Yu景余弦 by 李承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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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u景余弦 by 李承灏
天之骄子 · · ·文案· ·多年后,少年余弦和隐居作家张领言相约良乡·他们各自怀揣心事闲聊,其中内容涉及一个共同的熟人:钢琴作曲家林欲景。
他们回忆这位北漂,关于他的音乐天赋、离开家乡、闯荡京城、发现爱情、被人陷害……迷人的记忆碎片共同勾勒出这位传奇人物的青年时期·交谈无意间,余弦根据他们的相互叙述,解开萦绕他多年的谜团,而谜底揭开之时也彻底颠覆他对人- xing -的认知……·内容标签: 天之骄子 · ·搜索关键字:主角:林欲景 ┃ 配角:余弦 ┃ 其它:张领言,作曲,作曲家,施通神· · · · ·第 1 章· ·最近,隐居北京良乡的张领言脑海里闪现零散片段,这些遥远的过去在他日常生活中不断出现。
七月北京的炎热令他神情恍惚·惊恐和长叹间,他意识到迅猛衰老和生命流逝·多年来,他从未主动联系过任何人,从未关心过任何时事·他仅有的一部诺基亚手机保留在白色木盒中常年关机,仅月底时使用,以便查收整月来物业管理公司发来的短信。
他偶尔下楼到兰州拉面饭馆解决午餐,多数时候他将自己静置在办公转椅上,凝望的两眼穿透窗外云层间的薄翕,无数流星般闪过的短语、词汇、名称穿插其中·林欲景。
这个不断在他脑海中闪现着的词语是一个人名,一段时间,还是一出特定的场景他的不确定源于记忆的沟壑及构想的泯灭,思维的阻断使他迷失在逻辑与理- xing -的静谧雨林中。
那天下午,他同以往将充电器针形插头塞入插孔时,手机屏幕左上角闪现未接电话和短信的提示连续不断·他本想一目十行扫完所有程序化信息,一条冗长的来信却打破他历来阅览的传统。
他仔细地浏览那条信息,屏幕亮出的每一个字符和标点都被无情地嚼碎、吞食,浏览完毕后他圆睁双目,呼吸急促,仿佛方才的阅读将他以往的虚幻景象根除··那条短信来自他的好友余弦。
张领言从未想过这个夏季,一位旧友会打破时间与路程的隔阂,伸出无形触手探及他的隐形空间·长久以来他坚信隔绝他人的生活能够磨练出冷酷- xing -格和坚韧劲骨:他沉默寡言,孤僻内向,旧友随着他曾频繁变换的寄居生活更迭变化,亲戚的痕迹不断被隔阂所擦除,孤僻内心使他对交流的恐惧与生俱来,与异□□往成为如烟往事,爱情如湖水般平淡。
他习惯拒绝他人,因此他不得已接受任务时尽可能将工时缩短,时间打磨之下成为一名干事精简、毫无拖沓的干将·直到经历过岁月的划痕后他才猛然醒悟,觉察出凡人在生命的最后阶段,孤独的灵魂紧攥生存与死亡之间的纽带,渴望长时间后仍会留在世间的亲朋好友给予勇气面对未知的世界。
张领言虽未走到生命的尽头,不可避免地走向衰老漩涡激发他的本能与旧友相互倾诉··他戴上角质架眼睛,布满皱纹的手指摩挲凹凸不平的手机键,根据短信号码拨打了电话。
余弦沉闷的嗓音通过手机传到狭小房间时·张领言能感受到他音调的显著改变,略显粗糙的低音使他意识到余弦早已成熟·或许是音质问题最后一次联系时余弦多大,十五岁十六他欲获得余弦近年来的所有消息。
他们相约良乡·那是一个被惨白天空笼罩的清晨,余弦怀揣一卷钢琴谱、一部小说和一张绘有风景画的音频光碟,只身前往良乡大学城·他路过时代广场,从事绿化的工人们光膀子席地而卧。
“书院南街,10号院,7栋”·他随电子地图拐至良乡高教园十六号路,进到住宅区“理工·睿府”的中心花园·张领言年事已高,倚坐长凳神色平静,头发夹杂大量白丝。
除面容憔悴苍老,他的相貌和余弦记忆中留存的容颜别无二致·余弦走向前去,张领言的眼睛不再凝望花园一处,而是随全身肌肉的紧缩散发喜悦光彩··“余弦啊,”他站起身来,颤着嗓音说道,“好久不见。”
张领言和余弦相互拥抱·话匣子被撬开,喷涌而出的话语肆意流淌:余弦陈述自张领言隐居后经历的一切,包括阑尾炎手术、备战高考和异国之旅,兴奋处时还会将奇闻轶事叙述得事无巨细,其中不乏虚构情节穿插。
张领言开始时为自己的良久沉默感到内疚,但不久他便发现少年余弦尽管相貌和嗓音改变,叙事能力仍不输当年·临近中午·余弦掏出那张绘有风景画的光碟递给张领言。
“您还记得它吗这是林欲景制作的光碟,里面存有他创作的第一首钢琴曲音频·”·张领言接过光碟,阳光由指甲盖反弹至光碟的风景画:沙滩,塔楼,观赏湖,日光,山峦……这幅细致描绘的画作将林欲景的故乡——湖南省平定区新友林园的景色记录得丝毫不差。
“当然,”他回答,“我记得林欲景,那位钢琴界的天才·当年就是我邀请他来北京深造的·可惜我隐居之后和他断了联系·”·“他和妻子现在北京燕郊,离城市中心很远,大概在东部的边界地带。”
“他们俩近况还好”·“是的,我平时周末有时间就去拜访他们,虽然离我家有点远,坐长途汽车就能到·他妻子最近怀孕了,但那边医院挺好,就在商业区,生活特别方便。”
“林欲景他还像以前那样创作钢琴曲吗”·“不·事实上他江郎才尽了·他结婚前一阵跟我们说,他当时在凤凰县独居时看破尘世,于是他决定封笔。”
“我隐居到这儿以后林欲景他中途还去了回凤凰县”·“对·他当时心情不好,和未婚妻闹了些矛盾,为了散心就去了湖南。
他先到的老家平定新区看望父母,再是湘西凤凰县,当然他之后还是赶回北京参加婚礼·结婚之后他们在北京燕郊购置了一套房,直到现在还住在那里·”·“真没想到这么多年了,那么多事情发生在他身上。”
“其实我很好奇发生在他过去的事情,就是他被您邀请到北京前、在老家湖南平定区的那段经历·林欲景他和我可以说是同乡,但我自幼便来到北京,对他的过去了解甚少。
他几乎不对外人透露身世·”·天之骄子·“哈,这对你来说是一份记忆的缺失是吗”·“是的·我和他是在您的介绍下结识的,因此我只知道他在北京的后半段经历。
我相信当时您特意到湖南找他的时候,一定听说过他的过去、之后再邀请他来北京深造的吧·”·“你对此很感兴趣那好,我最近也愈发健忘了,正巧能给你分享,免得到时候我都忘光了。”
 ·第 2 章· ·二十世纪末,湖南省平定区施行农村改造政策·那时平定区的东部地段被大片独立房屋和农田覆盖,农民伶俜身影穿梭其间,水稻田的大片翠绿和远处山峦的重影共同造就原始生态的勃勃生机。
改造政策实施后,平房和农田被高楼大厦取代,平定新区成为新友林园住宅区·原本在平定新区务农的林氏夫妻是最先一批搬迁者,当时他们同其他众多搬迁者一样被迫暂时搬迁到林华公寓,待住宅区改造完毕后返回。
尽管他们接受两套上百平米房的补偿,这对夫妻失去工作·他们将其中一套房租给外来户并在物业管理公司就职··数年后,夫妻的独子林欲景高考落榜·这位年满十九的青年没有复读,而是双手皆空返回新友林园。
那时候新友林园管理中心为抗震加固翻修,远处的翠绿色山峦四季不变,湖面不时闪烁橙色鱼影波光粼粼,矗立对岸的标志- xing -高塔——寻梦楼将米黄色倒影投到那面蓝天白云的明镜中。
林欲景刚刚回到故乡,为重温旧时记忆将观赏区逛了个遍,包括山峦、湖泊、木桥、树林和塔楼·最后他来到中心花园,那里一位精干瘦削、面容苍老的管理员倚在长椅上等待。
“我不想到市中心闯荡,”林欲景对父亲说,“我要待在这里·”·他成为新友林园史上最年轻的工作人员·在新友林园担任收发员不仅由于高考落榜,还由于他无法融入都市生活却深陷养家糊口的囹圄。
每日林欲景顺着长夜的第一缕辉光来到收发室上班,那里离寻梦楼仅一街之隔·下午是他最忙碌的时候,因为快递员通常会选择那个时刻进行货物派送·由于工作原因无法抽空回家,他的背包里通常塞满被压扁的咸菜、泡面和槟榔,在住宅区外上班的居民傍晚返回时也会帮其捎带热气殆尽的煎饼。
林欲景面容清秀,身材瘦削,乌黑长发下垂至耳,清澈眸子微- she -清光·由于认真对待分类、记录和整理工作,他在收发方面几乎未出现错误,唯一有过差池的是一位邮差错将杂志当作报刊送到收发室的小窗口,当时林欲景正对着便餐狼吞虎咽,待他发现问题时那位身着橙黄色衬衫的快递员早已骑车溜远。
他意识到这份杂志来自一位老人的订阅,每周一早晨她都会亲自到收发室领取·时间紧迫,他随手将一块腌制萝卜塞进嘴里,快步跨上自行车,试图在朦胧的月光中探寻黄影的踪迹却无功而返。
那天夜里,他基于工作失误的歉疚没有回家,而是蜷缩在狭小的收发室彻夜难眠,半睡半醒间盼望送报的清脆铃声划破夜的寂静·然而直到他挨到凌晨、忍住呕吐从地板上爬起,快递员的身影依旧没有出现。
待那位老人步履蹒跚跨进收发室的门槛,他才意识到自己没有时间编造一个令人信服的理由·他站起身,面容被疲惫、懊悔和愤怒扭曲··“对不起,”他说,“那位快递员将包裹搞错了。”
“欲景啊,”老人回答,“不要老将责任推卸给别人·”·她拖着疲惫的身躯失望地离开,年轻的收发员凝视着那道孤独的背影·那位老人是曾经平定区农夫沈义勤的遗孀。
沈义勤穷尽一生奔波劳作,晚年却因失误接触喷洒的农药中毒,腥臭的墨绿色液体浸入口腔导致溃烂,在医院熬过一周后撒手人寰·由于儿女均在长沙市打拼,她每月从政府那里领取十张百元钞票的退休金,报刊和书籍成为她独处的心灵慰藉。
林欲景当时并未知晓老人为何叹息而去,日后他才明白年迈父母视子女为投资的概念根深蒂固··晚些时候林欲景离开寻梦楼,带着姗姗来迟的杂志径直来到老人的居所。
他试图通过陪伴来补偿那位老人却因工作繁忙屡屡受挫,直到北京奥运会开幕,物业管理公司决定放假·林欲景瞅见机会向老人发出邀请,坐长途汽车到长沙看说唱演出,之后顺路到火宫殿就餐——老人的女儿在那里担任厨师。
老人同意了·那天傍晚人群散尽,老人在女儿的伴随下离去,半倚靠在火宫殿前的红色门柱上的林欲景眯眼瞪着不远处来往车辆发出的光亮,令大脑逐渐麻醉的残余酒精使这位初试豪饮的青年神情恍惚。
由于早已将来时的路忘却,他蹒跚在漆黑的人行道上千回百转,为探路在与路边石墙的摩挲过程中右手掌心被擦出条条血痕·摸索过程中他无意间闯入一家琴行,那间富丽堂皇的会客厅里所有听到玻璃门撞开的人都转过头来,若不是林欲景脑海里残存一丝清醒立即对方才莽撞的闯入做出合理解释,那些人瞧见这位头发蓬乱、手掌鲜红、衣服沾满酒渍的外来客还以为遇到了鬼。
林欲景觉察出琴行的人对他没有驱逐的意思,于是顺理成章地翘腿坐在黑皮椅上对他人的钢琴演奏细细打量·自幼起他从未接触过钢琴这门乐器,对本务农的林氏家庭而言能够欣赏钢琴演奏本身便是极大奢侈。
他静坐着聆听一旁调音师的弹奏,四周杂乱无章的试音没有打乱那位演奏者的阵脚·钢琴的声音美若天籁,林欲景想,那是无数个音穿插交织所组成的网·调音师一曲终了,他走向前去询问这位瘦削的便衣男子自己是否能够尝试,得到许可后他向掌心哈气以拂去表面的尘灰,之后用食指将键盘的白键从头到尾撩了个遍。
调音师瞪眼瞧见来客令人发笑的动作默不做声,林欲景用心聆听粒粒黑键跳跃式的音韵浑然不觉·紧接着他将双手一同平放在键盘上,和着室内铮铮琴声的悠扬和窗外沥沥月光的婉转,以及他自来到这包罗万象的世界以来在闲暇时光里进行的无穷尽宏伟构想,开始了演奏……·那个宁静神秘的夜晚,他化身为作曲家沿着碧蓝色大海散步。
海边寂寥无人,他沿着金黄色沙滩行走,柔和的沙子在月光纯美照耀下悄然无息地淹没双脚,一旁如磨盘般大的黝黑礁石竖立在海岸边,墨蓝色颜料渲染过的丝绸铺天盖地。
海蓝色映入天空,照出一弧纯洁之月朝暗流涌动的丝绸上洒下沥沥水银·作曲家手持一沓五线谱和一支吸足蓝墨水的钢笔,右手飞快地抖动着,为印上蝌蚪般美妙音符做准备,因为他意图用一段和谐的音乐将四周静谧的环境记录下来。
天之骄子·作曲家突兀地皱眉停下,因为刚才他以钢琴家特有的灵敏听力觉察到海上突如其来的波浪声:夜晚早已过退潮的时间,此刻离涨潮也久远,但迎接而来的海的壮丽波浪滚滚飞舞。
波浪不仅未让作曲家感到恐惧和惊慌,反之,他张开双臂向这一违背自然的现象表示热烈欢迎·海开始还只是用卷卷浪花向岸边拍去并在礁石上留下极浅的痕迹,但浪花随着时光一点点流逝显得愈急,来势显得愈猛。
它们欢快地叫嚣着吞噬着周围的礁石、沙地和树木,迫使作曲家躲避十几次巨浪海潮的肆虐,向没有轻易会被雷电劈的树的山地奔去,同时还在由被海水冲刷过的混泥土组成的山地上占据一个能够俯瞰山下、能用耳聆听大自然的语言、能用手记录突如其来的变调的地域。
他手中的曲谱从最开始的平静,到浪花的开展,再到现在的海潮,三个层层递进的元素被他归结为一个乐段·休止符的圈、延长音的猫眼还未出现在这似乎永远用不完墨水的钢笔之下,海之怒吼却俶而停止。
·作曲家写完手稿准备下山,一声轰鸣将他脑海里海边度过宁静夜晚的美梦击碎,第二次的声响使得雷神和雨神同时降临于海上·数以万计的银针穿透漆黑之夜,将身躯根根透入刚刚被抚平的丝绸。
雷雨声鼓动着海水响彻寰宇,在双神的鼓舞下,将万吨海水卷起形成一阵龙卷风·龙卷风没有向岸边扑,而是往海的中心卷去·作曲家不顾风雨,在万石屹立山上站起,用袖抵挡被雨水打- shi -的曲谱。
那一霎那他在由海水组成的龙卷风中看到了这惊变大海的始作俑者:她泛着金光银光,全身线条流动,在深邃黑暗里闪烁点点白光·她一扬柔和的秀发,月光映照一层涟漪,使其俊俏面庞变得更加光彩照人。
她是妖,屹立于天地之间、风雨之间,开始美若天籁的歌唱·作曲家疯狂地用钢笔在纸上划,脸上的表情如痴如醉:这是一片天与地、光与暗、元素与虚无、理智与情感的史诗,一首乐曲。
轰响震醒了作曲家的部分情感,他踌躇,为自己记录得如此快速感到疑惑,因为一个个由水妖嘴中唱出的音符在连钢笔未触及手稿的情况下便跃然于纸上··数小时过后,风静雨停,那曾是碧海之王的水妖的歌唱和响彻天际的轰鸣雷声逐渐停止,龙卷风逐渐化为青烟消散。
作曲家以神速完成了曲谱·待他写下最后一个音符,第一缕阳光穿透乌云,划破黑夜,寓意海妖统治的终结·待最后一束光被抹去的同时,海卷起百米巨浪,以纪念水妖离去的最后时光。
海风吹拂下,作曲家将记录了几百个小节的曲谱抛向天空,后者化为蝴蝶消失在天际……他试图尾随那对□□的比翼,一个踏空使他从梦中惊醒,长叹中仿佛一只手在使劲摇晃他的肩膀。
“先生,你没啥关系吧”调音师关切的神情出现在他的眼帘··“那原来是一场梦,”林欲景惊魂未定,眨巴着眼睛努力甩掉沾在眉毛上的水珠,“请告诉我刚才发生了什么事情。”
随后那位调音师向林欲景解释刚刚在他为座位旁的雅马哈牌立式钢琴试音时听见一声类似踉跄的声响,转过头目睹这位醉酒的顾客脸向下趴在地板上不省人事·调音师随后赶来将林欲景扶起却见他浑身瘫软,半撇的嘴里逸出混合酒精泡沫的糜烂恶臭,双眼时而飘忽时而呆滞,口中发烧般接连不断哆嗦着谵语。
调音师曾多次遇到过这类状况,于是他招呼服务员朝林欲景通红的脸庞浇凉水,并以当年一拳将木质课桌击穿的力气摇晃其肩膀,后者在云谲波诡的梦境中得以解脱和复苏,认真聆听调音师的讲述后报以羞赧以对自己的随- xing -和鲁莽表示由衷歉意。
林欲景整饬后旋即离开,尽管自始至终他从未触碰过一次琴键·那场令他身陷幻觉的梦即刻忘却,直到半年后的新春佳节得以重提··半年后,大年三十,新友林园住宅区内唯一允许燃放烟花爆竹的广场边缘堆满行人,熙攘人群夹杂呛人烟味,红绿相间烟花盒在打火机尖端冒出的火苗照耀下映- she -光辉。
林欲景年迈的父亲林晓函静躺床上难以入眠,服用附子理中丸后残余的苦味使得他意识迷糊却无法堕入梦境,烟花刺耳的爆破声传入他的耳膜不断回响·这种频繁的打扰持续近两个小时后终被突然跳出的一段校园片段所冲断,待一阵匆忙的奔跑声将林晓函从梦中惊醒时他才发觉到能够放空自己、不被思绪所打扰的时刻如此幸福。
他意识到林欲景回到家中,于是他在黑暗中半眯眼摸索到留有青灰色手印的白炽灯开关,灯光照亮屋内一切后趿拉着拖鞋推开房门,仍未停止的喘息声使不祥之感递增不穷,猩红色木地板上的滴滴血迹令睡意云消雾散:他意识到儿子出事了。
林欲景无法确认那场事故是否经人蓄意所为,但根据受伤情况和初步判断他能够隐约回忆起那天夜里在新友林园的花园中凝望远方的烟花盛宴时,一枚石块从天而降,锋利的边缘在他双眼右上侧的位置剌开一道长约四厘米的口子。
皮肤被划破时他未感觉到丝毫疼痛,血液却奔腾般从裂开的缝隙里钻出并沿苍白的脸颊滚滚流下·出于本能他用手捂住缺口,猩红色液体流经手指间的缝隙抵达手背骨分岔处,突然间的袭击使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捂着脸跌跌撞撞回到家,半路上伤口已停止向外喷- she -血液,但前日的熬夜和饥饿所产生的阵阵眩晕岩石般压在他的身上·慌乱之中林晓函陪他至医院,主治大夫仔细查看伤口后用看家本领在手术室里为他敹上数针,手术的成功甚至使隔离在无菌室外的林晓函一时以为大夫真正做到了天衣无缝。手术完成后大夫在伤口处敷上一层纱布,直到一周后拆线时才将其去除。为求无痕此后的特定时间内林欲景在伤口处揞一层玻璃般透明的生物胶,听人说驴皮可以补血后林晓函又不惜重金托人带来几盒阿胶,每日将那些硬质方块切成碎片掷入开中火的高压锅中炖至稀烂,待乌色黏糊状液体溢满瓷碗底部时拌入两汤匙精制白砂糖,因此每次出锅后厨房内都飘满令人压抑的桂香蒸汽。·那场意外事故发生后,与他年龄相仿的幼年玩伴陈雨新主动向林欲景提出接替寻梦楼看门人的工作·那时的陈雨新刚本科毕业,因无工作经验在寻职期间屡次碰壁;后者欣然同意并花费一下午向其教授作为看门人兼收发室管理员的工作事宜,但晚些时候他向物业管理公司递交辞呈却遭回绝,理由是当初他与之签订的合同并未到期,若毁约则需付一笔对他而言数目相当惊人的赔偿金——甚至担任物业管理的父母都无法为其开脱。
带着失血过多的眩晕感,那天晚上林欲景将自己钉在床上气得浑身颤抖却无计可施·他忍受着青筋暴起的太阳- xue -所带来的剧烈偏头痛,起身向窗外瞧去,那时春节气氛仍存,五彩斑斓的绚丽烟火在漆黑夜幕上缕缕炸开,但对他而言这些精彩景观是无穷尽的羞辱与嘲笑。
心中的怒火窜起,他怒目圆睁,飞奔至阳台处,右手重重将纱窗击穿以宣泄愤懑··天之骄子·“臭家伙”林欲景破口大骂,“这帮家伙欺人太甚”·他将怒火全部发泄出去后虚弱地游回卧室一头栽下。
当晚他重温了当初在市中心琴行里做的梦境,尽管已隔半年,作曲家、龙卷风、水妖和海浪等一系列元素依旧留存于脑海,它们的再次出现不亚于一次对旧知识的巩固和温习。
待翌日清晨阳光掠过观赏湖水面冲向窗棂,林欲景潜意识里水妖的悠扬歌声仍存,光影交织的梦境将前日的不快根除·他想弹琴,尽管这种强烈倾向更多地体现在对触摸琴键的渴望而非对聆听音乐的期盼。
他猛地想起今天是春节放假最后一日,这一想法伴随着带给他的喜悦令他灵光乍现:他仅凭潜意识来到寂静的公交车站搭乘第一趟无人售票车,下车后顺着隐约回忆和直觉前往半年前曾驻足的那家琴行——尽管它有假期闭馆的可能,然而当他询问多位路人后才失望地确定那片曾是夜间豪华的店面已被一家死气沉沉的饭馆取代。
他漫步在饭馆的周围暗自懊悔宝贵时间的荒废,牺牲短暂假期的黄金时光寻求虚无缥缈之事·他残余一丝侥幸心态顺着长沙市中心地图行走在清冷的街道上,信步来到另家位于西侧的琴行。
那家琴行刚刚开业,木质地板被擦得锃亮,室内光线温和不伤人眼,顾客踏入后感受到气息古典温馨·林欲景身为那里的唯一顾客坐在琴凳上,努力眨眼以判断是否此刻的情景为梦中景象,然后身体端坐以开始生平第一次钢琴演奏。
由于经验极度缺乏,他仅参考之前所听过的乐曲进行弹奏·他弹得十分差劲,杂乱无章的琴声惊动了站在墙角处的一位中年店员,后者在音乐结束后向他走去··“您好,”店员微笑着用普通话对他说,“您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吗”·“不好意思,”林欲景听见自己的嗓音遥远而空灵,“我只是来闲逛的。”
后续的交谈使林欲景意识到店员主动与他谈话并非出于驱赶而是出于人- xing -本能激发的善意·这位名为邵秦的店员也不单是成天在店铺内游荡的服务生,而是曾被私家聘用的调音师,因种种原因被解雇后他又出于寓人为乐的目的在北京培训机构任钢琴教师一职,但在带了近一个月的课后再次收到解聘通知,原因是学生们对其□□:“- xing -格急躁冲动,进度太快,进行授课时对自己所偏爱的内容进行教授而非因材施教”。
经历过婉转仕途后他似乎屈服于世态炎凉的桎梏之下,不再像当年一般披着冲天豪气的外壳潜入乐海的千军万马冲锋陷阵,而是以务实的心态安分守己求职谋生·两月前老板进行店员招聘时他凭借丰富的工作经验和扎实的音乐功底留在这里,成为琴行内不可或缺的调音师兼钢琴教师,同时他也受雇于一所中学,每周五抽出上午的半天时间进行授课。
寒假期间他作为唯一店员留在琴行内以应付少数顾客的光顾,林欲景便是其中之一·林欲景将自己的亲身经历简述后邵秦略微瞥了一眼他额头上的纱布,带他来到琴行储物间,那里一台直立钢琴静静等待。
“我可以教你弹琴,”邵秦对他说,“包括一些基本的乐理知识·”·纵使他曾身为钢琴师德高望重,林欲景对乐理知识的极度匮乏仍令邵秦感到意外。
那天下午林欲景完全沉醉于钢琴和音乐艺术的美妙之下,以致屋内灯光愈加明亮也浑然不觉·出于对他坎坷身世表示同情,那天临走前邵秦不仅未向林欲景索取任何财物,反之赠送给他数张自行创作的乐谱复制品。
“找个时间买台钢琴,”邵秦紧紧握住他的右手久久不放,“你对音乐很有感觉,学了绝对不会后悔的,我感觉你是除郑切外遇到过的最有天赋的学生·”那时候他还不知道林欲景在音乐方面所获的惊人天赋不仅超过他所有学生之总和,还僭越生命法则与岁月长河,在瑰丽音乐史上的不远未来里镌刻一套日臻完善的春秋,以致在他倾尽平生之力谱写下生命乐章《弦》的多年后,民间音乐家张领言被其天籁之音吸引,不远万里赶来长沙验证这一传说。
林欲景为自己空手而来感到歉疚,因此他答应日后若余闲暇必来琴行拜访·在此后两个月时间里他闲坐在收发室门口,沉入想象的时空里将自己刻画成一位研究员,利用洞察一切的眼光钻研邵秦赠予的乐谱,仿佛它们并非纯粹的音乐而是卷帙浩繁的画卷,在辨认出一个个音符的同时用手指在窗沿上敲打。
四月四日清明节放假,被工作囚禁许久的林欲景怀揣用牛皮纸紧密裹好的万元纸钞,几乎马不停蹄地来到那家琴行,破门而入后飞奔至狭小的储藏室·邵秦正就着米酒吞下一小碟酸辣粉,见到不速之客后他先是震惊后面露微笑。
“邵老师,”林欲景语调依旧急促,“我想在您这里买台钢琴·”·三天后,数位搬运工应林欲景要求将一台二手直立钢琴安置在新友林园收发室内。
那庞然大物占据整个工作空间近三分之一,脱离原主人之手却不显陈旧·购买钢琴耗尽林欲景两年来做收发和看守工作的工资盈余,尽管他向父母发誓担保今后不再建造如此庞大开支以加剧家庭财政负担。
他为缩衣节食会步行至西侧批发菜市场采购三天的蔬果,向已放弃钢琴学习的邻家女孩借阅琴谱,选择的休闲方式除练琴、散步和爬山等日常娱乐外别无其它·与他人有所不同,林欲景练琴时仿佛有种魔力驱使,鞭策他利用隐形刀刃将琴谱上的每段音符切割成碎片,伴随惊人的协调能力将其化作琴键上的朵朵蓓蕾。
一首常人发奋苦练一周的乐曲在林欲景轻柔灵巧的手中或许仅需三天便可流畅弹出;每日他所接触到的钢琴旋律在记忆烙印下游走于收发室、卧室、甚至睡梦中的各个角落,似乎它们的踪迹走遍天涯海角无处不在。
自从四年前钢琴被安放在收发室后,他索- xing -在日常工作的书桌旁放置一张备用床,床上摆满毛巾、洗发水等日常用品,以防半夜因偏头痛失眠时对弹琴兴致高涨却无事可做,但他许诺节假日或偶遇调休时返回家中就寝。
“你这样子是要把你自己逼疯,”那天傍晚林晓函圆睁双眼瞧见儿子将比他的身躯大将近三倍的行军床搬出门外却无法阻止,“你真的是做好事嘞上次你被石头砸伤我就够受的,这一次哪个还晓得你搞什么名堂。”
林欲景歪着头踉跄地走在门廊不加理睬,当晚他就着微弱灯光和窗外的朦胧月光在收发室弹了一个通宵··此后,出于对钢琴弹奏前所未有的热情,他如脱缰野马般放肆地飞奔在日月星辰里,疯狂地利用除工作外的一切时间练琴。
最初他摸索着自行练完了邵秦赠送的乐谱,紧接着向邻家女孩借阅几本钢琴教程,以一张三角钱的价格在打印室复印后又还了回去·由于感受到乐谱资源的狭隘,他又到邻家女儿家里借走最后几张李斯特的作品。
由于对琴技、速度和响度的苛刻要求,那几张早已泛黄的乐谱在灰尘的笼罩下散发出淡淡书香·“这个是我娘老子从外边带回来的,”姑娘解释道,“没得人弹得好的,我以前的钢琴老师都不可以。”
林欲景无视姑娘的警告,将脆弱的乐谱匆匆卷起后怀揣兜中扬长而去,然而经过漫长的时光考验后他方才醒悟姑娘的陈述属实·三个月后的一个周六清晨,每周领取杂志的那位老人轻敲收发室的玻璃门,却见年轻人乌黑色头发杂草般扎在黑白琴键里,手指哆嗦着发出轻微声响,仿佛正在埋骨深渊里与虚妄进行一场无终止斡旋。
老人察觉事情不妙:她曾多次目睹年轻一代因过度劳累和频繁熬夜而诱发脑梗·她施以平生力气毅然撞开紧闭的玻璃门,只闻橡皮与塑料相互分离的清脆声响,林欲景布满血丝的憔悴双眼透- she -屋内的- yin -翳,直勾勾地盯住来者。
天之骄子·“你是拿报纸的吧·”他喉咙肿胀,声音喑哑··“我的老天爷嘞,”老人摇头,“你在这里搞什么名堂喽”·于是林欲景恢复他昔时对生活的澎湃热情,向老人事无巨细地讲述最近三个月以来他沉迷练习李斯特的作品以致昼夜颠倒,为琴谱的宏大构想和辉煌乐章感到前所未有的震撼和激励,因为在此之前他对那位匈牙利作曲家仅留有模糊的印象而非音乐灵魂的碰触。
昨夜他完成乐谱最后数小节的练习,之后他将乐谱内容完整地弹奏数十遍,就连位于观赏湖东侧、入梦已深的居民们都能隐约感受到这远方的轰鸣·当晚演奏完毕,他发情般紧攥薄如蝉翼的破旧纸张,在别无他人的密封盒子里嘶吼长啸,久违的泪水伴随激动和震颤沿脸颊滚滚流下滔滔不绝。
那晚被他称之为“奇迹之夜”··但令他失望的是这位老人并未对他的陈述表现出任何情感波动,甚至觉得他的举动颇为幼稚可笑·“可以的,”她回应道,“但你还是把自己养好再说。”
她从书桌上取了杂志信步离去,似乎表明她曾在坎坷的一生里遇到过许多斗气高昂的年轻人,因对身体缺乏照料而英年早逝·林欲景尽管因睡眠不足感到眩晕,思路却不被熬夜遗留的不适所打扰。
他知晓昨夜自己已完成这三个月以来的练琴任务,于是倒了杯凉茶静心思考那位老人的话语,因为从双方认识起她说过的话语如此精简干练,以致每一句都如针刺般深扎他内疚的心灵。
当晚他为停止长时间来的深夜练习将深绿色窗帘扯下盖在钢琴上,免得半夜因瞥见光滑琴盖上反- she -的月光而产生起身练习的诱惑·他清楚自己拥有惊人的音乐天赋,但经过漫长思索后他明晓为看似充裕的夜间透支身体练琴实是不值。
于是在后续的日子里,直至生命的终结,他从未因沉迷练琴而熬夜·他将一切活动时间挤压在白天,工作、健身与练琴相互交错更迭,朝夕般周而复始·· ·第 3 章· ·二零一三年九月,张领言从余弦手里借走一张音频光碟。
光碟正面印了一张画风细腻的水彩:欧式风格的塔楼,塔下的观赏湖,金色的沙滩·熟悉的画面使余弦回忆起他幼年时期回到湖南游玩时的黄金时光:他的祖父余荣曾定居长沙黄土岭,后屡次历经风波周折迁移至湖南平定区的林华公寓。
林华公寓往西是逐渐靠近繁华的市中心一带,往东则可远眺文化交流中心波浪形的楼房顶层;伴其一旁的广播电视台顶层直通向天际,其高大宏伟以致惬意在公寓草坪上休闲的居民不必眺望即可目睹。
呼吸传染病盛行时期,余弦一家曾搬至余荣的家中寄居——这一频繁变换定居地点的方式令人费解,因为对于一般人而言持着充足的储备将自己幽闭在密封空间是挨过病毒肆虐时期的最佳方式;但如同有时意想不到之人能做出无人与之匹敌之事一般,危机来临时一些理- xing -的人会做出超出常人所理解范围的判断。
寄居林华公寓的那段时间里,通常是下午,杨光会带着余弦到一处名为“新友林园”的别墅区玩耍,不时会有堂哥杨极方的加入·那是一个偏僻遥远的别墅区,为到达那里不得不费力地爬过一座山,脚踏过粉红色的砖石,眼望能将蓝天白云遮住的高大树木,鼻闻混合青葱绿叶和松软泥土的芬芳。
下山后,一排排的别墅静立在水池一侧,拥有这些房产的人们身着运动鞋在水池周边或慢跑或散步·若是余弦与杨极方同在,他们会到小卖部买鱼食,之后满怀希望地将这些红绿相间的粉末掷向观赏湖。
顷刻,鱼儿们一个个瞪着灯泡般鼓胀的眼睛吐着泡泡,争相游向有食物漂浮的水面·水池的西侧是一座欧式风格的“寻梦楼”,楼里随时出没的清洁工使得两人曾几次试图进入塔楼楼顶未果。
这家伙干清洁工作就是为了将自己的嘴糊上,却不知道她连别人的眼睛都给糊上了,杨极方想·他拉着缄默寡言的余弦,用眼明显地瞪了一眼这个身着米黄色工作制服的中年妇女,转身下了塔楼。
清洁工默默接受他的敌意后继续用扫帚笨拙地将本没有多少灰尘的地板扫得光亮如新,似乎塔楼的顶层隐藏的宝物需要周围的环境时刻保持清洁··十年后,二零一三年八月末,余弦按照四年前他曾和杨光越过小山丘到达寻梦楼的路线重访新友林园。
那是暑期最后一日,他独自一人乘坐巴士离开公交车站,阵阵尘土覆盖天空飘散于轰鸣声的消失处·正值夏季,新友林园的管理条例还没被严格实施,外人不用感应钥匙便可以自由出入被规划在其范围内的区域。
余弦瘦小的身体灵活地穿过一排排被精心修剪过的小叶黄杨,绿叶的清香在水池边的植绿丛里久久飘荡·余弦沿湖边行走,曾与杨极方一同喂养过的金鱼了无踪影,高大挺立的寻梦楼矗立湖岸依旧。
他穿梭至住宅区,敏捷穿梭的过程中无意间撞开物业管理公司一旁便利店的玻璃门,飘散在条条货架过道中间的一股栀子花香混合着咖啡味扑向余弦的面庞·他本想为这一鲁莽举动表达歉意,但随后他在货架上随意挑选物品以掩饰尴尬。
隐身在收银台后方的经理陈雨新认出他来,因为新友林园住宅区内部的便利店鲜有外来者·他辨认出这位能用一口流利的长沙话交谈的少年并非平日里沿着水池散步时偶遇的那些阔绰居民的孩子,而是多年前耗费整个下午在四周闲逛的游人。
“细伢子我晓得你·”这位音调低沉的经理在余弦结账时顺手戴上眼镜,棕褐色瞳孔透过略显划痕的镜片直- she -向余弦困惑的神情,紧接着向余弦讲述他幼时与杨光、杨极方拜访新友林园时到便利店购买鱼食的情形。
余弦直勾勾望着经理陈雨新,昔日记忆涌现·他微微点头表示默认后,经理莞尔一笑,似乎对其辨认外来客的独特才能表示得意和赞许·陈雨新从抽屉里取出一张外印有新友林园内部风景简笔画的光碟并赠予给余弦,后者受宠若惊,尽管经理旋即向他表明作为专给外来客的赠品这张光碟内含钢琴曲,其创作者是爱好音乐的寻梦楼看门人林欲景。
余弦听罢将经理的这一说辞付作笑谈··“那个干清洁工作的女的走了的哈那个楼是不是没得人管理喽”·“没啊,林欲景在那个地方守着啊。
他还干收发工作嘞·现在是夏天,他放假呆在屋里,过几天才会上班·”·数日后余弦回到北京,并未抱太大希望地用电脑播放陈雨新赠送的光碟却立即后悔他没有认真对待经理的答复:他将控制音量的滑轮旋转至最右侧,一股清凉的甘泉顺着婉转的旋律从音箱外侧的铁网钻出,在一尘不染的电脑桌上自由流淌,继而奔腾于书房的各个角落。
余弦闭眼浸泡在不断增多的甘泉中,身上的每一寸肌肤感受水的清凉·十几分钟过后余弦睁开眼,因为他能感觉到最后一丝急流灵巧地穿过铁网间的缝隙后仅留下几滴豌豆般大小的水珠,曾在周围包裹他的阵阵甘泉也在窗外逐渐上升的艳阳照耀下蒸发殆尽。
随后几天余弦将自己关在书房里,用音箱一遍遍地重复播放钢琴曲并随手拿了张白纸,试图通过反复倾听默写下来钢琴曲的主旋律·经过几次努力尝试后他最终放弃,因为灵巧变换的旋律使得在水面上漂浮的余弦迷失顺流的方向惊慌失措,琴键上不断变动的和弦化为无数形似出口的路径无序地排列于迷宫中央扑朔迷离。
纵使他认真欣赏过来自全球各地的上百首钢琴曲,这段似乎能将人带入无尽幻想的音乐从未使余弦失去再次从头到尾播放它的热情·播放之余他会按下按钮将光盘取出并打量圆薄片封面上的水彩画边缘处和中间环形空隙层,但无论他通过怎样细致的观察都无法发现光碟外部究竟隐藏了怎样的奇妙,使得人们在沉浸音乐的某一瞬间能够感觉到无上荣耀。
他发誓在中学开学典礼之前找到那首钢琴曲的作者出处,然而费尽周折地向各个音乐教师、声乐老师甚至琴行的工作人员询问后他不得不承认这首钢琴曲是前所未有的存在。
最终他迫于无奈向张领言询问,见多识广也没能使那位精通音乐理论的民间钢琴师辨认出来钢琴曲究竟出于谁人之手,同时这也激发了张领言的兴趣,然而他向余弦拷贝了钢琴曲并发送给他所熟知的数位知名音乐家却无功而返。
·天之骄子·“见鬼,”张领言骂道,“这家伙到底是谁”·余弦沉思良久,死去的记忆终于复苏:“林欲景。”
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从余弦口中吐出,在张领言的脑海中挥之不去,那首钢琴曲也化身为玄幻的诗句深深浸入骨髓·被钢琴曲残留的剪影折磨一个月后,张领言无法继续容忍食不甘味的生活,向余弦借走了光碟,后者留下备份后不仅将自己得到光碟的经历告知于他,同时也告知前往新友林的路线。
张领言暂时辞去家庭钢琴教师的工作,乘火车经过一天一夜的疲劳奔波来到新友林园·向陈雨新询问后,张领言象征- xing -地挑了一包香菇作为礼物准备带到收发室中。
他在横跨观赏湖的木桥上缓慢踱步,脑海中浮现的一位隐士·这位脑海中勾勒出的人物拥有卧龙诸葛的诙谐外貌、伽罗华的桀骜不驯——陈雨新曾向他展示过他与林欲景的合照。
这一想象终结在林欲景聆听到低沉敲门声后打开栅栏的那一刹·张领言仰视这位瘦小的青年略带失望,后者强忍住困倦询问来访目的·他举着光盘,以带有歉意的语调将来意缓缓托出。
林欲景的眼睛微微扫过那一幅风景画,尽管因午睡的中断而感到极度疲倦,他仍如南方人不失待客礼节地招呼张领言入座,尔后提起蹲在墙角处的保温壶,拔开软木塞倒杯热水递给来客。
“长沙话您听得懂不”林欲景拆开一袋槟榔,“我们这里人几乎不讲普通话的,但晓得你们讲的什么东西·普通话我以前也听的懂的,但这么多年过去了可能有点不适应。”
张领言望着那一堆黝黑的果子摇了摇头:“听你朋友陈雨新老师说这碟子是你亲手制作的里面的乐曲也是你创作的”林欲景接过光碟并用双眼细细打量光滑边缘处,默默点头。
若不是林欲景后续的钢琴演奏令其折服,张领言还会错以为这一浑浑噩噩、精神萎靡、说话不着边际的“小子”拿几首失传已久的钢琴曲招摇撞骗,因为尽管邵秦曾向他补习过一定乐理知识,林欲景在音乐鉴赏和音乐史方面仍停留在学生时代的教条里。
“钢琴曲极其优美,”张领言近乎平淡地评价那首令他神魂颠倒的乐曲,以示自己并未对他的回应表示信服,“我也弹钢琴,但从来没听过那样好听的曲子。
你能谈谈你是怎么写出来那首曲子的吗”·尽管距生平第一次接触钢琴已过去四年,林欲景心无旁骛的艰苦练习使他的琴技炉火纯青,极高的天赋和乐感令他的音乐创作能力日臻完善。
他依稀记得四年前的那个夜晚,他将那几页李斯特的练习曲完全演奏下来后日夜不眠,因过度熬夜大病一场,却以此牢记保养身体的终身箴言·“你想不到那种日子,”林欲景敲键盘般低声弹奏着自编曲的第一主题,以便张领言在沉浸音乐的同时能够听到他磕磕绊绊的普通话,“我练琴的时候没得人帮的。
后来就半年过去了,我就讲这样子不通,然后我就从隔壁借了几张的谱子,结果就凭我半年的经验硬是个练·那时候我练李斯特的时候晚上没的人看我,都离得远的,幸亏这样子没得人能够被我打扰。
李斯特的东西难度太大了,我也没得训练过,我就一个人练得都跟得个神经病似的,送货的到这个地方都被吓着了,东西放这里就跑了的,但没得关系,我还能干得下去·那个琴谱我练了有好多个月的,当时是确实是这样子疯了的,一个是我太想弹琴了,感觉没碰个琴键都跟着个全身不自在似的。
还有就是我当时也心里想的,想那个钱花都花了的,不弄个名堂出来也那好多钱对不住··“我这样子跟你讲咯,第二天下午,我找了个人帮我看一下子这里,然后就带着个谱子去邵秦那个地方找他。
一个当然是感谢他,还有一个是问他我弹的到底对不对,因为我在这里没得人问的·他当时听了之后都不敢相信的,还时刻子问我是哪个老师教的·我当时就高兴得不得了晓得不我就跟他讲啊我是一个人在屋里练的,练的时候还没得一年。
他就不信晓得不哦你讲你一个新手偷偷地练还没得人教的,然后不到一年你就能够把那个他都弹不出的曲子弹会,哪个会信呢要换成你的话你信不信喽但是,就是这样子的。
我说不清白·他不听,旁边还有好几个他这样子的店员,他们还一个劲地问我,我就只好走人了··“那天下午我从邵秦那里头回来,心里还是高兴的,毕竟我是弹出来了什么名堂。
但我爸爸还有娘老子他们都不想我搞音乐这个东西,说一个是太贵了,还有就是讲他们对音乐这个事情没个清白,连个欣赏都不好的·我然后就特意请他们来听一下子,但不知道是我确实没弹到位还是曲子太少,当时他们听了以后都失望透顶,我娘老子还气得不行,说我不该把钱花到这上面。
我肯定是失望的,但没个谱子我也没得办法的,旁边没个人搞音乐的——我的同学都各奔东西了,好多人都没个手机联系的,托他们肯定搞不到谱子·这里没得书店的,也没得城里的网络,搜索不到;我后来又想起可以找邵秦要,但我没得时间也不想找他。
我当时就想,要想弄个新曲子,又想好听让我爸妈满意,我干什么嘞”·林欲景的右手旋风般从琴键上提起又自然下落,紧接着随第二主题的开启根据旋律音的上下行做连贯起伏,力量贯穿的指肚犹如黑夜里潜伏的海兽般在固定平面上浮动。
往事继续:整整一周,他独自端坐钢琴旁双目呆滞,眼瞳- she -出微光穿透小片三角形- yin -影·后来为打消因过度疲惫而产生的空虚感,他会接近强迫地将路人拽至收发室内,以略带粗犷的口气命令聆听他短暂的钢琴表演。
由于对林欲景多年来认真负责的感谢及对其年轻气盛的激励,居民们通常会心平气和地忍受屋内的憋闷和怪味磨掉几分钟听完林欲景的弹奏·四年前起直到如今,那位不学自通的年轻人依旧保留孜孜不倦地寻找听众的诟病,天才固有的骄傲使他以不可理喻的评判方式和近乎挑剔的眼光分辨芸芸众生。
数天后,居民们对李斯特的曲子感到腻烦便不再光顾,林欲景的听众数目陡然下降·他未坚持头几日强迫人们聆听的做法,而是想方设法让听众因享受音乐而心甘情愿。
初始时他想到托上班族带几本经典钢琴谱集回来,但他旋即将此主意扼杀,因为先前经验表明人们宁愿在杂货店花大价钱搞到一盒音频光碟也不愿听一位钢琴业余爱好者的重复演奏,不仅由于题材不新颖而耗费听众的宝贵时间,林欲景极高的音乐天赋也如金箔碎片般挥霍地洒落在完全可以由电子设备代替的曲目上;他又想到可以静心练一首和李斯特的琴谱难度相当的钢琴曲,因为邻家女孩表示她母亲可以从其所属的音乐机构里淘出那类乐谱,但之前练习的繁琐冗长令他感到后怕和时间的过快消耗——他从不像父亲那样富有耐心。
他仿佛陷入困境的牢笼,因无所适从而迷失··天之骄子·不久后困扰林欲景的难题被一位前往新友林园写生的姑娘解决·那时正值初夏,长沙城由于地理位置的缘故陷入闷热,临近傍晚的雨水附和雷声泄洪般倾倒在大街小巷,粒粒露珠晶莹剔透肆意繁衍,社区各景的映像被这些无可计量的明镜反- she -世态万千。
那位写生的姑娘虽相貌年轻却年近三十,为捕捉迤逦风光而踏入暑期旅行·她不顾频繁雨水堆积的泥泞,凭借当年先祖翻山越岭开拓平定农耕区的劲头徒步越过西部高耸的山脉,横跨被群峰半包围的荒原来到新友林园。
在这场犹如奇迹的孤独行程里,她为获得精神寄托从清晨露珠中搜索华丽的倒影,从雨后彩虹里探寻蕴含的景致·行程结束后她暂居新友林园,凭记忆将沿途景致描绘在本上,绘画之余也时常与寻梦楼看门人林欲景闲聊。
据她而言寻梦楼顶端的上帝视角可观她此生亲眼目睹最精致华丽的景观:明镜般清亮透彻的观赏湖被豆腐块状居民楼半包围,形成一条笔直黑丝的木桥将那片墨绿色椭圆一分为二,树林花丛碎片化地点缀湖岸四周。
“简直是完美,”周日清晨在林欲景的带领下初次来到楼顶时她惊叹道,“设计这栋楼的人是个天才”她利用平时绘画时间的三倍将俯视图刻画纸上,细腻勾勒的线条将原景描绘得几乎丝毫不差。
她叫夏季,一九八零年出生在湖南平定区的中产阶级·她的出生并未为早已有三姐妹当家的家庭增添任何喜悦,要强的母亲甚至将她幼小的存在归咎于寂寞和物质匮乏情况下无奈和失望的结果,因为她坚持“若未为夫家延续香火,女方逝后无法迁入夫家祖坟”的古训。
尽管彼时已三十九岁,母亲在怀孕期间特意求助算命先生为胚胎的生命做- xing -别判定,得到男胎的结果后为补充营养还想方设法弄来大骨头炖汤,无法挽回的事实成为她当时很长一段时间的恨事。
其时计划生育政策已实施,迁于人手缺乏和经济窘迫,父母被迫托身处邵阳的远亲看管夏季·那位远亲在火炉边取暖聊天时由于困倦身体倾斜,她怀中夏季的右脚脚跟被外焰灼烧,针扎般的剧烈疼痛传播至夏季的全身各处。
一个月后大姐来访,得知实情的她惊诧于姑妈的放羊式看管,因夏季所受的粗暴对待潸然泪下·她不顾劝留带领夏季回到家中,本不情愿的母亲目睹满女面容蜡黄、身材臃肿后震惊不已。
她用宝塔糖驱除夏季体内潜伏的蛔虫,经全身审查后被诊断患有急- xing -肝炎,持续三天的高烧几乎摧毁夏季存活的所有希望,直到她逃离传染病医院,在一位医德高尚的大夫每日定点的精心照看下奇迹般痊愈。
离开医院的那个满天星夜晚,石榴花火红灿烂,清淡香气扑鼻惹人入睡·夏季平躺在单车上,两眼空洞,怔怔地盯着布满闪光缎带的苍穹·治疗的那半年耗尽夏季整个童年的元气,尽管摆脱死神却永远留下病魔的痕迹,直到多年后她成为平定旧区高校的美术老师时亦是如此。
她无法持久站立,体态易胖,对火焰怀有固然的恐惧·她不解爱情也不对其上心,年近三十却依旧单身,数位追慕者被她千方百计地甩到遥不可及的领域·教学之余她乐于穷游,常利用寒暑假徒步旅行,因为据她而言历历万乡可以为平日作画收集素材——这次横跨荒原和山脉抵达新友林园的行程便是今年暑期旅行计划的结果。
夏季着手开始创作述说平定区风土人情的绘图作品集,其厚度预估约两厘米,选材大多源自那场史诗般探险的沿途风光及每日在新友林园欣赏的别致景色·暂居新友林园期间,她除专心绘画外还会和林欲景闲聊家世背景,后者不但主动为其安排食宿,还倾尽所能奉献钢琴表演——尽管初次弹奏时因羞赧而频频出错,夏季的热切赞赏令他颇感惊讶,因为她甚至要求他将李斯特的钢琴曲弹奏第二遍。
“你弹得蛮好啊,为什么不自信呢”夏季略带失望地望见林欲景不顾形象地伏在琴键上气喘吁吁,“是心里头有什么事情吗”林欲景于是向她坦白困扰已久的难题,后者听罢忍不住大笑起来。
“很简单,”她回答道,“这样子讲吧,我是搞艺术的对吧绘画过程中我的脑海里总会浮现我理想的景致而非实景,这种无意识进行的筛选是丰富作品的重要组成部分。
同时我的双眼由于局限- xing -无法同时瞄准实景和画卷,因此我仅能凭借大脑瞬时留存的片段进行作画,而实景也永远随时间的流逝而变化——人无法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
因此真正做到将实景和画作融合永不可企及·”·“那么你便依自己的审美让风景尽可能地变得丰富”·“显然是的,”她回答,“我无权改变事实,但我可以创新。”
夏季的话语从林欲景的全身闪电般掠过,僵化的大脑随灵感的来临而复苏·他并未立即意识到她的回答与他的疑惑有所联系,但待清醒后他双眼楞直,思虑飘忽,仿佛拨开前段时间困扰生活的迷雾,迷失在错综复杂的思绪迷宫里却觉察到出路的存在。
创新,傍晚夏季离开后他仍在心里默念,仿佛急促的呼吸将其无情地咀嚼吞食:他为何不能打破常规的方式练习他人写下的乐谱,而是凭自己的天赋才华创造出一篇辉煌的音乐史诗·他被突如其来的大胆想法吓住,当晚侧在冰冷墙壁上苦思冥想,适应自己产生自行作曲的想法,因宏伟理想需克服的困难而担忧。
最终他如同当前在邵秦劝说下踏上钢琴之路一般屈服于执念,下定决心为创新精神奉献自己年少气盛的春秋·除他之外新友林园居民无一对作曲领域有所涉猎,因而后几日林欲景为收集乐谱素材四处劳累奔波。
他借走自上世纪起便被封存在物业管理公司储藏室里的磁带,省下饭钱从邻家女孩购得仅有的钢琴琴谱集,重新将行军床搬至收发室以便随时接触钢琴,趁午间收发室闭关期间到好友陈雨新的便利店听音箱播放的免费音乐——后者不仅强烈支持林欲景自创钢琴曲的想法,主动将一盒白纸赠送给他,还利用服务员之便将后台的流行音乐切换成古典乐曲,以此激发林欲景对音乐的感应度和创新力,因为他知晓这位音乐天才如同一些天赋异禀的作家,尽管文笔出众却因生活素材和书籍阅读量的缺乏而导致作品平庸。
夏季同陈雨新一样对他的自行创作充满出人意料的热情和关怀,或许这与她的艺术创作相互关联,但更多是由于在短暂的前半生里她找到能够与之进行精神交流的人物·不论时代,坚持打破陈规墨守和跨越认知的创新似乎显得匪夷所思,但一小撮人物的终究聚合能够撼动历史栋梁,为未来的变化开拓天启之路。
第二□□晨,夏季身着素衣,手持画板,只身伫立观赏湖边犹如下凡天仙,静心等待林欲景的到来——二人事先约好让林欲景自行创作式地弹琴,夏季聆听琴声的同时作画。
林欲景如约而至·他揭开琴盖,美妙乐曲从脑海中迅速创作并跃然键上,夏季也凭借意识和林欲景创作的华丽乐章将观赏湖的景致勾勒,悠扬琴声和画中仙境似乎进行着永无止境的情理交融。
这场神圣的艺术交涉以音乐消亡为标志多次中断直至终止,因为林欲景不时停顿,利用惊人记忆将音乐记录纸上,疾速抄写和疯狂回忆令他蜷伏琴键挥汗如雨,完成画作的夏季也会帮助整理他的琴谱手稿。
“你写的这样子太潦草了,”翻阅林欲景的琴谱手稿时夏季笑着评价,“净是划划道道,你要是画画的话稍不留神弄一口子就完了,我每次画偏或者弄脏都觉得心里好不舒服的,但想改也改不得,难受晓得不你好在琴谱不是蛮多视觉欣赏的艺术品,改个什么没关系的。”
默然听完夏季对他抄写潦草的委婉批评,林欲景特意找来镶有花边的五线谱将整合过的琴谱重新誊写:对他而言即兴创作无需反复推敲,脑海的最初反应成为其定量音乐好坏的准则。
·天之骄子·他初次尝试作曲因无意地模仿熟悉的音调而受挫,直到连续弹奏数小时才将毛病消除;后续和夏季配合时弹奏的好坏与灵感来临的频率密切相关:灵光乍现时十分钟内都不会出现旋律重复,反之灵感枯竭令半小时里的和弦屈指可数。
即便如此,他浩如烟海的音乐储量令夏季赞叹不已,将近两厘米厚度的草稿纸一天内耗尽··那是段高产的黄金时光·由于高量度的乐谱编写工作繁琐复杂,为与消逝的记忆争夺时间,林欲景将独立数字无序地标撩在纸上,和弦则采用图标法以省略不必的重复。
午休时分,他克制倦意订正和整理凌乱潦草的琴谱初稿,依照当年邵秦教授的格式完整地誊写在五线谱上,经修理整合宛如一件艺术品新生伊始·林欲景愈加发现创作中一位共享兴趣的友人所占比重巨大,陪伴和分享能有效缓解极度工作后的大脑空白。
早晨,夏季手持未完成画作飘至湖边,迎着高升烈日与之共享艺术魅力;无意识弹奏完毕,他将之前的主旋律及和弦迅猛地抄写,若记忆出现极大偏差还会向听众夏季询问,后者不仅在第一批寻梦楼访客到来之前完成画作,还应林欲景所求对音乐进行诚心评价,评价随时间推移愈加简洁,歌曲创作随之日臻完善。
充实的作曲生活持续近两个月,直至夏季因高校开学被迫离去而终结·期间夏季为将夜景描绘生动而数次在湖边待至深夜,画作完成后才发觉无法翻越小丘返回新友林园公寓楼,因此她暂时睡在收发室里的行军床上,林欲景则以书桌为枕迷糊度过通宵;平日里夏季傍晚向林欲景告别,他默默潜伏在绿丛中被- yin -影笼罩,凝望她在朦胧月光中渐行渐远。
尽管林欲景将上述行动归咎于自发照顾他人的结果,他承认对夏季产生隐约情愫,钢琴曲创作质量也随情感升级而攀高·初恋尽管生于爱情泛滥的时代却留得单纯缅怀,青涩甘醇的情感不被岁月长河磨灭。
暑期结束后,夏季手提皮箱整装待发,告知林欲景她不得不返回平定旧区的高校继续教书,后者震惊地从木椅上跳起,顺手拨开桌面上码放整齐的空白五线谱,右手紧攥门框青筋暴起,千言万语涌至嘴边却无法道出。
“我告诉过你我暑假一过就回去·”·“我……我忘记了,”他低声说,“我想跟你一块走·”·“别搞这种事情,”她无奈地笑着,“怎么可能嘞你到那里去的话没得工作的,你家还在这里要个人照顾的,我们以后可能也会见面的。”
林欲景默然听完夏季无可争辩的话语,逝去的美好记忆凝结成破碎的心灵·他欲将五线谱手抄本的精华部分赠送给她却遭拒绝,理由是行李繁重无法再添累赘。
他们互留联系方式后道别,尽管自此以后夏季杳无音信·那个下午林欲景将收发室紧锁,带着他暑期时自行创作的琴谱前往琴行·他依稀记得邵秦的时间表,到他那里去仅为缓解因知己离去而产生的孤寂。
那位琴行调音师闲坐在隔间里,双脚翘在桌面上,见到林欲景踏进房门时他面露不悦··“你到这里来干什么上回你不是来过了吗”·“我是来感谢你的,”林欲景手举乐谱手稿,“去年那次你教了我的蛮多的,现在我能弹得蛮好的,还能自个写谱子了。”
“是的,你是弹得蛮好的,好‘厉害’的,但上回你已经来过了,还给我们炫耀了一番,是么我告诉你我从来就不是你的什么老师,你去年找我的时候我教你是因为我想让你买我们这里的钢琴,你以为我真的想教你啊你这次到这里有什么事没喽没事你就可以走人了。”
自从夏季离开、与启蒙老师邵秦吵翻后,林欲景倍感孤独,每当孤寂之夜夏季的影像便会显现,细腻画笔和清纯气息芦苇般随风飘荡·半年来,夏季从未主动联系过他,他拨打电话号码时也永远听到关机的提示音——似乎夏季已将他遗忘。
他明白尽管他对夏季的情感深厚,对那位姑娘来说他仅是生命的过客,鲜活的身影永远停留在那个夏季·终身相遇的路人似若尘繁星,互订爱情的希望如沧海一粟·林欲景沿观赏湖岸漫步以祭奠友人的分离,就连山林乔木和水生杂草也大放悲声。
午夜,林欲景无法容忍窗外飒飒树叶的嘲笑,翻箱倒柜搜遍琴谱手稿后破门而出,将它们点燃抛至湖面,霎时耀眼的光辉从楼边升起久久不灭·疯狂背后残存的理- xing -使他无意间翻到夏季临走前送给他的礼物:以寻梦楼、观赏湖和沙滩为题材的一幅画作,火焰照亮画作的景致精美绝伦。
直到此时他才领悟夏季的用意,以终身追求的绘画回馈友情的延续·他紧抱画作狂奔至收发室,身后的零碎火星被黑夜吞噬··“我晓得我要干什么了。”
他最后说,仿佛临终的低沉谰语··自那时起,林欲景沉浸在钢琴曲创作之中无法自拔·新友林园的居民们见到收发室紧闭、仅准许快递员进出时还以为那位小伙子因夏季的离去而迷魂出窍,顾客们取包裹时也听不见林欲景的说话声,只能透过毛玻璃瞥见隐约人影。
人们偶尔在物业管理公司遇见林欲景·他一头乱发,双眼僵直,排在队伍中间等待分发薪水,神情疲惫却散发喜悦的气息·有人问他:“你一天到晚在你屋里搞什么名堂”“写曲子,”他回答道,“等把最好的曲子写好了,下次夏季来的话我把曲子弹给她听。”
“你没她联系方式”“有,但是老是接不通,我相信她会回来的喽·”他不顾别人的嘲笑坚持乐曲的创作·此后的两年里,白天行人途经收发室时总会听见断续琴声,如同出世的作曲家蜗居在深山老林间策划一段绝世天籁,待到世间罅隙终究出现时携带华丽乐章破茧而出。
“那么说这张光碟上的风景画是夏季的作品”·“是的,但当时我太蠢了,没来得及好好感谢她的·要是她走之前我能把我写的谱子送给她就好了。”
“所以你就这么多年一个人写谱子,就为了报答她的恩情,并希望有一天她能再次来到这里,然后你就可以把最好的乐曲作品弹给她听”·“嗯呐,”林欲景停止演奏,“但还有陈雨新帮忙,我去年完成了。”
“你是讲……你现在给我弹的曲子就是你打算送给她的礼物”··天之骄子“是的,这首曲子花了我一年多吧,就是把好多以前写过的曲子凑在一起,把好听的部分截取下来,当然喽为了保持曲子的连贯- xing -我都删掉好多嘞,光是修改就得要半个多月。
最后的谱子我都是亲笔在五线谱的纸上抄的,稍不留神弄脏或者画错了我都重新换张纸,所以直到现在琴谱都保存得蛮好的,和夏季送我的画作放在一起·当然我在做这项工作之前就已经把这首曲子弹得好熟的。”
·“你既然都能把它弹下来了,为什么还要特意把它亲手誊写在五线谱上如果夏季过来的话你直接弹给她听不就可以了”·“我一开始也是这样子想的,我讲要是这首曲子是写给我自己的话我当然不要那么仔细,随便拿张草稿纸把谱子抄一下就完了,问题是下次她来的话我至少得弄个出手的东西送给她,就像上次她把画作偷偷留给我一样,毕竟是她让我脑壳开窍,告诉我自己写曲子,我的时间和能力才不会浪费;还有就是讲夏季她是搞画画的,她肯定希望我的曲子能够和艺术结合起来,就像当时她画画的时候我在旁边弹曲子写曲子一样的。”
“你也没把你写的这首曲子投到外面去甚至出版我相信你在收发室工作和外面的人都有联系吧”·“你没清白我讲的什么事情。
不管我写得好不好,有多少人听,这首曲子我本来就没打算给外头人听,出版更别想了,我交不得钱的·这曲子本来就是写给她的,别人怎么想和我半毛钱关系都没的。
但半年前我改变了主意,这也是你和那个什么余弦能够得到光碟、然后找得到我的原因·”·“半年前那时候你经历了什么”·“她死了。
夏季死了·那天快递员送报纸的时候我看到新闻了,她登山的时候脚一滑从山腰跌下去了,包里面还放着她未完成的绘图作品集·”·“抱歉·”·“我当时心头一紧,拿到报纸就在那看,希望是人名重了,但不是的,平定旧区和什么高校的词都印在上面。
后来我就打电话,和几年前一样的没人接·我整个人脑子就抽空了,那些本已忘却的记忆又浮现起来——我终究没有等到将自己写的曲子亲手弹给她听的那一天。
到了晚上,我实在忍受不了这种内疚,捧着准备送给她的乐谱以及所有手稿,摸着黑爬到寻梦楼顶层·那里有个火炉,所以细伢子都不准进楼顶的·我开了火,首先把所有的琴谱手稿扔进火里,之后被它吞并的是我曾耗尽精力一张张仔细描绘的乐谱。
我想夏季如果在天堂的话也会见到我为她写的谱子,听到我的弹奏·我望着火苗,那无情的东西仿佛将我的青春埋葬·我突然想起当年我带她来这里的时候,她对俯视的风景的赞赏,于是我走到栏杆边上往下看,那里什么都没有,黑不隆冬的。
“我没有后悔,直到现在也一样·那天晚上我把我所有的琴谱都烧毁了,一个不剩,我也没有精力重写那份琴谱了,但自那以后我便想方设法让我写的曲子流出去,希望外人能够听到来自我的声音——我相信这也是夏季完成绘画作品集的夙愿吧。
我想了个办法·我让陈雨新录下我弹奏的那首曲子,把它存储到光碟里,光碟的封面便是夏季留给我的风景画·然后我花大价钱找人制作了这些光碟,委托陈雨新将它们免费赠送给外来的游客,那个什么余弦就是其中一个吧。
“我现在可以说是跟当初我没接触钢琴的时候一个样,整天就是当看门人,帮居民代收报纸快递什么的·工作合同这个月就到期了,我随时随地都可以辞职,尽管我懒得这样做,因为我在其它地方找不到工作。
钢琴我每天还练,但就是曲子我是没的精力写了,也就有时候碰到外地人可以送个光碟给他们·自从半年前夏季走了以后我精神状态都不得太好了,就是讲我觉得我们都不知道哪一天会走的,每个人都是在混日子的,都想逃脱这种生活却停滞不前,幸好还有音乐陪着我——多谢邵秦那个嫉妒别人的臭家伙,我还能挺到现在。”
张领言聆听完林欲景的自述后沉默良久,外表虽然平静但内心波涛汹涌,仿佛林欲景传奇般的经历真切地发生在他的身上·张领言不仅震惊于林欲景人生的更迭起落,音乐才能的封闭也令他感到惋惜。
他能觉察出林欲景尽管带有轻微骄傲却从未幻想过走进大众视野,将自创钢琴曲散发至全国各地也仅为纪念与夏季的友谊,因为光碟上从未出现作者姓名的印痕;林欲景因安分守己的- xing -格从未离弃工作,兢兢业业是其祖上历代务农遗留下来的美德,但他同时也富有创新,遇到生活的转机勇于尝试,在保留传统品- xing -之时努力追赶时代潮流的步伐。
张领言双手背后沿湖踱步,林欲景紧随其后·突然他掉过头来,深褐色的眸子直勾勾地盯着对方眼瞳变大的双眼··“你愿意到北京当一位钢琴教师吗我手里有个位置。”
“对不住,你刚才说什么我没听清楚·”·张领言确定林欲景的回答出于震惊而非走神,于是他加重语气重复了一遍·为不让对方产生怀疑,他从背包里掏出身份证和工作证,为证实能力还特意用钢琴短暂地弹奏一阵。
“你是个天才,”张领言劝说,“你完全可以到北京来教课,我在那边可以帮你找到工作的,你的才华不应该浪费在空闲当中·”林欲景本能地摇头,神色黯淡。
“不可能的,”他哑着嗓子说道,“北京离这里太远了,我人生地不熟的很麻烦,而且我也没做老师的经验·”张领言清楚林欲景尽管生硬拒绝内心却显动摇,于是他孤注一掷,咬着牙轻微嘶吼:·“你自己看着办吧,给你三天时间考虑,周一上午我到这儿听你的答复。”
翌日清晨,一束阳光直冲向观赏湖水面,随着微微拂来的清风映- she -出花草树木和蓝天白云的倒影·一个清瘦的身影从树丛的暗影里钻出,随即向通往寻梦楼的红砖小径窜去。
小径边缘的收发室门口,瘦小的林欲景带着彻夜思考后的答案,衣冠整齐地挺立着,神色平静却无法掩饰内心的迫切和焦虑,直到张领言的到来才将紧张的神经松弛·他们为计划讨论一整天。
两天后,林欲景辞去工作,告别父老乡亲,携带最后几张光碟存货,随张领言乘火车离开二十余年的居所,在列车轰鸣和落日余晖中生平第一次踏入平津大地·· ·天之骄子·第 4 章· ·林欲景被北京市内环的繁荣景象深深震慑,光彩绚烂的霓虹灯和喧哗热闹的街道令他目不暇接。
张领言化身私人导游带领林欲景逛遍大街小巷,古老城区和现代建筑的多元融合使作曲家赞叹不已·他生前从未离开过湖南水乡,平定新区的市中心之夜尽管气氛活跃、商家云集,万人空巷的奇特景象仅停留在电视的影像中,直到现今的北漂生活开启才得以目睹。
在此之前他不曾思忖南锣鼓巷的如此诱人,以致中外游客携妻带儿纷纷挤进各家店铺,惊人的商品售价令他多年后重返故乡、来到凤凰时仍得以回想·他在小贩诱人的吆喝下买下冰糖葫芦、豌豆黄和茯苓饼,质朴甘美的回味为他打下初来北京的烙印。
·这些新奇事物并未长久打消林欲景的孤寂与乡愁·自从张领言为他安排位于新兴南里的出租屋后,林欲景感受到的南北差异日益剧增·午餐时分他总会跨过三个街区来到湘菜馆,因为楼下餐厅饭菜里的辣椒永远不够,这种情形直至二手家具购得齐全才得以缓解;第二周他出现流鼻血和嗓子发炎的症状,询问大夫后得知由于天气转秋,北方的- yin -凉干燥不可低估;即使远在湖南时就对帝都的高昂开销有所耳闻,飞涨的物价仍使他措手不及,基本的安顿开支和预付的廉价房租将生活费用去一半,尽管他计划次年春季时成为钢琴教师并以此谋生,剩余的资金仍只能暂时解决温饱;故乡的诸多回忆也被时常提起,钢琴、寻梦楼、收发室和亲朋好友的影像萦绕心头挥之不去,因此他惊叹在这寸土寸金、高楼林立的世界里人际间的隔阂如此鲜明,以至出门逛街时都有避开邻里熟人的驱动,以免发生尴尬。
直到熟悉周边地形后林欲景才习惯这种无形的冷漠,因为即便是他这位曾封闭在工作室两年的独行侠也喜好交流,将新友林园内居民的日常问候当作家常便饭·“适应了就好了,”时常拜访他的长者张领言常说,“在这里混熟了之后你就会发现北京的生活其实还是挺充实的。”
张领言的话语意为不啻安慰,同时还有隐约告诫,尽管当时林欲景并未领悟··北漂的最初半年里,得益于张领言的帮助,林欲景来到一所知名师范大学学习音乐理论。
虽然林欲景在音乐学院内始终保持低调,乡音、清贫生活和惊人琴技使他小有名气,因为下课后学生们经常见到他身着衬衣,神情肃穆,独自缩在练习室的角落里,弹琴和学习交替更迭直到傍晚。
自从来到音乐学院后,为消除思乡之情他重拾作曲的习惯,恢复琴技的同时产生灵感·因此他惊诧周边许多人的生活水平,仿佛一台钢琴是都市家庭的标配,即使多数时候它的欣赏价值远高于利用价值。
学院内大多数学生能将贝多芬交响曲弹得丝毫不差,但他们很少能够迅速编造美妙乐曲·对他们而言,林欲景是一位头脑清奇的外乡客,一名能往返穿梭思维山巅的旅者,怀揣绝艺却不被大众熟知。
当时学院里没有多少人看好林欲景,认为他努力学习、积极创新却缺乏教师的忠诚奉献;他也极少在众人面前展示,以刚硬态度坚信天赋闪耀的未来光辉··半年后,他的作曲才能吸引音乐学院的众多名师,朴实谦逊使他受到音乐圈的尊敬,其中深受音乐教授罗志敏赏识。
二零一四年春季,数次收到邀请后,林欲景不便再三回绝,在罗志敏的带领下参加京城音乐家聚会·聚会于劲松举行,当晚群贤毕至,高手云集,不仅使林欲景意识到音乐界的庞大,还令他有幸结识数位钢琴师,后者们在音乐领域中屡次取得伟绩:一对陈氏兄弟,二者的钢琴合奏有“天作之合”的赞誉;一位身披斗篷的盲人自幼接受严格训练,最终克服生理障碍成为一代名师;一个身材臃肿、手指纤细的中年男子来回踱步大摇大摆,他是这场聚会的投资人,也是一位民间钢琴家;除此之外还有一位老者,一名身着便衣的中年男子和一个短发女郎。
“这个是我毕了业的学生,”罗志敏介绍说,“他挺不错,能自己写钢琴曲,从湖南过来的·”大多数钢琴师都向这位后生微笑示意,只有那位身着便衣的中年男子轻摘眼镜仔细审查林欲景,犀利目光经透镜折- she -变得冰冷瘆人。
“湖南的”他皱眉问道,仿佛对记忆进行快速检索·“是的·”林欲景回答,却不知晓问题的含义·中年男子听罢欲言又止。
他挠挠脑袋转过身,拨开高声谈论的人群离开会场·林欲景隐约感到不对劲,但聚会的人才云集和奢华光鲜将注意力吸引·他即兴加入一群身着西服舞裙的少男少女团,忘却方才的不快,随靓丽动感的音乐翩翩起舞。
春假结束后,林欲景在张领言的推荐下来到罗丽华琴坊担任钢琴教师·琴坊位于新兴南里西侧的商务大厦内,周末三天林欲景在大厦五楼为青年男女们教课,一整天没有休闲的空隙,因为琴坊为尽可能将宝贵的周末压缩以便赚取利润,在不堪重负的日程表上额外添加午休的理论课程。
林欲景虽极不情愿琴坊的安排却无法拒绝,因为他明白仅靠上下午班的薪水远不够应付生活开支,尽管在经济方面得到张领言的协助·平日里他也并非无所事事,而是在张领言就职的琴行里练习和作曲。
几乎同一时间里,河南老板于心琳的咖啡馆开张,她在好友张领言的引荐下聘请林欲景做钢琴演奏,后者欣然答应·罗丽华琴坊老板对林欲景的授课质量和才艺大为赞赏,对他身处勉强温饱的境地却仍保持的乐观态度深感敬佩。
林欲景为钢琴业余爱好者授课,包括学校乐队的钢琴伴奏、流行歌曲的即兴乐手以及取材编书的作家·他的课堂风趣诙谐,充满幻想,学生很快接纳湘南口音的普通话,专心聆听他的详解,以至于学生常常沉醉于音乐意境之时听见下一位学生敲门;午餐期间,林欲景匆忙进食后站在多功能厅的讲台上,为数位年轻学子讲授音乐理论。
任期后不久他发现为师的艰辛和益处·他不但能保持年轻气盛的青春活力,还能享受寓人为乐的成就和满足感;相反地,耗能运动带来的劳累饥饿如盘旋在上空的秃鹫扑腾直下,使他在下班路上不得不扶墙探路,以防将无序飞舞的金星错认成遥远辰星,后者尽管零散却定格蔚蓝之空烁烁闪耀,仿佛置身于夜幕低垂的寻梦楼上空。
于心琳的咖啡馆是真正意义上的休闲之地·对林欲景而言,这份休闲场所的工作虽不稳定,但它能解决困扰多时的经济窘境,同时享受恬静安逸的氛围,以局外人的眼光看待京城青年奋斗的世界。
每周一、三晚上,他理所当然地靠在转椅上,应白领、情侣和学生的要求弹奏指定的曲目·那是间户内宽敞、环境舒适的宅子,每个房间的角落内安置有一盆绿植,路人从街角就能闻到可可和咖啡豆的醇香。
店主于心琳时常邀请林欲景喝咖啡闲聊,这位从未接触过西方饮料的男子初次品尝时几乎流下眼泪,诱人香气和嘴角余韵令他当晚失眠;数名备战高考的学子补课后群聚店中,带着缓解压力的发泄肆无忌惮地玩着桌游,喧嚣声迫使林欲景敲桌提醒纪律守则;一位就读于北京大学社会系的博士生,因生活开支被迫居住昌平,绞尽脑汁为导师办事以挣取微薄生活费,为静谧环境经常泡在咖啡屋修订论文至午夜。
天之骄子·除此之外,形形□□的顾客里还有一位大学生,她学习音乐,欣赏音乐;她畅游于无边际乐海,幻想与浪漫交织,促力与激情并进;她竭尽全力寻求事业与爱情的真谛,最终在林欲景的弹奏中得到答案。
她叫郑切,幼年举家从沈阳搬迁至北京城·她经历过千禧年、沙尘风暴、疾病肆虐和奥运会召开,尽管生活多彩却极度嗜好音乐,曲目欣赏和音乐史方面极其在行媲美专家。
父母发现她的喜好后迫切希望她掌握一门乐器,以此在京城的芸芸学子中崭露头角·然而数周后她对仿佛无休止的钢琴练习感到厌倦,与父母激烈争吵后将钢琴留给尚在襁褓中的弟弟郑蓝,后者尽管年少却天资聪颖,日后踏入音乐之路并从师林欲景。
“多加练习,”二人初次见面时林欲景叮嘱道,“唯有这样你才能上瘾·”郑蓝听罢疑惑不已,因为他早对姐姐放弃钢琴的缘由有所耳闻·当晚他将上课过程向郑切全盘托出,赞美之词频频夸奖老师毫不吝惜。
后者内心好奇却流露出轻蔑··“上瘾”她冷笑一声,“林欲景这家伙太能扯·”·禁不住掩饰的好奇心诱惑,郑蓝第二次上课路上她身着平底鞋偷偷尾随。
她细看楼层标志牌后干坐在商务大厦底层,挂上随身听磨掉整个上午,暗自懊悔这场愚蠢追踪的同时紧盯人流涌动的电梯口,以免错过那个手提黑皮袋、发型飘逸的紫色身影,后者接近正午时终于出现,身旁还站着一位年轻人。
年轻人面容苍白,身材瘦削,刚毅面容下的眼神犀利如锋·郑蓝同他道别后快速穿过旋转门远去,而郑切一路狂奔至电梯口·那位年轻人转身跨入电梯时见到她的匆忙赶来,于是伸手为她挡了电梯门。
她脸色通红,喘着粗气向他道谢并暗自忖度其身份·发现五层按钮已闪烁橙色光圈后她心里发颤,电梯里二人间的渺小寂静为封闭空间增添诡异气氛·她盯着门缝,大脑飘忽般涌现千言万语,无意说出口的话语却显格外失礼:·“你是林欲景吧”·“对,”年轻人略显意外,“请问您是”·郑切完全抛弃先前对这位钢琴教师言语的怀疑,带着新奇认知向他坦白身份,不仅出于敬意:她未预想郑蓝目中的名师竟是眼前略显稚气的少年,同时还出于好奇,因为她上钢琴课期间从未见过老师亲自送学生至楼下再原路返回。
出电梯后,郑切和他并排行走,狭窄走廊里的光亮房间走马灯般闪过·“你弟弟郑蓝他在音乐方面很有天分——我们可以在休息室聊天,”他带她折过拐角,琴坊标志牌挂在门顶上部格外显目,“今天下午我正好没课。”
员工休息室宽敞无人,点滴阳光透过玻璃洒满钢琴琴键,圆状桌椅沿四周随意散落·林欲景将其中一张转椅拖至钢琴边并示意郑切就座,后者无意间捋顺披散的棕褐色长发,身后的黝黑隔音墙和阳光将其俊俏面庞衬托得光彩照人。
音乐的共同话题之下,他们热切交谈,仿佛一对熟人久分后偶遇··北漂以来,林欲景从未感受过发泄的一吐为快,那个下午他却将毕生积蓄以快进的形式宣泄,从幼年时期音乐接触的封闭直至- yin -差阳错的梦境启迪,仿佛端坐对面全神贯注聆听的不是初识,而是心心相印的老友。
交谈的大部分时间里郑切将林欲景叙述的场景浮现脑海,一幕幕仿佛胶片连播令其身临其境·傍晚二人告别前互问电话号码以便日后联系,但并未预料这一举动会令他们的生活完全颠覆。
星期三,林欲景主动邀请郑切到咖啡馆闲谈,后者着装正式,怀揣激动与好感如约而至,缓步漫到二层后瞥见长桌上两杯咖啡冒着热气平行放置·见他对自己热情坦诚,举止大方却不显轻浮,郑切卸下保守冷淡的伪装,在文竹和虎尾兰的清香萦绕下倾吐不愿回想的过去。
她开始哽咽,为天赋荒废、初恋失败、遥远未来和时光变迁哭泣,为突如其来的亲切知己而落泪感激·林欲景发觉她游离于悲恸与喜悦的边缘,于是领她来到钢琴边为她弹奏自创钢琴曲《夏季》。
他曾暗自发誓这首献给夏季的钢琴曲仅存留在光碟中,以纪念湖南水乡的黄金时光,但多年来他未曾忘却夏季的窈窕身影,以至于对她的回忆融合在郑切的身影中·他按下琴键,行云流水般优雅诗行呼唤内心隐秘的远方寂静,灵动婉转般曼妙乐章触及柔软脆弱的荡漾情波。
这是郑切初次聆听林欲景演奏,美妙绝伦的天籁之音为她开启爱情之门·接下来的数周她将自己封闭在狭小宿舍里,带着竭力抑制的愉悦爱意和轻微失落循环播放情歌,寂静之夜忍受孤独辗转反侧,舍友询问原因时却无法分辩令她神魂颠倒的究竟是歌曲还是爱情。
她终究按捺下羞赧向林欲景通话,后者将此举意为不啻递进的情谊·后续时光剪影如梦如幻·他们利用闲暇到朝阳公园漫游,沿护城河散步,省吃俭用攒钱买下电影票,攀爬至香山之巅观摩日出,就连残留的蛛丝马迹都弥漫爱情的气息。
林欲景寄情钢琴曲创作,每张五线谱都深深沉浸对郑切的思念,乐曲灵感随情感迸发涌至心头;郑切本在沉湎过去与无尽堕落之间徘徊,刹那点燃的爱情之光使她焕然复苏,她开始彻夜苦读,发誓毕业后以优异学历赢得单位青睐,摆脱家庭及财务桎梏。
爱情在两者撮合之下终于到达巅峰·八月二日傍晚,七夕节,林欲景邀请郑切到琴坊独奏间·那个狭窄的圆柱形表演室光线昏暗,仅由摆在钢琴头的蜡烛照明。
林欲景身着向张领言借的西装,将多日来精心描绘的琴谱摆在正中,苍白双手平放在一尘不染的琴键上,微弱烛光照耀手背青筋层次分明·情歌,郑切凭借对音乐的直觉推测,一首献给她的情歌。
她站在林欲景右侧,闭眼感受由飘渺乐章幻化的爱情诗行:烛光点缀我们/梦中人的纯真期盼/彩虹时隐时现/日光照耀永恒··直到现在他们都未对谁先表白的问题下定论。
互为情侣的秘密无法长久在心中留存,不出一周众多同事都陆续对林欲景由衷祝贺,尽管他们清楚要在京城延续不易的爱情,他必须加倍努力·“将来你们想在这里结婚并且生存下去,”张领言得知消息后告诫他,“没有足够财产是不可能的。”
并不深谙人情世故的郑切探访林欲景的居所时被肮脏环境着实吓到·她拉下绳索,在橙黄色灯光下瞥见一张孤单的板床,深褐色墙壁布满灰尘散发恶臭,角落处破旧的衣柜仿佛置身远古,内存零散衬衣和乐谱手稿。
“没想到你住的地方环境这么差·”她语气欢快,直言不讳,初来时的震惊在轻松对话中云消雾散·郑切没有因恶劣退缩,而是携带饭菜熟食继续造访,甚至当她得知林欲景意外受寒发烧后,她精心挑选绿豆熬汤,将温热的汤汁从家连锅端至新兴南里,因为林欲景的居所仅提供公用厨房和厕所,那里光线昏暗,鼠蚁频出,是成群蟑螂的庇护所和聚集地。
当地居民见到两者举动亲密频繁,甚至产生他们互为夫妻的错觉·“你不能再待在这里了,这里会把你身体一点点毁掉,我已经替你向琴坊请假了·”郑切向林欲景耳语,后者脸色通红,浑身颤抖,哆嗦在单薄棉被里咳嗽不断,就绿豆汤吞下退烧药。
天之骄子·林欲景未对生活众多压力低头,而是想方设法扩大自己的能力谋生·他将先前谱写过的部分钢琴曲交给张领言,后者忙不迭托付唱片公司总经理欣赏·经理听罢大吃一惊,随即对年轻人的超常天赋连加称赞,表示那些出类拔萃的钢琴曲可作为视频广告的背景音乐。
当晚林欲景拿到唱片公司的第一笔工资·他欣喜若狂,容光焕发,和张领言拥抱良久,因为他创作歌曲的才能终究在北京体现·他邀请张领言和郑切共进晚餐。
“不好意思我带了个新人,可以相互认识一下,”众人齐聚咖啡馆时张领言介绍道,“他叫余弦,在文学方面可以说是我的知己·欲景啊他就是让我认识你的人,你俩可以说是老乡。”
· ·第 5 章· ·那场聚会温存的是林欲景和余弦的友谊·在此之前他曾聆听过郑切的诸多京城往事,但从未如此深刻感受到异乡客对大城市的爱恨见解,而余弦作为早已扎根京城的同乡对其深有感触。
他生在北京,长在北京,京城的大街小巷被他逛遍,南方人的纤细外表遮掩不住北方的粗犷刚韧·第二天傍晚,林欲景和余弦互邀至元大都城垣遗址公园·公园内熊猫环岛段的小月河河面平静,从安贞门横跨至建德门如琴弦般笔直。
他们站在小月河河段中间的石桥上,借着仿古的路灯望着岸边的行人·两位年轻人迎着微风沉默良久,享受唯美夜景和空旷寂静·最后是林欲景打破无言的局面。
“昨天晚上我分享给你我湖南的经历,现在我想听你在北京的故事·”·十年前初夏,余光里和杨光拖着行李来到德西里小区,刻有法国埃菲尔铁塔的红皮行李箱滑过崎岖路面。
瘦小的儿子余弦背着包,澄澈的眼睛望着四周新鲜的事物:高大楼房的一侧被猩红色油漆涂满的墙,翠绿色屋棚上的“吃了忘不了”的白漆广告标语,以及一两位没有佩戴任何呼吸道防御工具、惬意地靠在椅上晒太阳的老人。
余光里拉开楼房的主铁门,杨光费力地将红皮箱拖到潮- shi -- yin -暗的楼道内,仍站在门外的余弦抬头仰望着暗红色标识:“三门”·楼道内忽明忽暗的声控灯躯体紧缩,安静地望着杨光费力地提着行李箱。
灰尘从行李箱上落下,飘向早已布满污垢的拐角和塑料扶栏·新家到了·余光里拧转崭新门锁,一股潮- shi -的霉气随棕红色铁门开启而钻出,尔后占领整个走廊。
数位亲朋好友应邀将二手家具带到新居:刻有五彩缤纷花饰的沙发,带条形纹饰的墨绿色地毯,几把配有粉红色软垫的可折叠式金属椅,以及一台木质桌·床上用具和厨具在熊猫市场所购得,木板双人床也由搬家公司运送。
安置家具的闲暇里杨光根据她往年带侄子侄女闲逛的经验拉着余弦走遍了整个德西里小区·他们曾到过元大都城垣遗址的“海棠花溪”,遗址公园内的清澈河流映照出岸边的枯黄杂草、蔚蓝的天空和老少游人;车辆在德西里路疾速行驶,路对面是夜里发出各种色光的电影院;遗址公园的小月河向另侧延伸,现已搬迁的熊猫环岛批发市场是杨光周末采购的场所。
那时候超级市场和连锁便利店还未在那一地段密集扎根,出售种类繁多的生活用品的各色卖家聚集在批发市场租下铺面进行交易·夜晚,漆黑盖布之下炫耀高超特技的年轻人在德西里广场踩着滑板来回翻转跳跃,余弦观赏这奇妙的夜间表演时,他见到每一个花哨的姿态都会深吸一口气,他无法理解这些风华正茂会赌上- xing -命完成高危动作由此换取旁人喝彩。
坐在一旁的余光里则表现镇静,似乎这一切对他的丰富阅历而言不值一提·他无趣地望着小伙子飞跃跳动时敏捷掠过的光与影,略带欣赏地聆听滚轮与地面间的低沉摩擦声:他仿佛是一名趴在课桌上昏昏欲睡的学生,用耳朵接收教学古板的历史老师讲的毫无意义的话语。
德西里居民楼的奇特布局吸引着余弦,其中19号楼是其时常来往之地·那是一栋靠在居委会三层建筑物右侧的楼房,进入底层时人们会闻到洗衣粉的淡淡香气,昏暗的停车室里仅有一盏发出黄光的声控灯照明,车垫上布满灰尘的自行车沉默在蟑螂和蚂蚁自由穿行的- yin -暗角落,若不用手电筒照明则极难辨认出它们的型号大小。
外部楼梯旁的隔间属于中年工人周洛熙,自上世纪起她便买下这里,凭借先前闯荡时学到的缝纫本领开了家裁缝店·那时候,这栋新翻修的居民楼仅有三户人家居住,居委会办公楼旁边的老年人福利院建立,花园内遮盖淡蓝色天空的树叶茂密成荫,夏季阳光点滴渗透叶间空隙洒向散热的泊油路面,形成珍珠般的光斑。
高大烟囱标志- xing -地屹立在居民楼之间,烟囱身布满熏黑的痕迹,早已生锈的一列铁扶栏的两脚整齐地斜插在这根灰色的柱子上,目睹每日深夜从烟囱口排出的滚滚白烟。
和周洛熙同层的长春人刘晓正在小区内部经营一家食品店,每日五点他骑着带铁架台的三轮车颠簸着前往食品店小屋,到达目的地后将盖在冰淇淋柜上的棉被搁置铁架台上,打开门锁来到收银台处,敞开玻璃门静等顾客的到来。
迎接顾客的玻璃门挂满贴纸,其中红色大字格外醒目:“购物满二十元免费送货”·此话并非虚言·凡是见过刘晓正的人都知道他是一位身强力壮的青年男子,双臂的力气足以让他高举三轮车,他也习惯帮顾客沿楼梯将麒麟瓜搬至居民楼顶层,以至于许多居民为节省体力每次将钱凑够才结束购物。
刘晓正送货空档,他的第三户邻居吴瑞桓会帮他经营、招待顾客,同时她还会用零碎时间在食品店中打点·当年吴瑞桓离开岳阳小镇、来到北京闯荡时,她还未完全适应北方的格调:方言的转变,干燥的气候,崭新的环境,忙碌的生活。
这位朴实的姑娘此前没有任何工作经验,惊人的厨艺却为她赢得托管所厨师兼采购员的工作·她虽凭借微薄的薪水租住在十平米的房间内勉强解决温饱,对京城工作的热情却根植入她的心中从未消退。
半年后刘晓正向她正式求婚,正愁此事的吴瑞桓一口答应·他们举办了一场简单的婚礼,两年后儿子刘洋出生·刘洋和余弦自幼便是玩伴,每次他们都会观看缝衣店老板“周太太”的忙碌生活,那位风韵犹存的女人用古板却熟练的缝纫技巧辛勤工作;有时他们还会遇到吴瑞桓热情地招待余弦进家:尽管数年来刘家生活条件并未改善,他们还是会邀请余弦解决醋溜土豆丝、生菜叶和清煮西瓜皮碎块,南北交融的热情好客体现得淋漓尽致。
余弦完全沉浸在新居的好奇美好,却未意识到一场悲剧悄然来临·家具安置完毕的下午,余光里将书房的门锁拆卸,因为杨光中途意外地将自己锁进了那个狭小的空间。
“就差最后那张床了·”那时候他在书房里静坐,杨光穿着拖鞋走到窗户边,怔怔注视着倾盆大雨和乌云遮蔽的楼房·静谧突然被哀嚎四分五裂。
杨光和余弦赶进卧室,余光里半蹲在棕红色木板上大汗淋漓,青筋暴起的右手无力抓住木床边缘以防摔倒,生命气息在腰部剧痛中逐渐消融··天之骄子·杨光照顾着余光里无微不至。
待他排泄时她拿出便盆,忍受作呕的气味等待着棕黄色排泄物出现;午夜时分,间歇- xing -的偏头痛和担忧令她难以入梦,于是她不时检查余光里的睡眠,以防他因姿势变换而感到剧烈疼痛。
这样的生活似乎难以忍受,漫无边际的生活迷宫间,等待是唯一出路·两周后,余光里一家认定这场病灾持续长久时,一位医学教授应远房亲戚邀请为余光里治疗·那位老人的头发经精心梳理丝毫不乱,双眼炯炯有神,脚踏轻盈步伐飘过地板一尘不染,旋转躯干掠过家具处处留香。
问清余光里的腰椎病况后,老人伸出布满青筋的右手,在他的腰间处摸索·数秒后,余光里感觉春风吹向腰间,丝绸布条缓慢拂过脊背,清凉之气直冲向心田·他奇迹般起身,脸上写满震惊和狂喜。
待适应情况时才意识到奇迹创造者早已离开··“师傅您留下姓名”余光里朝空旷的楼道里喊道··神秘回声混泥土墙间飘荡,气息令台阶变得坚硬冰冷:“施通神。”
第二天下午,余光里家开了场康复庆祝会·客厅内的木桌完全展开,桌上摆满热气腾腾的湘菜,辣椒油和烟草的混合香气使人回想精巧别致的湖南村镇和静谧生活。
余光里的堂弟携带电饭煲和腊肉亲自下厨,随着精美菜肴的呈现,宾客的欢呼声愈加热烈·众人举杯互敬,德西里医院精神系主任杨岸喝着浮满泡沫的纯生啤酒;余弦的表哥杨极方心不在焉地用筷子搅和用辣椒水浸过、洒满花椒和白芝麻的剁椒鱼头。
年仅四岁的余弦似乎是整个庆祝会的外人·亲戚与他交谈他充耳不闻,劝他多吃他无动于衷·他用瓷碗放了几片腊肉和猪血丸子后便躲在一旁不复出现··数日后,一位不速之客按下余光里家门铃。
“我的老师施通神派我记录您的近况·”这是一个相貌英俊却禁不住岁月流逝的中年男子,一尘不染的衣衫穿戴得整齐得体·此时的余光里生龙活虎,行为举止与遭遇意外前别无二致。
他亲自为客人沏龙井茶,不断向他和施通神道谢·“是您推荐施老先生帮我看病的吧”男子默默点头,喝完热茶后用手开揩温热的嘴唇,从背包中抽出黑皮笔记本。
男子询问近况时没有表现出丝毫意外,似乎在他和施通神眼中治愈成功极其寻常·男子认真记录近况时,余光里瞥了一眼笔记本黑皮封面,封面上贴了张留空较大的口取纸,上面记录着这位男子的姓名和地址:“张领言,新兴南里一区14-4-403”。
余光里暗地将这些信息记在心中,因为他能觉察到这位男子同施通神一样沉默寡言,尽管竭力显示热情的一面却仍掩盖不住内心的冷漠·之后的事实证明他做法的正确:尽管留有联系方式,张领言自此之后从未到他家中驻足,邀请他到附近的餐馆共进午餐也遭委婉谢绝。
张领言走后,余光里从书架上摸索到一张北京市地图,找到了口取纸上的地址,同时跟随墨粉痕迹找到了公交车·他用黑色碳素笔在那一处打了一个圈,并为了防止忘记又将仍储存在脑海中的信息标注在圈旁边。
两周后,张领言所属的溪行出版社放半天假,下午三点左右余光里敲了他的家门·张领言从未接待过任何客人进屋,因此他家堆满杂物,布满灰尘的地板几天未清,杂志社寄来的杂志样品堆积在彩电旁边,储藏库里除废弃物品外别无其它。
张领言听见轻微敲门声时存有疑惑,因为无人预先通知将出版物邮寄给他,查水表的女工早于上周来访·他开了门,意外地发现余光里站在门外,脸上洋溢着幸福和感激。
张领言无急事缠身,于是和余光里在沙发上讨论报纸头条及奇闻轶事·交谈时张领言感到放松自在,他封闭自我的天- xing -在这位同龄人的热情面前土崩瓦解,余光里不带虚伪或恭维- xing -质的言语使他逐渐卸下敌意。
他们成为好友并保持情谊至今·多年后,张领言退休,除进行整理工作和钢琴练习外,他主动邀请余光里父子到他家做客·通常余光里因工作任务缠身无法频繁拜访,余弦则会整个下午和张领言闲聊。
每次张领言都认真倾听他的经历,并非出于耐心而是出于孤独的排解·天生的叙述者余弦则会将生活经历细分成段并流畅地讲述,生动言语和独特感悟使人想到早已预备的课文背诵。
余弦初次拜访张领言时讲述的是他曾在托管所度过的不快经历·他生平第一次踏入那里就能感受到和集体的格格不入:他不会主动和别人交流·一次午觉后他的毛衣套歪,一条袖子空荡荡地垂下,随之而至的憋闷感缠绕着他直至放学。
唯一使余弦融入集体生活的是人们的共同爱好:下棋·一位姓姚的老师时常披着紫红色大衣,在薄如蝉翼的纸上摆好由圆锥形跳棋所堆成的路径和桥梁·凭借多年摸索的经验战策,她交战时行动如风,粗壮手指掠过正八边形的灰□□域,抵达对手绞尽脑汁试图防御的等边三角区。
出于对跳棋的初步认知,余弦未能达到那样的高明棋术,逻辑推理成为他打破僵局的最佳方式,分析使他能从鱼龙混杂的棋盘里勾勒出无比清晰的路线,那条路线能够协助他所持的红色跳棋逾越栅栏般的棋局,却不干扰队友的顺利前行。
除诸多童年回忆外,家族往事也使张领言成为余弦的忠实听众·祖父余荣年近八十,夹杂点点黑斑的脸上布满皱纹,几缕白发棉絮般浮动在光滑的脑壳上·抗日时期,那位命途多舛的老者为躲避炮火冲击,提着装满干粮的布袋朝野山逃命,到达终点山洞前他曾误入丛林,差点因一颗掠过左耳的子弹丧生。
泥地里狼狈翻滚后他跌入水塘,钻入气管的凉水如在烧得通红的铁管中间卡住的一个硬质橡胶塞令他喘不过气来,腐尸臭气融合在飞舞的蝇蚊中·待他虚弱地爬到路面,他瞧见一个薄被裹挟的弃婴被蚂蚁啃食至白骨,几日前的山中传闻萦绕心头:一位母亲为掩饰行踪被迫用红薯卡住婴儿的喉咙,逐渐减弱的哭啼表明婴儿窒息。
余弦的诸多精彩往事是张领言孤独的调和剂、时光的催化剂·住在无网络覆盖的新兴南里,退休的张领言保持独特的作息习惯:他接近天亮时起床,用一根火柴点燃红蜡烛的蜡烛芯照明;经过一天的散步休闲后,他伴随平缓的卡农钢琴曲进入梦乡。
这位文学巨匠将青春奉献给写作:当时在他每日能写数千字、甚至破万的效率下,被潮水般初稿淹没的溪行出版社每年都会增添至少一本非虚构类书籍·他精通音乐和文学,天才般的大脑和健壮的身躯被这位旷世奇才发挥得淋漓尽致。
然而经过十几年这样千篇一律的生活过后,他的灵感随着时间的流逝抽丝般溜走,留下无尽的空虚·最后的工作日下午,张领言手捧他最后出版有关音乐理论的书籍样品,永远地离开溪行杂志社。
天之骄子·卸下工作重担的张领言发现与人交谈、倾听他人诉说令人愉快,余弦则是使他发现这点的人·前半生点滴积累的财富使他退休后无所事事,安然度日的闲暇令他无所适从。
为消磨时光,他开始对往事进行回忆和整理·午餐时间前的一小时里,他从木质书桌的抽屉里排出一个黑皮线钉记事本和一支灌有深蓝色水墨的签字笔,对往事进行一段模糊的回忆。
每个熟悉又陌生的地名在他脑海回响,都会带动一两个人名·在这些人名所给他留下的记忆被他用签字笔在笔记本上潦草地记录下来之后,他便开始将记忆的碎片还原成一幅完整图片。
曾戏称他为冷木头的秘密组织“青春之歌”创始人于心琳;杂志社主编朱应春和副主编马鹏鲲;偶遇的知己余光里;上海外滩遇到的卖玩具的地摊小贩苟利生和任世成;前往南京出差时偶遇的归国仁和佘子一;生平最崇拜的医学教授施通神,山东潍坊旅游时带他前往东镇沂山参观的面包车司机侯恒……这些人的脸逐渐淡化,双眼的眼皮层数、瞳孔的颜色、鼻梁的高低、胡须的长度以及头发的疏密随时光流逝不断重组,直到最后他被迫将旧照片拿出来对照才得以区分。
这场整理工作整整持续半年,以次年的新年钟声敲响为标志宣告结束··张领言的碎片还原工作吸引余弦·此前他仅得知张领言的写作水平超出常人,但他未曾思考张领言从何处获取众多素材,直到繁琐的整理工作出现在他眼前。
张领言的整理工作是那位作家生动清晰的人生轨迹,命途剪影的碎片之环·每页记事本都贴有照片或简笔画,落其旁边的是数行标记备注,以精确的时间顺序排列·尽管中途不免有疏漏,张领言不会如当年一般天马行空,凭借幻想填补空缺,而是任凭记忆长河滚滚流逝。
年初,余弦访问新兴南里,张领言怀揣喜悦期待,将记事本展示给他看,后者摩挲起皱的书页震惊不已··“天哪,”余弦惊叹,“这个你得费多大心血啊。”
“谢谢,”张领言回答,“你不是喜欢写作吗这个本子是我给你的新年礼物,你把它当素材来用吧,注意保管·”·“它这么珍贵,您难道不留着吗或者说您可以留个备份啊”·久经风雨的作家笑了。
“我开始整理工作的时候就没想过把它留给自己·这么多年来我痴迷专业类书籍写作,仿佛它是我的命根子·但直到退休之后我才发现我曾经历过的事情如此之多,写作生涯虽然重要,但它毕竟将我与外界的交流隔绝了。
现在,我年纪大了,能力也大不如前,你年纪尚轻,可以帮我完成我缺失的作品·但你写得怎么样就靠你了·”·“您的意思是您想让我根据这个本子写一部你的人生”·“是的,我希望你能做到。”
余弦对突如其来的任务感到疑惑和隐约愤怒:“不好意思,我没经历过你的人生,光凭你整理下来的东西我怎么动笔”·“傻孩子,”张领言和蔼地望着他,“我没有明确说要写得真实,只是说你可以按照我提供的素材参考,至于故事是什么那是你说了算。
你当然可以基于现实虚构,有逻辑就行·”·余弦不善推辞,向张领言道谢后携记事本返回家中·他本欲推辞长者交给他的任务,但受充裕时光和写作秉- xing -驱使,他仔细翻查记事本里的深蓝色仿宋体,将人名、简略的故事情节和时间拓在草稿本末页,以此构刻成一张时间表。
经过半小时的积攒,时间表堆得密麻·由于记事本中的些许情境无法用文字精确阐述,各类符号和拙笔画穿插方块图案之间随处可见·不久余弦便发现张领言的整理出现逻辑混乱,因为无论经历过何等事件,往回忆总会存在与真实经历的一定程度偏差。
串联过程中他在补充和完善零散情节的同时也充当花匠用剪刀仔细修理细枝末节,譬如将真实存在的人名进行改写,或是试图修正矛盾和无关联情节··余弦明白构刻时间表的工作量远不及张领言,不仅由于张领言的资料查找浩如烟海,还因为他可以通过展开无穷的幻想对故事框架进行艺术加工,相比于回忆往事的模糊和严谨- xing -,蕴藏在想象中的辽阔原野为余弦的探索提供宽广空间。
他逐渐意识到他的思维不再局限记事本中的狭小框架,而是通过一条因果关系链将看似无序的碎片串联并不断延伸:出生、打杂赚钱、知青生活、成为教授、初次为出版社撰稿……这条关系链无休止穿行,横跨今后的写作之路。
三年后,余弦携带初稿,怀揣忐忑和激动前往新兴南里·此前他曾多次询问张领言,热切地将未完成的作品交给他过目,但均被回绝,仅当他遇到卡壳之处时张领言才伸出援手。
“把没完成的东西展示出来仅会增加你的惰- xing -和盲目满足,”张领言解释说,“这样一来你会觉得有成就感,但这只能体现你的急躁,不会认真完成剩下那部分。”
如今,余弦拉开未配置电子锁的楼门,信步迈上楼梯,心中已被张领言目睹沉实初稿时的惊喜填满·他预判失误·张领言潦草地翻阅起皱的卷宗,飞速浏览令一旁的余弦目瞪口呆,待反应过来他已阅卷完毕。
“很好,”张领言语气平淡,“看出来你费了点心思,故事写得不错·”·余弦不敢相信他多年的努力换来的是一句简要评价,仿佛在张领言眼中他人的心血成果云淡风轻:“您甚至还没仔细看。”
张领言的回答令人恼火:“不用了,除非你愿意发表·”·余弦随即接受了挑战·他花费两周时间将手稿修改并打印至电子版,接着向所知的每家出版社投稿,然而数月后未收到任何回信。
他对这一异象产生怀疑,于是轻装上阵亲自询问·飞鸿出版社的拒绝理由是“没有真情实感,故事不连贯”,紧接着德西、溪行出版社给出相似定论,说作者“文笔稚嫩,不会为公司带来商机”;电通出版社的编辑十分恼火,因为余弦的投稿与它涉及的专业领域毫无关联;唯一看中初稿作品的知行出版社编辑们经过严苛筛选,最终同意联系作者,但就在他们准备将信件发至余弦的前晚,杂志社主机遭受病毒攻击瘫痪,突如其来的变故令所有工作暂停。
“天,”余弦哀叹着面对种种批评指责,“这都是怎么了·”他承受杂志社退稿的挫折,褪去此前的傲气,垂头丧气来到张领言询问缘由·那位长者似乎早已预料此结果并恭候多时。
他耐心聆听余弦的悲惨诉说一言不发,尔后站起身,眼望窗外常青树叶和红瓦砖楼,清澈眸子闪烁着逻辑和理- xing -,道出的话语仿佛临终般轻盈梦呓:·天之骄子·“上次我翻了你写的东西。
虽然我翻得很快,但我知道你的作品存在很多问题·杂志社的编辑们指出的那些点都很正确,但我知道从根本上你漏掉了一个核心·我现在不会告诉你那个核心是什么,需要你自己找。
“今天晚上有个聚会,地点在新兴南里西北角的心琳咖啡屋·聚会主办方是一对情侣,他们昨晚得到来自唱片公司的第一笔收入·男孩叫林欲景——没错就是当时你推荐给我听的那首曲子的作者。
去年暑假我特地去趟湖南,邀请他来到这儿学习、工作·他现在有收入,有动力,你们可以相互交谈、理解:他作曲,你作文·今天晚上你就与我同去吧·”· ·第 6 章· ·林欲景和郑切的婚礼定在次年二月情人节,日期是情侣家庭相互协商的结果。
许多人内心反对这门婚事,认为他们被生活憧憬的假象迷惑,被激烈燃烧的爱情火焰冲昏头脑,对婚后的家庭重担及财务窘境一无所知或心怀侥幸,对突如其来的灾难变故毫无准备,因此决定将时间一再拖延。
为留下美好印象,林欲景多次提携礼品登门拜访郑切父母,在活跃氛围和袅袅琴音中和他们下棋,讨论婚礼开销和将来规划,以至于他们尽管对未来女婿的瘦削身材和经济条件多有指责抱怨,林欲景的孝敬诚恳得到二老的由衷称赞。
“我们其实都不需要彩礼,只要这样一个能承担责任的男孩就好·”林欲景将与生俱来的勤奋能干归咎祖上务农的精神,但从未想到是坚持不懈的钢琴练习练就他坚韧之心。
·订婚后他们保持细水长流的爱□□望,对未来的璀璨婚礼存留期盼·林欲景发现他比原先更加看重生活琐事,对新闻报导的看法广泛多样·他搬离新兴南里的破旧出租屋,联系教授罗志敏求得师范高校公寓的住宿名额,辞去钢琴教师工作,利用年终奖购置电脑,周末完成唱片公司寄来的视频配乐。
公司总经理对其作曲能力深信不疑,时常将配乐的宝贵机会保留给他·最开始林欲景迫于经济条件照单全收,但订单的繁多错杂逐渐练就他的犀利挑剔:他仅挑选拿手部分创作,规定每日工作时间不超过一小时,余闲时陪伴郑切。
若一整天无法相见,他们会早晚各通电话,汇报生活情况和互献祝福·平日里,他们在喧嚣都市逛街购物,在昏黄路灯下相互依偎,在露水草坪里接吻,在街头艺人滑稽表演中释然开颜。
他们享受情侣之间的单纯喜悦,仿佛世人诉说的烦恼苦难云淡风轻··似乎所有事情都朝正向发展·林欲景父母年初退休,利用物业管理公司的退休金和房租收入安享晚年。
他们不像年迈邻里一样安守家中,而是凭借仍存的喜悦轻狂踏上岁月旅程,如同英年早逝的平定旧区女孩夏季的假期探险一般,携带简便行李一路向北·他们沿当年林欲景和张领言北上的路线徒步经过岳阳、武汉、郑州和石家庄,最后抵达北京。
那场旅途的辛勤艰苦惊动当地不少居民,他们拜访这对年迈夫妇接连不断,迫切聆听富有传奇色彩的旅途经历·“我们做的一切都是为拜访儿子·”林欲景从于心琳那里得到消息,不禁大为惊讶感动。
他身着前年母亲特地为他编织的条纹毛衣,手提装满现金的行李箱,内存他所有积蓄的一半,带领郑切来到父母暂居的旅馆·老两口尤为喜爱怜惜郑切·他们此前仅在电话里聆听过她的嗓音,但未曾意识到她的勤俭能干、温良恭谦,对未知事物怀揣热情期待。
她为林欲景一家打点行李,烧水做饭,俨然一副贤妻模样;她跟随林欲景钢琴弹奏的悠扬旋律,用婉转的女高音逐句吟唱为他谱写的爱情诗行,曼妙歌喉勾引旧忆,令两位年迈听众潸然泪下。
喜悦并未阻止林欲景父母带来的不幸消息·前年林欲景离开家乡的第二个月,一位遭遇生意亏本的外地商人从寻梦楼顶层跳下,紧接着一个无力还债的大学生亦效仿,两起悲剧令新友林园居委会不顾大众反对,一致同意将开放十余年之久的塔楼入口永远关闭。
这场封锁行动点燃居民对小区管理瑕疵存积已久的怒火·他们发放抗议传单,聚众闯入物业管理公司,激烈指责住宅区治安不佳、环境恶劣,对通往平定旧区的崎岖山路修建工作监管力度不够,以至那些未配备汽车的家庭仅能等待每日两趟的公交车,一路颠簸来到林华公寓工作或探亲。
数月后,新友林园的生活情况仍无太大进展,小区内部时常出现偷窃现象,观赏湖湖面漂浮白色垃圾,寻梦楼内的螺旋形楼梯被通到天花板的铁柱封锁,山路工程的竣工日期似乎遥不可及。
年轻气盛的居民于是厌倦等待,在亲朋好友协助下变卖或弃置房产,永远地离开群山环绕的新友林园·大规模迁徙运动留下的是经济萧条和人心涣散·经营便利店的陈雨新生意受到波及,几经破产。
他高声哀叹命运不公后辞去工作,在远方亲戚的花言巧语之下陷入传销,从此一去不复返;每周定期取报的老人得知女儿得病身亡的消息后瘫倒病床,最终没能熬过寒冬离开人世。
“这简直难以置信,”林欲景聆听父母的述说不断摇头,“这些年来家那边发生那么多事情·”他的父母在北京游玩三日后乘火车离开,临走前嘱咐林欲景:·“你现在有工作,不愁吃的,又订了婚,一定要珍惜北京的生活。
你做事要小心谨慎,别到时候吃哑巴亏,记住人心叵测·明年二月份我们还会过来,参加你的婚礼,到时候我们再联系·”·林欲景父母对未知风险的担忧不久便得到证实:一场变故使得他和郑切的婚约破裂。
事件起始于六月初,林欲景一如既往来到唱片公司递交五月份谱写的钢琴作品·他来到办公室时,一位中年男子身着便衣躺在沙发上,透过镜片凝视他·他递交材料离开时男子紧跟着尾随。
林欲景心中疑惑不解,感觉男子的形象和目光似曾相识·是的,他猛然记起,去年年初的京城音乐家聚会上他见过这名男子,以及那句令人摸不着头脑的问题“湖南的”教授罗志敏很少向他提及这个人物,因此他仅知道男子的身份是钢琴师,但他究竟是谁林欲景装作没有发现自己被跟踪。
当他准备跨进旋转门离开时,中年男子叫住他··“林欲景先生,”男子在他身后喊道,“请您留步·”·他叫秦凯歌,自称是另外一家唱片公司旗下签约的作曲者,对林欲景的钢琴曲创作能力仰慕有加,因此特意来到这里等待。
“记得我前年在聚会上还见过你,那时候你刚毕业,没想到现在出来混得这么好·”他主动邀请林欲景到西式饭馆就餐,和他探讨古典音乐,甚至向他提出明年婚礼上作证婚人的要求。
林欲景见他一改去年聚会时的冷漠敌意,对自己热情真诚,不禁卸下父母临走前一再嘱咐的警惕,带领秦凯歌来到平日创作歌曲的琴行·“我平时就在这里写曲子,这里环境挺好,又安静又舒适的,可以为我提供灵感。
我一般都会提早很长时间把曲子写完,到时候唱片公司让我交的时候我再交·”由于钢琴费用高昂,他在琴行租用隔间并将创作手稿存储在带锁的抽屉中·那个充满艺术气息的房间成为两位钢琴师倾吐心肠的天地。
双方沉醉音乐之海互相弹奏,仿佛进行一场无形的博弈·当晚与林欲景告别时,秦凯歌似乎依依不舍,殷切地挥手示意日后联系·但当林欲景转过街角,彻底消失在朦胧月光时,他来到全天营业的服装店,进门对服务员说:·天之骄子·“我需要一枚金属发夹。”
秦凯歌原路返回至琴坊·店员不在·他得知琴坊内部未安置摄像头,因此利用发夹撬开带锁的抽屉,掏出相机将林欲景未经发表的琴谱手稿拍摄下来,尔后回到家中,连夜誊写琴谱并稍加修改,第二日一早来到唱片公司递交成品,因为歌曲创作部对其交稿的一再拖延颇感不满。
他成功了·审稿人毫不怀疑作品出处,立即命人利用软件制作电子琴谱,安插在即将出版的钢琴曲新编中··这场疯狂的剽窃行动直到七月初交稿时才被林欲景发现。
其时他和余弦频繁联系,后者替他查找德西里小区待出租的住宅,以便结婚后居住;他彻底清点积蓄和计算婚礼开销,向于心琳询问结婚事宜,以便喜事真正来临时不慌阵脚。
他如此沉浸在准备之中,以至于当总经理斩钉截铁地宣布他所递交的琴谱和已出版的一部作品极为相似时,林欲景惊讶半晌,还以为他在说笑·总经理从书柜顶层抽出一本刚刚发行的钢琴曲新编,将重合部分指给他看。
林欲景瞟了眼署名:秦凯歌·“不可能·”意识到事态的严重- xing -,林欲景找到秦凯歌当面对质,但后者面对他嘶哑颤抖的指责声无动于衷,矢口否认剽窃的存在。
当着总经理的面,林欲景强忍一拳将他撂倒在地的冲动,对秦凯歌咬牙嘶吼:·“既然你说这份曲子是你写的,好,那请你给我们完整弹下来·”·秦凯歌照做了,苦心造诣的钢琴曲经他人之手弹奏令林欲景感到怪异恶心。
他瞪着弹奏者凯旋般的微笑欲言又止,极度惊恐地意识到剽窃者的琴技纯熟,短时间内完全可以学会弹奏一首崭新的钢琴曲·他绞尽脑汁搜寻可以帮他证明的人:由于无法拿出监控录像作为物证,琴行店员对此无能为力;郑切本是理想证人,然而这首钢琴曲恰巧是准备献给她的七夕礼物,因此从未弹奏给她听;接连排除后证人仅剩下张领言,他是在秦凯歌发表作品之前唯一聆听过林欲景演奏的人。
然而当张领言弄清整场事件始末后,他表现出前所未有的冷漠绝情,对电话另端的唱片公司表达看法:·“我不会为林欲景辩护或作证·既然秦凯歌的发表时间在林欲景之前,并且他通过演奏证明自己的创作,那么我相信这首钢琴曲的确是秦凯歌所作。”
事态进一步恶化·林欲景和张领言激烈争吵,因为后者拒绝为其作证并劝告他忘却此事;唱片公司总经理尽管对他怀有同情,碍于工作他还是装作漠不关心,要求他三天内重新递交琴谱,否则他将被解雇;琴行老板闻讯后大改常态,命令他的钢琴租借合同作废,由此他再也无法去琴行作曲;似乎唯一能够相信他的人是未婚妻郑切,但当晚一位不明身份的人士给她寄来一本钢琴曲新编和一封匿名信,信中建议她耐心聆听完新编的所有曲目——书末夹着一张音频光碟。
她照做了,即便不明白这个陌生人的意图·半个月后,七夕节,承受巨大打击的林欲景努力挣脱变故的泥潭,和郑切来到新兴南里的咖啡馆约会·他声称为她献上自创的钢琴曲作为礼物,但随时间推移,郑切愈发感觉音乐似曾相识。
她没等咖啡端上桌便找借口离开,回到家后翻出音频光碟和钢琴曲新编·尔后的实验证明她的猜测·她刹那间感觉一股寒气从头至尾侵蚀她的躯体,于是飞奔至高校宿舍。
林欲景正为郑切的突然离开感到疑惑,见到她时他放下心来·但她面容凝重,举着钢琴曲新编,嗓音颤抖:·“请你给我解释一下·”·林欲景见到那本书,顿时明白了一切。
“你先别激动,我告诉你是怎么回事·”·他向郑切吐露实情,包括和秦凯歌见面、发现作品被剽窃、与张领言争吵和被赶出琴行·未婚妻一言不发,通红的双眼穿透- yin -霾紧瞪着他,直到林欲景叙述完毕,她才了清过程,暗自疑惑寄给她书籍和信件的匿名者身份。
她将信件给他看,希望他能辨认出笔迹,因为这位匿名者显然想污蔑林欲景,拆除他和郑切的情谊,给双方造成误会·林欲景狠狠攥住那张纸,企图识别深蓝色墨水笔迹却一无所获;郑切通过快递查找发件人,经过半天时间搜寻后仅得到“小炎”的化名;最后他们被迫挨个排查周边的人,将寄信嫌疑落在余弦、于心琳和秦凯歌三者之间。
“这件事就算了吧,”林欲景累瘫转椅上揉眼睛,“我不想怀疑我身边的人·”·他从未预料郑切的脾气由此爆发·“你总是这样,”她朝林欲景喊道,“把生活中的一切都想得那么完美,就连被人坑害了也在这儿吃哑巴亏。”
她待林欲景还未反应过来便冲出宿舍,高校学生见到她泪流满面、双眼红肿,不禁纷纷退后避让·郑切回家后大哭一场,将那封匿名信撕得粉碎,紧接着给林欲景打电话,虚弱的声音仿佛是她临终的叹惋:·“我想单独静静,希望你这段时间里能别打扰我,关于订婚的事情我还需要多加考虑,谢谢。”
林欲景感觉到天地崩塌,生活好似天使受到诱惑变成撒旦一般堕落谷底·呕心沥血的作品遭到剽窃;婚约破裂;唱片公司的订单不像之前一样频繁;张领言离开新兴南里、隐居良乡;身边有人设法陷害他。
他回归到当年作为收发员的独居生活,在高校公寓内购置钢琴和隔音墙,每日行动除练习和创作乐曲外别无其它·他沉浸在失败之中,将对郑切的爱情思念和对匿名者的憎恶怒气转化成音乐创作的动力源泉,直到天气转秋,余弦去批发市场买菜时恰巧路过师范高校拜访他时,林欲景才离开宿舍,和这位年轻好友散步谈心。
他们乘车至横跨元大都小月河的北三环安贞路,路经安贞医院漫步于元大都城垣遗址公园·正值傍晚,深蓝帆布铺天盖地析出微光点缀河面,岸上枯木张牙舞爪抵挡清风挑拨心弦。
他们为省时跨过漆黑色围栏越入园内却因泥土滑倒,咒骂声中猛然想起去年暑期,林欲景从唱片公司拿到第一桶金后,他们在这里结识并互诉心肠·余弦所讲述的京城往事远不及他的亲身经历精彩,但这使他以异乡客的独特视角看待北京。
他们沿河行走,樱花树的光秃枝干时隐时现·林欲景记起今年春季樱花盛开,河岸过道上弥漫阵阵花香,行人跫音密集清脆,他和郑切漫步于海棠花溪,熹微晨光刚刚散去,游客纷纷以树木和樱花为背景,举起佳能相机为亲朋好友拍照留念,欢声笑语刺破凛冬之冷为耄耋老人带来喜悦新春。
但这都已经过去···天之骄子他们不再横跨小月河中段的那座石桥,而是走到尽头的建德门十字路口——那里是小月河这条弦的末端、最低点·林欲景含泪凝望整条河流,悲伤之弦洒下沥沥月光。
我在一个寒冷冬夜将心托付给你/你在夏季离我远去/时光飞逝,星辰远去/只有回忆和这歌声相伴/我何时能见到你/天空何时会落雨/星辰何时会闪耀/我何时才能拥有你/你我是否在阳光下相遇/那相遇仿佛隔了千年/我是否曾在月光下拥你入怀/是否让每一分钟成为永恒。
余弦在一旁聆听他哀恸的歌唱默然不语·他听完他近期的遭遇后无暇安慰这位北漂、这位历经坎坷的作曲天才,而是出乎意料地冷静询问匿名寄信人的笔迹·深蓝色仿宋体,字迹工整端庄。
余弦将前后事件发展串联清楚,微微点头:·“我猜到那个写匿名信、寄给郑切钢琴曲新编的人是谁了,但我不知道他为何这样做,有机会我一定要问明白·”· ·第 7 章· ·林欲景带着失落和歉意离开北京。
那是一个苍茫萧瑟的秋夜,余弦为他订阅前往北京西站的出租车却被谢绝·他携着轻便行李和秋意前往地铁站,在余弦目送下消失于来往人流·他回到家乡湖南省平定区看望父母,两位老人对婚约破裂深感失望却违心安慰,认为历经两年的北漂短暂精彩,很大程度填补留守遥远家乡的空虚生活。
“我记得那个叫郑切的姑娘,”父亲说,“她人的确不错,但我能感觉到她和你并不是同路人·我们这里有那么多合适的女孩,有空可以帮你介绍一下。”
林欲景拒绝接受父亲的意见,声明郑切从未与他断绝联系,产生矛盾或许是她的一时气话,因此他选择耐心等待,而这次返回故乡湖南只是应一位长者邀请·他未曾在坚守信念的长跑里认输,先前处事的坚持不懈便是完美的证明,唯一例外是他曾盼望绘画教师夏季的归期,即使后来得知她香消玉损,对她的感激思念促使他开启北漂征程。
·他在新友林园居住三天后离开,乘坐长途汽车来到湘西凤凰县·接待他的长者皮肤枯黄,秃发短须,犀利两眼穿透似水年华,褶皱双唇诉说光辉岁月。
他是施通神,当年作为神医游遍北京,曾成功治愈包括余光里内的上百位腰椎病患者,最后厌倦都市生活隐居湘西凤凰·林欲景在余弦引荐下特地拜访施通神,那位老者得知他食欲不振、精神恍惚后宣称那些症状是心结所致。
他邀请林欲景来到凤凰游玩,后者被喧嚣繁杂的城市生活困扰已久,欣然许诺并告知郑切·他离开北京,顺路探访父母后前往这处别致辉煌的湘西县城,南方的清新空气和- shi -润气候令他如鱼得水,仿佛久入尘世的衣锦还乡。
施通神帮他安排食宿一周,费用由林欲景提前交缴·那天傍晚,他们站在仿古凉亭边,瞥见灯火点缀的来往船只·施通神聆听林欲景的平生经历后沉默良久,尔后缓缓叙说:·“多年来,漫长艰辛的从医生涯里,我在错综复杂间面临利益与人- xing -的选择,理智与情感相互更迭中对生命思考和探索。
我不曾止步追究人类的隐秘,或许这归咎于面对不愈病者及亲属时深感的内疚歉意,以致良心谴责日夜纠缠·事实上,直至去年秋季来到凤凰,我仍未停滞钻研医学和救助患者,但这仅为外表下对职业生平的表现,内心希望一劳永逸和安度晚年。
“我认为解读生活有多重方式,对你青年时期的短暂经历而言一种足矣·高考落榜是你生活之弦的起始、最低点·你重返故乡成为收发员,在推销员邵秦的鼓动下自学钢琴,经夏季点醒自创乐曲,尔后天赋被张领言发现前往北京深造,毕业后成为钢琴教师并寻求到爱情。
这是整条弦的前半段,以递进方式逐步攀升并抵达顶峰·后续接连不幸使得你的弦陡然下落·琴谱被他人剽窃,引路人张领言离去,接连失去工作和爱情,失魂落魄直至如今。
“综此,青年经历为你构造出生活之弦·弦以事件经历为横轴、幸福度为纵轴呈正态分布,完整描绘人生轨迹的跌宕起伏·或许在多数人眼里,一段弦是笔直的,但你知道,琴弦只有在被拨动时才会演绎美妙乐章。
生活亦是如此·从宏观角度思考,当所有人的生活经历都化作琴弦,面对世界变化或灾难天启的无形演奏,总能迸发动听音乐激昂婉转,仿佛英雄颂赞可歌可泣··“时代跃进,科技进步,社会进程在系列巨变迁跃下得以完善,人类衷心却未曾改变。
世人均知命途短暂,或平淡或精彩完成各自的生活之弦,被前辈启迪,为后人警示·碌碌无为者被历史长河淹没,他们或许明哲保身安享生活,或许颓废懒惰一事无成;历经岁月者对抗人生千回百折,精彩历史早已写就,因此晚年时期他们大多屈服生活现状,静心等待生命终结。
“如今你觉得高潮早已褪去、生活之弦落向终点,但对我而言你的人生并未完结·一段弦的结束标志另一段弦的开始,或者说你经历的弦其实是整段人生之弦的一部分人生的多样繁杂无法预测,生活之弦同理无限延伸。
你的好友,余弦和郑切,他们人如其名,它们的函数图像永无止境·这或许存在同等昭示·我希望现在你做的,是摒弃旧时的风波挫折,在世人面前活得精彩。”
他们并排漫步江边·暮色彻底低垂,远处群山似黝黑怪物黯然等待,对边的木亭客栈灯火通明鳞次栉比,数十艘承载蜡烛和憧憬的许愿船沿岸漂过,游人扶老携幼络绎不绝。
林欲景凝视远岸卖艺的游牧歌手,忽然明白施通神看破尘世、隐居湘西的缘由··凤凰··涅磐重生··离开湘西凤凰重返北京后,林欲景斥生平之资买下一套燕郊的房产,尔后得到于心琳的资助,在繁华商业区创办一家音乐机构。
他不再进行钢琴创作,而是凭借师资力量培养新生·他依次告别余弦、郑切、罗志敏和于心琳,而那时张领言已隐居良乡·余弦本想告知林欲景那个发匿名信给其未婚妻、最终导致两者婚约破裂的人,但他立即打消这个念头,因为他未发现确凿证据而仅凭推测,日后若有机会则亲自询问。
事实上,林欲景也未将那桩陷害放在心头,反之认为它帮助自己看清恋情的本质·“我父亲说得对,我们不是同路人,”林欲景向郑切告别时说,“我们以后有事再联系,我们也还是朋友。”
他们相互致谢祝福,礼貌与正式和当年他们在电梯口相遇如出一辙·次年郑切嫁给一名软件工程师,林欲景也和一位声乐教师订了婚·他们终究没有走到一起。
天之骄子·多年后,余弦为证实当年对匿名信事件的推测,只身来到良乡拜访张领言·他们共同回忆林欲景,追忆他离开家乡、闯荡京城、发现爱情、被人陷害……直到完成讲述林欲景定居燕郊后,余弦站起身来,注视张领言:·“当年写下那封匿名信,连同钢琴曲新编一齐寄给郑切,最终导致她和林欲景爱情破裂的人,就是你吧。”
“我承认这一点·但请你向我解释你是如何做出此推测的·”·“好·首先,当年林欲景离开新兴南里、搬到高校宿舍居住时,他的朋友圈和人脉关系非常狭窄,知道郑切地址的人并不多,我甚至是变故发生后才得知她的地址的。
你作为他的好友兼领路人、甚至当时他未来的证婚人也不太可能不知道·林欲景他后来也向我承认了这一点··“其次,寄给郑切的匿名信采用端庄的仿宋体书写,字迹为深蓝色。
你或许对你平时写作时采用的黑色楷体颇感自信,但我十分了解你,你在寄信时总使用深蓝色墨水和仿宋体,并且对我说那是尊重收信人的方式··“可疑点还有很多,包括钢琴曲被剽窃出版后,你没有为林欲景作证,甚至坚持认为作品的确是秦凯歌所作;还有,匿名信事件发生后,你几乎在同一时刻归隐良乡,行程的匆忙令你没有和我们告别。
“当然,上述推论仅能让我猜测出你是那位匿名者,但我没有找到确凿证据·关键是你的动机,我多年来试图探求它却不可得,因此这成为萦绕心头的谜团。
但此时此刻,聆听完林欲景离开家乡前的那段生平,结合亲身经历,我大致摸索出你当年写匿名信、破坏婚约的原因··“你做得很隐晦,甚至没让林欲景怀疑上你。
面对天才,为了激发他隐藏最深的潜能,一位引导者只会有两种选择:激励他,或者毁灭他·显然,你选择了前者,用的却是后者的方式·多年来,尽管在文学领域出类拔萃,你慨叹自己没有像林欲景那样的作曲能力,但你同时热爱钢琴,因此你一直想要亲手培养天才坯子。
林欲景便是合适人选··“通过光碟,你得知林欲景并特意赶去湖南平定区·听完他的生平经历后,你了解到当初恋夏季离开他时,为了掩饰哀伤和报答那个姑娘,他写下一篇极其美妙的钢琴曲,也就是我给你听的那首《夏季》。
因此你得出结论,认为他在承受最痛苦的打击、却仍抱有希望之时才会激发自身最大的潜能·你设计了一个局,邀请他来到北京担任钢琴教师,并潜心等待机会的到来。
一次偶然,你得知他的作品遭受剽窃,所以你选择拒绝为他作证,甚至火上浇油,通过寄匿名信的方式将剽窃事件告诉他的未婚妻郑切·你本希望他们能够产生误会,这样林欲景他才能够沉浸在悲伤与灵感迸发的世界、写下辉煌的乐曲。
你的计划成功了一半·林欲景他和郑切情感破裂,尽管原因并非剽窃所引起的误会,而是他们终究发现- xing -格不和、爱情无法持续恒久··“匿名信寄给郑切后你隐居良乡,用短信提醒我带林欲景去找施通神——那是我收到你的最后一条消息。
你本想让施通神激发林欲景的潜能,但那位超凡的老人早已看穿一切·他无视你的嘱咐,告诫林欲景生活的繁杂多样,让他走过不畏险阻的多彩人生,开启崭新生活。
你多年的计划由此失策··“至于为何我能推测出这些,我只能归咎于我的经历·我和你曾是文学知己,时常在阅读和写作领域内讨论·我没有你的天赋,但你依然希望我能成为一名作家。
当年退休后,你曾用笔记本记下你碎片化的人生经历,之后将它送给我,要求我根据你的经历写下一部作品·那时我尚幼小,对各类事物见解不深,流畅文笔也未练就。
我写完后萌生出版的念头,你作为我的写作导师,明知那部作品不会成功发表却不加阻止,直到我亲自经历失败才有所感悟··“我和林欲景之间有许多相似之处,包括我们都是同乡、经历过生活打击、热爱创作、对美好生活充满期盼。
我们也选择过全新生活,正如被拨动的琴弦两端各自延伸·林欲景创办音乐机构,选择从事教育行业,而我也致力学习数学,为未知世界做准备·我们无权改变过去,但我们可以改变将来。”
傍晚,余弦和张领言离开良乡,乘坐长途汽车来到燕郊·他们漫步- shi -润的林荫小道默然不语·多年过去,余弦认为张领言已经死了,不,他没有完成人生救赎,因此他的生活之弦未得终止。
他瞥见街边景色,当年他到燕郊探望林欲景时,道旁还是未经修整的- shi -润泥地,而如今经过夜雨洗礼,那里冒出朵朵鲜花·他们缓缓走过一栋又一栋建筑物,仿佛路途永无止境。
余弦依稀记得林欲景曾告诉过他,音乐机构直到晚上八点才关门··二零一七年三月至九月七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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