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琅琊榜蔺靖同人)诗一行 by 阿不(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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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琅琊榜蔺靖同人)诗一行 by 阿不(2)
· · ·其四 春水皱· ·御花园的行云池,坐落在园林的偏寒一角··池上有一座瀑布源源不断落在池上,在暖日便会泛起白蒙蒙一片水雾··当年先帝路过此地,说此地像是“行云之地”,于是这池子便叫了“行云池”。
行云池平时每日一小扫,每月一大扫,都在清晨·负责打扫的是一个花木班的宫人··今日,这个宫人又早早来了,一边打着哈欠一边拿着网兜,来池子里兜落叶。
如果叫花木班的总管看见池子里不是干干净净的,还有飘叶,那他可就 ·没有好日子过了··可是今天这宫人一个网兜下去,却突然兜起来一颗乌黑蓬松的东西。
这是什么·他用力拉近来一看……这分明是一个已经被泡得发白的女人脑袋上的头发··他吓得一屁股跌倒在地上,手脚并用地往后爬去:“来,来人哪……”·行云萦雾的池面上面,慢慢翻腾起来一具女尸。
 ·+++· ·今日休沐,不用上朝··皇帝正在休息,突然外面传悬镜司来报··“高湛·”皇帝招呼他,“出了什么事”·“据说是今天早起有宫人去打扫行云池,发现了……绿袖的尸体。”
“什么”就连皇帝也大吃一惊,“就是我们一直在找的那个绿袖吗她怎么会在行云池里”··想了想,皇帝又道:“她是溺死的”·高湛摇头:“死因悬镜司还在检查,还不知道。”
皇帝心烦意乱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去,把所有人都叫来,越妃,静妃,不,”然后他一摆手,“不要叫越妃了,昨日我在她那里一天才把她抚慰好了。
她被王昭仪的事情吓得不轻,不知 ·道又要被绿袖之死吓成什么样·你只去把静妃给我传来,就说我要当面问她话·至于悬镜司,让他们有了查验结果尽快跟我报告。”
“是·”高湛领了命正要出去,皇帝又挥了挥手,“还有,去把靖王和那个蔺先生也叫来,朕要当着他们的面问案·”·少时,靖王便来了宫里。
但是那个蔺晨却不在··“蔺先生去绿袖家里追查她的下落了·”萧景琰道··“还查什么查,”皇上一挥袖子,“你要查的那个人,现在正停尸在悬镜司。”
“什么,绿袖死了”萧景琰心里一沉··昨日绿袖留下那样的言论,今天便死无对证,这怎么想来,都是对自己的母妃非常不利的事情。
他看看殿上的母妃,静妃冲他微微点头,是要他沉住 ·气··不一会儿,悬镜司来报,绿袖的死因已经检查出了··“说”皇帝道。
“绿袖也是被毒死的,就像是王昭仪一样,是中了玉虫香的毒·”·“玉虫香”皇帝一捶桌子,“又是玉虫香”·他沉默了一下,把悬镜司的掌司叫过来,耳语了几句,便让他下去了。
“静妃啊静妃,”然后他看向殿上的女人,“王昭仪的婢女说你害死她家主人,朕还不信·可是昨儿绿袖说你要害她,今儿她便惨遭不测,朕不得不信啊 ·。”
“绿袖的死和臣妾确实没有关系,”静妃道,“绿袖昨天下午就离开我的院内·因为陛下让我禁足院中,我不敢出去寻找,便让红钗去找高公公打听。
至 ·于绿袖为何会说出那番我要害她的言语,臣妾也不明白·”·“你不明白”皇帝看着静妃,“你知道的,有时候让一个人保守秘密,封口是最好的办法。”
静妃也看着皇帝:“陛下,在你的心里面,臣妾就是这样一个人吗指使婢女买毒药害死昭仪,然后又为了杀人灭口毒死贴身婢女”·“是与不是,一会儿就可以见分晓。”
皇帝说··不一会儿,悬镜司的人回来了,把一样东西交到了皇帝的手上·是一个药包,上面还有“金明堂”的字样··“陛下,这是在静妃娘娘的花园里找到的,东西埋在土里,幸好埋得不深。
我们将药草全部掘掉,终于发现了这个·”·悬镜司的人又对皇帝耳语了几句,皇帝便挥了挥手,让悬镜司的人下去··待到悬镜司的人离开了,皇帝把这药包递到静妃面前:“静妃,你还有什么要说。”
“这个不是臣妾的,臣妾没有见过,不知道那是什么·”静妃回答··“事到如今,你还是如此嘴硬,好,你不知道,那朕来告诉你,这是包过玉虫香的药包,里面还有玉虫香的残留粉末。”
皇帝说,“你看朕宠幸王昭仪, ·心生嫉妒,而且你担心万一王昭仪诞下儿子,会威胁到你的儿子的地位,所以便设计毒死王昭仪,谋害皇嗣·静妃啊静妃,你已经有了靖王,一个小 ·小的孩子如何能够威胁到他为什么你要这么做,你难道一点容人之心都没有吗”·“陛下,臣妾真的没有做过。”
“如今在你院中发现了带有玉虫香残末的药包,证据确凿,你还敢狡辩·”皇帝扶着额头,叹了口气,“闹了那么多天,朕也累了,你若认错,朕便宽恕 ·了你的死罪,只让悬镜司定你一个过失杀人,说是你本想以玉虫香入药做药酒,但是不小心用错了量,才害死了王昭仪。
而绿袖之死我也不再追究, ·从此你便移宫素心殿,在冷宫之中好生反省,为自己犯下的罪行赎罪·”·可是静妃不服软··“陛下,臣妾从未下过毒,要臣妾如何承认。”
静妃道,“而且臣妾不怕死,臣妾怕的是活得不明不白·”·“好一个活得不明不白,”皇帝勃然大怒,拍案而起,“我对你已经仁至义尽,你居然还是不领情。
如果不是看在靖王的面子上,我早就……”·他看见静妃脸上平静如水,并无惧色··“你不怕死是不是,好好好·”皇帝说,“高湛,拿酒来。”
“你刚刚不是说不知道这是什么”皇帝把药包在静妃面前晃了晃,“那朕就让你知道·”·皇帝拿过高湛手里的酒杯,把药包里残余的粉末倒入杯中,然后递到静妃面前。
“你敢不敢喝”· · ·其五 二杯酒· ·“父皇,”萧景琰跪下,“这杯酒,我愿意代母妃喝·”·“你说什么”·“景琰,不准再多说。”
静妃呵斥他,但是靖王那个执拗的- xing -子,如何肯听··“父皇,事情真相还未查明,您便处罚母妃,儿臣认为有失偏颇·”·“有证人,有证物,还要怎么查明真相”·“证人绿袖现已身死,死无对证。
证物玉虫香虽是在母妃院中找到,但是或许是由别人埋入母妃院中,也为未可知·”萧景琰道,“儿臣认为定罪证据不 ·足·”·“你是说朕错了”·“错与不错,还请父皇容我七天时间,我一定查明真相。”
·“若是我不答应呢”皇帝盯着他··“那只能请父皇一并赐死我·”·皇帝看看静妃,又看看靖王。
“好啊,你居然以死相挟”他大怒道··“儿臣不敢要挟父皇,”萧景琰道,“但是父皇,你有无数个妻子,而我却只有一个母妃。”
“你”皇帝倒退了几步,“你就这么自信朕不会杀你”·皇帝大笑起来,笑够了,表情突然- yin -森起来。
“朝臣们都在说,我大梁可以担当重任的皇子只剩下靖王一个了,他将是太子的不二人选,不久就会正式册封·你呢,是不是自己也这么以为”他对 ·萧景琰道。
“儿臣不敢·”·“我告诉你,你现在只是个靖王,就算被册封了,也不过是太子,朕想要什么时候褫夺你的太子之位便什么时候褫夺你的太子之位。
这大梁的主人,永 ·远都只有我一个·直到你坐上我的位置之前,你都什么也不是·你以为朕真的不敢杀你”皇帝说把酒杯交给高湛,“去,把酒杯端给靖王殿下。”
高湛站着不动:“陛下……”·“怎么,你这老东西,是不是也要造反”皇帝大怒,“端给靖王”·“你要喝便喝,”然后皇帝看着自己的儿子道,“朕只是想告诉你,朕的儿子里想要坐上太子之位的不计其数,没有你,也有别人。
你若以为你可以用死 ·威胁朕,那你就大错特错了·”·眼看着萧景琰就要把酒杯举到唇边,皇帝突然一脚踢翻了他··手中的酒杯滚落在地上,毒酒洒了一地。
高湛终于松了口气··但是皇帝虽然可惜这个儿子的- xing -命,没有让他死,却也没有找到台阶下,那种被要挟的怒火烧得更盛了··“好好好,你还真是出息了今天朕一定要好好教训你”皇帝返身去拿自己随身的佩剑,高湛倒也机灵,赶紧拿住了剑柄,皇帝只抽出来一个剑鞘。
他气势汹汹地走回萧景琰身边,一句话不说就猛地用剑鞘抽打在萧景琰背上··剑鞘是紫桐木的,本就沉重,加上剑鞘上面还有凸出的雕纹,打在背上,连骨带肉作响。
萧景琰整个身体往前一倾,又立刻笔直地挺起背来··“儿臣做了让父皇生气的事,任凭父皇教训,”他请求道,“只求父皇给我七天时间,让我查明真相,还母妃清白。”
“还敢跟我谈条件”皇帝道,怒狠狠地用剑鞘用力抽打着萧景琰的背,每一下用力之大,都打得他身体往前倾斜·可是每一次萧景琰都倔强地继续挺 ·起背跪在那里。
这个傻孩子啊,静妃心痛··她忍不住想要上前劝阻,但是高湛拉住了她,轻轻对她摇了摇头··最近靖王在朝中势力越来越盛,支持的人也越来越多·而且因为破了金陵温家女儿一案,金陵城里也在流传关于靖王是怎样贤明清正的一位皇子的说 ·法。
皇帝本来就感觉受到了威胁,此番若再让皇帝觉得她们母子沆瀣一气,要挟自己,场面肯定更难收拾··因此静妃也只得伏在地上,默默忍耐,看着自己的儿子脸上由红转白,渐渐失去了血色。
后背上的血慢慢渗出来,终于- shi -透了他的衣衫··“你以为朕非立你为太子不可以为朕真的拿你没有办法你以为朕真的不敢杀你”·皇帝一边打一边怒骂。
大概终于是打累了,他把剑鞘扔在地上,喘着粗气··“先把静妃移宫素心殿,”他对高湛说,“明日一早拟我旨意,就说静妃祸乱后宫,谋害皇嗣,褫夺贵妃头衔,永囚宝印塔。”
高湛倒吸了一口凉气··宝印塔那是什么地方关皇家宗室囚徒的地方··一旦进了那个地方,就永无见天日之时了·除非皇帝驾崩,静妃根本没有出塔的机会。
“父皇,”萧景琰没有放弃,“请容儿臣七天,七天之内,我一定查明真相·”·皇帝看也不看他,只是往殿外头走··“父皇不答应,儿臣便长跪在阶下,直到父皇答应。”
“那你就去跪着吧”·皇帝怒气冲冲地一拂袖,便扬长而去了·· ·+++· ·明明已是四月,本应是万物复苏的时节。
可是到了夜里,天气倏然变冷了··婢女宫人轻手轻脚地添了火炉,加了厚被,于是大梁的皇帝于昏昏沉沉之中睡了··然后他做了一个梦·一个白茫茫的落雪的梦。
他梦到了他还年轻的时候,那时他还能骑快马,挽巨弓,披征衣,枕戈待旦··那个时候,他还有一起纵马平川的兄弟,一胸气吞山河的壮志,一个真心相爱的女人。
可是雪越落越大,那片茫茫的白色围拢过来,将他们掩映在无穷无尽的虚空之后,徒留他一个人在又冷又高的地方··“不要走·”他从龙椅上站起来,伸手想要抓住他们,“不要离开我。”
脚下一个踉跄,他猛地跌落下来··……然后他便倏然老了··“高湛”他叫,喉咙嘶哑着,几乎发不出声音来。
“高湛”他张开了嘴,这次终于叫出了声··“陛下,您醒了·”高湛连忙走过来,握住了他的手,扶着他从床上坐起来。
“你这个老东西,我叫你,你怎么听不见·”·“昨夜里下雪了,老奴正在吩咐底下的人清扫,怕是陛下一会儿要出去阻了路·”·“真的下雪了”他怔了怔。
原来那个落雪的梦境居然是真的,他想··“扶我起来,我要看看雪·”他伸出手来,高湛连忙将他从床上搀起来···大概是夜里没有怎么睡好,腿脚有些发麻,他在高湛的搀扶下挪着步子走到窗边,然后果然看到了那片宛如梦境的白色。
宫殿的瓦上积了厚厚的雪,地上也是一片白茫茫,似乎将整座皇城都银装素裹在一片静谧无声里··他突然又想起了那个白色的梦境,想起了那些离他而去的人们。
林燮,宸妃,祁王,誉王……·那些和他歃血换杯的兄弟,那个他爱的女人,还有他引以为傲的儿子们··他那么喜欢王庭芳·或者,他想……他喜欢的不是她。
他喜欢的是她的年轻,他喜欢她宛如一枝含苞待放的花信,他喜欢她像是春日··他喜欢她让他忘记了自己不再年轻,他喜欢她让他觉得一切都还不晚,失却的还能重新得到。
所以他恨静妃,将他的小小幻梦都夺走了··“陛下,”高湛给他披上了外袍,“天凉,小心别着凉了·”·高湛似乎还想说什么,却没有说。
皇帝瞪了他一眼:“干什么,欲言又止的·”·“这……陛下不要责怪老奴多嘴,”高湛小心翼翼道,“靖王殿下还跪在阶下呢。”
“哦”皇帝说,“他跪了一整夜”·“是·”·从这里看不到皇宫的阶下。
但是皇帝知道,他那个脾气执拗得要命的儿子肯定还跪在那里··如果是曾经的誉王,肯定知道什么叫见好就收·但是这个靖王不知道,昨天居然在所有人面前驳了他的面子,让他下不来台。
他想起来还觉得生气:“他要跪便让他跪”·“陛下……”·“怎么,你也要给他求情”·“老奴岂敢,只是陛下您看,昨儿夜里突然下雪了,靖王殿下挨了陛下的杖斥,又在雪里跪了整整一夜,怕是身体会撑不住。
靖王殿下没有体会陛下的 ·苦心,又是个耿直脾气,冲撞了陛下,陛下教训他本是应该的,只是怕要是靖王殿下真的大病起来,反而没有办法好好聆听陛下的教诲了……”·皇帝叹了口气。
高湛说得没错·他并不想靖王真的出事……因为如今放眼朝堂之内,还能担点重任的儿子就剩下这个了··可是,他的心里总存着一些遗憾和心结。
靖王和他一点也不像,而他最喜欢的皇儿也本不是他··他喜欢和他非常相像的誉王··可惜……誉王和他太像了··都那么喜欢皇位,都那么渴求着权力,都不怕让自己的双手沾染鲜血。
年轻的时候,他不理解他的父亲,觉得父亲过于庸碌··他总觉得,等得到了这个帝位,他要做很多事··而等到他真的坐上了这个位置,这个位置就变成了他全部所想所做。
而誉王也一样·他太像自己,像到和自己做了一样的事情··——用双手来夺取皇位··他当然不可以给他皇位,但是却也并不想杀他。
他还是爱这个儿子的··当然,他最爱的还是那个和他有些像又并不完全像的祁王··可是这个儿子,他爱他·同时他畏他··祁王像自己,却要比自己更好,虽然他大多数时候不愿承认。
大家都说,祁王更贤明,更智慧,更有威仪,更雄才大略,更得朝臣爱戴万民拥护··……他甚至比自己更像个帝王··一个帝王可以爱自己的儿子,那是他的慈爱和宽容。
但一个帝王不可以畏自己的儿子··帝王什么也不可以畏,因为只有他才是最可畏的··所以他爱这个儿子,同时却不得不杀了他··他也是迫不得已。
“陛下……”高湛又道··那片茫茫的白色突然叫人心烦意乱起来··“罢了罢了·”皇帝挥了挥手,“你叫他先回去吧,就说静妃的案子我就再宽限他七天。”
 · ·卷二《四杯酒》下· ·人生一世,回头想想,不过是发了一场大梦,能守着生命里最好的东西,便是美梦成真·——题记· · ·其六 四月雪· ·蔺晨在雪里等了一夜。
他在外宫墙外擎了一把伞,披着大氅,即便如此还手冷脚冷,冻得不行··他本来在客栈里,软床暖被·……当然,睡不睡得着是另一回事。
蔺晨赶了一天路,原是想早点睡的,可是想着今日宫里突然来人叫走萧景琰,不知所为何事,就睁着眼睛在那里思忖·又想着到现在这个点了,那个 ·人大概也回靖王府去了吧,便决定睡了。
谁知夜里突然冷了,下起小雪来,被子太单薄,只好赶紧差客栈的人给他生了火炉··闹腾到了半夜,蔺晨正拨弄着火炉,烦恼着恐怕一下子是睡不着了,却突然有人来叩门。
他打开房门,看见庭生一个人站在外面,眉毛上粘着雪花,头上也有没有融化的雪花,整个人带着冰雪的气息··“蔺先生·”庭生一见他便急切地道。
“怎么了”蔺晨赶紧打开门,左右看看,都没有人··“你怎么一个人来了”他说,赶紧把庭生让进房里来暖暖身体。
“白日里殿下跟战英哥去了皇宫见陛下,结果他们到现在都没回来·”庭生说,“我担心他们出了事·”·“傻瓜,你家殿下现在是朝堂里的中流砥柱,能出什么事。”
蔺晨给了庭生一块毛巾,好让他先把头脸擦干··“不行,我还是得去看看·”可是庭生依旧坐立不安,“我刚刚去司马曹借马,结果他们看我是个小孩,不肯借给我,希望先生能帮我去借马。”
·“去什么去,你一个小孩能帮上什么忙·”蔺晨说,“要去,也是我去·”·“那……那我跟你一起去”·“哎,我跟你说,你这个样子出去,不用等到天亮就会得风寒。
结果没帮上你家殿下忙,自己倒是病倒了·”蔺晨说,看庭生垂头丧气的样子,有些不 ·忍心,只好又道,“交给我吧·你就在这里对着火炉把身体烤干,然后好好睡一觉,等到明天天一亮再找驾马车回去靖王府。
说不定那个时候你家殿下 ·就已经回家了·”·蔺晨就这么撇下了软床暖被,拿了把伞,披了件大氅就出了门··客栈不能系马是个大麻烦·天寒地冻又下雪了,一下子也找不到马车。
蔺晨就连夜叩开司马曹的门,要了一匹马,然后风驰电掣地骑去了皇宫··到了外宫门外,看见列战英果然在那里等着,只穿了昨天出门的时候穿的薄衫,尽管板着身体在那里站得一丝不苟,但是蔺晨看他嘴唇都泛着紫白色 ·。
列战英看见他有些惊讶:“蔺先生,你怎么来了”·“庭生都找到我那里了,说你们两个都不回家,让他好不担心,我只好代他来看看了。”
然后他瞥了一眼列战英满头满脑的雪,心里啧了一声··怎么一个两个都是这样·“殿下还在阶前跪着呢,说是如果陛下不收回成命他就不起来。”
列战英把事情的前因后果跟蔺晨说了一遍··蔺晨皱着眉头打量他:“那你就打算在这里等一夜”·“殿下不出来,我怎么能回去”·“可是你又不知道你家殿下什么时候会出来。”
“那我也得等着·”·“你不冷啊”·“我……”列战英正开口,突然猛地打了个喷嚏,有些尴尬道,“不,不冷。”
蔺晨在心里长叹一声·他恨啊,为什么他大部分时候可能大概还算是个好人··“这样吧,你都等了一天啊,穿得又这么少,夜里就换我来等吧,这样你总可以放心,万一你家殿下有什么,不会没人照应。”
蔺晨说,“你先回去,洗 ·个热水澡,睡个好觉,再换身厚衣裳,明日辰时再来这里替换我·”·“这,这怎么行……”·“什么这啊那啊,婆婆妈妈的。”
蔺晨作势要踢了他一脚,“还不走·”·列战英只得走了··到了后半夜,突然风大雪急起来,雪花到处乱钻,扑了蔺晨满头满脸··他望望那彤云郁积不开- yin -沉沉的天空:“老天爷啊老天爷,连你都知道静妃娘娘有冤屈,所以要在四月里为她下场雪是不是”·两个巡夜的宫人提着灯笼走过,看他在那里自言自语,不禁偷偷掩嘴笑出了声。
蔺晨瞪他们一眼:“笑什么笑,有什么好笑的,再笑我告诉高公公去·”·于是那两个宫人立刻恭恭敬敬地跑掉了··要说琅琊阁是江湖里的金字招牌,那高公公就是这宫里的金字招牌。
哪里需要哪里搬,搬到哪里哪灵验·特别好用··虽然披着大氅,但是光站着依旧太冷,蔺晨便搓着手来回走动起来··他想起了还跪在阶前的那个人。
有时候蔺晨觉得自己真是了解不了这个人的想法··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何必·何苦·何谓·何用··他突然觉得有些心烦意乱起来。
……那个萧景琰,到底还要跪到什么时候·突然远远有人从宫门里面唤他··“蔺先生蔺先生”·蔺晨这才发觉自己恍惚间竟然靠着宫墙根儿有些眯着了。
这会儿天色已经开始发白,风小了些,雪倒是还大张旗鼓地下着··蔺晨透过飘雪看看颠着小步子快步跑过来的人,然后精神一振··哎哟,这不就是咱们宫里的金字招牌——高公公嘛。
“高公公……”他刚要打招呼,高湛却上气不接下气地一把攥住了他··“不好了,蔺先生·”高湛说,“你快去看看吧,靖王殿下他……”· ·+++· ·萧景琰是被蔺晨从雪里掏出来的。
他大概是跪着跪着就昏迷了过去,半边身子栽在雪里,却依旧维持着半跪的姿势··蔺晨一边掏一边想:这活是没法干了·他只是被梅长苏那家伙用个破锦囊从琅琊山骗来的,本以为打个“御用神探,奉旨探案”的招牌,来金陵当当大爷,吃喝玩乐也就是了。
现在倒好,他 ·不仅要挨冷受冻,没法睡觉,还要兼职守夜掏人··萧景琰半个身体都陷在雪里,须发眉毛上都是雪,硬邦邦地冻住了··蔺晨将他掏了出来,他却依旧闭着眼睛,嘴唇发白,一点声息也没有。
“靖王殿下”蔺晨叫他,“殿下,殿下……萧景琰”·看萧景琰还是一点反应也没有,高湛用手一探萧景琰的额头,忍不住惊叫了一声。
“这么烫”·蔺晨用手一摸,眉头立刻皱了起来··……果然烫得令人心惊··蔺晨搭了搭他的脉,萧景琰的脉象很乱,连带着他自己的心突然也乱了起来。
“恐怕靖王是受了陛下杖刑,气血不畅,急火攻心,偏生又是个执拗个- xing -,在雪地里硬生生跪了一夜,内火对外寒,这两相作用,就严重了·”高湛苦 ·了一张脸,“这殿下可千万不能有事啊。
都怪老奴没用,没有早点劝服陛下……”·蔺晨仔细一看,果然靖王的后背遭受杖刑,鲜血淋漓·可是在雪里冻了一夜,就连还未干的血也被冻住了。
··“高公公不要自责,有我在呢,出不了大事,现在要紧的是将他先带回靖王府里去医治·”·蔺晨解下自己的大氅给萧景琰披上,然后一伸手,整个把萧景琰从雪里抱起来,扑扑朔朔落了一地积雪。
怀里的身体硬邦邦的,像是被冻僵了,又像本来就是这样瘦,骨骼抵着骨骼,硌得蔺晨生疼··“那就仰仗蔺先生了·”高湛道··他在旁边给他们打伞,一路畅通无阻地把他们送到宫门口。
和男人一马同骑可不是蔺晨的爱好,而且萧景琰现在这个样子,本该让他坐马车的··可是路上厚厚都是积雪,马车容易陷在泥泞里,不好走动,反而是马最快··他一跃上了马。
高公公底下的宫人刚把萧景琰也托上了马,萧景琰就毫无意识地要往后倒,蔺晨用一只手抓牢了萧景琰的两只手,把他的手拢在自己腰前,防止萧景 ·琰掉下去··萧景琰向前靠来,整个人像块冰一样贴在他的后背上,让蔺晨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我这受的什么罪·蔺晨心里嘀咕··萧景琰的脸靠在蔺晨的肩膀上,微微吐息在他的耳侧··在昏昏沉沉中,萧景琰的嘴唇微微张开,仿佛在呢喃什么。
蔺晨便稍稍侧过头去听··“再给……我……七天……”·傻瓜,蔺晨在心里叹息了一声··他一纵缰绳,骏马扬蹄,踏雪而出。
 · ·其七 医者心· ·静妃坐在素心殿里看书··她把门开了半扇,以便书看累了,好看看外面的雪景··四月突然骤寒,然后大雪接连下了三天不停,将整个金陵城都披上了一层素缟。
早几天高公公让人送了火炉,加了暖被··“高公公费心了·”她感谢道··“娘娘哪里的话·”高湛连忙道,“委屈娘娘在这里多呆两天,有什么我能做的娘娘尽管吩咐。”
“没有什么了,公公想得很周到了·”·高湛叹息:“绿袖那件事,老奴只是秉实相告,万望娘娘原谅·老奴心里是一直相信娘娘的。
如果娘娘是那种争权夺利的人,有害人的心思,哪里需要 ·等到现在·”·“高公公不要多虑·”静妃点点头,望着漫天飘雪,“天道公理自在人心。”
绿袖死了,红钗暂时被关了审问,也不在身边伺候,不过静妃也没有觉得有多不便··她本不是铺张的人,很多事能够亲力亲为便亲力亲为,有时候煎熬草药或者给靖王做点心,也宁肯自己看着火候觉得比较放心。
而且冷宫里没有什么人来走动,倒也清净,可以看看书··就这样看着书,时间倒是过得快,天色不一会儿就暗了下来,风卷着雪花,不知道是往这萧索的人间落着,还是往那- yin -沉的天上飘着。
素心殿外已经没有什么人了,静妃拉拉身上的厚袍,打算关门升灯··却听得耳边的风声突然猛烈起来··她抬头,看见有人乘风踏雪而来·· ·+++· ·静妃升了火盆,让蔺晨烤火。
蔺晨立刻凑到火盆旁边,一边搓着手一边嚷嚷着:“冻死我也·”·静妃在旁给他倒热茶,看他那副样子不禁有些好笑,觉得他像个可爱的大孩子··“这深宫重地的,也得亏蔺晨先生进得来而不被发现。”
静妃笑着摇头··“这个世上没有我不能去的地方,只有我不想留的地方·”蔺晨满满自得,说完又看她,“静妃娘娘不问问我为什么入夜而来。”
“蔺先生自然是来告诉我景琰的消息·”静妃说,“先生知道我担心靖王的病情,可是被关在这里,消息也不灵通,怕我心焦难安,所以先生才特来告诉 ·我一声。”
蔺晨看起来有些吃惊,然后笑了起来··“静妃娘娘果然冰雪聪明,”他想了想,“不过您那个儿子可是死心眼得很,跟您一点也不像·”·静妃笑了,将热茶递给他:“看来景琰已无大碍。”
“要是治不好他,我哪里有脸来跟您报告,”蔺晨喝了口热茶,“可怜我衣不解带,整整看护了他三天,那小子还一点都不听话……”·蔺晨又想起了三天前,他从皇宫里带回去一个昏迷的萧景琰,着实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幸好靖王妃在五重塔吃斋念佛,不在靖王府里,倒是免得她担心了··但是列战英就像是一只热锅上的蚂蚁,只会在屋里团团转,蔺晨嫌他碍眼,将他轰出去,他便在屋外团团转。
好不容易蔺晨从屋里出来,他立刻抓了蔺晨的胳膊:“蔺先生,大家都说你医术特别高明,你可一定要救救我家殿下·”·“哼,你啊,我知道你平时指不定在心里怎么骂我呢,这会儿倒是求起我来了。
救他也行,”蔺晨抄手,“叫声爷爷我听听·”·列战英脸涨得通红,半天憋出来:“爷……”·“好了好了,我逗你玩的。
去去去,给我抓药去,”蔺晨把一张清单塞给他,“按这个上面抓,千万不要抓错·”·“是,我这就去·”·庭生站在萧景琰的房间门口。
“殿下好些了吗”仿佛生怕惊动着屋里的人,他轻声问蔺晨··“好些了·”蔺晨用手背抹了把额头上的汗,你看给他累的,“我刚给你家殿下施了针,他的脉象已经稳定了,等过两天退了烧就好了。”
庭生咬着嘴唇:“真希望生病的是我,如果我能代替殿下……”·蔺晨打断了他··“这说的什么话,谁生病都不行·”蔺晨生气,“你们啊,一个两个都嫌累不死我。”
·庭生这才发觉说错了话:“先生,我错了·”·“知道错了就好,赶紧去给我端碗热粥来,从昨天到今天,为了伺候你们殿下,我是饭也没吃口水也没喝口。
现在倒好,你家殿下倒是睡着了,我不仅 ·没得睡,还饿得前胸贴后背·”蔺晨道,“再不给我口饱饭,我可就罢工了我……”·没等他说完,庭生立刻道:“先生,我这就去给你盛粥,顺便给你准备你爱吃的小菜。”
……然后一溜烟地跑着去了··因为高热,萧景琰睡得并不安稳·到了后半夜尤其如此··蔺晨看他在床上轻轻翻腾着,面色因为高烧泛起潮红,便给他额头上换了一条冷毛巾。
傍晚时分他给萧景琰重新施了一次针,然后又给他背上的伤换了一次草药··蔺晨大概知道萧景琰少年时期便经常在外征战,但是直到看到萧景琰身上竟然遍布伤痕的时候,战争的苍凉和疮痍之感才深深咬住了他。
这次是旧伤外面又添了新伤,蔺晨脱下来他的血衣的时候,血衣已经被冻住了,尽管蔺晨万分小心,依旧是连皮带肉撕下来·即使在昏迷之中,那般 ·揪心的疼痛也让萧景琰忍不住皱着眉头,呻吟出声。
“嘘,”蔺晨说,“忍忍·忍忍就过去了·”·萧景琰听不见,也不知道他是在说给谁听··但是有一点蔺晨倒是确实知道了:萧景琰就像是他抱起来那么瘦。
穿上衣服板板正正,像块巍峨不倒的铁板·脱了衣服,除了一身精瘦的肌肉就是骨头,竟然连一处看起来有福气的肥肉都找不到··我是不是也该稍微稍微稍微那么再清瘦一点点,蔺晨不禁产生了自我怀疑。
让列战英熬了一下午的药汤,蔺晨算是给他喂了下去,但是没多久萧景琰又吐了好些出来,不知道能有多少效果··如果过了今天晚上高烧没有再持续的话,就算是熬过去了,蔺晨想。
他让列战英和庭生都早点回去了,他们两个呆在这里除了碍眼之外并没有多少作用··他自己留下来守夜·没办法,谁叫他是医生呢··累了一天一夜,到了后半夜,蔺晨有些迷迷糊糊地眯着了,结果又被谁的声音惊醒了。
……萧景琰又在高烧里呢喃什么··蔺晨看他双眉紧蹙,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一会儿叫“小殊”,一会儿叫“母妃”,一会儿又哑着声音喊“祁王哥哥”。
这做的到底是怎样一个颠倒混乱的苦痛梦境·蔺晨摇了摇头,想着是不是要给他换一条毛巾,便去摸他的额头··突然萧景琰伸手抓住了他的手。
“蔺晨”·蔺晨被吓了一跳,以为萧景琰醒了,却发现萧景琰仍然双目紧闭,气息紊乱··他居然是在梦里叫着自己的名字,蔺晨突然意识到。
你这家伙,你梦到我做什么还连声招呼也不打,快给我付钱·这么想着,有些好笑地摇头,蔺晨想要掰开萧景琰的手,却突然发现萧景琰居然握得那么紧,仿佛一松手就会失去什么似的。
“好了好了,我在这儿呢,哪都不去·”·他轻声说着,也不知道对一个发烧发迷糊的人有没有用··可是萧景琰却仿佛听懂了一般,终于慢慢松开了他的手。
当然,这些话他是不会说给静妃听的··“到了第二天白天殿下的高烧就退了一半,第三天就基本退了,”他只是说,“目前殿下已无大碍,只是身体还非常虚弱,暂时不能见风受寒,再多休息 ·几天就好。”
“那就好,蔺先生费心了·”·“但是他这身体刚刚才恢复一点,就嚷嚷着要起来为您查案,我给他摁到床上,他还不听话,硬要起来·我都差点准备叫列战英拿绳子捆他了,结果他 ·一下床就晕得七荤八素,站都站不稳,磕在书柜上狠狠跌了一跤,这才肯让我重新把他拎上床去。”
蔺晨说,“您说说,这牛脾气也不知道像谁·”·“有蔺先生在,我放心,”静妃说,“先生一定让那孩子好好休息,无论什么都等他养好身体再说。”
“我知道,”蔺晨道,“只是……陛下只给我们七天时间查案,如今只剩下四天了,娘娘不怕吗·”·“怕·”静妃说,“这世上,本不是好人就一定会有好报,关于这点,在祁王被赐死、宸妃姐姐自尽时我便已知道。”
然后她笑了,“但是怕也没有用,不 ·如不怕·帝王家就是这样,恩情寡淡,起落无常·无论是同袍的兄弟,执手的爱人,血脉相连的骨肉,生生死死也不过是皇位上那个人的一念之间。”
她看蔺晨不说话,便道:“蔺先生是不是觉得帝王家特别无情”·蔺晨不知道如何回答这个问题,只得道:“帝王家有帝王家的无情,江湖有江湖的无情。”
“可是你爹逼你练剑,逼你读书,逼你学你当初觉得枯燥得要死的医术,但是你爹不会杀了你的母亲,逼死你的兄弟,”静妃沉沉道,“你爹也绝不会逼 ·你娶你不爱的女人。”
蔺晨突然想起,那日在碧玉山庄台阶顶上,清寒苍凉的晨光里萧景琰那个孓然的身影··“当初陛下让景琰娶柳氏,便是为了平衡柳氏父亲在朝中的势力,”静妃道,“那个时候我曾问景琰是否愿意,景琰这孩子只说:全凭父皇和母妃做主。
 ·因为景琰已经知道,他的父亲从不在乎他喜欢或不喜欢,愿意不愿意,那个人在乎的只有自己的江山·如果景琰说不愿,只会徒增我的烦恼·他不愿 ·我烦恼。”
仿佛追忆起了曾经,她叹了口气:“景琰这孩子从小就是这样,很多时候,他喜欢什么,却不去想·不愿去想,不想去想,不由自己去想·因为他知道 ··,想了也没有用。
而且就算想了,他也不会说·他从小就沉默寡言的,就连跟我也不会说太多心事·小时候他倒还算跟小殊、霓凰还有祁王交好,可 ·是现在祁王和小殊已经亡故,霓凰常年驻守云南,他身边就连一个说话的人也没有了。
年轻的时候我曾经跟随我的父亲在乡野行医,悬壶济世,医治 ·病人,那个时候生活虽然清苦,却无愧于心,无所忧虑·如果人生是可以选择的话,我仍愿身在乡野,没有入宫,那么景琰这孩子就可以出生在普通 ·人家,那如今的他是不是会活得更开心些呢。
可是唯有父亲母亲,他无法选择·过去是父命难违,后来是皇命难违,现在是天命难违·他的人生,他 ·能做主的实在太少·出生,身份,志向,前途,他都选择不了,他甚至连一个喜欢的人都无法为自己选择……”·外面的雪花本来飘得风高势狂,可是仿佛也被静妃话里的无奈压得静谧下来。
蔺晨只觉得透过窗户望出去,整个皇宫是一片令人难耐的寂寥无声··“我想,他一定非常羡慕先生你·”静妃说··蔺晨回过神来:“我”·静妃点头:“先生是一个为自己而活的人,而景琰那孩子,最无法做的大概就是为自己而活。”
·蔺晨不禁再次想起了那个总是衣冠端正地坐在他面前的萧景琰··……却也是如此衣冠端正地坐在属于他的牢笼之中··便是你打开牢笼的门,他也无法走出去,因为他有太多人,他要为他们而活。
梅长苏想要一个海清河晏的盛世,他允诺了梅长苏··梅长苏死了,他更不能辜负他··他的祁王哥哥想要一个政治清明不再有忠臣良将枉死的朝廷,他知道。
祁王死了,他亦要替祁王实现他的构想··大梁的子民想要一个富庶安宁的国家,想要金陵的繁华夜色永远永远都继续下去··他姓萧·这是他的责任。
“虽然他什么也没法选,至少他选了无愧于心四个字·”蔺晨说··“我知道·”静妃笑着点点头,“所以我虽偶尔觉得愧对他,却亦骄傲,我有这样的儿子。”
她看向蔺晨:“我有一件事,想要托付先生·”·“娘娘知道如果万一七日之约到了,还查不出真相,靖王打算劫宫救你”·“是,我知道景琰那个脾气,”静妃点头,“所以我要先生去拦他。”
“难·”·“正因为难,所以才要托付先生·”静妃说··“都说医者父母心·”她又道,“年轻的时候我也曾想要以一身担重任,救治天下人,后来才知道,医治天下,就连皇位上的那个人也做不到,我这个小 ·小的医生,又怎么能做到呢。
可是虽然作为医生,我救不了天下,但是作为母亲,我仍想求救一人,那就是我的儿子·”·蔺晨叹口气:“可是您若不在他身边了,他虽活着,又有谁能够医治他的余生呢。”
静妃笑了:“天底下不是还有蔺先生这样的神医吗·”·蔺晨有点慌起来·他是个不禁夸的人,而且他想静妃的话里有太多东西·太重,他不敢轻易接。
于是他只是拨弄了一下火盆道:“您别这么想,还有四天呢,说不定能让我们查出点什么来·而且您看着,他也就能够在床上安生呆过今晚,明天一早 ·他一定怎么都要爬起来查案的。”
“外面天寒地冻的,景琰的病还没痊愈,如果要出来走动,请先生再给他加一服白芷流芳·”静妃道,“先生可知道药方”·“三钱白芷花,两分银罗根,研磨碎了,再拌上些四宝草,用水服。”
静妃点头:“先生果然博学·”·她想了想又嘱咐:“记得用热水服,银罗根的粉末用凉水冲化不了,效果就不好了……”·蔺晨刚想答是,突然有一个念头闪过。
“等等……静妃娘娘您刚才说什么”·“给景琰的白芷流芳……”·“最后那句”·“银罗根的粉末用凉水冲化不了,效果就不好了……”·蔺晨猛地站起来,差点碰翻了茶杯。
“解了”他兴奋地道,“解了……毒酒之谜”·顾不得再多说什么,他起身告辞·他还有很多很多很多东西要去查。
“静妃娘娘,我这便先走了·”他说,“七日之约,我一定带着答案回来·”· · ·其八 三杯酒· ·七日之约终于到了。
按照靖王的提议,所有人齐聚武英殿·不知道为什么,就连废太子也被请来了··陛下斜眼看着殿下的靖王,不知道他打的什么主意··萧景琰病还未好,仍然不时咳嗽。
“禀告父皇,”他上前道,“此案乃蔺晨所破,不如就请蔺先生为父皇说明来龙去脉·”·皇帝望向蔺晨:“好啊,蔺先生,你倒说说,到底查出来什么”·“我查出来毒酒案到底是怎么下毒的,以及下毒的工具在何处。”
“何处”·“禀告陛下,就在您这大殿之内·”·皇帝一惊,一拍扶手:“大胆,休得胡说·”·“我蔺某虽然平时也经常喜欢开开玩笑,但是这件事情,涉及静妃娘娘的生死,蔺某断不敢胡说,”蔺晨道,“还请陛下往左看,便能看到凶器所在。”
皇帝疑惑地往左看,他的左下侧,坐的便是越妃··“你是说,凶器在越妃身上”皇帝眯起眼睛···越妃一下子站了起来,气势汹汹指着蔺晨:“你是靖王门客,定是受了靖王之托想要陷害于我,好将静妃的罪名推给我。”
蔺晨被指着鼻子,却不闹,只是晃过去,示意了一下越妃的手··“皇上这可看清楚了”蔺晨道,“这凶器便是您赐给越妃的这枚西域进贡的宝物——玉扳指。”
皇帝皱眉:“玉扳指”·“是啊,不知道各位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在毒酒案里,凶手要用玉虫香下毒·明明宫中更容易找到的毒物却不用,却要费劲周折去买那种民间的稀有毒 ·物。
我开始一直以为,这是为了让绿袖的行动引起大家的注意,却反而不小心忽略了最重要的一点,那就是玉虫香本身·玉虫香是青白色的,玲珑剔 ·透,和玉的颜色差不多,因此才被称为玉虫香。
所以将玉虫香研磨碎了,压成了粉,然后掺点水压实了做成粉膏抹在玉上的话,如果不是仔细看,根 ·本看不出来·那才是凶手想要玉虫香的真正理由,”蔺晨说,“因为凶手下毒的工具,就是这枚陛下亲赐的玉扳指。”
“下毒方法并不复杂,”蔺晨道,“杯子是王昭仪准备的,酒是静妃娘娘准备的,越妃知道无论如何都不会怀疑到她身上·只要王昭仪输了酒令,举杯喝 ·酒,她就假装关心王昭仪的身体,劝阻王昭仪喝酒,在握住酒杯的时候,她只要把自己那枚抹了玉虫香粉膏的玉扳指微微浸一些在酒里,下毒就完成 ·了。
金陵今年春来晚,每日也是- yin -- yin -冷冷的,四月了还是不见回暖,可是这对想用玉虫香来下毒的人来说却是再好没有了·在这样的天气里,玉虫香 ·的粉膏可以保持很久。
因为玉虫香的毒如果做成粉末的话,遇热即溶,遇冷难溶·这个是我最近才想通的·何以那个下毒者要求静妃娘娘撤去冷酒, ·换成热酒,因为玉虫香的粉膏在冷酒里很难溶解。
这点,若非另一位大夫提示,我差点就给忘了·”·蔺晨不着痕迹地对静妃笑了笑,静妃已然会意,蔺晨说的便是那个晚上他们讨论的白芷流芳的银罗根的用法。
皇帝的眉头皱得更深了:“即便你说的有一些道理,可是越妃又怎么知道王昭仪会请她和静妃一起赴宴呢·”·“很简单,王昭仪的父亲现在被羁押在刑部,她自己要避嫌,不便去和陛下去说,当然要在两位皇妃面前行个好,无论是哪位皇妃肯帮她都行,所以她 ·才故意带着陛下赏赐她的夜光杯去赴宴,便是想要送给越妃和静妃其中一个。
王昭仪是个很聪明的女子,她知道奇珍异宝可以再有,但是家族显赫不 ·可再有·只要能救出父亲,保得王家一分实力,她知道她的父亲以后在朝中肯定可以帮到她。
可惜,聪明反被聪明误,她没想到越妃你已经想好了要 ·她的命·”蔺晨说,“越妃,那天一听说王昭仪在花园里宴请你和静妃,你就知道自己的时机来到了,于是你便戴上一早就准备好的玉扳指,去赴宴了 ·。”
“陛下,你不要听这个江湖郎中胡说,”越妃道,“我深居宫内,又不像静妃那样摆弄药草,怎么可能接触到这样的毒药·”·“毒药你自然是差人去买的。
而这个替你去买毒药的人就是绿袖·”蔺晨说,“绿袖确实是去买了毒药,但不是为静妃娘娘买的,而是为了越妃娘娘买的 ··而悬镜司在静妃院中找到的有剩余的玉虫粉的药包,也是绿袖埋下去的。
她趁着每日替静妃浇水除虫那会儿,偷偷把药包埋了进去,但是又没有埋 ·得很深,以便你们找到·为什么绿袖这个丫头要这么做呢原因是虽然她在静妃娘娘身边当差,其实却是越妃安插在那里的眼线。”
“你们肯定要问我是怎么知道的原来在进入静妃娘娘宫里之前,绿袖曾在浣衣局当差·那份差事活很辛苦,钱又少,可是奇怪的是那个时候绿袖却经 ·常带银钱回家。
明明那个时候她还没有主子,绿袖却对家里人说,她的主子待她很好,这些银钱便是主子给的·这件事情我亲自去了绿袖家里问过, ·如果不信,把绿袖的父母和两个妹妹提来一问便知。
恐怕那个时候,越妃娘娘你就已经挑中了绿袖,以银钱收买了她,等静妃娘娘一旦选婢女,就找 ·人安排,把绿袖送到静妃宫里,让她在那里当自己的耳目·”·“你不要血口喷人颠倒黑白。”
越妃怒目而视,“这绿袖明明是静妃的贴身侍女,怎么说是我安插的·”·“越妃不要急,让我说完,”蔺晨说,“去年新年的时候,绿袖说要回家省亲,静妃娘娘知道她家里还有一双老父母、两个妹妹,自然让她出宫去和亲人 ·团聚了。
但是她却借这个机会,去药房买了玉虫香,说是家里闹蛇鼠,要用来药这些害人的东西·玉虫香那么贵,哪有人用来药蛇鼠,都是用来做药 ·引的,所以那金明堂的伙计一下子就记住她了。
她不是怕我们发现,而是怕我们发现不了·她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因为若是静妃娘娘的婢女去买 ·毒药,大家自然会把这件下毒的事联系到静妃娘娘身上,那么所有事情都顺理成章了。”
“大概一切都如越妃你预料的那样吧,这个绿袖确实会办事,口风也严,这次下毒的事,就连自己的父母妹妹,她也没有透露半个字·只可惜,你没有 ·预料到的是,绿袖不是什么也没有说。
她是个孝顺的女儿,也是个爱护妹妹的长姐,所以她对父母说,过一阵子她会得一大笔钱,到时候会找人送回 ·家来,说是希望给两个妹妹做嫁妆,让她们好好嫁人,不用像她这样年纪小小就进宫,任打任骂辛劳苦楚。
她还说,她在宫里就要升职了,以后可能 ·出宫机会很少,不能回来来看望尽孝·父母问从她哪里得来这么大笔钱,她只支吾着,说是娘娘要赏赐她的·这些,绿袖的父母和两个妹妹都能作证 ·。
可是,静妃娘娘却从未说要赏赐她这些钱,那么这些钱又是从哪里来的呢”··“我怎么知道从哪里来的,”越妃说,“怎么,绿袖胡说八道的事情,难道都要安在我身上吗”·“绿袖说她不能回家,所以她早知道她自己要死”皇帝眯着眼睛,“她陷害了静妃,所以知道静妃要杀她”·“绿袖不是静妃杀的。”
“那绿袖是自杀的,因为陷害了静妃心生愧疚”·“不,绿袖也不是自杀·”蔺晨摇头,“是越妃杀了她。”
“这不可能,”皇帝说,“绿袖死的时候,越妃和我一起在后殿,根本没有离开半步,她要如何杀绿袖”·“越妃当然是希望绿袖这丫头能自杀。
她一死,万事休,再也没有人能给静妃翻案·可是要命的是,绿袖这丫头个- xing -要强,又颇有点胆量,不然不可能 ·做出帮忙下毒害死昭仪构陷贵妃这样的事情来。
让她就这么不明不白甘心饮毒自尽,恐怕她是不愿意的吧·那么就必须用一种方法处理掉她,而且必 ·须在自己完全不在场的场合·”蔺晨说,“这种方法就是一根芦苇秸。”
越妃的脸色突然变得惨白起来··“一根芦苇秸”皇帝疑惑地问··“恐怕越妃是这么对绿袖说的,”蔺晨说,“她说我知道你在这个高墙之内过得不开心,只要你帮我办成这件事,我便给你很多银子,然后深夜让人把你 ·送出宫去。
你有了这笔钱,改名换姓,可以去任何地方过你想要的日子,再也不用在这鸟儿也飞不进来的地方困着·以后你要是在外地安顿下来,还 ·可以偷偷把你的父母和妹妹们接过去,一家团圆。
而你要帮我做的这件事,就是到处去和别人说静妃娘娘要害她,然后假死·绿袖信以为真,却没有 ·想到,越妃娘娘不是要她假死,而是真的要她的命·毕竟对一个秘密来说,死人比活人要更加守口如瓶。
一旦绿袖被抓到了,你也知道宫中那些严刑 ·拷打的手段,万一她不小心把越妃吐了出来,可就算是前功尽弃了·”·“绿袖小时候当过采珠女,水- xing -很好,越妃你便叫她藏身在后花园的行云池里,等到把整个后宫闹得人心惶惶,以为她被静妃娘娘害了,失踪了,然后 ·让人趁着夜色护送她出宫。
因为在池塘底下要藏到深夜,可不是一会儿半会儿闭气的事,绿袖肯定要换气·而你偷偷打听了采珠女的做法,她们下水 ·采珠换气经常会用一根芦苇秸。
于是,你便在绿袖的芦苇秸内壁上抹了一层细微的玉虫香的粉末,当绿袖用芦苇秸换气的时候,玉虫香就会被吸入, ·让她毒发身亡·一根小小的芦苇秸,飘荡在池塘的浮萍绿草中,恐怕一时很难被人察觉吧,而且再加上每天清晨都有人打扫行云池,到了第二天,芦 ·苇秸就会被打扫的宫人捞走,想找也找不到了。
至于玉虫香,大部分被绿袖吸走了,余下来一点点溶入那么大一池水里,恐怕也查不出来了·”·越妃冷笑一声:“说了半天,你根本就是无凭无据·”·她伸出手来:“你非说我在玉扳指上下毒,来啊,你尽可以摘了去检查。”
“隔了那么久,那个玉扳指早就被你反反复复冲洗干净了,恐怕是一丝一毫玉虫香的痕迹也找不到了吧·但是有一点你错了,我并不是无凭无据,这证 ·据,正在越妃的婢女怀里抱着呢,”众人随着蔺晨扇子所指之处回头看去,看见了那只越妃钟爱的波斯猫,“大家没发现吗,这和几天前越妃抱着的那 ·只猫已经不是一只了吗我第一次见越妃,她抱的那只波斯猫一只眼睛是绿一只眼睛是蓝,所以名字叫翡翠兰黛。
可是我第二次见越妃,她怀里的猫 ·眼睛一只是绿,一只是黄,根本不是之前那只翡翠兰黛了·所以那次陛下问我,我才会发呆,因为我在想不是同一只猫的原因。”
“是不是同一只猫又和这桩案子有什么关系”皇帝问··“为什么越妃丢了翡翠兰黛却不说,只是随便让婢女偷偷找了一只猫来顶替,因为她不想让人知道翡翠兰黛丢了。
那么翡翠兰黛为什么会丢呢因为冲 ·洗玉扳指上的水,必定是要让婢女趁着夜色倒掉·可是婢女端着水盆又不能走远,不然肯定引人怀疑,所以只好倾倒在越清殿后不为人注意的草丛里 ·。
可是人不会接近那里,猫却并不会那么听话·翡翠兰黛没有丢,而是去草丛里玩耍的时候,不小心舔到那片草,被毒死了·越妃你必定是吓了一跳 ·吧,因为如果翡翠兰黛的死因败露的话,这整个- yin -谋就会露馅。
于是你连夜叫来婢女,让她趁着夜色去把翡翠兰黛挖个坑埋了,然后再找一只差不多 ·的猫顶替·都是波斯猫嘛,你以为别人看不出来,奈何不巧,我也是一个爱猫之人。
早先我还奇怪呢,越妃和我一样的爱猫之人,缘何认不出自己的 ·爱猫,而对着一只陌生的猫叫着翡翠兰黛的名字·现在这么一想,就全都明白了·”·“这全部都是你的猜想而已。”
越妃道,“翡翠兰黛不小心丢了,我思念不已,才对着这只猫儿叫它的名字·”·“好,就算如越妃所说,翡翠兰黛丢了,可是有一样东西却丢不了——那片毒草。
一看翡翠兰黛死了,我想越妃肯定叫自己的婢女连夜毁灭证据,去拔 ·了那片毒草·可惜啊可惜,在夜里干事,心慌慌的,也不敢点灯,婢女总有看不清拔不干净的地方。
于是我便让高公公陪我一起去越清宫旁边看看什 ·么地方有枯草被人拔过的痕迹,你看看,还真让我找到了·”蔺晨从袖子里掏出一株枯草,“高公公,这株枯草是我当着你的面在越清宫旁边拔来的, ·可有此事”·高公公点头:“正像蔺先生说的那样。”
“只是随便一株枯草罢了,你居然也敢拿来构陷本宫·”·蔺晨却不慌,只道:“假设如越妃说的,整件事情并不像我想的那样,那么一株随随便便拔来的枯草上应该是不带有玉虫香的吧。”
·“既然这样,”蔺晨说,走到皇帝身边,“陛下,可否借我一杯酒”·皇帝不知道他要做什么,只道:“拿去便是。”
蔺晨拿过酒,从枯草上摘了半个叶片,放在杯子里,又晃了晃杯子··“陛下,蔺某有一不情之请·”他突然拱手对皇帝道,“请您把这杯酒赐给废太子。”
“什么”·“如果一切如越妃所说,这便是一杯普通的酒,我想废太子肯定也很愿意一喝,以证明自己母亲的清白·如果废太子喝了没事,那么蔺某就承认自己错 ·了,把蔺某这条命双手奉上,要杀要剐任越妃处置。”
高湛垂着手站在那里,不敢去端··越妃急了:“哪里来的江湖混混,居然敢这样在这殿上撒野,陛下……”·蔺晨看向皇帝:“陛下不想知道真相吗”·皇帝挥了挥手。
“高湛,端去·”他终于说··“是,陛下·”·高湛伸手去蔺晨手上接,没想到越妃却突然夺过杯去,将酒一口喝下·· · ·其九 毒与药· ·越妃仰头喝干了杯中酒,然后将杯子摔在地上。
“你说得对,什么都是我干的·”她对蔺晨说,“但是跟太子没有关系,你不要妄想谋害我的孩子·”·“越妃娘娘终于肯认了”蔺晨问。
“反正我也要死了,还有什么不肯认的·”越妃说,“这件事一开始便是我一手策划的·绿袖是我一手栽培的,玉虫香也是我让她去买来放在静妃宫里的 ·。
我恨我自己,居然留了静妃这么个祸害在宫里·这么多年来,我只顾着跟皇后斗,却想不到我们的身边居然还蛰伏着静妃这么一个人·这么多年, ·她都安安静静的,不声不响,原来只是为了有朝一日好一跃龙门。
现在好了,太子废了,誉王死了,她的孩子倒好,渔翁得利,成了唯一剩下那个能 ·够继承大业的人了·凭什么这么多年我辛辛苦苦想要扳倒皇后,最后却被她捡着了便宜,我不甘心。
如果我现在不扳倒她,难道还真的让她的儿子 ·爬上龙椅,让她爬上皇后的宝座我的父亲是何等尊贵的身份,而这个女人的父亲只是一个贫贱的大夫,我不会眼睁睁地看她当上皇后,爬到我的头 ·上去,看着她的儿子继承梁国大业,所以我才安排了这出借刀杀人,一方面可以除掉王庭芳这个让人心烦的女人,另一方面也可以扳倒静妃……”·皇帝拍案而起:“你说的什么话你居然为了一己私欲,毒死王昭仪,还陷害于静妃”·越妃伏在地上,仰着脸看他:“陛下,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可是,皇太子被废,被关在偏殿,无人关心,无人知冷暖,而你现在却要立这个身份低 ·贱的女人生的孩子为太子·如果我不以死相搏,皇太子哪还有一丝一毫的机会。
只可惜我还是计差一筹,让这个江湖郎中给看穿了,我认栽·反正我 ·也要死了,我死不足惜,可是太子无辜,他什么也不知道,只求陛下您能把太子接回宫来,一了我最后的遗愿。”
“你不会死·”蔺晨抄着手道,“那酒里没有毒,放在酒里的,是我刚刚进宫的时候,在靖王府的院子里随手摘的一株枯草·”·“你说什么”越妃惊愕。
“你看看,大雪下了这么久,就算越清宫旁边真的有什么毒草,也被大雪盖了,我和高公公哪里这么容易找到·”·“你居然诓骗我”她惊讶地看着蔺晨,又看看高公公。
“若是越妃心里没有鬼,又如何会被我轻易诓骗·”蔺晨道··“好啊,高湛,你这个见风使舵的老东西,就连你也跟他合起来骗我”越妃面色发青,指着高湛,“你看到现在太子失势,靖王日强,你就合着他们一 ·起欺负我和太子母子。
靖王给你多少好处,你这样帮他,可怜我跟太子两个,现在朝中宫中,都无权无势,无人相帮·”·“老奴不敢,娘娘,”高湛低着头道,“老奴谁也不帮,也帮不了。
因为天理公道是不需要帮的,天理公道自在人的心里头·”·皇帝在殿上看着,想起越妃刚刚进宫的时候,是如何一个美丽活泼的女孩,让人无法移开目光·比起皇后自然是多了几分让他爱不释手的纯真可爱, ·即使是新死的王昭仪,也比不上那时的她的那份明媚娇憨。
想到王庭芳的死,皇帝的心里立刻多了几分烦躁倦怠··记忆中的那个美丽明媚的女孩幻影消失了,被眼前这叫人生厌的歇斯底里的女人取代··他挥了挥手:“既然这件事情已经查清,那便结案吧。
静妃遭受冤屈,被人陷害,即日起重新迁回本宫,再赐金银玉帛,以示抚慰·越妃惑乱后宫,毒 ·死王昭仪,构陷静贵妃,罚废黜贤妃头衔,即日移居素心殿。”
“至于废太子,”他看了眼伏在地上栗栗发抖的废太子,“褫夺皇子头衔,永囚宝印塔,没有朕的命令,不得离开·”·越妃一听,整个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陛下,”她伏在地上,跪着爬到皇帝面前,抱着皇帝的腿,“一人做事一人当·我做错了事,我甘愿受罚,可是太子什么也没有错啊,他什么也不知道 ·,请陛下饶过他。”
可是皇帝站起身来,一脚把她踢翻在地··“你啊,怎么变成了如今这样一个狠毒的女人”皇帝厌倦地看着她说,“既然你的心里想的全是要帮你的孩子争夺这个位置,那么作为惩罚,我便全断 ·了你这个念头。”
他说完,拂袖要走,没想到在他的背后,越妃却站了起来··“我狠毒”她的牙齿咯咯作响,然后突然大笑起来,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等到她笑够了,她对皇帝道:“不,这个世上最狠毒的恐怕是陛下您吧·”·皇帝回过身来看着她:“你疯了你说的什么疯话。”
“我没有疯·”越妃道,“疯的是您啊,陛下,您已经为了您的帝位疯了·”·“陛下杀了林燮,我知道,陛下是迫不得已。
因为林燮功高盖主,如果不杀他,人人都说陛下的江山是林燮给打下来的·可怜啊,林将军,一腔肝胆热 ·血,始终相信着陛下的信诺,可是陛下的信诺却在权力面前一文不值。
再勇猛的名将,也会死在- yin -谋之中·再锋利雪亮的剑,也斩不断陛下对他的猜 ·忌·”·“陛下杀了祁王,我知道,陛下也是迫不得已。
祁王太好太好了,哪是我那个愚笨的儿子和这个耿直的靖王可以比的·可是他就错在太好了,比您还要 ·好,比您还要像一位君临天下的帝王·所以当别人说他想要取您而代之的时候,您立刻就信了,您甚至不想去怀疑。
就算没有夏江和谢玉,还会有别 ·人,只要任何人把对祁王的证据捧给您,您都会信的·有什么,能比除掉一个王位的最大威胁者更叫您心安呢·”·皇帝勃然大怒,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你给我闭嘴”·“不,我不闭嘴,我为什么要闭嘴。
进了冷宫,这辈子都不会有人听我说话了,那么就让我一次说个够吧·”她狂笑道,“哦,对了,还有宸妃·陛下对 ·她许下山盟海誓,总是标榜着对她的一往情深,可是当你从她手里夺走她的儿子时,你有没有顾及过一丝一毫往日的情分没有。
因为陛下您其实什 ·么都不爱,您最爱的永远只有您的皇位和江山·”·“你,你”皇帝气得浑身发抖,“你这个疯女人,你给我闭嘴,你要敢再说一个字,朕杀了你”·“那陛下就杀了我啊,死在陛下手里,我也就安心了。”
她说··“这么多年,我都带着恨活着,我恨你,你,你,还有你们,我恨你们每个人·”越妃说,咬着嘴唇,森森咬出血来,“但是我最恨的是您啊,陛下。
从 ·进宫那日开始,我就知道,帝王世家,恩情寡淡,我不会妄想着奢求什么一生一世一双人·但是即便是民间的女子,也会有丈夫疼爱,子女承欢膝下 ·。
我呢,我有什么我什么也没有·我的丈夫,身边总会有更年轻更美丽的女人,他偶尔来我那里坐坐,也只是为了平衡后宫·他曾经对我说过的诺 ·言,他早已忘记。
我的儿子,他被关在冷宫里·我看着靖王偶尔来宫里面见静妃,母子在一起喝茶吃点心,我却甚至连儿子的面都不能见到·陛下您 ·知不知道那是什么滋味,锥心刺骨啊,锥心刺骨。
我只有跟人斗,我只有赢,我才能在这个地方活下去·我曾经也是一个喜欢笑的女孩,是这个深宫 ·,是陛下您把我变成了现在这样一个连我自己都厌恶的可怕女人。”
“怎么,你以为我不敢杀你你想死,我现在就成全你·”皇帝对高湛道,“高湛,拿剑来”·高湛不敢递剑,皇帝就自己去夺了过来。
越妃仰天大笑,脚步蹒跚地走到废太子面前··“母妃……”废太子看她,泪流满面··“儿子莫哭,是为娘的对不起你,以后要连累你受苦了。”
·她说完站起身来,拔下手里的玉扳指,掷在地上,玉扳指应声而碎··“陛下,您给我的恩情,我还给您了·”她眼里满是怨毒,“您给我的仇恨,我带着,带到- yin -曹地府里去,来世再还给您。”
话音未落,越妃突然冲上台阶前,去夺皇帝手里的剑··皇帝没预料到越妃会这么做,连忙想要抓牢手里的东西,却只来得及抓住剑鞘··噌的一声,寒光一闪,越妃拔出剑来,就往脖子上抹去。
说时迟,那时快,突然有人用手抓住了剑··所有人都吓傻了·就连蔺晨也吓了一跳··他原来一看越妃去拔剑,心下一想不好·他以为这越妃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不知道想要和谁同归于尽。
于是右手虽用扇子掩着,左手却已经集气 ··一旦有个万一,他打算立刻用真气打落越妃手里的剑柄·却没有想到这越妃已经是万念俱灰,一心求死,拔剑只为自尽。
讶异之间,真气没有及时发出,本以为为时已晚,没想到竟然有人空手夺白刃··……是静妃··她用双手紧紧抓着闪着寒光的剑刃··越妃用力抽剑,可是她就是怎么也不放手。
“母妃”萧景琰看见鲜血顺着刀刃滴滴下落,汇成了血线··“不要过来·”可是静妃只是说··“你放手”越妃说,“不用你在这里惺惺作态。
我们斗了半辈子,你一定巴不得我早点死·”·“是不是惺惺作态也好,你也得活下来,才能知道对不对·”·“现在我沦为这副模样,你想留着我看笑话,我是不会让你称心如意的。”
“这两日我一直住在素心殿,那里太安静了,白日夜里都没有人,我没有事做,只好看看书·有一天看书看得倦了,我偶尔看见在地上有一列蚂蚁在搬 ·家。
下着大雪,它们的窝被雪淹了,便来素心殿廊下的缝里筑起巢- xue -·”静妃说,“你看蝼蚁尚知苟活,你为什么要轻易言死·太子如今现在已经形单 ·影只了,你怎么忍心让他忍受丧母之痛呢。”
她叹了口气:“越妃,我知道这个深宫是一个怎样可怕的地方·因为我跟你一样,也在这深宫中熬了几十年·这深宫里的日子就像是毒一样,一点一点 ·积累起来,可以将人侵心染肺,让我们变成连自己都厌恶的鬼怪。
但是有时候我们存下毒,变成了毒·有时候我们存下毒,也可以变成药·就像那玉 ··虫香,它真正的作用其实是用来做药引,而不是下毒害人的·所以,与其化成了毒,再去毒害别人,再把别人变成我们的样子,不如把这些存下来的 ·毒变成药。
在这个宫里,没有人可以医治我们,我们要医治自己·死了就什么也没有了,活着,活下去,才有希望……”·剑掉落下去,落到殿上,哐当作响。
越妃倏然倒下,就像是瓦上积压的雪,不断堆积不断堆积,终于支持不住,滑落下来,碎裂成地上不分纯白泥泞的一滩··她眼睛里的怨毒不复,却被无尽的哀伤和迷茫代替,仿佛她再也不知道,她这么多年的苦苦争斗和执着到底是为了什么。
废太子爬过来,拥住她:“母妃……”·她便也拥住了他,将他搂在怀里··哀恸和泪水如同那白茫茫的雪一般,汹涌而落,久久不停·· · ·其十 四杯酒· ·皇帝毕竟是老了。
若是换了从前,他的心还要狠一些··可是他老了·他累了·他一个人坐在他那个又高又冷的地方··当他猛然清醒四顾的时候,他身边能看到的居然只有高湛这个老奴而已。
大雪初停之日,皇上的旨意下来了,只是褫夺了越妃的头衔,把她贬妃为嫔,让她迁居素心殿·他没有把废太子送到宝印塔去,还允许每十日有一日 ·,让废太子去冷宫去看看越嫔。
“我之前说您跟您那个儿子一点也不像,是我说错了·”蔺晨说,“你们两个还是像的·”·“哦”静妃看着手上蔺晨刚刚新换的纱布说。
“您跟您那个儿子,都是牛脾气,”蔺晨摇头,示意她手上的伤,“明知不可为而为之·”·静妃浅浅笑了··“但求无愧于心。”
她说··“您这一点武功也不懂,居然还徒手接刃,不知道的,还以为您是哪里来的江湖女侠呢·”蔺晨说··静妃笑着摇头:“那个时候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
“不过,不知道您有没有听过一句话,”蔺晨又道,“以德报怨,何以报德·”·“先生的话,我懂·只不过经年已过,这深宫里的老人就剩下我和她了,德德怨怨,也该消了。
希望经了这次,她能够体会个中滋味,好自为之·”静 ·妃叹息了一声,“可能是她让我想起了宸妃姐姐吧·宸妃姐姐自尽的时候,我没能劝得住,所以我希望我能劝得住她,也当是弥补了一桩遗憾吧。”
“倒是麻烦了蔺先生,明明宫里太医这么多,还要先生靖王府宫里两头跑·”她看向蔺晨··“哎,静妃娘娘说的哪里的话,我要是不来亲自看看您的伤好了没有,您那个儿子怎么能放心呢。”
蔺晨说,“有时候,多一事就是少一事·”·静妃笑了··“景琰那边呢,他好点没有”她问··在七日之约后,萧景琰再次病倒了。
本来他就是强撑病体,和蔺晨四处调查毒酒案的来龙去脉·当然蔺晨也没有拦他·蔺晨知道,静妃处在危机之中 ·,拦萧景琰也没有用·还不如多给他配几副白芷流芳,让他喝下去来得实际。
不过白芷流芳呢,只能治标,不能治本的··毒酒案真相大白,萧景琰那根紧绷的弦一松,转头就倒下了,把之前没有生完的病继续生了起来··“还躺着呢。”
蔺晨说,“我刚才出门来看您之前,给了列战英一根绳子,我说你家殿下要是想下床,就绳子伺候·我是大夫,病人面前我最大,我同意 ·的,只管捆他。”
“有蔺先生费心,怕是景琰过些日子就没有大碍了·”静妃笑着说,“天底下果然还是有蔺先生这样的神医·”·蔺晨又有点慌起来。
他是个不禁夸的人··而且他突然想起来那个大雪之夜他和静妃的那番对话··他慌忙起身告辞·看着蔺晨收拾药箱,静妃起身来送··“静妃娘娘还受着伤呢,莫要远送。”
蔺晨道,停了停,突然想起了他一直好奇的那个问题··“静妃娘娘没有想过当皇后吗现在越妃也被夺去封号,这皇宫里的贵妃只剩下您一个了,您现在可以说是最接近后位的人了。”
蔺晨说··静妃摇了摇头··“那些虚名,有便有,无便无,又有何谓·”她淡淡一笑,“人生一世,回头想想,不过是发了一场大梦,能守着生命里最好的东西,便是美梦成真,剩 ·下的,不过都是虚妄罢了。”
 ·+++· ·萧景琰闻着什么香气醒来,望见窗外已经天光大亮··“殿下,你醒了·”庭生看到他醒了,脸一下子如这天光一般倏然亮了。
萧景琰笑了:“看我醒了都这么高兴”·“当然高兴·能睡能起,说明殿下身体好了些了·”庭生扶他坐到窗边。
“是啊,我早就说过我已经大好了,就是你们几个,怎么也不准我出去·”·当然,罪魁祸首是蔺晨·蔺晨给他下了禁足令,列战英和庭生居然就不折不扣地执行起来。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们两个都这么听蔺晨的话了··突然萧景琰想起来别的什么··“院子里什么东西好香。”
他好奇地问庭生··“殿下猜猜·”庭生调皮地笑笑,就是不告诉他··“猜不着·”·“是春桃·”庭生说,“是蔺先生,他在咱们院子里种春桃呢。”
庭生说着,推开了窗扉··春天就这么一下子涌了进来,夹带着院中一片勃发的绿意,和让人沉醉的暖酥酥的阳光···不就是病了几日吗,萧景琰想,他居然把最后的冬日都病过去了。
阳春四月就这么来了,威风凛凛夹枪带棒的,把冬日的- yin -冷寒气全部都赶到不为人知的角落里去了··“蔺先生为什么在咱们院里种桃花”他问庭生。
“先生说咱们府邸的院子什么都好,就是少了些漂亮的花花草草,少了些颜色·樱花固然好,可春深了容易谢,所以要栽些可以在春天里红红火火开得 ·热闹的,那么就是春桃最好了。
蔺先生还说,他之前和你约好了,等到金陵的春桃开了,要和你一起好好喝一杯的,可是你现在出不去,他又特别特 ·别想喝酒,于是干脆把桃花种到咱们院子里来了。
他说,殿下不能遵守约定,他却不能不履约·”·这个蔺晨·之前为了照顾自己的病情,蔺晨实在是懒得靖王府客栈两头跑,干脆包袱一夹,把客来楼的房间退了,搬到靖王府来了。
但是据说,真正的原因是客 ·来楼没法系马,有个急用的时候真的不太方便··总之,蔺晨就这么大张旗鼓地搬来了··张总管赶紧把靖王府花园旁边的厢房给收拾了,让蔺晨住。
别那么客气,随便整理下就好,蔺晨对张总管说,我就是个客人,来随便住几天而已··但是事实可完全不像他说的那样··听庭生说,昨日还看见张总管拿着张单子,向蔺晨请教。
上到家宅风水、庭院构造,下到吃食穿衣、往来送礼,蔺晨都给一一指点了一番,俨然他才 ·是这个大宅子的大总管··正想着,列战英进来了,端着一壶酒。
“殿下您怎么起来了,蔺先生不是让您多睡一会儿嘛·”他放下酒,想了想,又道,“也好,蔺先生说了,殿下也需要晒晒太阳呼吸一下新鲜空气……”·“怎么回事”萧景琰眯起眼睛看他,“我之前一直还以为你看不惯蔺晨呢,现在怎么言必称先生。”
“您看,慢慢地这不也就看惯了嘛·”列战英挠了挠后脑勺,不好意思地笑了,“再说了,蔺先生就是嘴巴毒了点,又不爱受拘束,但心却不坏。
而且他 ·连着帮殿下解了两件大案,这次还救了静妃娘娘,还衣不解带地帮殿下看病,我怎么还好计较那些小事呢·”·“哦,对了,这是蔺先生让我给您的,”他把酒壶和杯子递给萧景琰,“蔺先生说,就在靖王府里喝酒看花也不错。”
冬天终于完全过去,天空被云朵擦洗得清澄碧亮··满园粉云一般的桃花就在这样碧色中热烈绽放着,仿佛少女颊上遮不住的嫣红欲语还休··萧景琰一边欣赏着桃花,一边将杯子递到了唇边。
“咳咳·”·他咳了两下,惊讶地瞪着杯子··“什么酒这明明是药”·窗外传来了那个人的朗朗笑声。
“一个病人,还想喝酒想得倒美·”那个人说··有桃花瓣从窗外飘入,倏然落在酒杯中,微微荡漾出一丝涟漪,就像是不自觉地爬上萧景琰唇角的浅笑一般。
他共那个在窗外的人同举杯··……一饮而尽·· ·【四杯酒饮花前】完· · ·卷三《五重塔》上· ·他若喜欢了,便是一骑绝尘,万马难追。
——题记· · ·其一 约一次比剑· ·微风和暖,吹开了金陵日头鲜明草色迷人莺歌声声的五月··莺歌暂歇之时,有人携剑而来··萧景琰身体早已大好。
蔺晨说,在家里呆得久了,正好出去透个气,便拉了他还有列战英和庭生去春风楼吃饭··在雅间里坐好了,饭菜刚刚上桌,忽闻外面有人来见··来人比蔺晨年长一些,一身灰袍,一柄墨色长剑,器宇轩昂。
“在下洛青鸣,”来人自报家门,“见过靖王殿下和蔺少阁主·”·就算是对江湖故事不如蔺晨那么如数家珍的萧景琰,也知道这个洛青鸣。
江湖人都道,青阕丹沐白无瑕··说的便是大名鼎鼎的名剑三公子··青阕剑洛青鸣··丹沐剑贺如丹··无瑕剑白文新··而这个青阕剑洛青鸣位列名剑三公子之首。
“殿下你看,这等风度才是大侠,哪像咱们蔺先生·”列战英嘀咕··“我怎么了”蔺晨瞅他··“要不是我早知道先生是大侠,还以为您是哪里来的江湖骗子呢。”
列战英学着蔺晨那个总是兜着手的样子··“没想到会跟洛公子在金陵偶遇,实属缘分·”萧景琰说··“不是偶遇,我是专程来找蔺少阁主的。”
洛青鸣说··“找我”·“你忘了吗,我们的比剑之约又三年了·”洛青鸣,“可是上个月我在玉龙峰顶等你,你没有来。”
“忘了忘了·”蔺晨用扇子敲敲脑门,“瞧我这记- xing -·”·整个四月就像是一锅粥,被毒酒案搅得浑浑噩噩的,还没等火候开,日子就烧见了底。
萧景琰病着,静妃伤着,靖王府到处飘着快煮慢炖的草药味道·蔺晨里里外外忙着,早把玉龙峰之约抛到九霄云外去了··“我猜也是·”洛青鸣说,“所以你看,我这不是到金陵来了吗。
山不就我,我只好来就山·”·正说话间,外面忽然传来说话声和朗朗笑声··来人是两个男子·一人大约四十多岁,身材高大魁梧,一对如剑浓眉,一双如墨眼睛,只是站在那里便是一股磊落光明的气势,笑起来却有一种让人 ·如沐春风的温柔。
还有一个年轻一些,长得倒算是清俊斯文,只是整个长相跟那个中年人比都寡淡了不少,薄面薄唇,略带病容,站在中年人旁边, ··就像是那个中年人的一道影子一般。
洛青鸣看到两人有些意外·就连是蔺晨,看见这两人都不禁愣了一愣··“顾盟主花前辈”蔺晨十分惊讶,“你们怎么在这里”·没错,这个中年人便是当今的武林盟主顾尊,而那个年轻一点的清俊男子便是顾尊的副手,也是他最信任的谋士花不寻。
“怎么,就准你们来金陵,不准我们来啊·”花不寻微微一笑说··“岂敢岂敢·”蔺晨说,“我只是在想最近是什么日子,就连顾盟主和花前辈都放着武林不管,居然跑金陵来了。”
“若我说,我和不寻是来给你和洛公子的比剑当裁断的,你信不信”顾尊说··“这可真是折煞我和洛公子了,我们两个何德何能,比一场剑居然要请到武林盟主来主持”·顾尊倒是毫不介意:“反正我和不寻来也来了,便来给你们主持一场又何妨。”
相约不如偶遇·大家便坐下来,互相介绍了一番··顾尊看蔺晨:“蔺少侠好久不见,依然不怎么变,还是一派风流·”·“已经不是什么少侠了。”
蔺晨摇头,“岁月催人,老了老了·”·“居然在我们盟主面前说这样的话,在这个桌子上,若要说老也该是我们盟主先说才对,罚酒·”花不寻给蔺晨倒酒。
“不寻你肯定是故意的,”顾尊笑着摇头,“你们看看,我本来明明没有觉得自己老,可是不寻他啊总要提醒我·”·花不寻但笑不语·这天底下,连武林盟主也敢打趣的大概也就他一个了。
“话说回来,顾盟主和花前辈为什么会到金陵来”蔺晨想了想,“莫非是为了火头陀一事”·“火头陀的事情我们已经知道了,”花不寻说,“本来听说火头陀重现金陵一事,白文新已经请缨来金陵查明真相。
但是他人还没到金陵,就听说火头陀 ·已经死了·他之前给我们飞鸽传书,说是他已经去辨认过尸体,确认是火头陀无误·”·“这么说,你们不是为了火头陀的事情来的。”
蔺晨道··“和武林事务无关,”顾尊说,“我此次前来,是来五重塔祭奠我的师弟的·”· ·+++· ·“为什么是又”在回靖王府去的路上,萧景琰问,“洛公子刚刚说,我们的比剑之约又三年了。”
“因为他每三年就要约我比一次剑,就在玉龙峰顶·”蔺晨叹息··“为何先生如此苦恼……难道先生你怕他”列战英问。
“我是怕他啊,”蔺晨无奈摇头,“我简直怕了他了·”·见大家一脸好奇,蔺晨只得解释:“都说人不轻狂枉少年,但是少年轻狂也容易做错事。
我十五岁的时候,便做错了一件事·”·“什么事”·“向一个爱剑如命的人,要了他的剑·”·蔺晨取了他随身带着的那把剑给萧景琰看。
剑鞘古朴无华,剑身雪亮之中更有一点点隐隐的清寒之色,如明月流星,至纯至灵··“青阕”萧景琰惊讶,“这便是那把享誉江湖的青阕剑”·“可是,”他呆了呆,“青阕剑洛青鸣的青阕剑怎么会在你手里”·“说来话长。”
蔺晨苦恼地挠了挠头··说来话倒不长·只是那话里的岁月有点长··那还要追溯到蔺晨只有十五岁的时候··他从那个时候就爱穿白衣,翩翩少年,俊美无俦,一根风流骨,两袖悠然风。
梅长苏后来说:喜欢穿白衣服的人大致可以归纳为两种毛病··蔺晨就问他:哪两种·梅长苏回答:要么就是特别洁癖,要么就是特别臭屁。
你说你是哪种·蔺晨嘛,当然是特美特臭屁那种了·关于这个,他还是有点自我认识的··而这个特别臭屁的少年那个时候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对剑法产生了兴趣。
于是他将他家琅琊阁藏书阁所有的剑谱都看了一遍,然后自创了一套无名无路的剑法··然后·他决定要跟人约架,不,约剑··他给那个时候在江湖上声名大噪的名剑三公子发了挑战帖,和他们约定在玉龙峰顶比剑。
他赢了三把剑,可是一个人有一把剑就够了··……所以他拿走了这把青阕剑··萧景琰看看青阕剑,又看看蔺晨··“古人说,君子不夺人之美。”
他道··“我知道,所以我是要还给他的·”蔺晨说··“那为什么剑还在你的手上”·“他不要。
洛青鸣这个人吧,一根筋,跟你一样·”蔺晨说,“不是自己比剑赢回去的,就不要·”·萧景琰看他一眼:“你说谁一根筋”·蔺晨笑笑:“口误口误,你看看,就大实话最不讨人喜欢了。”
“所以这已经不是你们第一次约剑了”萧景琰问··“三年一约,一约三年·”蔺晨叹气,“有一次我对洛青鸣说,我们打个商量,剑不比了,青阕我还你,行不行不行。
他说,剑是输出来的,就必须赢 ·回去·”·……于是乎,三年又三年··“你故意输给他,不就行了”列战英问。
“当然不行·像洛青鸣这样爱剑成痴的人,你故意输剑给他,就像是故意让子给一个好棋之人,”蔺晨说,“你不是在帮他,你是在折辱他·”·“那你准备怎么办”萧景琰问他。
“输给他喽·”蔺晨笑笑,“是真的输给他·”··……这么想想的话,他已经快三年没有怎么练剑了·· · ·其二 忆一场往昔· ·五重塔在金陵城外,苍鹭山腰。
塔是前朝永丰年间建的,尚庆年间修复过一次··塔呈圆锥形,上小下大,共五层,由此得名··无论帝王家还是百姓家,都非常信奉这座塔,说它是座善缘塔,极为灵验。
因为前朝的得道高僧万空大师据说就是在塔中圆寂,他的尸骨化作了玉舍利一枚··现在这枚玉舍利仍被供奉在塔中··于是便留下了这样的传说——若是生前心有佛法,广结善缘,死后在这塔中便会被佛祖点化,脱离生死轮回大苦,化为玉舍利。
这本来只是一个传说而已··从尚庆年间到现在,早已过了百年,见证过万空大师传说的人也都化成了黄土··……直到这个传说再次被今人验证。
多年前顾尊的师弟季无心和北燕第一剑谢十一决斗,被震断全身经脉,重伤而死··顾尊把季无心的玉棺停在五重塔中··到了第二日,季无心的尸骨却荡然无存,玉棺之中只留下一颗玉舍利。
“这么多年我行走江湖,当上万源宗的掌门,又当上武林盟主,这颗玉舍利一直是我的护身符·”顾尊望着面前的五重塔对蔺晨道,“说来也好笑,那个 ·时候无心总说,他要永远跟在我身边,我却没有想到,竟然是用这种方式。”
风和日丽下,五重塔顶的金轮冠盖熠熠生辉··顾尊看着,不禁又想到了他那个已经故去多年的师弟··……那个在他心底熠熠生辉的人。
英俊清朗,神采飞扬,唇边却又总是带着一抹促狭的笑容,似乎总在考虑怎么捉弄人··无心死的时候二十多了,可是不知道为什么,顾尊却把他小时候的样子记得特别清晰。
大概是那个时候无心总爱缠着他,“师兄”“师兄”地叫个不停··无心说:师兄,有一天我若死了,我不想变成白骨,躺在脏兮兮的泥土里头。
顾尊就问他:那你要变成什么··无心想了想:我要变成鬼,永远跟在师兄身边··“我师弟没有尸骨,只有一具空棺,无从下葬·”顾尊说,“而且我想,他当年说,他不想躺在泥里,想要跟在我身边,我便把这玉舍利一直随身戴着, ·也算不辜负他的心愿。
只是每当想要祭奠他的时候,却还是会忍不住回到这五重塔来·”·“若无心前辈还活着,现在肯定已经是一代剑宗了·”蔺晨感慨··蔺晨犹记得当初自己打败了名剑三公子之后,信心爆棚,简直感觉自己打遍天下无敌手。
他听说万源宗的万源剑法出神入化,便想去挑战一下,于是便上了万源山··……然后遭受了他人生中第一次也是最大的失败··那个时候还不到二十的季无心正在被师父罚扫台阶。
他就拿着把扫帚上下打量一身白衣和骄傲的蔺晨··“哪来的小鬼,毛还没长齐就敢来万源宗献丑”季无心说,“你想上山挑战我师兄先打败了我这把扫帚再说。”
然后他用一把扫帚教给了蔺晨什么叫做人外有人,山外有山··“可是比剑选在五重塔,是不是不好,恐怕惊了这位故人的好梦·”花不寻道。
昨日夜里,洛青鸣提议将比剑约在五重塔··既然是比剑,自然要在天地高阔之处,本来应该约在青山之巅,洛青鸣说,可惜金陵周遭没有高山,也就苍鹭山上的五重塔附近还算天高地阔,是个 ·好地方。
对于这个,花不寻有点不赞成··五重塔本来香火旺盛,信徒众多,景色又秀美,每逢祭祀,便成了人潮汹涌的地方,就连帝王家都会挑选此地摆春日宴·他就怕刀剑无眼,误伤旁人 ·,或会损伤百年古寺,又搅扰了故人好梦。
“怎么会不好,”可是顾尊说,“我这个师弟啊是个喜欢看热闹的人,说不定他早就一个人呆得冷清了,特别想看你们比剑·你想想,当年你们这些小辈 ·来万源宗挑战,他不是总喜欢指点你们一二。”
“什么指点我们一二根本就是打我们一个哭爹叫娘·”蔺晨说··“五重塔每逢七日便会定休·今日便是定休,没人会来寺里祭拜,十分清静,倒也还算适合比剑。”
萧景琰说··昨日夜里一群人把酒言欢,相谈甚好·想那顾尊也是江湖儿女、- xing -情中人,便定下了由他来主持蔺晨和洛青鸣的比剑··结果今日一早蔺晨正要出门,却看见萧景琰、列战英和庭生都准备好了,一副要去春游踏青的模样。
蔺晨瞅着他们一个个都兴高采烈满脸期待:“我去比剑,你们去干什么”·“我是去看先生输剑的·”列战英说··“我只是去看看山看看塔。”
萧景琰笑着说··“别听殿下和战英哥的,先生,我们是去给您加油助威的·”庭生说··蔺晨摸摸他的脑袋:“就你这小鬼还有点良心。”
洛青鸣早就到了,在那里闭目养神··“既然人都齐了,还等什么蔺少阁主,请吧·”他对蔺晨说··说话间,身形一纵,便上了塔去。
蔺晨正要跟上去,萧景琰却突然靠过来··“刀剑无眼,自己小心·”他轻声道··蔺晨眉毛一挑:“这么关心我”·看萧景琰脸上突然泛起微红,蔺晨突然又觉得这样调戏这位耿直的靖王殿下是否有点不大好,便道:“不妨事的,江湖比剑,讲究个点到为止,不会真 ·的比个你死我活。”
可是刚刚还懒洋洋的,这会儿蔺晨却突然来了劲儿,仿佛浑身骨骼已经蛰伏了一个冬日,正待抖擞一番·脚下一用力,整个人便一飞冲天,又轻飘飘 ··落下来,落在塔顶上。
“你们打归打,不要破坏古寺,惊扰僧人·”花不寻无奈摇头,“现在的年轻人啊·”·“年轻人就是这样才好,不寻你不要太- cao -心了。”
顾尊笑着说··正说话间,洛青鸣的玄渊已经出鞘··自从把青阕输给了只有十五岁的蔺晨之后,洛青鸣便不再贪恋江湖虚名,苦心练剑。
不止如此,为了找到一把适合自己的剑,他遍访名山,终于在疏影山找到了有名的铸剑师墨宁休·墨宁休为他打造了一把剑,剑里融入了疏影山的黑 ·石,因此剑色泛黑,刚猛异常。
这便是玄渊··说话间玄渊已到跟前,蔺晨身形一闪,青阕出鞘,如流云出岫寒月当空,带着细密的震动,将玄渊借力格挡开来·洛青鸣的玄渊本就刚烈,被他舞动 ·起来,仿佛挟风带电一般,招招都是铺天盖地而来。
偏偏蔺晨的招式都轻飘飘的,攻守步法都清灵得很,和手中的青阕相得益彰·他仿佛世外谪仙, ·就算玄渊的剑锋已经把天地笼得个密不透风,却还是笼不住他。
底下的人只见灰袍和白衣交织,广袖翻飞,剑光交错,一时间难分彼此,直看得人眼花缭乱··“这蔺少侠使的什么剑法,哪门哪派”顾尊有点看不懂了。
“蔺少侠啊,自创的剑法·”花不寻给他解释,“这里面主要是慕言山庄的万般流水剑法,还夹带了一点长风门的长风九式、落梅堡的落梅剑诀。”
被这么一说,顾尊终于看出来一些苗头··“他居然能够把这些剑法融为一体,还出招化招,为他所用,真是难得·”·“而且这估计只是为了配合青阕剑的剑招罢了,青阕剑至纯至灵,所以这套剑法且清且明。”
花不寻说,“若你给他一把别的剑,我猜他便是一套别的剑 ·法·”·“蔺少侠倒是个练剑的奇才,十五岁就打败了名剑三公子,还能将各家武学融会贯通。”
顾尊看着塔顶上的人,突然有点感慨起来,“不知道为什么,看 ·到蔺少侠,总让我想到了我师弟当年……”·“蔺晨”萧景琰不解。
“我师弟无心也是个练武的奇才,却没什么进取的心思,”顾尊笑着摇摇头,“说他是离经叛道也好,说他是自由自在也好……”·正说话间,花不寻眼光突然扫到了什么。
他伸手大叫道:“小心”·所有人回过头去,却见蔺晨突然脚下一滑,整个人跌下塔来·· ·+++· ·所幸蔺晨没有什么大碍。
他轻功甚好,虽然事出突然,跌下塔来,却也是稳稳落了地,让所有人松了口气··萧景琰是第一个到他跟前的··“我没事·”蔺晨对他道。
萧景琰上下看了看他:“我没问·”·倒是庭生一把拉住了蔺晨的胳膊:“先生真的没事”·“你看看,”蔺晨转了一圈,“毫发无伤。”
庭生思忖:“先生,你知道吗,如果鸟太重了,就飞不起来了……”·蔺晨扯了扯他的脸颊:“就大实话什么的最不讨人喜欢了·”·蔺晨收了青阕剑,双手递给洛青鸣。
“洛公子剑法进步神速,蔺某认输·这青阕剑,我双手奉上·”·可是洛青鸣看着剑,却不肯接··“当时我的剑锋根本没有扫到瓦片,蔺少侠会滑下塔顶,纯属意外。”
洛青鸣说,“这场比赛,你没有输,我也没有赢,我们择日再比·”·蔺晨一愣:“还比”·“反正顾盟主在金陵还要多呆几日,不知道顾盟主意下如何”洛青鸣说。
“我们倒是无所谓,刚刚的比剑精彩纷呈,被中途打断,我们都没有看够,你说是不是,不寻”顾尊道··“全听盟主的,”花不寻说,“只是下次不要在五重塔上比了,百年古寺,都要叫你们给拆了。”
“那就选在军中练武场吧,”萧景琰想了想,建议道,“那里虽比不得五重塔天地高远,却也十分开阔,可以让洛公子活动开手脚·”·“那便恭敬不如从命。”
洛青鸣也同意了··既然决定择日再比,萧景琰便先行告辞了··靖王妃在五重塔旁的墨竹苑斋居已久,萧景琰想顺道去看看她··顾尊看着萧景琰的背影:“你看看靖王殿下,和王妃如此伉俪情深,不寻,我上次跟你说的那件事,你考虑得怎么样”·“盟主,怎么又把话题扯到我头上了,”花不寻摇头,“上次我就已经跟您说,那件事莫要再提。”
“你不要怪我旧话重提,”可是顾尊道,“那- ri -你拒绝了我的提亲之后,我和内人说了这件事·内人便想劝悠悠早点死心,可是悠悠这丫头,从小被我和 ·她娘惯坏了,怎么也听不进去,吵死吵活,说是非你不嫁。
内人也颇为中意你,说不寻你温文儒雅,心思又细,当是一位好丈夫,便要我再来说说看 ··我也只好把这张老脸搁在这里,再来和你说说·”·“不寻貌不出众,年岁也比悠悠长了太多,一身病体,又没有武功,怎么好耽误悠悠终生”花不寻摇头,“盟主,要我说啊,是您把悠悠看得太紧了, ·整天关在我们万源宗,她那几个师哥人倒是都挺好,就是只知道清修,少了些趣味。
悠悠说什么非我不嫁,不过也是矮子里面拔长子罢了·这天下好 ·男儿万万千,您要是让她出去见识一下,她便不会觉得我好了,只怕到时候她还要嫌弃我们两个老男人呢。”
顾尊朗声大笑起来···“你说得对,”他背着手说,“也许是我担忧太多了,悠悠这孩子还小,见识也太少,等她长大些,说不定就船到桥头自然直了。”
“这次回到万源宗,我便认悠悠做义女吧·”花不寻想了想又说··“你当真想要这么做”顾尊看他。
“当真·”花不寻说,“我还记得我刚到万源宗的时候,悠悠才五六岁·这一眨眼,她都是十四五岁的大姑娘了,可是在我的心里,她总还是那个把摘来 ·的狗尾巴草放在我掌心里的小丫头。
我也总是当她是个小丫头那样待她宠她,却忘了她已经长大·引起这个误会,我亦有责任·所以早点认悠悠做义 ·女,也是件好事·”·“是啊,这么说来,不寻你来万源宗也有十年了,”顾尊感慨,“当初你来万源宗的时候,大家都很惊讶。
你没有一点武功,也不是个练武的体质,却想 ·拜入万源宗门下,大家都不服气·可是没两天,你就用武学造诣和策略谋划让大家都闭了嘴,就连我,也不得不对你刮目相看。
现在万源宗那些个小 ·辈一提到你都恭恭敬敬地不敢半点造次,他们倒是不怕我这个掌门,却特别怕你这个先生·如今万源宗这般壮大于天下,武林还推举我当盟主,这里 ·面,也有不寻你一半的功劳。”
“盟主言重了,万源宗碧水青山,也算是个世外桃源,能够收下我这天涯孤客,我便也算寻到家了·”·“可是我始终还是觉得愧对你,”顾尊说,“这么多年,你帮着我忙里忙外,都没有时间好好寻一个真心女子,成一个家。”
“此身只合江湖老,”花不寻笑笑,“娶妻生子,非不寻所求·”·“或许是我真的老了,到了这把年纪,突然患得患失起来。”
顾尊说,却突然有点感慨,“刚刚看着蔺少侠,又想起了我的小师弟·我那个师弟死的时候 ·孓然一身,没有留下一子半女·我不忍心不寻你也和他一样半生孤独。”
“孤独还是欢喜,本就是各人不同,我花不寻此生只愿在盟主左右,为盟主分忧解难,和盟主共看江湖月明·”花不寻说,“盟主与其浪费这个心思- cao -心 ·我的事情,还不如- cao -心下悠悠的事比较好。”
说到这个的话··“你觉得那两个年轻人怎么样”顾尊看着不远处正说话的蔺晨和洛青鸣··“洛青鸣对剑术痴迷太多,而对其他事痴迷太少。
他或许能成为一个好剑客,但成不了一个好丈夫·”花不寻回答··“那蔺少侠呢”·“蔺晨嘛,更糟·”·“怎么说”·“蔺晨是个至情至- xing -的人,却又通透得要命。
什么功成名就武林至尊天下第一都非他所求·他只是个真正喜欢这个江湖的人罢了·这个江湖里的一草一 ·木、一波一澜他都喜欢·可是他又不会真的执着于什么。
拿得起也放得下·他这样的人,很难喜欢什么人·而他若不喜欢,怎么也是不喜欢,就算你 ·把自己的心捧给他,他也不会多看一眼·”·“那他若喜欢了”·“他若喜欢了,便是一骑绝尘,万马难追,”花不寻说,“若他喜欢的人想要一朵花,他便会踏破山河,去寻那朵花。”
“不过只怕我们悠悠没有那么幸运,成不了那个拈花之人·”然后他微微一笑道·· · ·其三 起一次风波· ·日里还春风和煦,阳光灿烂,到了傍晚却突然下起雨来。
雨丝从檐上滚落,如丝线不绝··萧景琰坐在廊下看夜雨连绵,不知道坐了多久··蔺晨带了酒来:“发什么呆”·萧景琰把紧紧握在手里的东西塞进了袖子里。
“先生来做什么”·“陪殿下喝酒·”·“我没说要喝酒·”·“那就当陪我喝酒·”·蔺晨在他身边坐下来,自顾自摆了酒壶酒杯,又给两个人倒上酒。
自从毒酒案之后,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莫名近了很多··花好日暖的时候,他们也会坐在一起喝一杯··蔺晨一直未提要回琅琊阁的事情·大概金陵的五月确实是个迷人季节,就连这个看惯了天下美景的人也不免想要在此流连一番。
“今日从墨竹苑出来,怎么不等我就走了我本来还在五重塔,想与你一道回来的·”蔺晨问··“突然有点事·”萧景琰没有说明。
潇潇风雨,骤然寒凉·雨点打得院中花草沙沙一片,却把这寂静衬托得分外响亮··“怎么不说话,”蔺晨问,“在想什么”·“在想……这个世界上是否真有化骨为玉之事”萧景琰说。
“哦”蔺晨看他,“你不相信顾盟主的话”·“不是不相信顾盟主,”萧景琰道,“只是无法相信这世上真有这样的奇迹。”
“可是今日我们查看过了五重塔,确实没有可以怀疑的地方·”蔺晨说··五重塔的塔身的每一层都有几根贯通塔身的金刚杵,上面刻满了经卷释文。
金身泥塑的佛像环塔身摆设,中间又设立香台和善箱··其中五重塔身,只有最下面一层有一扇大门,钥匙由苍鹭院的方丈管理··二到五层塔身都没有门,只有小小的气窗,可供观景,或者飞鸟进入停歇。
最下面一层塔身倒还有正常大小的窗户,但是据说尚庆年间道教盛兴,佛教衰落,五重塔的香火钱越来越少,为了防止有人偷盗本来已经非常微薄的 ·香火钱,所以尚庆年间那次大修,第一层塔身的窗户都改造成了栅栏结构,里外皆不可打开。
·不知道是否是向阳不好窗户又少的原因,虽然长燃明烛,塔内总让人觉得有些狭小- yin -暗··万空大师圆寂之后,来祭祀参观玉舍利的人越来越多,五重塔的香火重新又兴旺了起来,给本来泥塑的佛像重新添了金身涂漆,然后一直兴旺到了今 ·天。
五重塔一直是苍鹭院的僧人在打理··这些僧人就住在苍鹭山后山的寺院苍鹭院·当时顾尊送他师弟季无心的碧玉棺来五重塔的时候,便曾经住在那里··“顾盟主真的相信无心前辈变成了玉舍利”参观五重塔的时候,萧景琰问顾尊。
“我也知道这件事听起来匪夷所思·可是无心的尸体是我亲手抱进碧玉棺之中的,碧玉棺也是我亲手放置在五重塔内的·我想不出别的解释·”顾尊说 ·。
那日顾尊把碧玉棺停在五重塔中,又亲眼看见方丈锁上了五重塔的门,才跟方丈一起回了苍鹭院歇息··“那夜我就在山中寺院,五重塔的窗户皆不可打开,方丈又锁了门。
就算有人真的想要偷盗我师弟的尸体,如果不打破门窗,又要如何进入·”顾尊说 ···那日夜里,顾尊一直没有睡着·想起和师弟的往日种种,不禁惘然。
天欲亮未亮之时,他正在打坐,突然感觉山间微微震动,似有地震一般·他急忙 ·跑出去找方丈,方丈却说这是佛光之照·佛渡世人,乃乘莲舟而来。
莲舟之桨划过人间,便是平日落雷、大地蜂鸣之响·方丈还说,他曾读过寺院内 ·的历史卷宗,百年之前当万空大师圆寂的时候,据说山上也传来这样的异响。
·等到异响歇了,顾尊赶紧叫上方丈,匆匆赶到五重塔,请方丈打开锁得好好的塔门··门窗全都完好无损,可是季无心的尸体却不见了,碧玉棺里只剩下一粒玉舍利。
“无心活着的时候是个很特别的人,他肯定也想死得很特别·”顾尊摸着他胸口挂着的那颗玉舍利说,“与其相信他已灰飞烟灭什么都没有留下,我宁肯 ·相信他化成了这颗小小的玉舍利,永远陪在我的身边。”
酒过三巡,蔺晨不知是醉了还是日里比剑累了,居然摊在廊下睡着了··可是萧景琰没有醉·他甚至没有喝多少酒··杯里的味道就和这雨一样微苦半凉,让他难以下咽。
廊下传来了脚步声··是属下来报:“殿下,找到了·”· ·+++· ·属下把人带进来的时候,萧景琰正背着手站在墨竹苑的内堂。
“你知道吗,幸好兆南府尹是先来找我,如果他找的是任何一个别人,后果不堪设想·”他沉声说··“我走的时候,就想好了最坏的结果。”
靖王妃说··萧景琰回过头来看她··柳氏已经脱去了平时的金钗银裙,只穿了一身朴素的布衣,就像是任何一个普通的乡野村妇··成亲多年,他从未见过她这副模样。
“到底是怎么回事”萧景琰问她··“一切事情,正如我给殿下的那封信里写的那样·”她回答··今日萧景琰在五重塔看了蔺晨和洛青鸣比剑,便去墨竹苑探望柳氏,却没有找到她。
墨竹苑的人交给萧景琰留书一封,说是柳氏要他们交给他的··萧景琰打开柳氏留书,便突然觉得天地颠倒,光景模糊··外头风和日丽,但是他的心却被一片- yin -云当头笼下,沉沉地透不过气。
……山雨欲来··柳氏走了·她在信里说,殿下,你我夫妻一场,若你念在旧日情分,便请不要来找我·从此天涯海角,黄泉碧落,你我再无关系。
柳氏改换布衣,租了辆马车,紧赶慢赶出了金陵城,但是到了兆南府还是被新任的府尹截住了·而一看到柳氏留书,萧景琰等不及其他人,立刻回到 ·靖王府,交代属下秘密出城,在金陵近郊寻找,万一找到靖王妃,不要惊动任何人,即刻带回。
结果兆南府尹的人还是比靖王府的人先截住了柳氏, ·幸好靖王府的人随后赶到,说是靖王妃和靖王有些夫妻口角,闹了矛盾,所以才连夜出城,想要气气靖王殿下。
兆南府尹又想卖靖王一个人情,便不 ·再声张,将靖王妃交给了靖王府的人,大事化小小事化无··“我不来找你,也会有别人来找你·”萧景琰说,“你的父亲,我的父皇,都会来找你。
为了礼教秩序,皇家颜面,他们都必定要找到你·你逃不掉的·”·“我知道,天大地大,但是都叫这个笼子给罩住了·”她苦笑,“可是我仍想一试。
温敏儿困死笼中,莫惜花撞笼而亡,但只要有一分可能能破笼而出的 ·话……”·温敏儿是笼中鸟·她也一样··这个金装玉裹的笼子,锁住了她的心事,她的秘密,她的故事。
她曾有一个心上人,是她家府上管家的儿子··他们青梅竹马,一起读书,一起长大,她偷偷喜欢他··可她从来不敢想,也从未告诉他··因为她知道门第之别,如同鸿沟天堑,他们无法跨越,说出来,只会徒增烦恼。
可是偏偏叫她遇到了温敏儿·温敏儿说,她要做翱翔于天地之间的鸟儿··那么我呢,是不是也可以做一个与他同飞天地的梦·鼓起勇气,她终于告诉了他自己埋藏多年的心意。
没想到,他的心意竟然与她一样··两情相悦,相思纠缠·情愫早在春去秋来之间在两人之间暗暗生长··他握着她的手对她说:只要你愿意等我,我就一定回来娶你。
军功是晋升的最快途径,于是他决定去投军··没多久北燕对大梁开战,军队将要开拔,他最后一次偷偷跑回来见她··他们隔着围墙见不到对方的面,只能听到对方的声音,却也满心甜蜜。
他说给他三年五载,待到战争结束他当上了将官,就骑着高头大马来迎接她,让她当最美的新娘子···她说,好·我等你··于是她便等着,日日夜夜等着。
偶尔做个少女心事的梦,会梦见他骑着白马威风凛凛地归来·她梦到他来接她,来娶她·花烛高烧,喜帘低垂,朱红色的喜字剪成了她心里最欢喜的 ·模样。
但是有一天晚上那梦境却变了模样,月光如刀光寒凉,朔风急催,雪落了整个北境··那个人归来时满头白雪,她去握他的手,他的手就像是冰一样冷·她的手被冻得发疼,却又不敢放开。
她醒的时候,听到院中恸哭之声,便急忙问婢女出了什么事··婢女说,正在哭的人是管家夫妇··刚刚传来军报,燕军趁大雪发动了奇袭,北境守军血染新雪,无人生还。
……他也在其中··梦境跌碎雪里,被铁蹄踏成了污泥··那一年北境的风雪尤为急骤,好像一路从北境吹到了金陵··整个金陵都在这狂暴的风雪中动荡不安。
不久之后,听说靖王带军驰援北境··这个年轻的皇子骁勇异常,治军严明,终于大败燕军,将燕军往北赶出三百里,逼退关外··整个金陵都在劫后余生般的喜悦之中,大家似乎都忘记了那些把尸骨留在北境的将士们,开始庆祝这盛大的胜利。
可是她忘不了,因为那堆白骨里有着和她约定一生的人··北境大胜之后,靖王暂时被召回了金陵··他一直不是皇帝喜欢的儿子,平时也并不受厚待,但是北境的胜利还是令皇帝对他有些另眼相看,也觉得该给他一些应有的赏赐抚慰。
靖王早过了大婚的年纪,但是因为一直驻守边关,还未成亲·皇帝也从未想起这个儿子的婚姻大事,这个时候想起来了,刚好他人又在金陵,便给他 ·赐了婚。
不久,中书令柳澄府上便接到了皇帝赐婚的旨意··成亲的那个晚上,就如她无数次做过的那个梦那样,花烛高烧,喜帘低垂··她和那个从未见过面的陌生年轻人对坐着,直到红烛烧尽,天色发白,两个人也都相对无言。
她一直想问问他……北境的雪是否真的像她梦里下得那么大那么急··“嫁给殿下的时候,我觉得甚为庆幸·所幸殿下并不喜欢我,那么我不喜欢殿下,就是两不亏欠。
若是殿下喜欢我,那么我就会觉得欠了殿下·”柳氏 ·说··她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皈依佛法··最恨不过生死别,最苦不过长相思,最痛不过两茫茫。
故人已逝,徒留生者在这世间痛苦煎熬,把一颗淌血流泪的心生生熬成了一口没有波澜的井··她日日跪在佛像之下,希望佛祖能够解答她的疑问··爱是众生皆苦之源。
因爱而生伤·因爱而生恨·因爱而生忧·因爱而生怖··可为何仍要去爱·是佛祖解答了她的困惑,让她终于释然。
从此她决定将此身托付青灯,此命交由天地··但是此心·此心她将永远留给那个人,那个约定·无怨无悔··温敏儿案真相大白之后,她便要求离开靖王府,斋居苍鹭山的皇家别院墨竹苑,平日就在别院里念佛清修,偶尔去五重塔祭拜。
有一日,她正在五重塔拜佛,突然遇到了一个南来北往的行商··他说他从北边的一个边境小城来,有一封信给她,是来自一位故人··她打开来,竟是那个人亲笔。
原来那人并未死·他在北境一役中伤了一条腿,被燕军俘虏,让他在北燕军中做苦工··他本想自裁了却残生,但是一想到她,便决定苟活着,留着这条- xing -命,好再见她一面。
此去经年,他不敢妄想她还等着他·但是既然他们有过约定, ·那么是死是活,至少要告诉她,让她心安·这中间,他逃脱几次都没有成功,正当他快要放弃希望的时候,突然遇到北境再次大雪。
驻守边境的燕军 ·军粮匮乏,便想着不再盘踞那几个贫瘠的山头,西迁去水草丰茂之地,等到来年开春再重新回来··他们觉得带着俘虏行军徒费粮食,便将那些身强力壮的俘虏全部杀死。
至于那些老弱病残的,燕军觉得就算放了也会在路上饿死冻死罢了,便将他们 ·放了··因为伤了一条腿,他反而留了一条命··他咬着牙关,拖着一条伤腿,苦苦坚持,终于穿越风雪,到达大梁境内的一座边境小城。
他想要回金陵,但是无衣无食,没有路费,便决定先留在小城的一座客栈里帮工,赚点路费··他听南来北往的客人说,中书令柳澄的女儿已经嫁给了靖王殿下,而现在靖王是皇位最有力的争夺者。
待到靖王登上帝位,靖王妃也将成为母仪天下 ·的皇后··那么多年的坚持和苦捱,到了这时,他却突然可以放下了··他坐在客栈的那个给帮工住的小小阁楼之中,在油灯苦寒之下给她写了最后一封信。
你不等我,我不怪你·皇命难违,这世上终归是无奈多过团圆·他写道··当初青葱岁月,心意相许,于我已是人间美梦··如今黄昏风雨,各自凭栏,我只愿你安康顺达。
你和我的约定,如今是我先解了,你没有半分错处,以后我们便两不相干,各自好好生活··“那个人真是傻,”说到这里,柳氏突然苦笑了一下,“这世上,解得了约定,却解不了喜欢。”
在接到那封信的瞬间,金陵城的万千繁华,宫阙中的疏离梦境,于她便突然没了意义··她已经等了他太多年,把她的半辈子都等掉了·她不想再等了,把这辈子都在等待中耗尽。
……这一次,她决定去找他··就展开翅膀,撞开笼子,乘风而去,自由飞翔于天地··能飞多远就飞多远,穿过重重风雪,去那个人的身边。
即便翅膀折断,坠落地狱又如何不过是一个死字··温敏儿死得,莫惜花死得,她也不是死不得··萧景琰沉默着一言不发,只是捏紧了拳头,把手中柳氏留给他的那封信捏得咯咯作响。
·“你就不怕我杀了他”他嘶哑着声音说··“臣妾自知罪该万死·”她跪下,“殿下,若你要杀便杀我一个,求你放过他。”
“值得吗,就为了喜欢两字”·“殿下这么问,是因为殿下还未真正喜欢过·”她抬起眼睛注视他,“这世界上最难的便是喜欢二字,你若不喜欢,你便不能假装喜欢。
你若喜欢,你又 ·不能假装不喜欢·”·他想要躲开她的视线·因为那双眼睛仿佛将他的什么都看清,容不得他说谎··“若殿下喜欢了,便不会问值得不值得。”
她说··她的眼里有悲,有苦,有痛,有伤,有对自己的抱歉··独独没有,悔··夜风带雨,从窗棂里飘进来,浸透了这繁华里的无声寂然。
“也许殿下说得对,这个笼子根本逃无可逃,可是至少我试过了,可以死心·”她说,“从此我和殿下两不相干,彼此无欠·我会永居墨竹苑,殿下不需 ·要过来探望我,我也不会再回靖王府。
以后殿下娶妻纳妾也与我一切无涉·我会日日对着青灯佛祖为殿下祈福,只愿殿下身体康健一切安好,能够早 ·日遇到一个可以教你喜欢二字的人·”·目送他出来的时候,她在他背后道:“珍重,景琰。”
她从来叫他殿下,这是她第一次叫他景琰·却是在他们恩断义绝的时候··萧景琰踉跄走出墨竹苑的内堂,外面凄风苦雨,宛如他从小就听惯的在三千宫阙里穿过的那些苍凉寂寥的风。
他跌跌撞撞地沿着回廊往前走,却觉得 ·自己是在一个重重复重重的囚笼里穿行,一转又一转,却看不到尽头··他终于停下来,靠在一根廊柱上··心里堵得受不了,就像有人用手狠狠给卡住了似的,让他透不过气来。
他狠狠一拳砸在柱子上·一拳·又一拳·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让他重新呼吸··直到关节处血肉模糊……突然有人抓住了他的手。
“萧景琰”·他还想去砸,可是那人就是抓牢了不放手··“想要找人打架你找我啊,你打柱子做什么,柱子又不会还手。”
蔺晨说·· · ·其四 叹一声无端· ·“原来你是装醉·”·当他们回到靖王府,重新在廊下坐下的时候,萧景琰说。
刚才蔺晨带着酒来找他,他却心事重重,担心着她的去向,喝不下去··但是他现在倒是特别想喝,最好喝个天荒地老,便什么也可以不管不顾··“我本来打算装到最后的,如果不是你非要跟根柱子过不去。”
蔺晨说着,去抓萧景琰的手,“我看看·”·“没事·”萧景琰有点别扭··明明他年少时期经常和林殊打打闹闹,后来又长年在行伍之间,和弟兄们也没有什么顾忌,但是蔺晨……不知为何,他想躲开。
·可是蔺晨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将他的手拖过来··“就这样还没事我可是不太懂殿下对有事的定义·”·他小心地查看着萧景琰手上的伤口。
皮肉一塌糊涂,只希望没有伤到骨头,他想··也许不免要留疤,他觉得惋惜·……可惜了这样好看的一双手··然后蔺晨心里不禁觉得好笑:他这是怎么了,居然觉得一个男人的手好看·他放开了萧景琰的手:“现在有没有事我不知道,可是如果不帮你处理伤口,你这手明天肯定有事。”
他说着,就去了自己的厢房,拿了些药和纱布过来··他来的时候,萧景琰依然一动不动地坐在廊下,一杯接着一杯地灌着冷酒··蔺晨也不拦他。
伤药也许能治这个人手上的伤口,但是他心里的伤口,却没有药治得好··唯有酒,能够让痛暂时麻痹··“还在想靖王妃的事情”他坐下来。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她出事了的”萧景琰突然开了口··“你去五重塔的路上是春风得意,从墨竹苑回来就是深秋苦寒,变了个人一般,还神神秘秘的,就这样都看不出来,我还怎么当这个情报贩子。”
蔺晨 ·说··萧景琰看他:“可是你知道了却不说·”·“每个人都有不愿说的秘密,不想为人知的苦衷·”蔺晨说,“有时候,有些问题不去问,有些答案不回答,反而更好。”
他抓过萧景琰的手,给他上伤药:“我本来就想躲在一边看看到底出了什么事,有没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地方,若不是你像个傻子似的差点把自己的手 ·废了,我打算看看就回去的。”
伤药落在伤口上,萧景琰啧了一声,本能地想要缩手,蔺晨硬是把他的手钳牢了··“哦,现在终于知道痛了,刚刚干嘛去了”他说,可是给萧景琰缠纱布的时候,动作却放轻柔了许多。
“这两天我晚上都会过来帮你换纱布,三天内不得碰水,七天内不准食生冷辣物·”缠完了纱布蔺晨说,“殿下要是不听话,下次我就用比这个痛得多的 ·伤药。”
萧景琰看看自己被包成个粽子的手:“先生费心了·”·夜风倏而更大了,呜咽着卷过金陵城,把悬挂在屋檐下的宫灯卷得纷乱飞舞着,连同琉璃罩里的那点灯火也变得忽明忽暗起来。
在萧萧风声中,萧景琰突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的那场北境大雪··那时的风也是这样地呜咽着,但是要惨烈凄楚得多··雪下得那么大,等他带兵赶到边境的时候,大雪已经掩盖住了死去将士的尸体,就连完整的尸骨都无法为他们的家人带回。
铁甲冰凉地贴在他身上, ·这个年轻的皇子在马背上望着那茫茫落雪,不知道他这一去是否还能活着回来···但是他不能后退·一寸也不能·退一步,身后万里河山都可能成为焦土,万千繁华的金陵也会变成血与火的地狱。
他拔出了寒光炽闪的刀刃,对万千追随他的将士道:“不惧死者,跟我来”·……然后,他胜了··然后他接到了父皇的诏书,要他暂时回金陵去。
然后他得到了封赏和赐婚··可当他坐在喜帘之下,红烛之中,却依然觉得自己不在金陵花千树星如雨的繁华里,而仍在那片茫茫风雪的梦中··大婚之夜,他和他的新娘,就听着风声,想着各自的心事,枯坐了一夜。
他感谢她的无言,也愧于自己的木讷·只是那么多年,他从未想过喜欢或不喜欢··可是现在想来,她说得对·他们两个之间,从未有过喜欢·有的,只是同病相怜,命运与共。
他们只是,被困在同一个笼子里,共尝人间冷暖的两只 ·鸟儿而已··“我以前不知道该怎么待她,以后更不知道该怎么待她·”叹了口气,萧景琰说。
“你可以恨她·”蔺晨说··“我不恨她·”可是萧景琰说,“我恨的是我自己·”·“哦”·“我恨她活得这样苦,我却帮不了她。
因为我就连自己也帮不了,又岂敢大言帮她·我和她一样,不过是这雕梁玉砌的荒凉宫阙中的囚徒·”·可是在这样的苦闷之中,萧景琰的心底对她却有一点小小的羡慕。
她竟然有这样的勇气和决绝,就算折断翅膀堕入地狱也想舍身一跃··“那个人什么也没有,没有功名,没有钱财,甚至连一条腿都废了,可是她却仍然守着那个约定。
她舍弃金陵繁华,愿意追随他至天涯海角·她宁愿死 ·,也要护那个人周全·”他说··“因为她喜欢了·”蔺晨摇摇扇子,“喜欢了,便什么都是欢喜的。
富贵若何,贫苦若何,两情相悦,便是欢喜·”·“喜欢”萧景琰望着在风中摇曳的宫灯··他想起她说,殿下这么问,是因为殿下还未真正喜欢过。
若殿下喜欢了,便不会问值得不值得··“到底什么才是喜欢”他惘然道··蔺晨用扇子敲了敲他的胸口··“什么”·“比你心中最重的东西还重,那便是喜欢。”
蔺晨说,“你若喜欢了,便可以为之舍心中最重的东西·”·“我心中最重的东西”萧景琰自言自语··他突然又想起了那场大雪,还有大雪之中他握住的那柄,带着铁锈味的冰凉刺骨的刀。
挚友想要的海清河晏··兄长希冀的政治清明··百姓祈愿的盛世太平··……一寸一毫,他都不可舍·不能舍·不敢舍。
“那你心中最重的是什么”他问蔺晨··“当然是江湖·”蔺晨说,“天地之间,最有意思的地方就是江湖了,我在江湖之间,江湖在我心间。
这世上,没有什么值得我舍江湖·可是若真有这样 ·一个人,让我为之舍江湖……那个人便是我喜欢的人了·”·萧景琰看着他:“真想不出你会喜欢什么样的人。”
“嗯,”蔺晨想了想,“……好看的人·这个天底下最好看的人·”·萧景琰愣了愣,然后突然笑了··“我真傻。”
他一边笑着摇头,一边把酒杯送到了唇边,“我居然傻到问你这个问题·”·“哎哎,怎么说话呢·”蔺晨不服气了,“我喜欢好看的人有什么不行”· · ·其五 问一剑乾坤· ·风雨初停之日,比剑再开。
这几日,蔺晨每晚都过来给萧景琰换药,没几日萧景琰的手便好多了··昨晚一拆纱布,蔺晨握着他的手左右看着,然后忍不住兴奋道:“没疤没疤”·也不知道这人为什么这么高兴萧景琰想。
可是一想到蔺晨那副手舞足蹈的模样,他还是忍不住想笑··这还是自从柳氏一事之后,他第一次露出笑容··如萧景琰建议的,重新比剑选在了练武场。
一大早,萧景琰便派列战英找人清扫了场地,然后又清退了闲杂人员,以便对战双方可以全心聚力地比剑··顾尊和花不寻到的时候,洛青鸣已经早早到了··蔺晨直到约定的时间堪堪将近才来。
“春雨正好眠,晚了晚了·”他道··“既然双方都到了,那么便开始吧,”顾尊道,指着练武场中心的圈子,“此次比剑,点到为止,双方以先出圈者为败者。”
洛青鸣的剑法师从昆仑剑客伏龙子,讲究的是磊落如电,涌动如风,暴行如雷,出剑无比疾烈刚猛·而蔺晨以慕言山庄的万般流水剑法抗衡,身如飘 ·叶,剑似游龙,任洛青鸣的剑锋再怎么震天动地,也无法将蔺晨伏于风雷电下。
“不寻,照你看,谁会赢”顾尊问花不寻说··“盟主怎么觉得”花不寻反问··“洛青鸣的剑法是千军万马,纵横捭阖,蔺晨的万般流水剑法不能以正面抗之,只能借力打力,闪避为主。
蔺晨虽然一时未露败迹,但只是闪避终归不 ·是战胜之法·”顾尊说··“我倒不这么觉得·”花不寻却道··“哦”·“洛青鸣用的这套伏龙剑法虽然风雷千里,但是太耗损体力,蔺晨目前看来稍有劣势,但是妙在机巧灵秀,时间一长,只要洛青鸣稍显不支,他便可占 ·尽先机。”
正说话间,萧景琰看见洛青鸣的剑法路数突然就变了···大概洛青鸣也和花不寻一样知道了他和蔺晨剑法的优劣,既然伏龙剑法不可胜之,他便决定用别的剑法。
剑锋直劈过来,带着毁神灭魔的架势··蔺晨被这剑锋扫到,如被狂风刮到的柳絮一般,向后退出十几丈,在圈的边缘堪堪停住了··可是洛青鸣不给他任何喘息机会,下一剑又到了。
蔺晨身形一提,忽地拔地而起,躲过剑锋,回首一剑,将洛青鸣暂时逼退··顾尊皱眉:“洛青鸣使的这又是哪门哪路剑法,我怎么从未见过·”·花不寻眼神冷了一下:“夺命剑。”
“什么”就连顾尊也忍不住大惊,“北燕第一剑谢十一的夺命剑”·北燕剑客谢十一是江湖人不可能忘记的一个名字。
这个名字代表着一场记忆,一场关于多年前中原武林浩劫的记忆··谢十一要么不出剑,出剑必夺人命··因此他称自己的剑为夺命剑,而他的剑法则被人称为“夺命剑法”。
那个时候谢十一已经打遍北燕无敌手,北燕太子关山宴齐亲赐给他“北燕第一剑”的御匾··无敌是多么寂寞啊·于是谢十一离开了北燕,打算来中原挑战各大门派。
不出多久,江湖上便纷纷流传起了关于谢十一的传说,说是中原三宗七派十八门,已经被谢十一打得七零八落··谢十一的剑法- yin -狠凶准,招招夺命,从来不知道什么叫点到为止。
对他来说,比剑就是决斗,就是你死我活··他在决斗中杀死了长风门的门主,又斩落了落梅堡堡主和门下首席弟子的头颅··他说,接下来等他把万源宗的门踏成平地,他就去慕言山庄挑战段慕言的万般流水剑法。
如果不是顾尊的师弟季无心打败了他,如今的武林还不知道会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那次比剑落败之后,谢十一便回北燕去了··他砸了北燕太子赐给他的那块“北燕第一剑”的御匾,然后发誓此生不再踏入中原武林一步。
别人问他为什么,谢十一说,他竟然在万源宗山门前的台阶上就被一个无名的座下小弟子打败了,就连万源宗的门都没看见··从此谢十一隐居世间,再也没有在武林露过面。
谁也没有想到,多年之后居然会在金陵的练武场,再次看到谢十一的夺命剑法··“三年前和蔺晨比剑落败之后,洛青鸣便消失在江湖,我还以为他到哪里去了,原来是跑到北燕拜师去了,”花不寻冷哼一声,“也亏得他找到了那个隐 ·居的谢十一,学到了这种- yin -狠凶准的剑法。”
再看练武场中,虽然蔺晨还未出圈,但是明显已经占了下风··夺命剑法攻势凛冽,玄渊携带的清风已经骤然变成罡风,招招朝着蔺晨的命门而来·蔺晨的青阕剑虽然高转低回,灵巧至极,但是依然难当夺命剑法 ·包含的孤风煞气,好几次差点被剑风擦到,到最后才险险避开了。
“世间竟有如此- yin -毒凶狠的剑法·”顾尊感叹··“夺命剑法本来就不是侠客的剑法,而是杀人者的剑法·”花不寻道。
萧景琰右手新伤刚愈,但是此刻看见蔺晨屡屡陷入险境,已经按捺不住··他只想立刻提剑入场,代替蔺晨··“蔺晨”他刚站起来,却被花不寻一把按下。
“我知道靖王殿下担心蔺少侠,但是高手过招,刀剑无眼,现在入场不是好主意·”花不寻说,“稍安勿躁·”·“那么我去。”
顾尊说,“比剑当点到为止,这个洛青鸣招招要取蔺晨- xing -命,他已经心魔暗生,忘了比剑本质·”·“盟主,暂且等等,我觉得蔺晨也未必会输。”
花不寻说··正说话间,玄渊的剑锋劈空而过,蔺晨纵然闪开了,但是手中的剑却没有闪开··青阕被玄渊挑开几十丈远,落到圈外··顾尊刚想叫停,却看见洛青鸣已经杀红了眼,没有半分要停的架势。
他心思一动,解下自己的佩剑“任云踪”,朝蔺晨抛去··“接着·”·蔺晨身形一动,已将任云踪接在手中··“蔺少侠,既然洛公子有高人指导,那我也自封高人,为你指导一二。”
花不寻说,“万源有形,大道无形·”·蔺晨浑身一凛,突然之间便改换了剑法··他之前用的是慕言山庄的万般流水剑法,蜿蜒若水,翩若惊鸿,却突然之间剑锋一顿,浑身气势由清灵化作澄澈,剑气如青山劈开绿水,须臾拔地而 ·起,凛然直冲九霄。
“一剑起高轩·”顾尊认出了万源宗的剑法,不禁惊讶,“蔺少侠怎么会万源剑法”·“盟主肯定知道,当年蔺晨这小子去万源宗跟盟主挑战,在山前台阶上被无心前辈拦了,接了无心前辈三招。”
花不寻说··“这个我听无心说过,”顾尊说,“以那个年纪能够接无心三招的人,自蔺少侠之后,还从未有过·”·“虽然当时这小子被打得哭爹叫娘,但是也非完全没有收获,他跟无心前辈约定,若他能够接无心前辈三招,无心前辈便要将万源宗的万源七剑的口诀 ·告诉他。”
顾尊一愣:“这个无心倒是从未告诉我·”·“恐怕是无心前辈扫台阶已经扫够了,若他告诉了你,他把万源宗的剑法口诀传给了一个外人,不知道又要扫多久台阶,”花不寻笑了,“不过那个时候 ·,恐怕无心前辈也没有想到,这个小少年真的能够接住他的三招。”
“可是你又是怎么知道的”顾尊问花不寻··“有一次跟蔺少侠喝酒,他喝醉了,无意中说的·”花不寻道,“不得不说,蔺少侠酒品可真不怎么样,一醉就容易守不住秘密。”
“原来如此·”顾尊点头,望向场中···一剑起高轩··二剑倾城阙··三剑破青云··四剑惊明月··五剑斩风雪。
六剑催春秋··任云踪剑光闪耀,剑气纵横,如沧海对潮意,如重山对丘陵,如悬崖万丈对孤浪一注,把洛青鸣的夺命剑步步逼退··突然剑光如雪,任云踪问鼎天地,动荡宇内,将玄渊完全压制住了。
花不寻笑了:“七剑问乾坤·”·洛青鸣想要再次举剑,却发现举不起来··他的玄渊在任云踪无穷无尽的剑意中颤栗着,已无心再战··“比剑结束。”
听到顾尊如此宣布,萧景琰才发现洛青鸣已然出圈··他松开了一直紧握的拳头,倏然松了口气··而洛青鸣单腿跪在那里,依靠玄渊支持着自己的身体,大汗如雨,竟然暂时站立不起。
花不寻过去扶他:“夺命剑法是一种特别凶狠的剑法,无论是对它的对手还是它的主人·你没有谢十一的内力和修为,却想要勉强出剑,对身体损耗太 ·大。
这段时间要好生休养,切莫再逞强用剑·”·洛青鸣如梦初醒,万分愧疚:“花前辈……我……”·想要赢过蔺晨,想要达到剑法至臻的境界,洛青鸣陷入了这样的困局,终于被心魔侵入了心神。
他去了北燕,找到了隐居的谢十一,想要学当时让整个武林为之震动的夺命剑法··谢十一看着他大笑:“我已经发过誓此生不再踏入中原武林·你既然想要学我的剑法,我便教你。
恐怕中原武林已经忘了我很多年,你便替我去- yin -魂不 ·散吧·”·可是洛青鸣学了才发现,夺命剑法竟然是如此- yin -狠的一种剑法·离开北燕之后,他决定封存这种剑法,永不为他所用。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刚刚在和 ·蔺晨的比剑中,他突然心魔入瓮,那杀人夺命的剑法就这么破壳而出,再也阻挡不住··萧景琰走过来,还没等他开口,蔺晨便给他转了一圈。
“我没事,你看,毫发无伤·”然后蔺晨看着他笑了,“……我知道你没问·”·顾尊走过来,拍了拍蔺晨的肩膀··“后生可畏。”
他说··“我还以为顾盟主会一掌废了我的武功呢,”蔺晨笑道,“……鉴于我偷学了万源剑法·”·顾尊朗声大笑:“天下武功,本是一家,若能有像蔺少侠这样的武学天才将之融会贯通,反而是一桩幸事。
蔺少侠就没有想过自成一宗,开门授徒”·“当老师一点都不适合我,当掌门呢就更不适合我了,我还是适合当江湖一孤客,明月清风,闲云野鹤。”
蔺晨道,“再说了,我的第七剑一剑问乾坤只 ·是学了个皮毛而已,若不是洛青鸣的夺命剑也是跟我一样皮毛对皮毛,半斤对八两,又怎么会被我制住。”
“蔺少侠以这般年纪可以做到这样,实属难得·”·“岂敢,在顾盟主面前不过班门弄斧而已·”·“蔺少侠莫要自谦,我这个年纪也不过刚参透第七剑不久,待蔺少侠到了我这个年纪,剑法成就恐怕远远在我之上,叫我望尘莫及。”
花不寻刚刚安置好了洛青鸣,回头对他们道:“如果不阻止你们,你们两个互相吹捧还没完了是吧·”·于是他们相视而笑·笑归笑,顾尊突然叹了口气。
“不过我没想到的是,那个时候我没有看到的那场比剑,居然在多年后让我看到了·”他说·· · ·卷三《五重塔》下· ·师兄,不冷。
——题记· · ·其六 看一场契阔· ·顾尊十四岁的时候,已经是万源宗年轻一代子弟里人人拜服的大师兄··那年他奉了师命下山来办事,路过一个市集,看到一个快被人打死了却还在咧着嘴笑的小孩。
什么也没想,顾尊先阻止了那群人··万源宗也是有头有脸的门派,镇民也大多听过一些,就给了他几分面子··顾尊一问,才知道这孩子是个惯偷,经常在街上小偷小摸,这次终于被人抓住了绑在树上打。
他帮这个孩子把之前偷来的钱还上了,还给了那个小孩一点钱··没想到那遍体鳞伤的孩子拿了钱就走,谢都不谢··不仅不谢,他走的时候,还把顾尊的钱袋给顺走了。
顾尊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他又想起了那孩子咧着嘴笑的样子··就跟野猫一样,他想,你给他吃食,他还挠你一把··顾尊倒也没有想着把钱要回来,给他便给他罢,他还急着赶路去给师父办事。
幸好他包袱里随身还带着几张银票,他便去兑了点钱,继续赶路··但是他发现事情还没完,一路上总有人给他使绊子,添麻烦,不是偷偷换错路牌,就是在他吃的面里撒辣椒粉。
有一天下了大雨,他在客栈外捉住了这个淋得- shi -透的小犯人··这人刚刚在他的客栈床顶放了灌了雨水的袋子,顾尊一掀床,就漏得满床是水··还好这小犯人在跳窗的时候,因为大雨打滑崴了脚,不然他灵活得跟个泥鳅似的,顾尊还真不一定能捉住他。
·顾尊把这孩子扛回屋里,把他老老实实摁在凳子上,帮他查看他的脚伤··脚伤得不轻,整个脚踝都肿起来,顾尊想可能骨折了,必须帮他找个大夫。
“我救了你,对你好,为什么你总跟我作对”顾尊帮他擦了擦脸上的泥,问这孩子··“因为你是第一个对我好的人·”这孩子说,“所以我想你走慢一点。
你走了,就没有人对我好了·”·这么说的时候,孩子的脸上还是带着那个古怪的笑容···顾尊想,那大概是他唯一知道的表情,就像是作对是他唯一知道对待别人的方法。
那个晚上下着大雨,去找大夫不方便,顾尊只好让他在屋里先住一晚,明天再去··床完全被雨水糟蹋了·顾尊便让客栈的小二送了被褥来,两个人在地上凑合一晚。
他看见那孩子脱了衣服钻进被子里,浑身精瘦只剩一把骨头似的,身上背上全是鞭痕淤青··顾尊突然想起了他那些个小师弟们·他们在万源宗的青山碧水之间,衣食无忧,修行之余便是玩耍打闹,每次他下山办事回去还总问他这个师兄要点 ·小东西小糖果。
“我叫顾尊,你叫什么”他问那孩子··那孩子背对着他,好半天也不答话·顾尊想他要么是睡着了,或者不想答··没想到就在他要放弃的时候,却传来了一个闷闷的声音:“季无心。”
顾尊忍不住在心里笑了·但是又怕被那孩子知道,没敢笑出来··“季无心,我说,我以后也对你好,那你能不能也学着对我好”他问。
那孩子一直背对着他,直到顾尊睡着,都什么也没有说··但是顾尊还是把他带回了万源宗··万源宗在青山之上,九九八百一十台阶,高耸入云··季无心崴了脚走不了,顾尊就背着他上去。
“如果这台阶永远都没有尽头就好了·”季无心趴在他背上,惊奇地看着仙云环绕的美景,舒服地说··“说什么哪你这小鬼,你是想累死我啊。”
顾尊笑着摇头··顾尊的师父,也是万源宗的上代宗主收下了季无心当弟子··顾尊本来只是觉得自己带回来一个无依无靠的小孩而已,没料到却带回了一个小魔头。
捉弄老师和同僚是少不了的,当然,和季无心捉弄人的本事相当的,是他超凡的武学天赋··别的师弟学万源七剑第一剑“起高轩”大概要二三年,顾尊自忖十分勤奋,但也要六个月才能完全学完。
可是季无心只用一个月就参透了,而且没几个 ·月便能够将这一剑七式完全融会贯通,编排出一套他们谁也没有见过的古怪剑法来··师父赞叹他是个武学奇才,可是师兄弟心里不服气的有很多:不就是被大师兄捡回来的一个小毛贼吗,哪里有师父说得那么神·因为这个,总有些师兄弟爱找季无心麻烦,虽然顾尊一直护着他,却也总有护不到的时候。
但是季无心很少告状,无论是向师父还是顾尊··他总是笑眯眯的,被欺负了也不哭不闹,满头是血也从不讨饶,只会加倍奉还回去··有时候闹得太大,到了师父那里,免不了各打五十大板。
其他师兄弟被罚去打扫后山·为了把他们这群惹祸精隔开,师父就罚季无心去扫前山台阶,或者就罚他在藏书阁面壁,抄帖子,不能吃饭··顾尊舍不得他,便趁着夜里帮他去扫台阶,或者偷偷去藏书阁给他送饭,帮他抄帖子。
顾尊在烛火下抄帖子,季无心就拿着饭团坐在那里,目不转睛地看着他··顾尊偶尔抬头,就会看见季无心那个傻兮兮乐呵呵的样子··“吃你的饭团,看我干什么,看我能饱吗”顾尊说。
“能饱·”季无心咧着嘴,“有师兄万事足·”·“你的眼界就这么小”顾尊笑他··“师兄的大事是武林,我的大事是师兄。”
他笑得没鼻子没眼,“等到师兄当上了万源宗的掌门,我就是掌门的师弟·等到师兄当上了武林盟主,我就是 ·武林盟主的师弟·”·青春岁月就像是枝头上的春桃一样,你上一眼看,它开得正灿烂。
等你想起来再看它,却已经是几经年月,风流云转,春花颓败,夏日渐长··顾尊一不注意,那个精瘦得跟个猴儿一样的小屁孩就噌噌地往上窜个儿,长成了一个玉笋般的小少年。
季无心十四五岁了,俊眼丰神,眉目清秀,不 ·过嘴角那抹促狭的笑容倒是从没有变过··但师父却有点失望··他总觉得季无心年少时候看着天赋异禀,年纪长了倒是流于平庸了。
“这孩子是个练剑的材料,但是却没有练剑的心,什么也不在乎,每天就知道虚度光- yin -,万一有什么事,也不知道怎么好·”他对顾尊说··“万一有什么,也有师父在啊。”
顾尊倒是很喜欢季无心现在的样子··刚刚遇到这个小师弟的时候,他连怎么笑都不会,可是现在他笑得越来越多了··是那种嘴角一翘,眼波一亮,眉里目里都盛满的,真正的笑。
“再说了,还有我呢,我这个做大师兄的也会保护他们的·”顾尊说··那个时候,正遇到五年一度的武林大会·可是师父却因为生病不能参加,只能派出万源宗的大弟子顾尊代表师父参加。
那个时候顾尊毕竟还年轻些,才二十出头,因此在各家比试的时候,不小心被慕言山庄的庄主段慕言打伤·段慕言对自己的失手深感愧疚,就把顾尊 ·带回慕言山庄疗伤。
季无心一听说这个消息就立马下了万源山,不眠不休,策马急奔几百里去慕言山庄看顾尊··季无心来的时候,顾尊躺在床上,看季无心整个人都瘦了一圈,风吹日晒得精瘦精瘦,两个大黑眼圈,又有点像他多年前刚刚遇到顾尊时候的那个样 ·子,就忍不住笑了。
“为什么明明受伤的是我,你看起来比我还糟”他对季无心说··“因为师兄受伤,比我自己受伤还重·”季无心趴在他床边说。
顾尊看他那副摇摇欲坠的样子:“我知道你担心我,你看我,我这不是好多了吗,你快去睡会儿先·”·“我不困·”季无心说··说完他就一头栽倒在顾尊床前,睡着了。
季无心只在慕言山庄呆了两三天,看慕言山庄的庄主段慕言和他的女儿段茹确实在尽心尽力照顾顾尊,顾尊也在好起来,便没有久呆,就回了万源宗 ····又过了一个月,顾尊的伤已经完全好了,便回了万源宗,将这次的事情跟师父禀报了一番。
·可是他找遍了前山后山,都没有找到季无心··他问其他师兄弟,都说没有看到季无心有个把月了,不知道是不是又偷偷下山玩了··这小子,顾尊想,看自己伤了没有工夫管教他,居然不在山里好好呆着,又跑出去了。
不过他还是去藏书阁去找了找·有时候为了偷懒,季无心经常会躲在那里,顾尊想碰碰运气··结果没想到,真的让他在藏书阁找到了遍寻不得的季无心。
他整个人蜷缩在藏书阁的角落,浑身灰败无光,气息微弱,把顾尊吓了一跳··“无心”顾尊将他抱坐起来,将手贴在他后背,试图渡一口真气给他,却被弹了回来。
顾尊终于明白他做了什么··“你这傻瓜,为什么要急功近利”他心痛地问季无心··万源七剑,每剑又分七式,共四十九式,剑诀简单,学通却很难。
如果真的学会全部七剑,加以融会贯通,将会威力无穷··一般弟子只学两三剑,已足够行走江湖··顾尊天资很高,而且作为大师兄,他必须为师弟表率。
可他如此勤奋好学,到目前为止才学了五剑·因为万源宗本就讲求天地人剑合一,不可急于求 ·成··季无心这小子,明明前一阵才学完第三剑,便想要一日百里,挑战之后四剑。
结果没有制住剑,却被剑反噬,走火入魔,引起全身真气逆行,功亏一篑··“我想快点学会七剑……就可以保护师兄·”季无心闭着眼睛,嘴唇发白,“我不让……师兄再受伤。”
“我哪里用你保护,应该是师兄保护你·”顾尊想要将他抱起来,“我现在带你去找师父,师父也许有办法让你好受点·”·“不,”季无心拉住了他的胳膊,乞求地看着他,“别告诉师父,他会罚我去扫台阶,半年不准练功。
我不想再耽误一点时间了·”·“都这样了,还想着练功,”顾尊都被他气笑了,“原来怎么不见你这么用功·”·说着却又忧心起来:“不告诉师父,没有人能帮你,你只有生生熬过去。”
“我熬得过去·”季无心说,看见顾尊皱着眉头的样子,又小心地问,“师兄,你刚刚是不是吓到了”·“是啊,都被你吓死了。”
顾尊本想要扯扯他的脸,看他病成这个样子,手轻轻落下来,摸了摸他的额头··“你这个没肝没肺的家伙,就知道吓你师兄·”他说··无心就扬起嘴角:“你错了,师兄,我有肝有肺,我是没有心。
不然我怎么叫季无心呢·”·“不过,”他想了想,“刚刚有一阵,觉得自己就要熬不过去了,好难受,难受得就像是要死了·”·“看你以后还敢不敢这么不听话”顾尊说。
季无心就笑了,躺在顾尊怀里抬头看着他:“可是看见师兄,我又觉得我不会死了·只要师兄在我身边,我就永远不死·……而且有一天我若真死了, ·我也不想变成白骨,躺在脏兮兮的泥土里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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