着想揍人。
女心理学家在他身后两步远处站住,笑道:“关队兄弟感情还挺好,不像我家那俩丫头,见面不到五分钟就打·”周巡想要应和,可不知怎么就记起2.13案来,一时竟开不了口,只得随便敷衍句:“都这样吧,大点儿就好了。”
周巡心里有事儿,不自觉就手抽了根烟,点上火才想起来这是人家的心理咨询室,忙掐灭了歉然笑笑,又到底笑不出来,半响只盯着手里的烟卷儿问:“您就给句准话吧,老关这样,最坏的结果是什么”心理学家看着他,神情严肃起来,半响点点自己脑袋,声音一字一顿的:“这儿,崩断了。”
说着又指指自己胸口,“或者这儿,累垮了·”周巡突然觉得心慌,关宏峰的精神跟他的身体较了死劲儿,无论最终哪方输或者赢,这个人都完了。
心理学家声音柔和,带着显而易见的惋惜:“关队是那种很坚忍的人吧,我听说过他的事儿,那种叫人觉得什么都抗得下的·”周巡再次叼起了烟,没点火儿,很认真地纠正道:“不,他是真的什么都抗下了。”
搭档的惨死、朋友的试探、兄弟的怨恨,还有如附骨之疽般无法甩脱的栽赃陷害,他想把身边的人都推出去,却无能为力地看着他们一个个被卷进漩涡,而他只能殚思极虑地算计,求那个遥不可及的真相,求尽力保全每个人。
案子刚结那会儿,周巡甚至不错珠的盯着关宏峰,生怕这个人真松了这口气,会那么栽下去再醒不过来·他想跟所有人说,你们都不懂关宏峰可自己呢,这个十五年都没能跟他交上心的半拉儿徒弟,也同样不懂。
周巡突然有种想倾诉的冲动,好像来这儿做心理调适的是他自己:“你说老关就算是块石头,也该给焐热了,可他怎么就暖不回来了呢”·心理学家侧脸看着旁边头发凌乱的长丰支队长,语重心长:“我不知道关队长对你们做过什么,但像他那样的人,既然不肯原谅自己,那你们的关心照顾,甚至所有对他的好,在他心里不过是更大的压力。”
她的目光极其温柔,像被四月里被阳光烘暖的春风·周巡心底猛打个激灵,觉得似乎每个角落都要被这人渗透了,看穿了·却听她声音毫不间断,徐缓而清晰地说着:“不如试试,让他为你们做点儿什么,让他感觉还被需要,或许会好些。”
自从那天去过佟博士的心理咨询室,关宏宇只要抽出时间,就软磨硬泡地拖着他哥过去·心理治疗的作用有多少,关宏峰本人自然有数,免不得有些怀疑他这个亲弟弟,是不是继酒吧老板娘刘音之后,又动起胡乱给他拉郎配的念头。
但确实有哪儿开始不同了,关宏峰觉得他平静得像潭死水的生活,像是突然被架在了火上,咕嘟咕嘟地温起热泡··先是高亚楠连续加班,忙到彻底住进支队,关宏宇有心当个五好奶爸,奈何人笨手拙无力回天,只得向他亲哥求助。
想关宏峰个小四十年的母胎solo能比他好到哪儿去,顶天也就是仗着早几分落地,做哥哥照顾弟弟时的那点儿本事,再加上从网上东拼西凑的资料,现学现卖·两个大老爷们笨手笨脚的,总算是没把个奶香奶香的小宝宝折腾坏。
然后就是酒吧老板娘刘音找上门来,委屈兮兮地表示她跟人吹牛,说自己参与过一起特别重大的案子,还发挥了不小的作用·其实她倒没瞎扯,但事儿自然不能这么往外说。
而话也都撂那儿了,总不好再收回来,于是要关宏峰好歹给个面子,帮她圆场·关宏峰一脸面瘫,岿然不动,任她连撩带追讨住宿费地威胁·最后老板娘一拍桌子:“关宏峰,信不信我把你和你弟那点事儿拿去报社爆料”关宏峰照旧面无表情地看着她,起身去拿外套围巾。
周巡那边自然也不可能消停,倒是没再拉他去当顾问,可每回见面都不忘抱怨队里年轻人素质太差,然后明里暗里变着花样的,请他去搞点儿讲座培训来□□小警员们·甚至连周疏桐也红着脸跑来,说自己交了新男朋友,不过有叶方舟的前车之鉴搁那儿,怕再眼拙认错了人,求关老师去给她把把关。
自己点头认下的徒弟可怜巴巴看着他,关宏峰还能说什么,只得替刘长永尽了回当老爹的义务,顺便去队里讲了点儿经验之谈堵周巡的嘴··到这时候,就算关宏峰真迟钝,也能觉出不对劲儿了。
然而他也着实是不懂,想不通关宏宇和周巡两个见面就掐的人,到底是怎么勾搭到一块儿去的,又在他背后出了手什么牌·有几次关宏峰眼看着关宏宇和周巡在自己面前晃悠,差点儿就忍不住问出来,可到底还是憋得严严实实。
将近二十年的老刑警心里真是太有数了,一没证据,二没底牌,拿什么去套人口供,何况这俩还是自己手把手带出来的小狼崽子·既然不反感,那就由他们闹腾去吧·而彼时周巡和关宏宇也在颇为紧张地观察着关宏峰。
关宏峰依然需要靠大量镇静安眠药物入睡,但已经在高亚楠的严密监控下,缓慢减少药量;他依然会在各色各样的噩梦里惊醒,漫漫长夜却无法踏实地睡足三四个小时,但出神的时间却似乎比先前短了;他的健康情况依旧不容乐观,可那紧绷的面孔却好像越来越放松——或许只是他们的错觉。
·悬疑推理业界精英制服情缘·周巡有时候想,这人忙起来的样子,真像回到了从前,仿佛他还是那个长丰的支队长,大家的支柱,将所有人都庇护在铁打羽翼之后。
没人说得准佟博士这招到底好不好用,但有希望就总归是好的·周巡甚至想,没关系,凡事都得慢慢来,他们有的是时间和耐心·就同以前遇见难啃的悬案那样,一个个方法,一条条线索,一点点锲而不舍地追究下去,肯定会有问题破解、真相大白的那天。
可周巡到底还是忘了,谁又许过他来日方长了·距离2.13案告破七个月零十九天,市局传来幕后主使施广陵在津港现身的消息·案件主办权不变,长丰支队上下立了军令状,信誓旦旦地保证要将人捉回来,一雪前耻。
可要抓幕后主使,又哪儿是那么容易能做到的事儿·施广陵本就是长丰支队出来的,又当过多年市局高层,对于津港这座城市和它拥有的警力部署,乃至人事安排,都熟得不能再熟,可谓知彼知己。
而长丰支队对他,除了表面那层画皮,所知着实有限··纵然被拔了爪牙,老虎也还是老虎,大意不得·周巡记得头两年他跟关宏峰出去抓捕,一时大意,被打趴在地缴了凶器的逃犯抓着板砖拍在脑袋上,那时候关宏峰边给他缠绷带,边这么说。
现在周巡又想起这句话,只觉头上早八百年就好了的伤处又开始隐隐作痛·他确实大意了,以为时至今日,施广陵不过是个仓皇逃窜的通缉犯,掀不起多大风浪,却忘了哪怕只是痕检中心的王志革,当时被同伙劫走后,也在津港,甚至长丰支队里头玩了票大的。
这回施广陵比王志革还疯·他杀出租司机,杀便利店小老板,甚至不放过任何可能认出他来,向警方举报其行踪的路人·他不在乎手上有几条人命,甚至比大部分刑警都更通晓警方的手段——真正危险的亡命之徒。
将近半个月,长丰支队跟在他屁股后面转悠,却连个人影儿都没瞧见,倒是不断有无辜市民丧命·警队捂不住了,消息经媒体传播,一时人人自危··上面来电把顾海潮好个臭骂,限他三天内将人按住,不然脱衣服走人;顾海潮转头跟周巡拍了桌子,让他能干干不能干快滚;周巡回支队发了通飙,开车绕着高架桥转了三圈,最后到底还是调头去了关宏峰家。
周巡是真扛不住了,施广陵在当地肯定还有落脚地和接应人,津港哪儿有哨点哪儿有监控他心里门儿清,指着这点儿监控和搜查,除了被他牵着鼻子跑,根本抢不到半点儿主动。
别说三天拿人回来,就是再给三十天都够呛摸清对方的路数··周巡把车开进和光小区,远远看见关宏宇站在楼下·那人显然也是刚到,目光瞥见他,脸上的阳关灿烂立时变成晴转多云,不等打个招呼,劈头就道:“我说周巡,要是为案子的事,就别上楼了,我不答应。”
周巡本来就窝着火,一听这话登时炸了:“关宏宇,你他么别蹬鼻子上脸,我来是找你哥,进不进得了门儿,你说了可不算”·除了在他亲哥面前,关宏宇何时做过这种莫名其妙的出气筒,当场就杠上了:“是,我说了是不算,但我就是不同意。”
说着顿了顿声,挑衅地看着周巡,“你要想找我哥,行啊,先过我这关·”周巡简直要跳起来骂娘:“你特么知不知道,2.13案的主犯回来了,就在津港大开杀戒,你在这儿多耽误一分钟都可能多死一个人”·关宏宇捏着手冷笑:“怎么着,长丰支队没有我哥还破不了案抓不了人了你也给我听清楚了周巡,我哥现在不是警察,也不是你们什么顾问,他就是个病人”关宏宇说着红了眼,突然替他哥觉得委屈,“当初不用人的时候,我哥才不过失联半天,你们连人都不找就发协查通报,给过他半点儿信任吗这会儿用着他了,又开始扯什么正义公理,牺牲奉献,你们公安办事儿可真厚道。
周巡,今天来的要不是你,我非动手揍死他”·周巡自己也是满肚子苦水没处倒,当初灭门案出来,他稀里糊涂到了现场才知道自己的羊让人连窝儿端了,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那个十五年来亦师亦友的领路人就怼了领导撂挑子不干了,扔下偌大个支队也不问他答不答应就放他肩上扛着。
周巡心说谁特么又体谅过我,再看着关宏宇,更恨得直咬后槽牙:靠,这话没法谈了,能动手还是直接动手吧·按说到这地步,两人不敞开打一场是没可能善了。
不过到底没打起来,也无非因为那时候有个人走下楼,乌黑风衣墨蓝围巾,只那么静静站着,就好像波涛汹涌的大海被压着安定下来,他看着一触即发的两人,声音冷得厉害:“你们都把我当什么了”然后他转头看向周巡,眼睛深得要命,也亮得要命,他说:“周巡,我可以回支队接这个案子,但我要最高指挥权。”
周巡几乎下意识地松了口气,颤着声叫了句老关,就再不知道该说什么·· · ·第6章 (六)·2.13案主谋在津港出现的第十二天,关宏峰回到警局。
顾海潮看着眼前明显憔悴了的后辈,心中五味陈杂,想要说点儿什么,最终却也只是拍拍那人肩头,交出一句沉甸甸地嘱托:“小关啊,这回就全看你的了·”大敌当前,哪有什么时间推心置腹地怀旧,无非是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关宏峰嗓音仍旧温和而沉着,仿佛船锚稳稳扎进惊涛骇浪下的海底,同从前任何时候临危受命一样·他说:“顾局,您放心·”简单得甚至不带丝毫修饰。
可是顾海潮知道,关宏峰说出的话还没有做不到的·有他这话放着,长丰支队就有了主心骨,津港市民的安全就有了保障·顾海潮相信,即便已经不再是警察,即便已经不再担着全支队的担子,这个将近二十年的得力下属,也依然不会抛弃他的担当和信念,不会放弃他的原则和底限。
关宏峰值得自己交付这样的信任,就像周巡选择毫不犹豫地信任他那样·如果说眼下津港六区五县里还有人可能力挽狂澜,那么这个人一定就是关宏峰··于此同时,整个长丰支队正为追逃工作忙得昏天黑地。
周巡和关宏峰站在外勤大办公室门口,起初还没人注意,渐渐便有零散的视线黏过来,很快全屋人都停下手头工作,看着现任支队长和他身边熟悉又陌生的那个人·周舒桐率先回过神,打破沉默,声音是掩不住的惊喜与激动:“关老师,您来了”关宏峰目光转向她,脸上却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仿佛黄昏暗影下峭楞楞的远山,镇着一方土地,任凭风吹雨打仍岿然不动。
悬疑推理业界精英制服情缘·周舒桐猛愣了下,见周巡侧头看着关宏峰,张嘴似要说什么,可不等出声那人已自行开口道:“我是关宏峰·”声调波澜不惊,正如他一贯的风格。
说着顿住语句,目光一寸寸扫过全场:“如果还差遣得动大家,那么现在这里听我指挥·”周舒桐看看关宏峰又看看周巡,忽而明白过来,正色应和道:“关老师,您请吩咐”赵茜跟在她后面接话:“关队,您吩咐吧。”
被这两句牵起,屋里顿时应声成片·没错,这才是关宏峰,长丰支队的定海神针··周巡两周来少有地笑了,拍着关宏峰肩膀道:“行啊老关,我还给你打下手,你就尽管发话”关宏峰看看他,目光沉了沉,转头先对着赵茜说道:“技术队总结份现有施广陵在津口的活动材料给我,要具体确切的,十分钟内送去法医解剖室。”
看眼小汪和周舒桐,又道,“外勤跟机场、火车站、汽车站及各港口联系下,拿他们前后十天的班次表,以目的地为基准做个交叉统计·半个小时,交到队长办公室。”
说完略顿了顿,这才侧身打量周巡··周巡让他看得突然有种小学生被检查作业的紧张感,倒抽口气,扭头就冲小汪瞪眼:“听见没,麻溜的啊”食物链底端汪自然知道自己又成了转移注意力的靶子,瞅着不备冲周舒桐使个眼色,应得那叫个心不甘情不愿,小姑娘抿嘴笑笑,赶紧跟着出门去了。
周巡这时才又回过头,冲着关宏峰笑成个人畜无害的小猎狗:“老关,还有什么吩咐不”·关宏峰微微眯眼敛着目光:“施广陵的案卷和支队近十天行动报告给我份,另外重新筛查老施的社会关系,凡跟客运渠道相关的,着重排查。
至于他手下用过的线人,你想办法给我挖出来·”周巡下意识点头,忽而想起什么,又皱眉道:“老关,现在人可都撒出去了,不够用啊”关宏峰摸摸下巴,眸色更深几分:“你把人撒在哪儿了”·周巡掰指头数给他看:“现在市民三死两伤,一个在自家铺子里,两个黑车司机,还有俩倒霉路人。
三处抛尸地点,两条不完全的活动轨迹,画出来的心理安全范围都有交管局和咱们的人配合检查,加上在各处客货运输线设卡监控,还有些人都认不清就瞎举报的,我真是快成光杆司令了”关宏峰曲指在臂弯上敲了两下,掂量稍许,摘下手套放进兜里:“正好都撤回来。
除了查社会关系的跟上,其余人两组轮班,先让他们先歇着吧·”·关宏峰语气镇定,周巡却在旁边听得傻了眼·即便刚毕业的实习生都知道,追逃第一步就是严控各要道关口,防止嫌犯逃出辖区,然后再根据其最后出现的地点,搜索其可能的藏身处与逃跑路线,直到锁定嫌疑人确切行迹。
如今关宏峰一上来就要撤了这头大半布防,相当于将警方本来就不够严实的网眼儿又放松两圈儿,周巡相信关宏峰这么做自有他的打算,可就真不怕网口开这么大跑了施广陵这条老鲶鱼吗他替关宏峰捏把汗。
关宏峰却只是拿目光平静的看着他,似乎早就料准他心里打的算盘,突然没头没脑地问:“到现在你人摸着了”“没啊·”周巡叫他这句弄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心道不明摆着么,我要知道施广陵在哪儿还用劳您大驾却听关宏峰接着道:“布控十二天没摸着人影,再布控二十天也没用,施广陵就没有心理安全区,整个津港都是他的舒适范围。”
周巡到底反应不慢,听他提点登时明白过来·要说施广陵在津港几十年,也是从一线刑警摸爬滚打过来的,太清楚警方那点儿套路和手段·眼下关宏峰的意思非常明确,广撒网抓不住他,恰恰相反,这人深知警方的惯- xing -思维,反而会刻意避开这些警力摸排的重灾区,与其耗费人力物力在这里,不如先收缩力量以逸待劳,等看准目标再重拳出击。
周巡心里暗骂自己蠢得可以,怎么脑子就没早转过来,无怪乎撒下那么多人都够不着老狐狸的影子··可话又说回来,这法子到底还是在赌,如今施广陵人搁哪地儿窝着都不知道,一旦戒备松懈下来,说不准更给他创造了脱逃的机会。
周巡盯着关宏峰半张没疤的侧脸,到底忍不住提醒道:“老关,你这可太冒险了吧”倒不是怕出岔子担责任脱衣服,就是看不得施广陵有半点儿逍遥法外的可能。
关宏峰扭头瞧他:“你是第一天认识施广陵”周巡心说得了,这又是要怼人的节奏,赶紧捋顺刘海儿站好听训·倒难得关宏峰口下留情:“他清楚津港公安系统,熟知你甚至我,如果不能拿准他是什么人,提前做出预判,这局就没得搏。”
周巡心想也是,施广陵没成嫌犯那会儿,这张脸搁公安系统里也少有不认得的,正常的机场车站,他连安检都过不了·可换句话说,即便如此这家伙也在津港藏了十二天,只要他接下来不犯蠢,警察就抓不着他。
这话关宏峰没直接说出来,着实是给周巡留了支队长的面子·周巡彻底心服口服:“成,我去安排·”顿顿声,又回身补上句,“我就想不明白了,施广陵要真跑不出去,搁津港老实趴着就算了,他这闹得满城风雨,能落什么好啊”·关宏峰没说话,但是周巡知道,他这会儿肯定也想起了王志革。
那时候王志革被幕后胁迫,连杀三人打回马枪摆了支队一道,如今施广陵这么闹腾自然有其目的,莫非上面还有更大的头儿,或者他手里还留着什么牌不过现在一切都是未知数,周巡双手抄兜皱了皱眉,就听关宏峰问道:“长丰支队现在能联系到多少线人”他总归也是把好手,答得利索:“我这儿有数的,百十号吧,海港区叫上老赵还能再划拉捞俩。”
关宏峰点点头,人已转向门口:“问问他们谁知道从津港偷渡的路子,越快越好·我先去趟法医室·”周巡心里大概有了数,满口应承下来。
见他要走,下意识想吩咐周舒桐跟着她关老师,抬头才记起来人早让关宏峰差使出去了,忙改口道:“老关,那什么,等会儿我过去找你啊”关宏峰顿脚回看了眼,声音浑圆似滚落的水银:“电话联系吧。”
 · ·第7章 (七)·这一忙就直忙到深夜·周巡接到关宏峰电话回队里互通消息时,那人仍在他办公室通明的灯火下翻阅着成堆案件材料,听见有人回来,也不抬头,开口就问:“怎么样”周巡大概是在外面跑饿了,进门便四处翻找吃的,然而满屋除了关宏峰保温杯里凉透的白开水,根本没什么东西可以下口。
于是周巡撇撇嘴,心不甘情不愿地消停下来,凑过去就势往桌上一坐,侧头看着那人说道:“欸,老关,你咋知道进来的是我”·悬疑推理业界精英制服情缘·关宏峰面无表情地看了他眼,继续低头翻看材料:“脚步声,看样今儿是没死人。”
周巡心说也是自己问的蠢,关宏峰那是什么人,要连队里的脚步声都听不出来,可不就白干这么多年了·但看那人手里顿了顿,又道:“让让,挡光了。”
周巡讨了个没趣,兴致缺缺地从桌上挪下来,点头给自己台阶下:“别说,他还真给你面子,难得有天风平浪静·”·说完正了正色,也不耽搁,便把所知情况简明扼要讲给关宏峰听:“现在咱这边差不多从机场、车站和各要道口撤回来了,留了队武警跟原本那些人盯着,倒不至于查不出施广陵,就怕他暴力闯关,这点儿人拦不住。”
关宏峰微微颔首,眉宇间不见半点儿颜色:“不会,施广陵要跑早就跑了,能在津港待十二天,自然有他留下来的理由·”·“这不是拿不准他脑子里抽的哪儿根筋嘛”周巡抱手掂量了下,也不再啰嗦,继续道,“老施的社会关系太杂,已经派出三组探员在查,凡能调阅的档案都发我电脑上了,等会儿咱俩一块儿看看。
这边线人倒是有两个能联系上偷渡的门路,但国内这头还得办正规签证,施广陵现在肯定走不通,其他区队还没给我回信儿,我再催催他们·就是老施那头市局捂得太严实,反正我已经跟顾局耍无赖了,他要不给我解决问题,我也学你撂挑子。”
线人是每个刑警手里的隐形财富,不管局里是为线人安危着想,还是出于影响考量,亦或只是单纯不愿分享资源,周巡这么大喇喇地找过去,吃闭门羹都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关宏峰让他这话说得好气又好笑,一时竟也拿不准周巡到底是单纯就事论事,还是故意拿2.13的案子挤兑他·撂下手里案卷材料,想开口说点儿什么,却听兜里手机嗡嗡地震起来。
周巡打眼瞥他神色,笑了:“小关啊”关宏峰没说话,伸手划开接听,刚叫了声“宏宇”那边已经大着嗓门抢道:“哥,天都黑了,你什么时候走啊,我去接你吧”·周巡隔着张桌子听得清清楚楚,让关宏宇这电话提醒,也想起来关宏峰如今不比从前,就算脑子熬得住,身体怕也吃不消。
正要顺口劝关宏峰别太拼命,就听那人说道:“宏宇,我这两天不回去了,亚楠估计也得跟着忙,你照顾好小饕餮,有事我再给你打电话·”电话那头显然对这回答十分不满,但到底是三十多年的哥控,舍不得直接冲关宏峰去,只得奶凶奶凶地抱怨亲哥这是要把自己卖给支队,又再三嘱咐他注意安全注意休息,有事儿千万别老自己担着,那不是还有周巡吗,留着不用多给人民群众浪费粮食。
电话里的声音太过光明正大,关宏峰下意识地抬头看眼周巡,似乎盘算着有没有必要告诉他周巡就在这里,最后到底还是简短地打断道:“宏宇,我这边忙·”这些话自然半句没漏地都落进周巡耳朵里。
周巡看看关宏峰,扭过头故作不在意地满屋子溜达着活动腰腿,暗地里早把指骨捏得嘎嘣响,心说关宏宇我这是招你惹你了,打个电话都不忘编排我,要不是碍着中间隔个关宏峰,等收拾完施广陵非得让你小子知道厉害不可。
谁想他这面刚暗搓搓地放完狠话,那头就在电话里说:“哥,周巡在你那儿不,让他接个电话·”——嘿呦,感情知道自己就在跟前儿还这么说话周巡心里更来气了。
但看关宏峰平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写满无奈,到底是心软接下,就听那人道:“周巡,我可把我哥交给你了,丑话说前面,他要多掉根头发我跟你没完”说完不等这边回话便径自挂了电话。
周巡盯着由亮转暗的屏幕,心道这特么都什么人啊屏幕在手里捏了又捏,终于忍住没摔手机·抬头就看关宏峰歉然地瞧着自己:“宏宇这是冲我别扭呢,你别介意。”
这还能叫人说什么,周巡啧啧摇头,摆手道:“得了,你们就可劲儿秀哥俩好,欺负我根儿独苗没有兄弟姊妹吧”关宏峰没再说话,但就手搭上桌沿,靠着椅背望向周巡。
周巡暗道不好,盘算着刚才又是哪句话给自己挖了坑跳,连站相都不由自主地周正了几分·果然便听关宏峰声音不急不徐的,分明低缓柔和,却句句扎心:“知道自己是独苗,每回行动还敢不穿防弹衣”周巡确实对防弹衣没半点儿好感,一来他运气好从来穿了就没用上过,二来那东西确实笨重得厉害,实战起来不免鸡肋。
从前关宏峰做支队长的时候看着他穿,后来关宏峰走了,除了当时顾局和老施官大一级压着,没人管得住他··就刚才那话要队里换个人说,少不得被当场怼回去·可也怪了,周巡和关宏宇都是骨子里好勇斗狠的人,偏生在关宏峰这个武力值基本为负的人面前,却给吃得死死的。
周巡心里骂谁特么嘴这么快,面上却只有自认理亏的份:“嗨,你又不是不知道,那玩意儿贼沉,真要点儿背给打着了,还不是照样赔上几根肋巴骨——那什么老关,你这儿看出什么没”·这话题转移得着实不够高明,关宏峰心知肚明却不点破,只就话招呼他到近前。
桌面上铺着整张津港街道地图,已被彩色马克笔圈画得斑斑点点·关宏峰嗓音低沉:“红色是施广陵袭击市民的地点,蓝色是他被监控到的逃跑路线,黄色是市内的原始警力部署,橙色是最新分布情况。”
简单说完,又将厚厚一沓出勤册递过去,“你再看看十二天来咱们的人员调配·”·周巡起先还有些懵,顺着关宏峰的意思慢慢看过去,眉头就皱起来了:“你是说,施广陵这么猖狂地在城区制造混乱,是想营造一种他已经走投无路,急于逃跑的假象——”人员吃紧的情况下,警方得知嫌犯行迹,势必以此判断其动向,汇聚警力。
三个市民的遇害地点都在城西,临近四通八达的高速和铁路线,故而十余天来,他们着重排查各要道,逐渐在津港机场以东的新区地带形成真空·周巡脸上显出不可思议的神色:“他要走港口”·关宏峰没有回答,默默将椅子向后滑出两步,敲开电脑。
屏幕上是比地图更复杂的统计标注:“我让赵茜做了个数据分析·从津港出发,最机动灵活的就是走高速或者铁路,十二天足够他藏到全国任何地方,而只要成功离开津港辖区,我们就很难进行有效的追踪。
如果选择途经航班,三个机场每四天就可以覆盖所有航线·至少从间隔期看,时间最长的是轮渡,平均在三到六天·”关宏峰- cao -纵鼠标的手停下来,答案已经显而易见。
悬疑推理业界精英制服情缘·周巡盯着屏幕,脸色难看至极·施广陵从开始就在牵着全津港的警力玩儿,这简直就是长丰支队,是他周巡的奇耻大辱·他掏出手机给小汪打电话,要他们挖地三尺也要找到施广陵所有牵涉海港船舶的社会关系。
关宏峰却只是平静的看着他,等他关上手机,才又摸着下巴说:“内线的事儿不能指望市局,明天早去找顾局,让他调所有老施办过的卷宗·”·周巡愣了愣,他知道关宏峰想干什么。
没有确切的消息来源,他们两眼一抹黑不可能找到那些三教九流的人,但施广陵既然能与他们建立联系,就肯定会留下痕迹·卷宗是最原始可信的记录,但同样也是最庞杂而繁琐的。
周巡知道,哪怕是关宏峰这样像计算机般缜密的大脑,没个几天时间,也难以挑出有用的信息:“你这是不打算睡了”·关宏峰看着他,像叙述什么很平常的事情:“难道现在还有更好的办法”他说着揉了揉眉心,带着几分疲惫与无奈,“反正我也睡不着的。
你去安排吧,加强对港口的排查·我估计,施广陵不会再等太久,就在这两天了·”周巡想开口劝两句,可张了嘴才发现根本不知道该说什么,眼下所有人都在看关宏峰的,他说的没错,没有更好的办法,所以他只能撑住。
关宏峰陪着整个长丰支队连轴转了三天,直看得周巡心里发慌·周巡算是终于知道灭门案后关宏峰为什么执意不肯回来了,不是他抛弃了支队,也不是他放弃了初心,而是真的再没有资本像从前那样耗下去。
他们做外勤的累狠了,倒头便能补上一觉,醒来还是生龙活虎个人·可关宏峰是从头到尾没闭过眼,他本来就紧绷的神经让案子吊着,根本连点儿困意都没有了,他会跟周巡要红茶,然后不等烧水泡开,就成包成包地干嚼下去。
甚至有天晚上,关宏峰在办公大厅里翻着案卷等周巡来,最后离开的小警员以为屋里没人,顺手关了灯·他茫然站起身,甚至没来得及出声,就那么连人带椅子地倒下去。
周巡找过去时,关宏峰整个人像从水里捞起来,虚脱得近乎昏厥·周巡扶他顺着气,跳脚大骂要扒了那人的皮,关宏峰却只是抓着他手腕说:“不怪他,我找着老施的线人了。”
第四天凌晨,线人终于吐口·派出的探组在新区临港一片老式小区里锁定施广陵行迹·与关宏峰的预测基本吻合·周巡看着那人起身整理围脖,差点儿就地跪下:“老关你放心,抓捕的事儿都安排好了,我亲自带人过去,苗头不对立刻给你打电话。
算我求你,咱休息休息,等行动结果成吗别施广陵没抓着,你先倒这儿,长丰支队可没人摁得住关宏宇”·关宏峰还算有自知之明,没跟着去抓捕现场,可到底也没闲着,绕过周巡让周舒桐随身带了定位微监,自己在技术室大屏幕前密切关注着整场抓捕活动。
最后行动总算有惊无险,关宏峰从屏幕里看着施广陵被带上警车,想站起来活动活动,才发觉眼前飘得厉害·他想着脑海里还有根线坠着,可连日不眠不休的疲累涨潮般涌来,终于没再给他思量的机会。
关宏宇接到周巡电话赶来支队时,天边已泛起鱼肚白·关宏峰还窝在技术室里睡着,关宏宇连唤了两声都没能把人叫醒,看向周巡的眼神当时就变了·周巡自知这回的确把关宏峰折腾的不轻,到底心虚,连忙赔罪加借口审讯施广陵,说好改日定登门请罪任他处置,才终于安抚住这小祖宗。
窗外天色- yin -沉沉的,像压着场大雨,潮气已经从土层中翻涌上来·· · ·第8章 (八)·关宏峰在车里醒来,两侧街景正快速倒退着,晃得人有些眼晕。
“宏宇……”关宏峰扳着椅背坐起来,向前座开车的背影唤了句,声音有点儿沙哑·“哥,你醒了·”关宏宇抽眼从车内后视镜打量着关宏峰,见他脸色似乎比在支队那会儿好些,心里才稍稍舒服下来,“还有段路呢,哥你再休息会儿。”
关宏峰看着窗外道路,知道这方向是去关宏宇自己家,终究不想给他多添麻烦,当下道:“宏宇,送我回和光小区就行了·”·关宏宇踩油门的脚顿了顿,说出口话却是相当轻松散漫:“我的亲哥诶,你看看你都累成什么模样了,我敢放你回去住吗再说小饕餮可自己在家呢,亚楠要知道了还不得削死我。”
一句小饕餮正戳关宏峰要害,他没再拒绝,只闷闷应了句:“瞧你说的,我又不是生活不能自理·”关宏宇的小脾气终于憋不住了:“你能自理,你可有数了,你那是在支队睡过去了么,你那叫晕过去了吧”人生少有的,关宏峰在他炸毛的亲弟跟前乖乖闭嘴服软。
到家的时候小饕餮不知道是饿了还是怕了,哭得嗓子都有些哑·他亲爹还没说什么,倒先把关宏峰心疼的不行,又是抱过来哄,又是冲奶喂奶,连带着在车上被怼的那份,把关宏宇好顿教训。
正主儿站在旁边根本插不上手,心说成吧,我还真是干爹·好容易把冒着奶香味的小宝宝安顿好,关宏峰已经忙出一身汗,关宏宇热了杯牛奶拿过去,晃着从关宏峰外衣兜里翻出的药瓶,追问他按时吃了没。
转念想起来高亚楠就在队里,那怼天怼地的脾气绝对能把他哥看得死死的,也就放心不再追问,只起劲儿催关宏峰再去床上躺会儿··关宏峰在队里刚睡过两三个小时,这会儿虽全身乏得紧,可也再闭不上眼。
将就着躺了半天,到底觉得冷汗黏在身上不舒服,要起来冲个澡,唬得关宏宇差点儿从沙发上跳起来,直吆喝要洗一起洗·关宏峰嘴角抽了抽,心说那边有个现成该照顾的宝宝他不管,自己又不是真小。
关宏宇自然也猜的出他哥别扭,但到底还是担心关宏峰的身体,也不好直说,便故意拿话将他:“又不是小姑娘家的,咱哥俩谁没看过谁啊”这回关宏峰眼瞪得可没客气,甩上门就当回答了。
关宏宇摸摸鼻子,扭头冲小饕餮凶:还笑,他这是拿你当表侄呢·关宏峰洗完出来时,发梢还微微滴着水·他将睡衣带松松打个结儿,拿着毛巾揉了两把头发,抬眼就看见关宏宇站在门口衣架前,望向自己的目光颇有些飘忽。
关宏峰皱了皱眉,不等说话,那面已抢先辩白道:“那什么,大衣放门口怪碍事儿的,我先给你收起来·”关宏峰简直要被气笑了,合着自己那大半年教的东西全被就着馒头吃了,搁这儿整出折教课书似的欲盖弥彰。
当下也不多说,上前掏出手机一看,果然有三四个周巡打来的未接电话··悬疑推理业界精英制服情缘·关宏宇的身板儿登时就垮下去了,半是因为忽悠他哥被当场抓包难免尴尬,半是料定周巡这电话十有八九又是叫人回去。
关宏峰也不看他,就着来电显示回拨过去:“我是关宏峰·”那头周巡颇有磁- xing -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却叫关宏宇怎么听怎么不爽:“老关,真对不起了,你还得回来趟,施广陵那老泥鳅什么都不交代,非得要见你面才说。”
不等关宏宇表情夸张地示意关宏峰先听他一言,那边已经毫不犹豫地回应道:“好,我这就过去·”关宏宇知道这时候再说什么都没用了,蔫蔫地凑上去问:“哥,要不你先等头发干透了再走,我送你过去。”
关宏峰拍着他肩膀笑笑,难得开个玩笑:“我打个出租走就行,你就在家好好照顾小饕餮吧,不然等亚楠回来削你,我可拦不住她的·”·关宏宇还是副没精打采的样子,流浪狗般可怜巴巴地窝进松软的沙发里,赌气咕哝着:“我辛辛苦苦养肥点儿的哥,他周巡拿着当什么使唤呢……”关宏峰换好衣服出来,刚巧把这话听了个七七八八,本想说他都多大人了还使小孩子脾气,却莫名觉得心里涩得厉害,到底只是在门口站站脚,从衣架上取了深蓝色围巾带上,撂下句“宏宇,我走了”便关门离开。
·施广陵不好摆布,本就是意料之中的事情·关宏峰带着满身寒气赶到支队时,周巡和周舒桐正在审讯室外的走廊里等着·关宏峰在单向玻璃前停下脚步,看看里面悠游自在的人,又看看外面两张明显写着焦躁和无可奈何的脸,没说什么便直接进了门。
施广陵还是从前的老样子,除了抓捕时让周巡在脸上添了点儿颜色,整个人的衣着气度,照旧讲究得很,好像此刻被捕受讯的是外面正经八百的人民警察,而他这个通缉犯才是成竹在胸的讯问人。
关宏峰冷着张脸在对面坐下,倒不跟他耽搁,上来便径直问道:“你不是要见我吗我在这儿呢,说吧”施广陵欠欠身,曲肘撑在约束椅的前隔板上,弯眉笑了:“小关,你瘦了。”
顿了顿,打量对方仍是副面无表情的模样,也自觉无趣,又接着说道,“我原本算着,长丰支队没了你,周巡那帮小子抓不着我·可没想到你还是回来了,也合该我运气不好,不冤得慌。
不过有个事儿还得麻烦你:我今天晚上十一点整的船,错过了可又得等上七天了·”·关宏峰仍是副不动如山的架势,旁边做笔录的周舒桐却沉不住气了,睁着双小鹿似的大眼,先瞅瞅对面的施广陵,再看看身边的关宏峰,接着扭头望向站在门边的周巡,那眼神分明在说:周队,这人该不是抓捕的时候,被你摔打傻了吧关宏峰的声音恰在此时响起:“我凭什么信你”施广陵从容看着他,笑意隐然:“凭你是个聪明人。
今晚十一点前送我上船,不然那后果,你们担不起·”说罢停顿片刻,嘴角的弧度继续上扬,“哦对,我还忘了,你现在不是编制内的人·没关系,你可以跟他们商量商量,反正时间还早。”
满室寂静里,关宏峰颔首说出了进屋来的第三局话:“好·”然后再不多说半个字,插兜踱出了屋·一出审讯室,周巡的火气就憋不住了:“老关,这什么意思啊,合着他个通缉犯还成大爷了”关宏峰停下脚步,回看着单向玻璃,慢慢眯起眼:“他现在确实是你大爷,老施留后手了。”
周巡反应也不慢,听完这话立时便明白过来,不由脱口骂了句娘··施广陵敢这么嚣张的理由无非只有一个,他早料到可能被捕,所以提前做好了安排,如果自己失去联系,那么预先安排好的同伙,就会按他的计划在津港制造混乱,逼迫警方不得不妥协放人。
绝少有嫌犯会选择面对面地与警察叫板,但关宏峰知道,施广陵说得出就做得到·这话撂给周巡会犹豫,撂给周舒桐会不屑,所以施广陵只找关宏峰谈,因为他懂··周巡的心开始往下沉,他沿着长廊里来来回回地走,到底忍不住在关宏峰眼前停下:“老关,你说他究竟想干什么”关宏峰摸着下巴,目光越过窗户,投向雨来前青灰色的云脚,他的声音依旧平静,静得像无风的海面:“不知道,但绝对不会是杀几个人的问题了。”
远处忽然炸起连声惊雷,似被唤醒般,豆大的雨滴终于争先恐后地从云层中砸落下来·· · ·第9章 (九)·从审讯室到支队长办公室,这一路上周巡就没停下琢磨,施广陵要干什么他猜不到,但关宏峰说他做得出来,那就是已经刀架脖子上了。
周巡是真怕施广陵丧心病狂起来,在商务大厦、学校幼儿园、机关办公楼,甚至公园剧院这些个地方,分散着埋几支□□□□,然后弄个人藏好,远程- cao -控指哪儿炸哪儿。
要这么玩起来,别说他们这点儿警力和时间根本不够全市摸排的,就是真到处炸开了花儿,只怕光喊消防队救火都来不及··关宏峰似乎看出他的心事,拿着半摘的黑皮手套在腿上敲打两下,支着下巴突然开口道:“施广陵走到今天这步,已经没什么大的能量了,还能帮他的,都是真正过命的交情,不可能有太多人。
他要想来票大的,散点不如聚焦,而且这个被选中焦点必须有足够广泛的影响力,他不会多少人力物力用以- cao -作,所以这地方不能难到他下不去手……”·窗外雨声淅沥,关宏峰目光下意识地盯着那片雨幕,边说边思忖着,眸心渐渐聚起光亮:“对老施来说,制造大范围的混乱比单纯扩大杀戮更为有效,那么他应该是瞄着某处大型基础设施。”
周巡有点儿跟不上思路,只能掰着指头数给他听:“津港的基础设施不就那几摊么,能源、交通、环保、防灾、供水排水、邮电通信·”·邮电通信里有真正意义上大范围影响- xing -的,不过网络和广播电视,通缉施广陵的消息早就传遍大街小巷,他再怎么闹腾,也不过是增加舆论,车震杀手那会儿长丰支队就经历过,没什么顶不住的。
供水排水确实容易动手脚,可全市这么多管网,动几处作用有限,动多了他忙不过来,直接破坏自来水厂和总管倒是个办法,但同样难度也大,绝非上佳之选··再说环保防灾根本和眼前的形势扯不上半点儿关系,水陆空道路桥梁上面搞个爆炸倒是要命,可施广陵要能把手伸到这种地方,还不早就脚底抹油开溜了,留在这儿找的哪门子刺激。
至于能源设备,算来就是电力、煤气、天然气、液化石油气、暖气、新兴太阳能这些——周巡的眼突然直了,他看向关宏峰,想从他脸上读出能验证自己猜想的痕迹,却只望见片深不见底的老成持重,仿佛夜色里无声镇守着的大海与群山。
悬疑推理业界精英制服情缘·关宏峰站起身来,语气果决:“周巡,你去找顾局拿权限,让他调我市主要电厂的设计图及人事材料,施广陵的帮手应该就是内部人,先不要打草惊蛇,我再去会会他。”
说罢便动身出门·周巡在后面一连声应着,还不忘给周舒桐使个眼色,示意她跟着关宏峰再去趟审讯室·窗外雨似乎小了些,空气中漫散着泥土潮气,像打破瓶的香水,浓郁地充塞着肺腑。
关宏峰再度坐进审讯室的时候,距离上次谈话结束并没有过去太久·周舒桐抱着纸笔进来,被关宏峰冷冽的目光定在原地,没等解释,就听他缓下声说:“你先出去,这回不用做笔录。”
周舒桐乖乖应声,关宏峰等她关上铁门,重新转头看着对面约束椅上的人,半句话不说话,先意味不明地笑起来·施广陵到底坐不住了,皱眉问道:“你笑什么”·关宏峰戴着黑皮手套的十指交叠,敲打着不知名的节奏:“笑聪明人也有漏算的地方。”
施广陵眉头无意识地小幅抽动两下,关宏峰清楚地看进眼里,继续不疾不徐地说道:“我自然相信你说得出做得到,也同他们讲过·但你想过没有,我已经不是警局的人了,我说的话不管用,最后结果好坏也算不到我头上。
可不管顾局或者周巡,他们还是要保那身官衣的,既然不知道你究竟要干什么,那无非就是互相死靠下去——”·说着声音沉滞,故意卡在不上不下的地方,直拖得施广陵喉结滚动,才又接着拿那慢条斯理的语调说道:“反正你这个主谋跑不了,真出了事故便说是同伙蓄意报复,回头破了案子,好歹也算个交代。
可若应了你,那就是实打实放走到手嫌犯的饭桶,还要不要在系统里混了”施广陵沉着脸看他,半响仰身笑了:“吓唬我呢,谁不知道你关宏峰呐辞职了都不忘帮着长丰支队把我抓回来,明知道津港将陷入混乱,你会就这么看着”·关宏峰依旧四平八稳地坐着,脸色在暗处难看得骇人。
他盯着施广陵,目光深沉似吞人的泥沼,却分明笑着反问:“我为了脱罪,连自己的亲弟弟都能陷害,你说呢”对面没有回应,满室听得排风扇嗡嗡的噪鸣。
关宏峰出审讯室时,周巡已经在外面等着了,见他脸色不好,只道是连日来太过- cao -劳,身体吃不消了,于是急忙迎上去·没等开口却听那人声音低沉道:“新庄水电站,怀疑有□□,嫌犯是内部人,驻守武警的可能最大。”
新庄水电站是津港周边最大的水利工程,兼具防洪和向津港提供电力的双重功能·现在是枯水期,违规开闭闸短时间内还不会出太大问题,但如果施广陵直接破坏机组造成全市大面积停电或者电路火灾,那还真像他说的,谁都担不起。
现在早不是解放前的光景,断电对一家一户还好说,但放到全市,监控失效、机关瘫痪、监狱骚乱、商业停摆、医疗设备死机、生鲜食品腐败……所有问题都会接踵而至,到时候将是场全津港范围的混乱。
周巡只觉背后凉飕飕的,脑子一懵脱口便问:“撂了”转念也明白施广陵这老狐狸绝无可能松口,定是关宏峰从其反应中判断得来,立时便改口道,“有多大把握”关宏峰转头看着他,神情又恢复以往平淡模样:“八成,得有个人进去摸摸底儿。”
周巡点头,关宏峰的意思他清楚,在没有明确具体嫌犯前,警方大张旗鼓地过去搜查,无异于亲手引爆这颗□□,要好是派几个排爆特警,先把这悬在头顶的这把刀拆了,再慢慢算账。
周巡正想说这好办,转眼却见关宏峰神色不霁,心里无端动了下,瞬间就明白他在担心什么·既然灭门案后,关宏峰能将支队所有人的背景信息教给关宏宇背熟,不露半点儿破绽,那么施广陵也就同样能把必要的材料交给他的同伙。
如果他们真要在水电站搞场爆炸,只怕津港所有排爆特警都会被第一眼认出来,长丰支队里他和周巡更不用说,连小汪都未必保险——必须尽可能找个足够有迷惑- xing -的生人,将风险降到最低。
周巡的视线从关宏峰脸上挪开,落在周舒桐身上·关宏峰也在看着她,不得不说,周舒桐确实是目前长丰支队最好的选择:她进队不过一年,对施广陵和其他区队而言还是生面孔,又是外勤少有的女- xing -,不易对方引起警觉,如果扮做实习记者,以采访名义走访整个厂区,确定□□藏匿地点后,再通知特警潜入拆弹,至少从方案上看最合适不过。
然而太危险了·抓捕王辉那次,他们就曾亲眼看着周舒桐意识不清地被吊在屋里,如今刘长永走了也才不久,这话让人怎么说得出口·关宏峰抬手拍拍周巡肩膀,转过身严肃地看着周舒桐,连名带姓地喊她。
关宏峰说:“施广陵要炸水电站,同伙很可能就在驻守武警中,我需要一个人去摸清□□位置,你是最合适的人选·”他说着顿了顿,声音迟缓而清晰,“我必须提醒你,这个任务会有生命危险,你可以拒绝,想清楚了再回答我。”
周舒桐终于明白过来,她抬头望着关宏峰,眼里写满坚定:“关老师,我是警察,我能行”关宏峰注视着她,似乎想从那眼底找到怯懦,却只看见大片清澈。
他叹了口气,转身向周巡道:“你做好行动准备,联系下水电站的领导,请一队特警支援,必须保证小周和站内职工的安全·另外再找个排爆专家,先给她讲讲要点。”
抬手看眼时间,又补充道,“图纸和人事材料我自己去顾局那儿拿,待会儿直接去水电站外找你们,快去吧·”· · ·第10章 (十)·关宏峰坐进车里时外面的雨已经停了,天却仍- yin -- yin -地泛着青灰,好像拧干水的衣服总也褪不尽那股潮劲儿。
长丰支队整两个探组,排爆特警,外带请来支援的武(和谐)警,都在水电站外的山林间隐蔽着,只等里面传出消息,听指令行动·手表指针正慢慢靠近下午六点,暮色正在降临,自周舒桐进入厂区已经过去了两个小时,即便对采访而言,这个时间也过长了些。
周巡的喉结动了动,扭头看向斜后座的关宏峰·那人手里握副皮黑手套,挂着耳麦,仍四平八稳的在笔记本上翻看着顾海潮传来的资料·周巡数的清楚,这是关宏峰从头到尾翻阅的第四遍。
为防止意外触发爆炸,周舒桐同水电站负责人进入厂区时,就关闭了随身所有电子设备,主动断开联系,这时候没有消息绝对不是什么好消息,在场每个人都心知肚明··悬疑推理业界精英制服情缘·周巡甚至有些暗自纳闷,都到了这种境况,关宏峰怎么还能淡定得不露丝毫情绪。
可他心里同时也明白,关宏峰是这场行动的总指挥,这个人若先慌了,那场子也就镇不住了·时间一点点过去,熄了火的车里,只听闻外间飒飒的风声、绵密的呼吸声和不时敲击键盘的脆响。
端放在座位旁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来电显示为水电厂内部座机号,关宏峰扭头看了一眼,伸手划开接听,按下扬声器:“我是关宏峰·”·电话那头声音带着因紧张的滞涩:“关队长,我是厂区负责人刘文广,我们在主厂房二十三号发电机组下,发现疑似炸(和谐)弹的不明物体,小周警官让我拿办公室座机通知您。”
关宏峰目不转睛地盯着膝上笔记本,手上快速敲击两下,调出厂房分布图,声音波澜不惊,稳得如那拦江长坝:“刘工,你先别急,描述一下可疑物形态和目前排查进度。”
“是个齐肩宽的金属盒,没有标识,就用细铁丝绑在机组架下,我们没敢动,但我能肯定那不是机组部件,按规定机房也不允许携带或放置其他物品·我们已经检查过主变压器场和副厂房,正从主厂房入口向内逐间查到中段四号室,后面还没去看。”
刘文广话语通畅了些,尾音却开始止不住发抖·关宏峰声音稳稳地跟进:“主厂房还有其他人吗”·那边显然已经紧张得不行,语速不自觉地越来越快:“小周警官让我出来的时候通知其他人回办公室,现在应该只有她自己守在那里。
关队长,您说接下来要我怎么做”关宏峰微微皱眉,口中却不耽搁地沉声应道:“我知道了,刘工你稍等下,别挂电话·”说罢抬手换了对讲机,语气果断地在信道中吩咐,“排爆组组长立刻来指挥车一趟。”
·不多时有人敲响车窗·关宏峰打眼扫了下,打开车门欠身挪个座,手上已麻利地将水电站周围地形图和最新警卫布置调给那人,半点儿没有耽误:“溢流式厂房,不好隐蔽,疑似□□在主区中段,威力不明,触发方式应为遥控,人员现已集中在办公区,你看看有没有可能绕过警卫进入主厂房”来人三十出头,黝(和谐)黑面皮,也是副精明干练的模样。
他就着图纸打量稍许,伸手指给关宏峰看:“把坝下的哨岗撤掉,可以试试·”·关宏峰扭头看着他眼睛,颔首:“你去叫人准备·”说完左手已重新拾回电话,对着那头的刘文广交代道:“刘工,厂里的武(和谐)警你能叫动吗”“差不多。”
“好,带着周舒桐给你的那份文件去找他们队长,除了坝上的哨岗,让他把其余人都叫回去集合清点·”“好,好,我明白·”电话那头连声应着,也没有挂断,就只听脚步声急匆匆地出去,余下话筒在硬木桌面上滚动的滑音。
关宏峰放眼望向窗外,黯淡暮色下,江心长坝已没进- yin -影之中··十分钟后,手机听筒重新响起声音:“关队长,讲好了,您们过来吧”关宏峰应了声好,撂下电话对着耳麦下令:“爆破组行动。”
话音方落,却听厂区方向乍起枪声·92式手(和谐)枪,接连两发,周巡在车里听得清楚,一声粗口没压住,硬生生撞进公用信道·关宏峰的话语紧跟着响起,分明不高的嗓音压过所有噪响:“武(和谐)警包围主厂房二探组跟我走。”
红蓝交杂的警报灯照亮半面江水,关宏峰站在明明灭灭的光影中,摸着下巴望向两百米外暗岑岑的厂房区·最糟糕的情况还是发生了,嫌犯到底先他们一步控制了厂房入口,先前那两声枪响不出意外就出自周舒桐的配枪,她或许被劫为人质,也或许已经遇害。
主厂房区只有一条通向外界的道路,左邻矮山右邻江水,对警方的狙击或突袭极为不利·更要命的是,嫌犯熟悉环境,手中有枪和遥控□□,他们投鼠忌器,不能再贸然前进半步。
周巡一路小跑过来,垂下的刘海儿有些遮挡视线,被他不耐烦地扒到脑后:“老关,狙击手已经到位,红(和谐)外探测到主厂房入口内有两个人,小周还活着·”关宏峰点点头,平静的面孔上不见任何动容。
周巡掐腰喘着气,四下张望两眼,继续说道:“目前这个环境,特警无法对内部进行有效狙击,要么让他自己走出来,要么现从下游征调民船绕到厂房背后,靠”周巡说着捶腿爆了句粗,七八支狙击步(和谐)枪对着他,那人只要不傻就不可能自己出来送死,至于调船,别说会不会被发现,就是真开上来黄花菜都凉了。
关宏峰没有回应,都是意料之中的结果·他清楚在这个距离下,警方甚至不能使用拦截器对信号进行屏蔽,因为嫌犯绝对有能力在他们突入厂区将其击毙前,手动引爆炸(和谐)弹。
换句话说,对方正掌握着这场博弈所有的主动权·周巡说:“谈判专家堵在市里了,老关,嫌犯资料掌握多少”关宏峰扭头看他,目光沉得像夜色下的江水:“田超,八七年生,施广陵同乡,幼年丧父,母亲去年车祸去世,还是施广陵帮着打理的。
曾任武(和谐)警特警,两年前擅自行动出了事故,险些解职,幸亏施广陵托人走关系转到这边·田超本人单身,无恋爱经历·”·至少从背景看,这是个真正无牵无挂,没有弱点的亡命徒。
如果说他还有什么执念,大概也就是报施广陵的恩,否则谁会做种有去无回的事情·周巡一晚上第三次跳脚骂娘:“我靠,施广陵真特么会选人”关宏峰无声地叹了口气:“来不及了。”
即便没有堵车,拉开警报从长丰支队赶到新庄水电站也需要五十分钟,从新庄水电站到到新区港口需要整两个小时,施广陵十一点的船票,那么炸(和谐)弹最晚会在九点前引爆,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周巡的目光沉甸甸投- she -过来,关宏峰知道,那是同从前并无分别的信任与依赖·施广陵不能放,水电站更不能炸,连周舒桐也要好好的·关宏峰的轮廓在警灯中冷硬(和谐)起来,他回看着周巡,语气坚决得不容商议:“给顾局打电话,请他叫特警押施广陵过来。”
然后径自越过那人目光,拿起话筒喊话,“田超,我是现场指挥,关宏峰·”嗓音不高,却好像每个字都带着无形的气压,清晰得让人无法忽视,“我知道你想干什么,我们可以谈谈。
但如果你现在引爆(和谐)炸(和谐)药,或者杀了屋里那个女孩,抱歉,你和施广陵谁都跑不了·”·悬疑推理业界精英制服情缘·两百米外的主厂房寂静无声,像黑暗中蛰伏的野兽。
周巡的视线在厂区和关宏峰身上来回徘徊,正想问句“老关,这样行吗”却听远处传来嘶哑的喊声:“先把施广陵带过来,我要亲眼看你们放他走”关宏峰目光落向远处的黑暗,声音稳如磐石:“可以,但从长丰区过来,最快五十分钟,你能等吗”厂区传来毫不犹豫的回应:“我等着”·五十五分钟后,拉着警笛的押送车一路开到关宏峰和周巡面前。
周巡上前打了招呼,转头望向关宏峰的眼神带了忧色:“老关,你还真要让他过去”关宏峰凝视着他,慢慢笑了:“放心,施广陵和周舒桐,我都还给你。”
说完抬手握了握他的肩膀,语气郑重,“现场就交给你了·”周巡这时才恍然明白他想干什么,本能地抬手拦了把,急唤道:“老关”·关宏峰推开他的胳膊,看着前方路灯外深不见底的黑暗,深吸口气,再次抬起喊话筒:“田超,我带施广陵过去,换你手里的女警,怎么样,够公平吧”对面响起回应:“好,你带他过来”关宏峰收回目光,将话筒还到周巡手里,低声吩咐:“叫狙击手准备好,条件允许可以开(和谐)枪。”
说完敲开车门,分散两侧特警,便带着施广陵向前走去··沿路灯光拉两条灰黑的人影,停在主厂房前的台阶上,关宏峰在十米外站定,将施广陵推在身前。
屋里传来田超的声音:“带他进来”关宏峰没有动身:“你应该知道,我患有逆向型感光- xing -休克,不可能进去·再说外面人看不见我,怎么相信你没耍手段。”
屋里沉默下来,关宏峰忽地断喝,“田超,别娘们兮兮的,你手里有现成的人质,连露个头都不敢吗”·回应他的是坝下声声江水。
关宏峰别开头,向着施广陵说道:“看来你也没那么重要·”四周静得骇人,他听见施广陵缓缓呼出口气,提声道:“田超,是我·”黑洞(和谐)洞的入口里似乎有东西开始晃动,半响两个紧叠着的人影走出来,当前是周舒桐,看起来脸色尚好,应该没有受伤,她身后是屈膝半蹲的田超,右手持枪,左手握着老人机大小的□□。
·关宏峰心里叹息,离得这么近,外围布置的狙击手根本没有条件开(和谐)枪·他向着田超张开手,表示自己并未携带武器,接着说道:“施广陵就在这儿,放了小姑娘,我换她。”
对面的人生生笑了出来:“看不出来,关队长还是个怜香惜玉的人·”关宏峰没搭理他:“田超,你特么啰嗦什么?”“好”对面倒痛快起来,推着周舒桐向前走来。
四人近到几乎肩并肩的瞬间,田超猛推开周舒桐,就手环锁关宏峰脖颈,右手(和谐)枪口狠狠戳进胸骨下端·关宏峰倒抽口气,就听那人急声冲旁边道:“陵哥,快到我背后。”
言毕声音骤然冷下来,手里枪管子又动了动,喝道:“自己转过去·”颈项处的压迫稍稍松了些,关宏峰依言将后背转向他,只觉心窝的枪口贴着皮肉直抵后腰,抬眼便见周舒桐在几步远处回望自己,眼里雾蒙蒙的。
关宏峰张了张嘴,向她比出个口型:“快走”·周舒桐的背影在路灯下越来越小,关宏峰悬着的半口气终于放下·身后声音再次响起:“把手铐打开。”
关宏峰慢慢举起手,示意他自己去摸:“钥匙在我兜里·”田超犹豫了一下,拿着□□的手慢慢从他颈下松开,探进同侧兜内·关宏峰怕痒似的缩了缩,出声提醒:“右兜。”
姿势别扭,兜口又紧,那人上下摸了三遍才找对位置,勉勉强强伸手进去··变故突起·谁都没想到关宏峰会在此时发难,他像根本不知道身后抵着把枪,死命扣住摸进兜里的手,躬身向背后撞去。
两人同时摔在地上·周巡远远听见三声枪响,心都凉了半截,索- xing -理智还有些许残存,当下抄起喇叭连声吼道:“拦截信号武(和谐)警先上排爆跟着”反手又揪住小汪领子喊,“去把高亚楠给我叫过来”说完扯下对讲机便向厂房疾奔。
田超头部中弹,血糊了满面,看得出是步(和谐)枪狙击毙命,关宏峰被压在下面,生死不明·周巡赶到时,特警已经押了施广陵往回走,排爆组也进入厂房拆弹,他低头正看见关宏峰摇摇晃晃地半爬起来,忙上去搀了一把,声音发虚地抱怨:“老关,你想吓死哥们儿啊”不料话没说完,手里人便猛地向旁栽去,周巡扶不住他,险些被一同带倒。
灯光映照下,只见那人脸色灰败,唇边沾着大片鲜红,似乎连呼吸都乱了节奏·周巡脑子嗡地炸开,哆哆嗦嗦往关宏峰身上摸去,果然触到满手粘(和谐)稠·身后不断有人跟上来,他随手扯了个大吼叫救护车,然后跪坐下来,半扶着关宏峰连声唤“老关”,得到的回应却只有软软搭上来的手。
那手- shi -冷- shi -冷的,偏生固执地摸索着,直到将个不大不小的东西稳稳塞进他掌心,才终于放开·他看见那人嘴唇翕张着,却听不到在说什么,慌忙附耳过去,才听清他断断续续的气音:“引爆器,去,开屏蔽。”
周巡个大老爷们也不知怎么的,气得直想哭,连声说着:“你放心,都放心,全安排好了·”抬眼才看见高亚楠已经赶过来,正掀开关宏峰外衣检查伤情。
高亚楠将字眼咬得极其短促,仿佛这样就能切断尾音的颤抖,而然出口的话语却又镇定而条理:“腹部两处贯通伤,可能伤及脏器,你不能这么抱着,放他屈膝平躺,把头偏到一侧,别让血呛进气管”·她边说边动作麻利地扒下自己身上的干净衬衣,盖在那人腹部,又将外套给他裹上保暖。
关宏峰的身体已经开始不受控制的颤抖,他的目光涣散起来,又像看见什么似的,努力伸出手,嘴角微微上扬·高亚楠抓着他的手连叫两声“大哥”,蓦地抬头冲周巡急道:“有休克的迹象,来不及了,快去找担架或者硬木板,把他挪到车上,去最近的医院”· · ·第11章 (十一)·押送施广陵的囚车成了现成的急救车,周巡在前面拉响警报开路,几乎把油门踩到最底。
三辆警车鸣响着停在津港第二人民医院门口,接到电话的医护人员已经做好准备,将关宏峰以最快速度推进抢救室内·两道门扇咣地闭合,电子屏上亮起鲜红刺目的提示灯,把所有关切的脚步挡在外面,好像无情嘲讽着等候者的无能为力。
悬疑推理业界精英制服情缘·高亚楠顺着墙边滑坐下来,才发现自己这个平素解剖尸体都面不改色的人,双手竟然在不受控制地发抖·她就着染血的衣服擦了擦手,拾起扔下的大衣,掏出手机给关宏宇打电话。
开机才发现十多个未接来电,全部是关宏宇的,顺来电提示回拨,响了两下便被接起,不等开口就听那边抢先问道:“亚楠,你和哥出任务了吗,怎么手机都打不通”·高亚楠张了张嘴,想问他怎么知道的,半响才恍惚反应过来:平日出现场他们都不用关机的,除非参与抓捕或保密行动。
谁不知道关宏峰动起手基本就是个棒槌,在支队从来只负责后方动脑的事儿·关宏宇打他手机关机,自然猜到周巡带着他哥干什么,再打给高亚楠,连队里的法医都不接电话,到这会儿再不着急可就不是他关宏宇了。
“亚楠,说话呀亚楠”电话里的声音急切起来,高亚楠深吸两口气,努力把声音放到平静,对着那头的人说道,“宏宇,我在二院,你快过来吧”说完不等听筒对面回应,便匆忙挂断电话。
高亚楠是真的怕了,她怕时间稍长关宏宇就能听出那嗓音中的异样,也怕自己会忍不住脱口催促他说:宏宇你快过来啊,说不定还来得及见你哥最后一面··关宏峰被送进医院时,几乎已经没了生命体征。
高亚楠一路上守在他身边,看着那血不要钱似的往外淌,将周身衣物染得精透;看着他体温、脉搏、呼吸,甚至于瞳孔对光反- she -,都不可抑制地微弱下去,人生头遭感觉到什么叫绝望。
她是全队上下最了解医学知识的人,可她什么都做不了,只能最后对着赶来的急救医生,尽可能简洁专业地叙述伤情程度··高亚楠心里甚至羡慕周巡,羡慕他不像自己那样清楚,还能在看到抢救室关闭时松上半口气,把所有希望寄托在那道房门背后。
她打了个哆嗦,也顾不得讲究,顺手便将沾着泥土和血迹的外套胡乱往身上裹紧·从水库到医院的路太长了,她无力地想,关宏峰的血都快要流光了,就好像那时候真相来得太迟,久得让他耗尽了所有心力。
高亚楠觉得关宏峰活得太累,她甚至很想问问关宏宇,明明是一母同胞的兄弟,怎么你哥就活成了这样呢·高亚楠听见手机声在走廊里嗡嗡地震,不是她自己的。
寻着声音望去,只看见周巡揪着头发接起电话,语气是被强行打断的满满不耐·电话里小汪的声音清清楚楚:“师父,主厂房□□已经拆除,排爆组排查过整个水电站,没有其他危险物存在;施广陵押回队里了,顾局亲自坐镇审讯;技术队那边赵茜领着,还在勘察现场,基本是没什么事儿了。
就是小周非闹着要去看关队,您那边情况怎么样,大伙儿都挺惦记的,要不——”·周巡二话没说掐断了电话,像突然没了力气似的,撑着膝盖蹲下去。
似乎他还是当年那个投在关宏峰手下的小警察,张牙舞爪从外面打了架回来,却被那人冷眼几句话训得灰头土脸·周巡窝在墙角,喃喃地不知道对着高亚楠还是自己说:“他说让我放心,说把施广陵和周舒桐都还我,我信他,可他掉头就是这么解决给我看的。
你说老关他,怎么能这样啊”·四下静得令人发慌·不知过了多久,远处响起熟悉的脚步声,关宏宇来了·或许是这边情形太过狼狈,那人从回廊转出时,投来的视线明显愣了下,然后他疾跑上前,揽着高亚楠上下摸索:“出什么事了,你伤哪儿了”高亚楠吞声摇头,目光看着他又看着周巡,最后停在大门上方鲜亮的提示屏上,终于说道,“大哥在里面,腹部两枪,还在抢救。”
抓着她双臂的大手蓦地收紧,几乎要把骨头掐断,高亚楠忍不住倒抽冷气··关宏宇松开她,慢慢转过身子盯着周巡,习惯- xing -扭了扭头,把指节捏得嘎嘣作响。
他朝那人逼近,像凶狠的猛兽将猎物步步逼进死角,咬牙逐字挤出低哑却清晰的音节:“周巡,我他么跟你说过什么”下一瞬,带着风声的拳头便实打实地落那人脸上。
周巡被打得连退好几步,却半点声儿都没吭,不知道疼似的任由对方拳脚暴风骤雨般往自己身上招呼·好半响才突然醒过来,扑过去把关宏宇抵在墙上,嘶吼道:“你特么以为我想这样”·周巡喊完猛将人推开,抬手抹了把嘴角,踉跄退出两步,靠着墙角断断续续地喘起粗气。
高亚楠趁机半抱着拦住关宏宇,连声安抚:“宏宇,你冷静点儿,这事儿不能怪周队·”混乱中却听抢救室房门开启,巡回护士站在屋内柳眉倒树:“都安静点儿,不知道病人还在抢救吗”说完片刻也不耽误,反手便将房门再度关紧,阻断里间断续传来的座机电话声:“血库我是三号抢救室,麻烦再备两轮六单位的血浆过来……”·走廊中陷入死般的寂静,关宏宇颓然倚墙站着,哑声问:“怎么回事儿”高亚楠披散着长发,头绳不知何时掉的,只能用手把多余碎发别进耳后,尽量客观简省地概括道:“施广陵的同伙要炸水电站,没办法,大哥只能借当人质的机会,硬抢下□□。”
她说着小心翼翼地打量关宏宇,“我一路都在车里,大哥那会儿糊涂了,拉着我说:宏宇,对不起·关宏宇你听我说,不管大哥今天能不能出来,他都不希望看见你这样。”
关宏宇双眼红得吓人,脑中浑沌地想:关宏峰你特么就是个混蛋,有本事你拿这话当面告诉我他心里恨得发狠,却不知道该找谁出气·关宏峰只不过比他早出生几分钟,从小端着当哥哥的架子教训他,就没讲过半句道歉的话,这时候又说的哪门子对不起是对不起当初让他出来赚钱补贴家用,对不起后来亲手抓他倒卖盗版音像制品,对不起2.13案陷害他被全国通缉不得与妻儿相见,还是对不起不顾他的感受不要命似的往枪口上撞到底谁对不起谁呢,关宏宇想,他俩是同卵的双胞胎,打从娘胎里就纠缠不清了。
关宏峰心思重,有些东西埋在心底,从来就没忘记过,其实关宏宇都知道·当初母亲病重,他们兄弟俩人,一个刑警一个武警,挣得都是死工资,根本负担不起昂贵的医疗费用。
当时自己怎么说的来着,关宏宇想他好像是说:哥,你可是市里的种子选手,这么不干太可惜了,反正当兵到岁数也得退役,不如我早点儿下来挣钱,你照顾咱妈那时候关宏峰嗓音沙哑地跟他说:宏宇,我再想想办法。
他扭着脖子没出声,隔天就故意违反纪律被开出了部队···悬疑推理业界精英制服情缘关宏峰是半个月后才知道消息的,揪着衣领把他抵在墙上,眼神简直像要吃人。
那时候他没还手,还满脑子天马行空地想,他亲哥武力可真弱,就这么副模范警察的模样,要出来混还不得让人- cao -心死·关宏宇从来就不是什么拿不起放不下的人,不当武警虽然可惜,可三教九流来钱也快,起码有余力给妈供个安静的单人病房,他心里还挺嘚瑟的。
后来也是自己贪心踩过了线儿,让那照镜子似的哥亲手逮回队里,当时支队的人怎么看他哥俩关宏宇已经不记得了,只记得那时候自己突然觉得委屈,想他哥这辈子大概是再看不起他了。
再后来母亲病重,临走前拉着他的手讲:“说是弟弟啊,其实你才比他晚出生了那么几分钟,所以小宇,你要照顾好他呀”可又能如何,就像他俩没能留住妈那样,几乎走上两条道路的兄弟,只能眼看着彼此越来越远,直到2.13灭门案震惊津港。
过去的那年发生了太多事情,关宏宇也是很久之后才知道,那时关宏峰面前是藏在黑暗里的罪犯,背后是想要守护在光明下的所有人,他只能堵上亲情放手一搏,无论成功或者失败,他已经竭尽全力。
关宏峰到底还是赢了,赢了个一无所有·他带着出任务的女警再没回来,他刚跟女儿握手言和的同事做了替死鬼,他在这世上仅存的亲人扯着领口吼“你还是人吗”,他搭档十五年的半拉徒弟弹着烟说“我居然没交下你这个朋友”。
记得案子彻底告破的那个晚上,大家出去聚餐,关宏峰很早就撤了,他们还只当是老干部生物钟发作,谁都没有在意··关宏宇不敢去想,那时候关宏峰到底是个什么心情。
大家共同迈过了泥沼,却没料到领着他们走出去的人,自己陷进了那片黑暗·他们以为相互原谅就可以回到从前,不想那人都看在眼里,唯独不敢伸手去接,就像阳光下吹泡泡的孩童,只能远远看着那些个五光十色。
关宏宇想,枪响的时候他哥心里大概是平静的,既然没有更好的办法,拼上这条命,就当是偿了心债·可他只想亲口告诉关宏峰,你什么都不欠,只欠跟我们一起走下去的承诺。
远天隐约泛起鱼肚白,抢救室的大门终于打开·三个人茫然抬头,只看见当中走出的医生嘴唇张合,不高不低的声音响起,却仿佛隔着千万吨江水,慢了好几拍,才终于反馈回大脑。
医生说:“手术进行的非常顺利,目前伤者生命体征平稳,但大量输血后,还需要继续观察是否有其他并发症出现·”两个大男人还怔愣着,高亚楠腿弯一软,就势蹲坐下来,她知道关宏峰终归是关宏峰,到底没踏进那道鬼门关里。
 · ·第12章 (十二)·关宏峰在ICU里躺了七天,期间两度心脏骤停·病危通知书签得关宏宇脸色发青,他透过探视窗玻璃,看那个与自己翻模般相似的人,就那么浑身插满管子,了无生机地安静躺着,心里难受得想要撞墙。
关宏宇知道,他哥真的是太累了,他目不转睛地凝视那人面容,嘴唇翕动着,无声说道:哥,你就好好休息吧,我们都等着你,只要你别忘记醒过来··那时候所有人都怕关宏峰挺不下去,唯独关宏宇不信邪,每天雷打不动地守在重症监护室外,好像要弥补那些兄弟俩过去挥霍的时光。
所幸苍天有眼,关宏峰到底还有惊无险地度过了观察期·转入普通病房那天,周巡主动给高亚楠批了假,好让这对夫妻有时间轮流照看孩子和关宏峰,他本人更是不得了,带着周舒桐和小汪,每天往病房跑得比签到还勤。
刘音和崔虎也得空就来溜达两趟,调头把最新情况汇报给不便露面的林嘉茵·探望的鲜花和果篮桌面放不下,从阳台直堆到床底,看得医生护士啧啧称叹,差点儿以为遇见了哪路明星。
只可惜关宏峰还不能正常进食,甚至没有完全清醒过来·大部分时间他都昏沉睡着,偶尔睁开眼,目光却没焦点,很快便再次安安静静地睡去·关宏宇急得敲破了值班室大门,每天八百遍地问人怎么还不好,是不是有什么问题,得到的回答倒跟高亚楠说的没差:病人身体太虚,等慢慢恢复过来,应该就会好转。
关宏宇当时满口好好好是是是,掉头照去砸门不误,医生护士拿他没辙,最后还是高亚楠扯着耳朵凶他:别打你哥的幌子,老实交代,是不是又想勾搭人家漂亮小护士了关宏宇表示天地良心,自己简直比老虎还冤。
关宏峰彻底醒来是在个万籁俱寂的夜里,周围静得听不见半点儿声息,只有心电监护仪在床头规律而从容地滴滴响着·单人病房里灯火通明,他觉得有些刺眼,下意识想抬手遮遮光,却发现手背的流质针头还连着输液瓶,余下完好的那只被某个小狼狗压在胳膊下,已经麻得没有知觉。
那人想必是累很了,衣服胡乱扔在椅背上,就穿着件黑色背心,满头乱发软趴趴地贴着头皮,整张脸埋进臂弯里,倒也睡得正熟··伤口的强烈痛楚渐次在躯体上复苏,关宏峰忍不住皱眉,尝试着动了动僵硬的身子,但到底没忍心惊动那睡着的人,只尽量小幅度地扭过头。
盯着他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伸手揉了揉那的近在咫尺的脑袋,手里触感绵密细滑得像摸着段苏绣,跟小时候没有半点儿分别·关宏峰想起那时两人还留着标准的西瓜头,但男孩儿天生争强好胜的自尊心,已经让他们开始抗拒所有带着居高临下意味的亲近,可自己总是个例外。
每次关宏宇在外面打了架不敢让爸妈知道,或者被老师叫家长回来挨了揍,他看着亲弟弟怂兮兮的模样,总是板起脸,摆出副长兄如父的架势先教训一通,然后终于装不下去,便揉揉那跟他像得要命的脑袋,问严重吗,用不用上点儿药。
再大些,外人见他哥俩,总语带羡慕地说他们真是教科书式的兄友弟恭·可连关宏峰自己都忘了,他们到底是生来如此,还是单纯的习惯了——毕竟父亲牺牲的早,母亲一个人,确实不容易——从小他就是那种别人家的孩子,不管在外面还是家里,其实他都知道,自己才是那个被宠坏的哥哥。
关宏峰想要叹气,却忍着没开口,只那双眼睛愈发深沉得像无边无际的夜·或许双胞胎兄弟间总多少有点儿心灵感应,关宏宇到底是醒了,迷迷糊糊地伸手揉眼,还不忘拍着他被子叨咕:“哥,没事儿,灯亮着呢,睡吧。”
说完脑子才转过弯来,双眼蓦地睁大,一激灵弹坐起来,就差没直扑上去,语气里溢出炸开花儿般的惊喜,“哥哥哥,你醒了”·关宏宇说话时候,发梢跟刘海儿似的满额头乱跳,像极了少年时候,他拿着老厚打儿女生偷传的情书,跑来跟亲哥嘚瑟。
然后关宏峰当时怎么做得来着,好像是照着他表弟那故意费事弄好的发型,实打实糊了一巴掌·其实关宏宇身体素质向来比他好太多,从前是打架练的,后来是武警训的。
关宏峰清楚,真动起手来好几个自己都不够关宏宇热身,可自己又凭什么压制他这么多年的呢哪怕在那日天台上,他打向自己的拳头都是留着分寸的。
悬疑推理业界精英制服情缘·不过说来也怪,被关宏宇打趴过的小子后来都成了跟在他屁股后面的小弟,勾搭过的姑娘好散过后照样还是朋友,连刚见面就抡棒子的老板娘,后来还不是成了包庇通缉犯的同伙——关宏宇有种与生俱来的,把所有人都变成朋友的能力。
但关宏峰不同,他从读书时的模范三好学生,到后来温温和和的小警察,再到不苟言笑的传奇支队长,身边走过那么多人,却从来没能留下几个,就好像注定要茕茕独立地走下去。
真是半点儿都不科学,他脑子里时常闪过这样的念头,都是同一个娘胎里爬出来的,几分钟的时间有那么大差别吗·关宏峰想笑笑,可稍微使点儿力气,剧痛就像过电般蹿流全身,疼得他又忍不住皱起眉头。
关宏宇吓得比他哆嗦得都狠,慌慌张张地连声问他:“哥你怎么了,我吵着你了,还是哪儿不舒服”边说边抢着要按呼叫铃·关宏峰哪有他反应快,眼看他把按钮拍下去,摇摇头,到底还是笑了,虚着声音说:“没事儿,躺太久了。”
关宏宇这时候也看出他是伤口疼得厉害,不动声色地拉拉被子,盖住他活动出来的半边肩膀,目光暗了暗却没点破·关宏峰觉得还是有些睁不开眼,像睡过了劲儿的人反而越躺越困,他想拉着关宏宇说:“宏宇,我睡够了,陪我说说话吧”就像小时候那样,俩男孩儿精力旺盛得没处使,被勒令熄灯睡觉后,还悄悄窝在床上,互相有搭没搭地闲聊。
但还没等关宏峰琢磨好这话怎么说才能不崩人设,关宏宇那头已经喋喋不休地啰嗦起来:“谁说不是,您老都搁这儿躺十天了,可算舍得睁眼瞅瞅你表弟稍微一等啊,我这就去催大夫过来看看,顺便给周巡打个电话,不能让那老小子太清闲了”于是关宏峰到嘴的温情话语,绕个圈儿又吞回肚里,出口变成了:“大半夜的折腾什么,人不拿你当二傻子啊”·关宏宇都跑到门边了,听闻这话猛刹住脚,扭头看空身躺在病床上的关宏峰,料定他从力气到处境都没法拿自己怎么地,笑得那叫个没脸没皮:“哥,我可是你亲弟弟诶,要是个二傻子,那你算啥”关宏峰一口气堵在喉咙里,人生少有的被他表弟怼到没话说。
简直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他想气又想笑地琢磨,人还真是不能歇着,躺久了连脑子都锈了··毕竟刚度过危险期不久,精力和体力都亏空得厉害,等周巡顶着头乱毛赶到医院时,关宏峰已经很不给面子地倒头睡过去了,关宏宇打量着周巡吃瘪的表情,心里舒爽得就差没直接笑出声。
周巡自然知道他巴不得自己被消遣,捏着拳头,暗骂这家伙做人不厚道:是,刑警论武力值是跟当过兵的没法比,可你这么明目张胆地挑衅,那就欺负人了啊于是这头针尖那边麦芒,碍着中间隔个养伤的病患,到底没掐起来,只是无声地干瞪眼。
·看得出关宏峰是彻底清了,人明白过来,身上伤痛就跟涨潮般拦不住地往外涌,连睡下的时候眉头都紧紧锁着·周巡瞧着就想叹气,心里嘀咕:这搁别人身上开俩洞,能哼哼唧唧不哭出来就算不错的,老关这人啊,憋得太辛苦。
想着到底是没忍住冲关宏宇抬抬下巴,小声问:“欸,没给你哥加镇痛泵啊”关宏宇难得没有脾气地解释:“我哥之前服安眠药,大夫说镇痛的能省就省,只敢压着最低量用。”
周巡没再说话,远天已经微微发白,他虚拍着关宏峰露出来输液的那只冰凉的手,默默叹了声,心想真好,总算都过来了·· · ·第13章 (十三)·关宏峰醒来第三天,关宏宇觉得自己又成了表弟。
大清早他敲开音素酒吧的门,点名要老板娘给他来杯格兰菲迪·刘音揉着不怎么明显的黑眼圈,连妆都没画,从酒架里拎出瓶金色透明的液体,往吧台面上一拍,也没啥好气:“我说你可真行,我这都还没开张呢,就搁这儿伺候您一位大爷了!”关宏宇也不见外,认她说着,自己熟门熟路地找杯子倒酒。
刘音看得新奇,撑着桌台探身打趣:“诶,你哥不是还没好利索么,这就忍不住出来浪了”说完看关宏宇没接茬,仔细打量两圈,声调稍微降低几度,“哟,还是被亚楠和小饕餮嫌弃了瞧这一脸的失恋相。”
这时的刘音和高亚楠早不知什么时候混成了死党,真正的自己人,默契无间得让关宏宇这个货真价实的“内人”都觉得快被降级成“外人”了。
关宏宇终于舍得从酒杯里拔出头来多看刘音两眼·吧台仅开了盏主灯,昏黄的光亮经镂花玻璃罩折- she -,映在那张跟他哥一样的脸上,愈发显得像个被抛弃了的委屈巴巴的小奶狗。
刘音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姨母笑,对着比自己足足大出个代沟的男人,慈爱得直想顺毛撸·她想了想到底明智地没有动手,只收起戏谑态度,端正问道:“到底怎么了”·“失恋都没我冤”关宏宇又喝了口酒,低头看着主灯在理石台面投下的五光十色,咂嘴直念叨,“你说我哥昏迷那阵,我是不是连亲儿子都不管,天天净守着他了,天底下还有比我再亲的弟弟吗”刘音点头说你确实够意思的,可转念怎么也想不明白,照Tom眼下的情况,还能再怎么伤Jerry这颗玻璃心。
却听那人继续抱怨道:“可他倒好,才醒没三天就开始赶我走了,我有那么不入他眼吗感情我拿他当亲哥,他拿我当表弟是吧”·光影无声地旋转着,刘音瞧他的眼神直接从关怀变成了怜悯,心道这回我算真信了,你在娘胎里的那点儿智商,绝对是全贡献给你哥吸收了。
她还认真地思考了下,要怎么才能把话说得更委婉些,最后还是决定坦坦荡荡做人,直来直去说话:“我说你是不是傻,都成家有孩子的人了,就算你愿意,你哥也不能不顾及亚楠的感受,成天把你圈身边啊”·这回关宏宇不说话了,他若有所思地给自己又倒了点儿格兰菲迪,抿了两口放下杯子,双眼便亮晶晶地盯着刘音,直把个见多识广的酒吧老板娘看得汗毛倒竖,连声问他:“你又怎么了”关宏宇也不回答,只把杯底在台面上轻轻磕着,半响突然冒出句:“咱俩在长春打的赌还算数吗”大约是醒得太早,刘音脑子里全是浆糊,愣没记起他指哪件事儿,抬眼却见对面那家伙一脸郑重其事,声音无比干脆地提醒她说:“你追我哥。”
·悬疑推理业界精英制服情缘刘音想现在给面镜子,她都能照见自己脸上写着四个大字:你有病吧·心说大千世界如此美妙,要我一风华正茂的美女子去上赶子追那- xing -冷淡,我是得有多想不开再说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咱们这么纯洁的战友情,你大清早的跟我唱哪儿出呢老板娘为人敞亮,答得也相当爽快,当下翻个白眼,连送好几句“滚滚滚”,便掉头回里屋补觉去了。
彼时高亚楠正抱着小饕餮在医院探病·关宏峰的状态仍不算太好,伤口愈合慢,人不能起身也不能正常进食,仅靠静脉营养和少量流食补充能量·术后低烧更像慢刀子似的,持续消耗着本就不多的体力,有时面对面说不上几句话,人便昏昏沉沉地没了回应。
刚开始关宏宇紧张得不行,所幸高亚楠本身就是半个医生,找来病情记录看过,确实没什么问题,就得靠关宏峰自己养着,慢慢恢复,但比最初那些日子,总归是要好得太多。
小饕餮还不懂事,看见大伯就兴奋得要命,咿咿呀呀地伸着藕节般白白嫩嫩的小胳膊,非要关宏峰抱抱才行·快周岁的宝宝虽说不沉可也不轻,高亚楠哪敢真让他上身,只好任劳任怨地把他抱到床前,让关宏峰摸摸。
关宏峰的手比常温略低,触在婴儿柔嫩的肌肤上,渗着些微凉意,小饕餮被逗得咯咯笑,伸手便去勾他大伯软乎乎的下巴,看得高亚楠又气又笑,连道当真有什么爹就有什么崽儿,小小年纪就知道怎么撩人了。
关宏峰神色少见的柔软,直看着小饕餮玩累了,趴在妈妈怀里睡去,才又重新打起精神看向高亚楠·屋里陷入短暂的安静,他张了张口,目光说不出的落寞:“亚楠,这些天难为你了。
回头我说说宏宇,哪有成天不着家,净赖在哥那儿的·”关宏峰向来是不愿麻烦人的脾气,高亚楠料到他会过意不去,却没想能这么见外,当时就急了:“大哥,都是一家人,你这说什么呢”急完才记起对面是重伤员,不好随便怼他,又软下声劝,“你伤还没好,身边得有人照顾,再说小饕餮有刘音帮忙看,别瞧她跳脱,可比我会哄孩子”·高亚楠说的确是实情,关宏峰没再接话,长久的沉默让他神智有些昏沉,隐约感觉对方出去接了个电话,回来给自己掖了掖被角,似乎坐了会儿,不知道什么时候抱着小饕餮离开了。
床边又站了个人,不是关宏宇或者周巡,关宏峰费力睁开眼,却是刘音背影素素净净地站在床头,正往花瓶里更换新鲜花束·听人醒了,她扭头看了眼,转身继续摆弄着花草,说道:“Jeery早上来找我了,我说你可真行,都这样了还能把人心戳成筛子。”
关宏峰伤在身上,脑子可没糊涂,听她这话早把事情猜出个大概,神色暗了暗,开口却只道:“给你添麻烦了·”刘音本想激人说句真心话,哪料想关宏峰竟然回她这么句,一口气堵在嗓子眼儿里,差点儿没被硬生生噎死。
她在心里扶额叹了声气,嘴上可半点儿都没留情:“得了,你哥俩麻烦我的次数还少么,这时候知道客气了”说着顿了顿,到底忍不住数落道,“关宏峰,我就算替关宏宇问你了,说句关心有那么难么”·回答她的是双比夜色还要深沉难测的眼,关宏峰没有出声。
刘音心说愁死我了,撂下手里插了半边造型的花样,一副横刀立马的架势在他床前坐下:“关宏峰,我得跟你好好谈谈·”说完也不管关宏峰同不同意,径自开始摆事实讲道理,“虽说我比你们哥俩小了几岁,咳,十岁吧,但好歹开家酒吧每天形形□□的人也,嗯,活着的正常人也见了不少……”·刘音的知心大姐姐讲座开了头便刹不住尾,几乎从娘胎到现在、从个人到社会、从心理到行为挨样分析个遍,也幸亏关宏峰住的是单间病房,才不至于让其他人群起而轰之。
太阳慢慢爬上头顶,刘音低头看了眼表,估计这时间高亚楠已经赶到酒吧收拾完关宏宇,快要踹他回来接班了,这才最后清清嗓子,言简意赅地归纳:“总之你吃着人间的烟火,就总需要人帮,也需要让别人知道他们被你需要,你又不是神,说点儿掏心窝的话不丢人。”
窗外是个大晴天,阳光正像碎金似的洒进屋里·关宏峰眼里洇了层水,乌黑光亮得犹如点漆·刘音心说自己的谆谆教诲看样起了作用,大功告成般长舒口气,拍着那人被子趁热打铁:“就从现在开始吧,先对我表达两句试试没关系,想说什么都行”刘音目光太过热切,关宏峰看着她迟疑了下,声音有些压不住的倦怠:“刘音,我就想睡会儿。”
老板娘愣了愣,半响才反应过来这几句确实就是字面意思,差点没被气死·心里头边摔桌边怒骂:合着我在这儿废半天力气,就是给你做催眠了可刚刚说出话总不能亲手打脸,只得继续强撑人设,笑得愈发妩媚:“还有呢”关宏峰声音平静:“屋里晃眼,帮我把窗帘拉上吧。”
算你赢了,今天这账我迟早得跟关宏宇讨回来老板娘心里暗暗放狠话··病房窗帘的遮光效果不错,拉上半边屋里就明显暗了·刘音大清早被关宏宇闹了通,这会儿困劲儿跟着上来,于是干脆连最后那点儿脾气也没了,匆匆把花插好,打声招呼便要回去。
走到门口忽听背后叫了句“刘音”,脚下停顿应声回头,却看那向来没什么表情的人冲她笑了笑,嗓音低低地说道:“谢谢·”刘音挑眉作傲娇状,心里却莫名冒出个念头,想着:明明都是同样的脸,怎么关宏峰笑起来,似乎还真就比关宏宇好看点儿· · ·第14章 (十四)·许是长期超负荷运转,关宏峰身体恢复得很慢,但又确实在一点点好转,仿佛朔月残缺到极致,方开始徐缓地由亏转赢,着急不得。
体力积蓄下来,精神也跟着恢复,前来探病的人不少,关宏峰已经能有始有终地同每人说上几句·病中人总显得比平素柔软,支队那帮天天活在高压下的小崽子们,看着他们曾经自带冷气的领导,如今安静温和地窝在病床里,母爱泛滥得直想上手摸摸,可架不住现任支队长在旁边飞眼刀,只能老老实实辛苦忍住。
摘掉营养液,可以正常进食那天,关宏宇耐着- xing -子听完医嘱,掉头便脚下生风地飞进病房,扑到床前直叫唤:“哥哥哥你想吃啥,我去给你弄”仿佛好几个月没捞着享口腹之欲的是他自己而不是他哥。
关宏峰被晃得头晕,伸手按住那人肩膀,示意对方消停消停,先扶自己坐起来·然后倚着靠枕想了半天,抬头看向他亲弟弟,眼神认真:“吃油泼面吧”·悬疑推理业界精英制服情缘·关宏宇那兴奋的表情当时就垮下来了,碍于他哥积威,又不敢直说不行,只能小心翼翼地观察关宏峰眼色,伺机商量:“哥,咱换个成不”关宏峰向来是讲道理的人,反应也颇为从善如流:“烧烤也行,加两串蘑菇。”
关宏宇脸都绿了,暗道哥你特地消遣我是不是,同住那大半年咱俩都快素成青菜了,也没见你说什么,这会儿怎么突然想起大油大肉心里波澜起伏,面上却舍不得凶,仍旧耐心引导:“哥,要不你再想想”说着还颇有自知之明地盘算,要是他哥真说出麻辣小龙虾、九宫格火锅这种东西,自己究竟该怎么收场。
那人也不多说,眼底微光忽闪两下径自熄灭,慌得关宏宇喊了声“哥”,竟有种抢了小饕餮奶瓶的负罪感·却听关宏峰声音闷闷的:“宏宇,你回去吧,我自己看着吃点儿就行了。”
关宏宇习惯- xing -地想听从他哥吩咐,可脚尖刚往门口转,立时就觉得不对了:“我说哥,你还真拿我当傻弟弟啊我走了你回头点个外卖,就你现在这脆弱的消化系统受得住么”·关宏峰下意识伸手摸摸鼻子,遮住被当场拆穿的尴尬表情。
半响才终于放下胳膊,满脸严肃地望着难得智商在线的表弟,仿佛仍是那个坐镇全场的支队长,说起话来都清楚得一字一顿:“关宏宇,你管得比妈都宽了”被叫着名字的那个愣了愣,想他从小到大都是被动挨训,什么时候- cao -过这心,又见对方吃过这瘪。
当下反倒乐了,干脆死皮赖脸凑到他哥跟前,低声说:“哥,我当初可连吃个饺子都要被你骂,现在总算咸鱼翻身,你就认了吧”·关宏峰语塞,顿时有种想抡枕头呼死他表弟的冲动。
奈何关宏宇难得占次理儿,就把坚持原则绝不退缩的架势学了个十成十,在亲哥面前硬气得要命,连叫医生晓之以理带加喊高亚楠动之以情地威胁,只差没逼出那人过去同犯罪分子谈判的能耐。
最后兄弟俩终于相互妥协:高粱米糕、蒸拌茄泥、竹笋蛋羹,外加碗皮蛋瘦肉粥——多放两份皮蛋和瘦肉··关宏宇满口应着好,乐颠颠地跑去准备,就跟个小孩子说好了要奖励,生怕大人过后反悔似的。
关宏峰目送他的背影出门,心里叹气,暗说我就知道不能多给这小子好脸色,你看看现都在贫成什么样了却没留意从头到尾自己脸上都是带着笑的·煦暖的阳光正从西窗投- she -进来,他想或许刘音说的没错,偶尔给自己松松劲儿,其实没什么不好。
关宏宇觉得他哥有点儿和从前不同了,不止是身体上的康复,甚至连一直紧绷的神经都逐渐放松下来·那段时间不能离身的安眠药早就停了,没有出现明显的不良症状,倒是每天早睡晚起,比常人觉还多些。
刚开始关宏宇生怕是什么戒断反应,跑去问她半个专家的法医老婆,结果毫无意外地又被高亚楠怼了:你是不打算盼你哥点儿好,他伤得这么重,身体自我修复不需要多睡些补充体力的么不过有这话垫底儿,关宏宇总算彻底放心。
关宏峰的黑暗恐惧症似乎也在慢慢好转·最先说起来的,还是给人做知心姐姐,结果差点儿先把自己气坏的老板娘,她去找关宏宇算账的时候,自然无可避免地说到那人无视她辛苦劳动,还拿着好心给他的第二次机会,差遣人去拉窗帘,简直叔可忍婶儿都不能忍了。
关宏宇先时还喝着小酒,还吊儿郎当地拿着当笑话,听到这句时却整个人都惊着了··刘音知道的事情有限,没有察觉也在情理之中,可关宏宇再清楚不过。
当初他们发觉关宏峰的异常,就是因为周巡听说那人在采光不好的家里,连大白天都要开灯,这才知道他的黑暗恐惧症已经泛化·关宏宇软磨硬泡地赖在他哥家那几天,也亲眼见识了关宏峰- yin -天在屋里呼吸急促的模样。
可如今那人睡觉却要拉帘子,这意味着什么他不敢确定,就怕自己想得太多,平白搞出场大喜大悲,折腾坏那颗虽然还年轻着,但到底不像从前抗造的小心脏··后来有次晚上陪护,关宏峰睡得迷迷糊糊,直皱眉说灯光晃眼。
说者无心,听者却早等着这句话了,激动得整夜没睡,第二天商场刚开门就去拎了个床头灯回来,还是旋钮调节亮度的·于是夜里病房吊灯彻底下岗,一盏台灯取而代之。
关宏宇拿出从前在军区训练的耐- xing -,小心翼翼观察了三天,见关宏峰夜间没有任何不妥,犹豫再三,终于决定背着他哥,自作主张地慢慢降低亮度——若真的去了这病症最好,最惨也不过搭上下半辈子慢慢赔罪。
不久后的夜里,关宏宇终于提心吊胆地关闭了所有灯光,像被提起公诉的嫌疑人站上法庭受审席,等待最后的宣判·病房窗帘没拉,偌大片黑暗里,只看见窗户隐约的轮廓和远处商业区高楼星星点点的灯火。
他的手始终不敢离开旋钮,时刻准备着发现情况不对就立刻打开光源,然而紧张了大半天,身边却只闻延绵徐缓的呼吸,那人浑然不觉似的安睡着,一夜好眠·傍天亮的时候,关宏宇凝视着他哥的睡颜,心里大石终于落了地,这世上再没有谁比他更早知道这个好消息了:关宏峰的黑暗恐惧症不治而愈。
一切都在向着好的方向发展,就如同度过黎明前的黑暗,眼看着光明从东方升起,那种势不可挡的,令人心安的希望·关宏峰可以下地行走后,又重新拿出当哥哥的威严,勒令他弟白天黑夜的别总往医院跑。
关宏宇倒也知道见好就收,除了一日三餐照样把他哥管得死死,其他时候还真就乖乖待在家里——通讯录里挨个翻着,看能骚扰谁去陪他哥说话··队里没有案子的时候,周巡照样会来看看,但终归是忙多闲少,大部分时间只能差遣周舒桐带个好来。
小姑娘眉宇间早褪去从前的生涩稚嫩,像株颀长而直拔的白杨,未艾方兴·她会跟关宏峰讲起最近在支队的工作,然后官方盖章的师徒两人没说几句,话题便从探病闲聊,转变成严肃认真的案情分析。
关宏宇接连撞见好几次后,气得差点儿又打上长丰支队大门,直想揪着周巡的领子问他:你特么是不是又变着花儿的使唤我哥·周舒桐心里依旧有道坎儿,虽不至于明写到脸上,可放在刑警堆里,就像隔着层玻璃,藏不住。
那天关宏峰在医院洒着阳光的长廊里散步,余光瞥见周舒桐望着自己发怔,想了想终究是主动挑起话头:“其实那件事儿,你不必在意·”姑娘小鹿般的大眼就那么清灵灵地映着他的倒影,似有水汽要夺眶而出:“可您这两枪是替我受的,我……”·悬疑推理业界精英制服情缘·关宏峰叹了口气,想说那不过是当时情势下的最优解,若真细算起来,自己不是还该着刘长永一条命。
可他终归没这么说,只是深深看着周舒桐,沉声道:“那是我想为你们做的,别把它当成负担·你会是个好警察的,记着,这世上有欠有还,人和人才能走下去。”
关宏峰也不知这话究竟是想说给周舒桐听,还是说给自己听,阳光和煦似织了金的绸缎,他隔着玻璃窗的反光看那人身影,瞧见小姑娘眼睛里晶亮晶亮的,像盛着捧星辰。
林嘉茵到底也还是来了趟,她抱手站在安全通道的- yin -影里,看关宏峰扶墙慢慢走过来,噙着嘴笑:“行呀师父,听说对面还是个武警,身手不错啊”关宏峰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的病号服,又看看站在暗处的大徒弟,声音淡定得很:“你这夸我还是损我呢”林嘉茵歪歪头,答得相当简洁:“实事求是。”
走廊里寂静得能听到两个人的呼吸,关宏峰在认真地问她:“你后悔吗”黑暗里辨不清神色,却只见那人撩撩长发,叹口气笑了:“没什么后不后悔的,又不能再过一遍。
我现在挺好,不拿谁当枪使,谁也别想拿我挡枪使·”·关宏峰在医院整整住了半年·临出院那天,顾海潮亲自前来探望,言辞间还特意- cao -心了下他这个无业游民的生活打算,最后暗搓搓地表示:津港警官学院缺个老师,我看你正好是最合适的人选。
关宏峰打量着鬓角生白的前领导,照旧只给张面瘫脸:“条件呢”这边问得直接,顾海潮自然也没必要藏着掖着,干脆痛快地亮出底牌:“如果支队有需要,随时回来当顾问。”
关宏峰还像从前那般温和沉着,眼底平静如雨过天晴的海面:“成交·”·当天晚上,整个长丰刑侦支队聚起来为关宏峰庆祝·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屋里人仰马翻地倒了大片,全场唯一滴酒未沾的关宏峰推门出来,看见周巡趴在走廊窗沿上抽烟。
关宏峰在他身边站定,声音平平地开口:“怎么舍得不喝了”周巡已经微醺,听闻这话连连摆手:“嗐,哪儿能跟从前一样呢!”说罢不知想起什么,沉默着吸了半响的烟,才呐呐道,“老关啊,顾局的意思我就不说了,你肯定也明白。
你放心,长丰支队我替你看着——”说着顿住话语,扭头隔着烟气望向关宏峰,双眼在夜色里亮得惊人,“我等你·”·关宏峰没说话,只沉默着站在窗前,目光投向远处岑岑夜色。
有烟气不依不饶地漫过来,他皱眉伸手挥了挥,但听周巡问道:“你可真行,那会儿真是把我和亚楠都吓懵了,这段时间我就在想,你说那个时候,你笑什么呢”窗外灯火星罗棋布,像郊野星星点点的萤火,微小却温暖。
关宏峰微微扬起嘴角:“我看见伍玲玲了,她说,谢谢我抓回元凶·”那笑在他脸上定格,像阳光照- she -雪地,温柔地化进整个眉眼,“周巡,这些日子,多谢了。”
身后传来房门开闭声,关宏峰回头看去,只见他的同胞弟弟站在身后,穿身相似的暗色衬衫配大衣,唯独脖子上少了那条围巾·那人喝得有些多,乐呵呵凑上来,像个跟家长讨要表扬的孩子:“诶哥,那我呢”半束灯光落在他颧骨上,清楚照见那道淡下去的疤痕。
关宏峰转过身,学着他弟的模样挑眉:“咱兄弟俩,你就是我,我就是你,有什么好谢的”他看着那张分明不甘心又暗自得意的脸,终于忍不住伸手揉了揉那人蓬松的额发。
·午夜钟声远远传来·这天距离2.13津港特大灭门案一年零九个月,最后一名罪犯归案,死者终得告慰,生者各自前行,真正的尘埃落定·万家灯火正在津港的夜色下交相辉映,如同这宁静又躁动的城市。
黑夜总会降临,白日也终将到来,而这些走下去的人,都将成为过去的见证·所有故事里团圆美满的结局,也不过就是如此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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