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霹雳同人) Saurinata by 猞狸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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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霹雳同人) Saurinata by 猞狸先生
霹雳 · ·文案·cp为霹雳布袋戏的:罗喉x黄泉·心很大的收藏癖幽灵船长x很凶残的野生人鱼的小故事··人鱼君会吃人,物理上的吃·请注意··内容标签: 霹雳· ·搜索关键字:主角:罗喉,黄泉 ┃ 配角: ┃ 其它:霹雳,刀龙传说· ·第 1 章· ·再一次睁开眼睛的时候,他看到闪烁的群星乘着浪花,朝着海平面的方向迅速地褪去。
成千上万的军舰鸟留恋在他的头顶盘旋、啼鸣,洁白的巨翼仿佛一块完整光洁的坚冰··无声的长夜早已不再,伴随着白鲸群袅袅的哀歌,白日重新点燃云雾晦暗沧桑的脸庞。
再一次睁开眼睛的时候,他看到绚烂的天穹好似破碎的蓝水晶玻璃,凝结了他的生命··在很久以后,他终于明白·原来自始至终,他和他所见的一切都已沉没在黑暗的海底。
Saurinata·罗喉一如既往地坐在私人剧院二楼的包厢里,舞台上的年轻演员们正卖力地重现着《仲夏夜之梦》里如梦似幻的气息,他却百无聊赖地用佩戴在食指上的指环敲击着水晶玻璃杯。
又是死气沉沉的一日·罗喉听到无伤大雅的哄笑声从他专属的包厢下方传来,心中不禁这样想道·从怀中取出怀表看了看,他决定在来此的目的完成后,便即刻走人。
这一天和过去的每一天都没什么区别·罗喉一袭黑衣,身披斗篷,红榴石掐金丝打造的袖扣和领花衬着他那长年附在脸上的黑曜石面具,显得格外- yin -森可怖。
在这个富绰有余,仿佛完全成熟,即将腐烂的水果般美妙而危险的国度里,他的这一形象被目击者们大肆渲染,逐渐成为了诡魅而迷人的传说··即便如此,罗喉仍未曾受到干扰。
看起来,他大概也并不知道自己成为了街头巷尾的风传,所以依旧把自己打扮成来自上个世纪的古董,并且过着循规蹈矩的,幽灵般的日子··他悄无声息地混迹在上流人士的群体中,跟随他们的脚步深入极尽奢侈的舞场、觥筹交错的酒会,以及豪华的剧院和神秘的降灵场所。
也会不经意地走过城堡外开满珍珠玫瑰的园林迷宫,然后出现在某位社交人士那铺有柔软红地毯的大厅里··时不时地,他也会坐在教堂的最后一排座位上,用沉浸在- yin -影中的双目注视着衣妆楚楚,风华正茂的青年们畏缩着走出告解室,在彩窗的光辉里眼含热泪,向黄金铸成的十字架投去救赎的祷告。
不过,他人的种种跟罗喉的生活并没有多大关系·就像与这个城市里的每一间屋舍一样,无论其中的布置如何,罗喉仅仅是打开它的前门,穿过每个房间,然后再悄然从后门离开。
午夜拍卖会是罗喉必会参与的一项活动·每当拍卖清单通过黄铜管道落进书房时,他都会把那几页薄薄的草纸当做粗劣又引人入胜的故事来阅读·而参与其中的刹那,则像从剧本过渡到舞台那样有着转瞬即逝的乐趣。
不经意间,罗喉成为了拍卖场上的老主顾·出手阔绰的他不仅能够按时收到收藏品清单和地点通知,还有一间提供私密- xing -的包厢或客房是随时为他保留的·以至于无论午夜拍卖会在何处举办,罗喉都能够在享受独处的同时,参与众乐。
作为地下高档交易,午夜拍卖会的场所和掩饰行径全靠有所癖好的富翁们集资筹备·比如当下,人声鼎沸的剧院不过是个幌子·当魔汁的咒语解除,有情人终成眷属,大幕徐徐落下的同时,台下观众们最期待的时刻才刚刚开始。
随着红幕降落,黑幕拉起,主办者款款走上舞台,以吟诗的腔调朝观众席上的各位收藏者礼节- xing -地问好后,罗喉才从他当日得到的新增清单上抬起眼来·在他脚下,近百名奇装异服,以面具示人的男男女女齐聚一堂,并在剧院内单调的回声里屏息以待。
他们有些对今天的收藏品势在必得·有些呢,只是来凑凑热闹··为了保持某些邪恶的神秘感,每次的收藏品数量都维持在六、七、十三、十六几种数量值内。
趁主办人以华丽的言辞挑起收藏者们的胃口同时,罗喉托着腮,重新翻看着手头的小册子,想从固定答案里找到点令自己心动的理由··沉船上打捞上岸的珠宝——还是算了,被土石撞击过的裂痕可是致命的瑕疵。
丛林古迹内寻得的女木乃伊——他没有妻子或爱人,也不想与干尸相依相伴··来自异国的美丽奴隶——大量卖家的至爱,可惜他对笨手笨脚的傻瓜没兴趣。
埃及出土的孔雀石冥船装饰——似乎是个不错的选择,如果能乘人就更好了··……·罗喉最后瞟了一眼新增清单,那张黄褐色的小纸卡上草草地印着一条胸部丰满,长发弯曲的简笔画美人鱼。
图画下是三流小说形式的介绍:·“人鱼赛壬:·来自神秘无比的深海传说··夺魂的歌喉,醉人的容颜··蛊惑船只与暗礁撞击沉没,·却被幸运的水手捕获到此。”
还是尽早回去,把剩下的游记读完吧·罗喉合起清单,用指尖点了点酒杯的杯沿·很快,一尊外壳为橡木雕琢,内部由机械机关组成的小矮人靠靴子底部的滑轮自桌脚移上前来,为他把酒斟满。
清单上的花言巧语和实物的差距总令人大失所望·之所以这么想,是因为罗喉曾在这里买下过天使——一只患有白化病的巨大秃鹫,也买下过班希女妖——一名感染了肺结核,并被情郎背叛,卖给人贩子抵债的交际花。
最终,天使被罗喉放生在他名下的庄园里自由飞翔,整日哭泣的班希则在庄园小屋中度过了一段远离是非的日子后,安详地走进了坟墓·本欲起身的罗喉轻呻了一口红酒,最终还是决定待到活动结束再回家去。
毕竟接应他的马车现在还未到位··就这样,罗喉靠包厢里的机械小矮人打发了不少时间·直到最后一样收藏品,也就是新增清单上的“人鱼赛壬”以一只盖有黑布的箱子的形式,被置于大型滑轮车上缓缓推上台。
四人高的箱子内不时传来沉闷的敲击和水声,似乎有巨大的生物在水中挣扎··霹雳·摸清拍卖现场套路的人都能从繁复亢长的形容鉴定中得知,即将登场的收藏品是本次活动的压轴项目。
很少有人相信神话的真实- xing -,但正是由于无法完全否认幻想世界的存在,权势兼备的他们才会在此手握金银,屏息以待·近百双眼珠在面具后精光四- she -,直到主办人满意地露出玄妙的笑颜,然后高高地抬起自己的手臂。
·随着动作信号,遮盖在箱子上的黑布被吊索缓缓掀落在地·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口灌满绿色海水的密闭水箱·海水腥气冲天,大量悬浮的藻类和苔藓降低了能见度,只能模糊地看到有个影子在浑浊的水中摇晃。
影子的主人微微动着,仿佛衣带上绑了石头的长裙,或者说,一只巨大的水母··正当罗喉这么想时,两只近似人类,指间带蹼的手突然砸在了水箱玻璃上·主办人正站在水箱前讲解,或许在渲染效果,抑或确实感到恐慌,他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得跳了起来。
几乎就在那双手出现同时,有张年轻人惨白的脸慢慢地逼近了布满绿藻的玻璃·长方体的水箱对人形生物来讲,显然太过狭窄,那生物的举动令波澜不断的水面和密封顶盖之间的空隙瞬间被一条宽达四英尺的巨大尾鳍填满。
哦我的天呐·观众席上爆发出一阵不约而同的惊呼··即使形象再模糊,收藏者们也能看到那名年轻人的口部横拴着类似马嚼子的物体·由于手腕和颈部用细铁链以蹩脚的方式拴在一处,他显然是愤怒地在水箱内来回冲撞。
直到气空力竭,他才挺身浮出水面,在长发的重重环绕下,用一种智慧而恶毒的目光刺探着外面的世界··待到水箱重归平静,主办人才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拭汗,对收藏品身上的大量束缚做出了解释。
这是本- xing -邪恶狡猾的生物,会用歌声令人惟命是从,再将之拖入水底溺毙··从北方的冰海直至到达会场的这段路上,已经有多名水手和工人因此遇难··所以各位尊贵的客人,您们看到它的这幅模样,只是以防危险的万全之策。
现场所见和主办人的煽动将午夜拍卖会推入了最后的高潮·底价六千敲定后,争购声立刻此起彼伏,木槌每隔两秒钟就会敲击报数·七千,谢谢·七千五百,谢谢。
九千,谢谢·九千五百,谢谢·水箱内又传来一阵沉闷的动静,从二楼包厢的斜侧面,可以看到那生物形似人类的背部撞击在玻璃的对角上··他的背鳍骨似乎断了一根。
四万枚金币可谓是当夜拍卖的至高报数·主办人顿了顿,正待询问是否有人继续加价时,剧院里却猛然间鸦雀无声·他听到一声清脆的铃铛声从半空中传来,马上就知道发生了什么。
参与午夜拍卖会的行家都知道··一尊尖嘴猴腮的铁皮恶魔玩偶正盘踞在剧院二楼的包厢窗口,朝舞台的方向无声地狞笑着·它高举的指爪间抓着做工精致的镶柄铜铃,当某位执着的收藏者再次加价时,它手里的铃铛便紧随其后摇晃起来。
“放弃吧,亲爱的·你是头一次来,不懂这里拍卖的规矩·”·在铃声不知多少次响起后,一名妇人对汗流浃背的年轻收藏者懒洋洋地说道··“不要跟二楼转角包厢里的人争购。
那里是幽灵的专座·”·罗喉并不清楚他争购的目标少有人加价的缘由·当然,有时在权衡过后,他会将某些不太重视的小玩意让给喊出天价的收藏者。
只不过在以后的几天内,他也会突然对那件未购得的商品爆发出恋恋不舍的情愫·这种突如其来的感情使得他毫无征兆进入对方家中,跟与自己无缘的物品道别··如此无伤大雅的行为被业余的神秘学者进行了艺术加工后再传扬开来,顿时令养尊处优的富贵人家惊恐万状。
再加上罗喉习惯用他引以为傲的机关玩具作为与外界交流的方法,更为其神秘的身份增添了悚然的面纱··于是这般,正在一辆全黑的马车和一辆长途篷车奔驰在人迹罕至的街道上,朝远离城区的方向行进的时候。
罗喉用手杖挑开纱帘,一面眺望着那装有人鱼的篷车,一面开始思索自己会不会又不加考量地乱买了没用处的怪东西··对于罗喉,可以称为“家”的场所很多,且空间广阔。
所以就算有再多古怪的东西填充,他也不觉得自己的收藏品远远超量了·拿高达五万金币的价格才购得的新收藏看样子个头不小,稍加权衡后,罗喉决定将之安置在自己离海最近,也是最常居住的‘家’里。
在很长一段时间内,罗喉都沉迷于在临海的‘家’里营造特别的气氛··当然,这主要是出于某些特殊原因,使他的居所变成了如今半壁卡入岩缝,半壁沉入海底的尴尬局面。
悲惨的意外发生后,罗喉将计就计,把淹没水中的房间铺上滑轨用于室内旅行,剩下的部分直接改造成与海洋仅隔一层玻璃的居家水族馆··曾经作为日光厅、客房和娱乐室的房间被彻底打通,变成了四壁和天花板都包裹玻璃的房间。
两层透明墙壁相隔的宽阔通道内,大小不一,五彩斑斓的鱼群游走在珊瑚礁和藻类构架的森林里·水族馆的地板上都铺着厚实柔软的细沙,零星的贝壳散落其上,被循环流通的海水映衬出一片斑驳的光辉。
手推车沿着滑轨将水箱推进房间,罗喉随后而入,把点燃的烛台放在紧靠水族馆玻璃的圆形茶桌上·还未等他完全揭下水箱上的黑布,就听“咚”地一声,那潜在箱底的生物再度挺身,朝有烛光的位置撞了上来。
罗喉在他的水族馆里试养过多种多样的海洋生物,即便他并非全心全意,时常为制造新式布谷鸟钟或培植猪笼草而转移关注焦点,被请进家门的动植物们仍在宽松优雅的环境里生长得欣欣向荣。
有些是拍卖购得的巨石斑、蝠鲼和帝王蟹,有些是渔夫们特意为富贵人家捕获的观赏鱼虾及贝类,还有些是罗喉自己沿着海滩捡来的,显然是食物链底层的小东西·这些生物来自不同海域,有的生机勃勃,有的萎靡不振,不过好歹是养尊处优,享受着饭来张口的日子。
综于以上,罗喉借着烛光,抱臂打量着这个伤痕累累,以诡异的眼神死盯着他的家伙·他大概能确信这次到手的是真货了,毕竟没有哪个交际花能既不呼吸也不眨眼,叼着马嚼子在寒冷肮脏的海水里浸泡这么久。
罗喉把目光移到对方平坦的胸膛——交际草也一样··霹雳·似乎是听到了他的心声,愤怒的人鱼更加剧烈地挣扎起来··在紧挨着水族箱的横截面上,有个三口双人浴缸大小,用马赛克拼贴而成的池子。
这个用于清理入住生物的水池在隔离机关开启后,能够与水族箱相通·罗喉扳起水箱的闸门,在放净污水后,才上前把那露出全貌不久,便因失水而抽搐不已的生物拖进池子内逐步清理。
或许是由于对凶暴的本- xing -和神秘的魔力有所忌惮,相比以往那些打点妥当的收藏品,这条货真价实的人鱼反而显得脏污不堪·他的上半身只有背鳍附近布有鳞片,其它位置皆是触手滑腻的惨白肌肤。
包裹着身体的长发在洁净的水里显得黏答答的,罗喉轻轻捋过,带落在手的是一把粘液、碎石子、水草碎片和其它物质··从属于年轻人类平滑光滑的小腹以下,一条曲线曼妙的鱼尾取代了他的下半身。
在水中看来柔软轻盈的构造实际上蛮横有力,罗喉在搬运对方的过程中就被那条具备强大杀伤力的尾鳍攻击了若干次·直到他惯于佩戴的面具被抽飞在地,罗喉才得到可趁之机,将表情木讷的人鱼成功放入水中。
罗喉知道自己的面容已不再适合出现在人们面前·岁月的流逝没能在其上锻造皱纹的沟壑,反而将他的生命力凝固在最繁盛的死亡季节··他的皮肤快速地失去血色,眉眼间沉淀着致命的蛊惑与冷漠。
有心人在不幸与他相遇时,会发出恐惧的惊呼·因为他们能看到,他的眼底埋没着冻结的火焰·那是因他们的欲望而焚毁殆尽的往昔峥嵘,也是令他们终生挣扎战栗的源泉。
即便罗喉本人已经记不起那奄奄一息的火焰曾经为何而燃烧··当然,这不代表一尾鱼也该用奇怪的眼光看待他·罗喉单手按住匍匐在水槽底部,疯狂扭动的人鱼。
这家伙狂暴的- xing -情使他不得不骑在对方相当于臀部的位置上,才能用羊毛刷子小心翼翼地刮下黏着在其鳞片表面的苔藓和藤壶··池子内的水深至大腿以下,这是为保证对方和自己的生命安全所必须的适中水深。
鱼尾拍击而起的水花不断飞溅,令罗喉那头掺着朱红的沙金色长发- shi -淋淋地垂在水面·他不以为意地继续自己的工作,几乎是在一场人工暴雨里完成了最艰险的任务。
起初,罗喉凭借第一感的错觉,以为身下的这条人鱼是绿色或蓝色的·以至于当他顺利将纠缠在对方发丝间的最后一枚螺蛳摘去时,不由得发出一声赞美的低叹··形似年轻男子的人鱼通体雪白,绵软的长发好像散入涟漪的雪花。
在发梢、鳍部和他的睫毛上,点缀着晕染般稀薄的红色·只有他的眼睛一如罗喉想象——当人鱼心有不甘,打算扭身掀翻他时,可以借着烛光看到他天蓝的眼珠在水下寒星般闪动。
步履迟缓的锡兵玩偶终于从滑轨另一端的房间里带来了药箱·罗喉从中翻找出防水侵蚀的药膏,细心地涂抹在人鱼鳞片剥落的位置和断裂的背鳍骨上·但愿伤口不会发霉,他心怀怜悯地望着身侧那条布满撕裂伤的鲜红尾鳍,然后又被溅了满脸水花。
虽然主办人严禁中标的收藏者卸除人鱼身上的束缚:“否则赛壬的歌声会令闻者丧命”·不过警告对于罗喉,好比一阵毫无关联的风从耳边吹过·关上药箱,他从口袋里拿出一把银色的钥匙,反转数次后打开人鱼颈后的锁头。
接着,他又拆下与锁头相连的细链,将束缚着人鱼的手铐和马嚼子悉数摘除··重获自由的人鱼突然停止了挣扎,他尝试着转了转手腕,又在自己脸上摸了摸,随即撑起胳膊,翻过身与罗喉对视。
罗喉仍跪坐在人鱼身上,此时则礼貌地支起腰腿,给了对方翻身的空隙·人鱼的鼻尖以上露出水面,下半张脸沉在水中,两只蓝色的凤眼眨都不眨,好像他的眼皮是从大理石上打磨出的缝隙。
近距离观察,人鱼青年的容颜难得地与拍卖会的言辞相符,是“夺人心弦的美貌”·只是在下颚与颈部交接的位置上,各长有三片隐蔽的鳃·罗喉正在思索他的歌声该是女人尖细的歌喉还是阉伶玄妙的吟唱,他刚刚认定“容貌与拍卖会言辞相符”的人鱼口中就爆出了男人低沉的嗓音。
“流氓”·罗喉已经很少会感到惊讶了·不过这一次,他惊讶地睁大了眼睛,眼看着人鱼形状姣好的嘴唇一张一翕,带着恼怒的表情用略显嘶哑的男声喊出数段短促又粗鲁词藻。
“流氓混蛋天杀的可恨的家伙垃圾蠢材讨厌鬼”·水族馆门外响起无数种布谷鸟钟的报时声,罗喉在叽叽喳喳的嘈杂中打开水族箱和水池之间的闸门,把叫骂不止的人鱼扔进了舒适的新家。
当他重新端起烛台准备离去时,还能看到入水的人鱼扭动身躯,驱散沉睡中的小鱼群,追随着烛光游到跟前,狠狠拍击玻璃板的模样··顺手拍了拍衬衫上结晶的盐粒,罗喉情不自禁地叹了口气。
不会唱歌的人鱼赛壬至少比上次的天使和上上次的班希女妖好一点··自从人鱼成为了家庭新成员后,罗喉特意搬来一台留声机放在水族箱前,每日播放不同的歌剧和抒情曲。
鹦鹉学舌来自主人教诲·比起本质恶劣,罗喉更愿意相信他的人鱼是不慎在水手们口中学会了自己无法理解的语言·为此,他特意选了几张曲调悠扬的唱片,昼夜不停地为只会骂人的人鱼循环播放。
即便对方对美妙的音乐置之不理,只是一味地在玻璃板对面冲他张牙舞爪··曾经,罗喉的生活情趣大部分是坐在水族箱的茶桌旁欣赏来往的观赏鱼,轻轻爬过沙丘的虾蟹,或是随水波荡漾的海绒和冰藻。
而今,他无论坐在靠近水族箱的哪个位置,所能看见的只有一条红白相间、巨大无比的人面鱼,以及他清秀美丽却咬牙切齿的脸··初次从鱼类的脸上看出表情,令罗喉不得不思考他的其它宠物是用怎样的态度来看待自己的。
其实他压根不用担心,因为除去初来乍到的人鱼,水族馆里的其它生物都很欢迎罗喉的到来·因为它们知道,他来了,就等于好吃的来了··水族箱内设有投食设备,可以人工- cao -控,也可以定时将安放在外的饲料填入椭圆形的铁笼,再沉入水中任鱼虾啃食。
罗喉亲自光临的时候,总会顺手多喂些新鲜的肉块或鱼段给他的宠物们·就这样,他在投喂时间亲临观察了数日,却从未在争抢的队伍里见到人鱼的影子··霹雳·那条人鱼除去恶狠狠地在罗喉面前敲玻璃,或是伪装成死尸悬浮在水中以外,大多数时间都躲在贴满珊瑚的巨大岩洞里。
岩洞本是罗喉为巨石斑鱼设计的巢- xue -,可现在那条体长近六英尺的庞然大物不知为何折断了胸鳍,只能趴伏在水族箱的一角,看起来满腹委屈地休养生息··从来没有人研究过人鱼的食谱,当然这怪不得谁。
人鱼存在与否还是个谜,更何况他们的菜单·罗喉明白这个问题只能亲自解决,他首先排除了那条人鱼无力与其它生物抢食的可能- xing -——可以看得出,就连平日里张牙舞爪的帝王蟹和海鳗都对这个新来的家伙避之不及。
汉斯克里斯蒂安安徒生对小人鱼真善美的形容毕竟只是出自个人幻想·罗喉在吞拿鱼块、沙丁鱼段、鸡腿、牛肉、水果、面包的投喂实验纷纷宣告失败后,孤独地坐在水族箱顶部的扶梯上。
他试探- xing -地倒了杯红茶放于浮在水面的木托盘中央,目送着它漂漂荡荡,而后突然间被一条鲜红的鱼尾掀翻,转瞬葬身水底··“我该拿你怎么办呢。”
罗喉走下扶梯,坐回茶桌的固定位置·人鱼一如既往地追随而来,用纤细带蹼的白色手指敲击着结实的屏障·虽然早已看惯了对方愤恨鲜明的表情,不过经历余光扫视,罗喉还是从平摊桌面的草纸书上转移视线,抬起眼帘,望向玻璃那端游来游去的修长身影。
白发红尾的人鱼正在首度冲自己的主人露出“我要咬死你”以外的表情·形似美貌青年的脸上,浮现出一股满足和胜利,还有罗喉起先就见过的,某种难以言明的诡异感觉。
也许这一切都归功于他衔在唇间,仍随着水波缓缓摆动的一条鱼尾上·罗喉默默地观察了半天,才认出他叼着的,约摸是属于半大青石斑鱼的尾巴··人鱼吐出那半截饱受摧残的残肢,冲罗喉得意洋洋地甩起薄纱般的尾鳍,迅速钻入了他所霸占的岩洞。
看来人鱼的食谱还是不难找的··自认为凭借鱼肉块解决了新收藏的饮食问题,第二日,罗喉就把注意力投向了一对新婚夫妇大肆铺张的蜜月聚会·新人的父母将场所选定在城市郊外南部的林间古堡中,罗喉在同时得到了他们的邀请函,便无声无息地坐上马车,与之同行。
他倾听着年轻男女虚伪的誓言,踏上他们脆弱的肩头,在光影迷离的镂空走廊里冷眼俯视着梦中人醉生梦死的舞蹈··城市内的轩然大波在之后顷刻起落·某家千金与早已破产的浪荡子新婚,在蜜月之际真相告破,被后者杀害——新娘的母亲就此疯癫,父亲急病猝死——谋害新婚妻子的负心汉在逃亡路上被强盗碎尸万段——早逝的生命永远是即刻脍炙人口,又迅速遭到遗忘的短暂过程。
回到家的时候,错落地挂满走廊墙壁的布谷鸟钟正循环往复地扭转齿轮,做出准点报时的可爱表演·罗喉坐在紧贴滑轨前行的装饰船上,仰望着头顶的水银灯一盏一盏地点亮。
群青色的朦胧火光令此时此刻的他只想前往滑轨另一端的水族馆里看看蔚蓝的海水,然后就回到卧室去好好睡一觉··可是,直到再度前脚踏入水族馆,罗喉才迟迟想起,用于投喂的饲料中并没有青石斑鱼。
餐桌上的珍馐作为饲料,未免也太浪费了·倒是他不久以前曾在水族箱里养了几条,权当解闷··再做回顾,为时已晚·五面玻璃与水构成的透明房间内,除去色彩明艳的珊瑚礁、起伏不定的藻类和集团繁殖的海葵外,再无明显的生命痕迹。
罗喉愣了许久,发现“再无明显的生命痕迹”是错误的说法··还有一个明显的生命痕迹正在空荡荡的水族箱内快速游动——罗喉的新收藏,那条红白相间的人鱼青年正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俯冲向成堆淹没在海草中的石块,再度挺身上浮时,他的手里多了一只挣扎不已的皇帝蟹。
人鱼愉快地在水里打了个转儿,旋即赤手除去皇帝蟹的外壳,剥出鲜美的蟹肉大啖起来·罗喉走到水族箱前,面无表情地敲了敲玻璃,才让他猛然惊觉到主人的归还。
顾不上别的,这家伙似乎也知道自己闯了祸,立即叼着没吃完的蟹腿,闪电般躲进了岩洞··罗喉抱着手臂等了一会儿,最终只得无奈地环视空荡荡的水族馆·少量的小虾畏畏缩缩地躲在水草根部,零星的小丑鱼深居于珊瑚丛中,寄居蟹们全部藏在沙堆之下。
在水族箱的边沿,化为骨架的巨石斑鱼被人为掩埋在细沙之中··居家水族馆遭受到前所未有的沉重打击·经过惨烈的生态破坏后,罗喉不得不将最大的空间留给横行霸道的人鱼。
新到货的蝙蝠鱼、海龟和龙虾幼仔则安置在本用于清理用的水池内,以免不测··活蹦乱跳的沙丁鱼和乌贼作为新菜单,纷纷被投入了水族箱·出乎意料的是,本应乐于狩猎活食的人鱼非但对身边的美餐不闻不问,反而终日徘徊在水族箱与水池间的闸门口,以虎视眈眈的目光窥测着水池里的新住户。
罗喉站在水池的边沿上警示- xing -地用指尖敲了敲玻璃,换来的是人鱼的一记白眼··那天夜里,罗喉做了个梦··在梦里,他摇摇欲坠地沿着水族箱顶部的轮廓毫无目的地走着。
宝石蓝的海水悬浮在头顶,触手可及·透明的鱼儿在水里留下一道道银色的弧线,海豚和海龟的身影不时遮蔽了他的视野·遥远的地方不时地响起落雨时分的沙沙声。
在他的脚底,本应生机盎然的水族箱却空无一物·罗喉定睛俯视,发现他一手建造的玻璃房间内盛满了鲜红的液体·液体浓稠无比,不可见物,泛出的热气熏得他眼前一片模糊。
罗喉想挥手扇去剥夺视觉的无形屏障,却感到有什么东西猛地拉住他的腿脚,用力往下拽去··腥腐的铁锈味迎面扑来,夹杂着无数人怨恨的诅咒和狂妄的笑声·罗喉想,这里不是他的家,不过他又对震耳欲聋的嘈杂是那样地熟悉。
他清楚地意识到,它们始终徘徊在他对这个家的记忆中,却从未在他清醒的时候出现过··为什么会忘记了呢没等罗喉加以回忆,一双冰冷滑腻的手便从上方破水而出,抓住他的肩膀,把他拉进了悬浮在头顶的海水里。
随着环境的骤变,视线顿时清明起来·罗喉睁开眼时,他的身体正悬浮在一片五光十色的珊瑚礁之上·青色的鱼在水草间穿梭,寄居蟹悉悉索索地从不远处悄悄走过。
他的瞳孔中覆盖着一层稀薄而明亮的蓝色光芒,海潮的波纹将那光芒切割出不规则的银色线条,好像用温柔的方式撕裂了人的肉体一样··霹雳·纤长巨大的影子从罗喉的头顶越过,他认出那条薄纱般美丽的尾巴是属于谁的。
梦中的人鱼扭转身体围着他打转,晕染了朱红色的鳍卷起温柔清凉的水流,轻轻地打在罗喉□□在外的皮肤上··海底是如此寂静,仿佛吸收了世界上所有的声音·人鱼缓缓靠近罗喉,满头绵软轻薄,犹如丝绸的长发在水流中舞动。
罗喉的心底一片空白,却奇迹般体会到异常的充实·他望着人鱼冰雕般的面容,那狭长的眼线间小而剔透的蓝眼珠,即便在相似色彩的背景里,那双眼仍突兀得夺人心魄。
但愿你是将我的灵魂带走的人,我等待的时间已经无法用数字计算了··罗喉对人鱼说道·他感到柔韧的鱼尾缠了上来,珠母般光滑的鳞片正透过裤腿摩擦着他的膝盖内侧。
可是,你是做不到的·你迟到了太久,而我或许早已无法前往任何地方··梦境乍然粉碎·罗喉躺在床上,感到自己的脑壳里空荡荡的,大概现在敲一敲,还会发出中空物品的清脆声音。
他像个突然失忆的可怜虫,连平静如斯的梦境为何中断的缘由都记不起来·不一会儿,走廊尽头响起的泼水声变得逐步明晰·在万籁无声的夜晚,那“啪啦啪啦”的噪音显得格外突兀。
·打碎梦境的动静是从沉浸在一片漆黑的水族馆里发出的·罗喉走下床,拿起烛台唤来守在门外的装饰船·当他跨进房间的时候,首先被水族箱里闪烁的幽光所吸引。
水族箱里星星点点,明灭不定的亮光来自畅游水族箱内的乌贼·原本作为饲料的它们大难不死,反而呼朋引伴,生活得逍遥自在·小小的乌贼们聚集起来,形成一条银色的璀璨星河,在透明的海水里流淌。
着迷地欣赏了片刻,罗喉才依依不舍地转移视线·相比水族箱里的动人美景,在饲养蝙蝠鱼等动物的清理池内,是他最不想目睹的事物··他家的人鱼搁浅了。
罗喉不喜欢打比方,所以很显然,以上是一段货真价实的陈述·详细说来,他所表达的意思就是:·罗喉家那条狡猾的人鱼在认真学习过机关开启的方法后,模仿罗喉的动作从水族箱内侧打开了连接清理池的闸门,去夜袭内中的蝙蝠鱼和龙虾。
可叹的是,即便时如此聪明的生物,也有料不到的事情,比如池中的水深不足以支撑他那样巨大的体型··和不慎被冲上浅滩的抹香鲸一样,人鱼在进入清理池后,发现自己的身体无法漂浮,也无法前进或后退。
于是他焦虑地——抑或是恼火地甩起全身唯一能自由运动的部分:尾巴,将池外的沙地淹作一片泥沼··踩着遍地- shi -软的沙子一步一滑地上前,罗喉探身看了看趴在池底的人鱼,然后闪身避过对方来自指爪的致命攻击。
宽松的环境和高档的美食让人鱼身上的伤痕迅速平复,他的指甲和鳞片变得像削薄的贝壳般富有光泽,鱼鳍尾端的撕裂伤已看不分明,就连背鳍上也长出了新的骨骼··这不是唯一的变化。
用同样大小的水池丈量才能发觉,人鱼比刚到家时成长了不少·那红白相间的鱼尾变得更长,足以延伸出清理池三英尺有余·他的上半身体形透出人类男子成熟的风韵,腰部的鳍仿佛两条透明的纽带,正与随水起伏的发丝一同荡漾。
将这样体型超长的生物从闸门塞回去实在太费精力·不得已,罗喉抱着总身高超越自己一半的人鱼爬上扶梯,打算把他从水族箱上方丢进去·可是从他抱起对方的那一刻起,气喘吁吁的人鱼就发出一连串低哑的咆哮,不但手尾并用地向他的头部攻击,还不断地张开嘴巴,朝他的颈部咬去。
“不许闹了·”艰难地爬到扶梯中途,罗喉忍无可忍地威胁道,“再想咬我的话,就把你的尾巴撕成一丝一丝的·”·话音刚落,他就感到怀里冰冷柔软的身体突然一阵僵硬,遭到威胁的人鱼眨眼间从狂暴的野兽变成了老实的石像。
罗喉瞅着这个一秒钟前还张牙舞爪的家伙被吓得垂下尾巴,紧闭嘴唇,顿时意识到人鱼不仅善于模仿,还能理解人类的语言·赶在对方窒息之前,他迅速地登上水族箱顶部,将之放入其中。
在幽暗的水面上漂浮了一会儿,人鱼似乎是知道罗喉会等他下潜才会离去似的,始终在边沿附近流连·烛台被留在了茶桌上,在水族箱顶端,唯有乌贼的身体和房间外沉入海底的月光可以作为少量的光源。
罗喉看不清人鱼在做什么,只能凭借水面起伏的波澜判断对方是在游来游去·他等了片刻,就看到一波波涟漪朝脚边涌来··人鱼在不知不觉中,靠近了水族箱的边沿。
他破水而出,扬起头,以欲言又止的表情死死地盯着罗喉看·心有灵犀地,罗喉蹲下身,靠近了水面上那张惨白的面庞··“你想对我说什么”·他对那张精致的脸庞问道。
一阵诡异的沉默后,人鱼的嘴巴里再度发出了男人低沉的声音··“蠢材笨蛋”·高声喊叫着,人鱼迅速地潜入水底。
在此之前,他高高的掀起巨大的尾鳍,将相当于两盆数量的海水全数扇在了罗喉身上·· ·第 2 章· ·大概是尊严受到了折辱·从那一夜起,罗喉再也没有直面见过人鱼的模样。
白天的大多数时间里,他都趴伏在巨石斑的洞- xue -里,只有时不时在洞口摇晃的红尾巴和半夜响起的水声显示着生存迹象··为了吸引他出洞觅食,罗喉甚至买来鲜活的金枪鱼和鲷鱼放养,又将成箱的扇贝、海螺、刀蚌和螃蟹散落在水草密布的沙丘上。
可即使水族馆演变成食材中心,脾气古怪的人鱼仍不为所动··过多的小生命会制造为数众多的污物,也会掠夺水族箱里的氧气·罗喉给自己倒了杯白葡萄酒,然后把酒杯放在手里慢慢摇晃。
他气馁地望着沙丘上列队前进的青蓝色螃蟹,又转身俯视着脚边成箱的牡蛎,决定自行消耗一些多余的海产品··很久以前,罗喉有着不错的厨艺·但厨艺是建立在多年的磨练和评价他的对象存在的基础上。
很久以后,当罗喉搬着大箱小箱的蚌壳和虾子来到倾斜的厨房时,面对壁橱里的结满蜘蛛网的锅碗瓢盆和散落遍地的刀叉碗碟,他一时不知道从何下手··第一天,罗喉试探着做了乳酪菠菜焗虾肉。
除去烤制时间过长而变成焦黑色的菠菜以外,铁盘中的一切都美好得不可思议··霹雳·第二天,罗喉从倒塌的橱柜里翻出平底锅,用橄榄油炸了面包屑和鸡蛋包裹的三文鱼条。
事后,他只得将烧穿的锅底交给触水工作也不会生锈的机关胡桃夹子来处理··第三天,罗喉把堆成小山的青蛤倒进汤锅,再加上切碎的欧芹和半瓶剩下的白葡萄酒,熬成一锅风味独特,但视觉效果不堪入目的女巫浓汤。
第四天,罗喉开始考虑前三天剩下的食物该如何处理··他从未考虑过一个人用餐时需要吃多少东西·无论是为他斟酒的小矮人,为他摇铃的铁皮恶魔,为他打扫房间的胡桃夹子还是负责搬运书籍和箱子的锡兵们都不需要进食。
罗喉坐在长长的餐桌一头动作缓慢地用餐·花纹各异,大小不等的餐盘像礁石上的藤壶般贴附在桌面上·刀叉碰撞瓷器的叮咚声不断,在广阔的大厅里清脆地回荡。
三个小时飞速流逝,面对数量丝毫未减的晚餐,罗喉放下银叉,吩咐蹲在窗台上的小恶魔打开所有的窗户,让海崖上饥饿的军舰鸟和黑背鸥来替他们解决问题··回到走廊尽头的水族馆,再目睹沙地上依旧堆积着成箱的贝类和鱼时,头疼感油然而生。
水族箱里接连响起水泡破碎的声音,肥硕的螃蟹和虾快速奔走,成批的乌贼在和金枪鱼群斗智斗勇·以巨石斑鱼的洞- xue -为圆心的位置倒是死一般寂静,似乎所有动物都知道洞- xue -里盘踞着不好惹的怪物,以至于它们不约而同地对那里退避三舍。
一只发条快走到头的比利时牧羊犬晃晃荡荡地衔来了一份当日的报纸和午夜拍卖会的新清单·罗喉替它上足发条,又摸了摸它的头,那只足够以假乱真的牧羊犬便乖顺地趴在他脚边,不再动弹。
·由于海上贸易的淡季到来,清单上显眼的收藏品也减少得惹人同情·除去上个世纪的古董家具、十几名脸上带着刺青的土著侏儒以外,还有一套每夜闹鬼的贵族宅邸。
欣赏着宅邸的速写图片,罗喉的购物欲再度占了上风·就算多次告诫自己,他名下的庄园、农场、房屋和小型城堡已经够多,看到完整屹立而不是栽倒在海里的房子时,他仍忍不住想买下来。
毕竟在他亲手制作的机械玩具里,还没有张口说话的构造,也没有阻止主人胡乱买东西的功能··随机地往清单后半部分翻了两页,罗喉伸了个懒腰·今天他不想去厨房制造多余的垃圾,因为在出门游荡的途中,他找到了处理贝类的新方法。
模仿近期新贵的动作,罗喉从清晨运到的木箱里取出一只牡蛎,然后打开随身携带的折叠小刀,用刀尖挑开牡蛎坚硬的外壳,再搭配尚未加糖的苦艾酒,将牡蛎肉一饮而尽。
真是——太难吃了··无法想象社交界的青年们为什么会把这种冰冷腥咸的,黏糊糊的东西当做休闲美食中的宠儿·罗喉狠狠地皱眉,对着瓶子猛灌了几大口绿色的酒液,才去除掉满溢口腔的腥气。
还是把这些碍眼的贝壳倒回大海吧··正在锡兵们沿着滑轨前来搬运箱子时,罗喉身旁的蓝色光线突然被一道- yin -影所笼罩·许久未见的人鱼不知何时游出了洞- xue -,正把手贴在玻璃上挪动。
带着一副执着的表情,人鱼紧盯着罗喉手里的空牡蛎壳·在手的主人摇晃那只牡蛎壳时,他的视线也随之到处移动··无法确定自己的想法是不是对的,不过罗喉还是受好奇心驱使,搬着一箱牡蛎,沿着扶梯朝水族箱的顶部走去。
一路上,身在水中的人鱼都紧紧跟随,当罗喉来到玻璃箱的边缘时,他甚至探出头来,双手急切地抓住了玻璃板的上沿··为了拉近两人之间的差距,罗喉放下箱子盘膝而坐。
他拿刀挑开另一只牡蛎的外壳,然后把它递到人鱼面前··按照人类的礼节,对方会礼貌地道谢,再接过得来的赠礼·动物的话,八成是用牙齿将到口的食物叼走。
人鱼的反应相当出人意料,他压在玻璃上沿的双手转而抓住了罗喉的手腕,暴露在水面以上的嘴唇贴近被那枚撬开的贝壳,以一种近乎优雅的姿势将牡蛎的汁水和内容物吸入口中。
结束了人与鱼之间的冷战关系,作为主人的罗喉在每日早晚时间又多了一项任务,那就是搬着成箱的牡蛎或扇贝爬上水族箱,用对待婴幼儿的亲密方式给一条全长六英尺以上的人鱼喂食。
他需要亲手把一枚又一枚坚硬的贝壳撬开,然后等待那只全身冰冷的,只有上半身是青年的生物抓着他的手或趴在他的大腿上,用贵族的奢侈方式进餐··明明是个野蛮又暴虐的家伙,为什么会如此懂得享受呢俯视着半身沉在水里,半身趴在自己腿上享用牡蛎肉的人鱼——主要是他那潜在水下,比水蚺还要巨大的躯体,罗喉情不自禁地腹诽起来。
几日的亲密接触后,他慢慢注意到这种生物不止会模仿人类的动作,听懂人类的语言,还时不时地能够揣摩他人的心声··比如现在,原本正懒洋洋地舔舐着牡蛎汁的人鱼突然“呲”地一声露出牙齿,用力咬在他的手上。
这可不是事故,罗喉抬手审视指尖的伤痕,同时听到趴在腿上的人鱼嘴里发出细微的嗤笑··那个占据了罗喉的读书时间,又占据了罗喉的左腿,让他的裤腿每天都- shi -淋淋的家伙居然一面低声笑着,一面讥讽地去斜瞟他。
这是应该宽宏大量,装作无所谓的时候吗罗喉扔下贝壳,把受伤的手指含在口中,然后抬起没受压制的右腿,趁着人鱼被这连贯的举动惊呆时,飞起一脚将他踹下水去。
“不许再咬我,否则磨平你的牙·”·罗喉揉了揉留下一圈牙印,却滴血未流的手指,用语调平缓的口气冲挣出水面的人鱼进行例行- xing -威慑·当然,人鱼回应教训的方式已经柔和了许多,他用带蹼的手抹了把脸,随即像恶作剧的海豚般,朝罗喉的脸上喷了一口海水。
日子在诸如此类的小事里一天天过去·每天都和过去一样日出月落,繁星在海面上旋转不止,然后在晨曦降临的同时而消逝·当然,也有什么东西在悄然改变。
罗喉想,或许是人鱼的到来打破了他长久以来的宁静生活·他无法再安心坐下来读完一本书,也不能全心全意投入在制造新的玩偶和钟表·因为每当他的注意力偏移时,人鱼必定会使出新花样来抓取他的关注。
人鱼和玩具、钟表,乃至所有收藏品都不同·他会独创自娱的游戏,偏爱的食物每天都在更改,骚扰罗喉的方式也瞬息万变·罗喉现在有点明白人鱼当初为什么被堵住嘴巴,铐住双手了。
在骂人、咬人和朝人喷水之后,人鱼逐步开始想方设法地把罗喉往水里拽··霹雳·和“用歌声蛊惑人类落海”的传说相差甚远,罗喉的人鱼采取的是非常直接的形式。
他会用尾鳍朝水族箱顶部扫荡,也会突然袭击,从水中伸出双手去抓来人的脚踝·有好几次,罗喉都在搬运饲料途中被拽倒,脸上的面具多次砸在木箱的盖子或贝壳上,使之表面迸出许多细细的裂纹。
当然,事情的结果总是以人鱼的失败告终··每日惯例的致命恶作剧之后,罗喉会不计前嫌地在喂食的空档拿出本廉价的书来看,要不就带上一瓶酒来自斟自饮··珍贵的书稿被水浸- shi -是件可怕的事,负责斟酒的机械小矮人前些天被鱼尾拍碎,现在正在修理。
喝了一口厨房里找到的利口酒,罗喉又撬开一枚青蛤的外壳,却发现人鱼的视线焦点已经离开蛤蜊,落在了他的酒杯上··在人鱼专注的眼神和酒杯上来回扫视过后,罗喉立即明白了些什么。
他拍了拍人鱼的头顶,又作势摇了摇手中那只用彩色玻璃拼成的马赛克酒杯·少量的碎冰在所剩无几的酒液里迅速沉浮,发出动听的叮咚声,紧接着被罗喉果断地一饮而尽。
“喂”·也许是首度没从主人手里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人鱼忍不住大叫了一声·他看似十分震惊,欠缺攻击- xing -的神采不经意地掺杂了促人怜惜的魅力。
面对这样的表情,罗喉愣了少顷,罪恶感即刻占据了心头·嚼着口中的碎冰,他正打算为人鱼再续杯酒,就感觉自己蹚在水里的脚踝上猛然一沉,大脑还未来得及做出反应,身体就摔进了水族箱里。
来自脚踝的力量在罗喉落水的瞬间骤然消失,这使他借着浮力迅速漂起来,并能够用腿脚蹬水以保持平衡·咳了两声,罗喉用手擦了擦用发帘淌下的水珠,他对现况有点发懵,但还不至于感觉不出刚才是谁搞出这种恶作剧,现在又是谁掀起一股撞在自己身上的水流,一点一点地在接近他。
·人鱼带着幸灾乐祸的笑容潜在水下围着罗喉打转,形成水面上一汪浅浅的漩涡·躲过几记来自腿脚的踢踹后,他的手臂攀上罗喉的腰,并随着上浮而移动到对方的肩胛。
罗喉本想在他露出脸时将之按下水,不过当那张- yin -影里透出蓝色- yin -影的脸紧靠着他的胸膛蹭过来时,他暂时打散了那个念头··紧贴在胸口的皮肤就像具备了固定形态的海水般凉滑柔软,罗喉厚重的长发在吸取了水分后,成绺地搭在肩膀上。
他低下头,看到贴着胸口的人鱼正扬起脸来仰视他,明灭不定的双眼透过海水,仿佛雾霭中的幽灵··水底鱼群昏暗的脊梁模模糊糊地错动着,把水上的环境衬托得格外静谧。
罗喉和人鱼之间相隔一层透明的液体屏障,用一种并非深情,而是以较量的形式相互对视,似乎一方错开视线,就会被另一方拆吃入腹··作为一个乐于在书房里阅读高雅的手抄文稿,也乐于在酒馆里倾听风闻野史的人,罗喉记得大量关于幽灵船和海怪的传说。
至于以水手为食的美人鱼,给人印象最为深刻的段落就是:“美人鱼借着一个甜蜜的吻将他(某个不幸的水手)拉入水中后,那可怜的男人再也没有浮上来”·现在,他的情况离那个“不幸的男人”最后的距离就是自己还没有被直接拖入水底。
即将在自己的家里淹死,这不是该高兴的情况·当体态优雅却肌肉紧实的鱼尾缠住罗喉的下半身时,他才不得已地承认当前的危险- xing -·罗喉被城市的传言描述为幽灵,但他并不知道“幽灵”能否溺水。
不合时宜地嚼了一口嘴巴里剩余的碎冰,“咯嘣”的脆响在水族箱上方的空间里格外响亮··就在此刻,纠缠不休的人鱼忽地冲破海水的屏障,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挺直了身体,像发动攻击的眼镜蛇般直扑向罗喉的脸。
罗喉下意识地后仰,不料对方的两只手快速扣住了他的后脑,让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张毫无血色的面孔逼近自己··人鱼用与鸟类很相似的动作,左右歪着脑袋观察了一阵,接着出其不意地把嘴巴贴在罗喉的唇上。
他凉冰冰的舌头灵活地钻过罗喉齿间的缝隙,将尚未融化的碎冰勾出来吞下肚去·在几声志得意满的笑声中,人鱼飞快地舔了舔泛着光泽的嘴角,而后纵身跃起,扑通一声消失在飞舞的浪花里。
被传说中的生物以传说中的方式差点变成传说的经历并没有让罗喉自我感觉良好·应该说,传说与现实的距离总是让人扼腕叹息·每个从美人鱼口中九死一生捡回小命的水手都反复形容水中女妖的嘴唇何等甜蜜,多么芳香,令他至今还陷于爱河无法自拔。
而经历过货真价实的“美人鱼之吻”后,罗喉只记得嘴巴里淡淡的咸味,和类似含着生牡蛎一样不幸的触感··虽说如此,生牡蛎滋味的唇舌接触并没有改变每日固定的投喂时间。
罗喉喜欢维持习惯,在得知人鱼喜欢酒——亦或是酒和冰块的搭配后,他从豪宅舞会的流动宴席上学来了不少奇异的新招数··比如朗姆酒浸南极鱼籽包生火腿——人鱼用他引以为傲的灵活舌头将生火腿卷内的鱼籽挑得一粒不剩,惨遭抛弃的火腿则留在了罗喉的裤腿上。
比如把牛奶和姜汁酒冻成固体,再捣碎了食用——事实证明,人鱼讨厌牛奶·首次品尝时,他毫不犹豫地将之全数喷出··比如盛放在广口杯里的碎冰配水果酒——在以后的日子里,这个简单的点子成为了罗喉对付人鱼屡试不爽的绝招。
或许是不慎落水带来的刺激,或许是同居生物带来的影响,在二十只胡桃夹子上蹿下跳地忙碌过后,罗喉家原本倾斜的厨房焕然一新·原本倒塌的烤箱、木柜和碗橱全部牢牢地钉在墙上,随时可能滑落在地的锅碗瓢盆纷纷被放入新打造的抽屉,以供主人取用。
由于烹饪的兴趣重新复苏,人鱼对罗喉的好感程度也与日俱增·现在,两人除去喂养关系外,还能用简单的语言进行交流·但在罗喉看来,这一战果归功于放在茶桌上的留声机——即便他从没想过,唱片里是没有日常用语供人参考的。
“‘哦——英俊强壮的英雄啊——’,今天我不高兴,大笨蛋·”·“你在生什么气”·“‘残酷的命运——将你我分离——’,你到这里来的动作真慢。”
霹雳·“因为你的嘴巴变刁,胃口也变大了·”·“‘真让我羞涩难堪——’”·应该说言不由衷,还是留声机造成的强迫观念总之,用音准奇差的低哑嗓音唱出一段取自《伪君子》的台词同时,人鱼躲开塞到嘴边的汤匙,带着与满腹深情的歌词截然相反的愤恨表情一口咬在罗喉的肘关节内侧。
传说中的生物所具备的学习能力没有前例参照可言·不过从人鱼学会用尖刻的短句和肉麻的歌剧台词杂糅这一点来看,可以想象他的内心世界出乎意料的复杂·罗喉知道口不对心的人有多么骄傲,也理解一条有自尊心的鱼多少会做出怪异的事。
所以没过几天,他就从人鱼语义矛盾的话里听出了玄机··模仿歌剧台词的部分,是人鱼真心想对罗喉说的话·至于后半段的恶言相加,不过是他在打掩饰罢了。
个- xing -的体现是种奇异且强大的力量,它会把某个人或某种生物的行为归纳凸显,犹如经过打磨抛光的宝石般引人入胜·意识到这一点之后,罗喉把更多的时间都消耗在自己的水族馆里。
和以往一样,他长时间地坐在茶桌旁仰望碧蓝的海水,等待着巨大的鱼尾- yin -影遮蔽住海面上的光线··偶尔,乐于充当遮挡物的人鱼会面带迷惑的表情凑近玻璃,欲言又止地盯着罗喉的眼睛,似乎想从他的瞳孔里看出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有好几次,罗喉在注意到那顽固的视线后,也学着他的模样加以接近·不过只要他这么做,人鱼就会惊慌失措地扭身逃走··自己的眼睛里究竟有什么奥妙罗喉弹指唤来两只捧着圆镜的发条猴子,对着镜子观察了几秒钟,便失望了。
明亮的圆镜里映出的,只有他背后的水族箱里影影绰绰的蔚蓝··直到海平面上布满乌云,连绵的巨浪冲上海崖,罗喉才迟迟地意识到,举家搬迁的日子已经迫在眉睫。
问题并不是来自半截入海的家——罗喉是个怀旧的人,他盘算着如果搬迁的话,就把这个家一并搬走——而是由于接连不断的陌生人开始徘徊在他家附近,并伺机进入他的房子。
·罗喉并不清楚陌生人的来历,也不知道陌生人的目的·那些矮下身体,潜伏在树丛和废墟里的人们大多数时间都隐匿在- yin -影中,就像某种见不得光的东西,小心翼翼地利用各种手段尾随着他。
这种情况究竟是从何时出现的呢罗喉压根没有注意过·这大概是因为他最近的日子过得相当安逸——又是新买了漂亮的宅邸,又是忙着重建家里的厨房。
生活中的琐碎是如此炫目,以至于他忘记自己在外出时,本应该尽量地避人耳目才对··随着初雪的降至,海底的生物成群结队地转移方向,朝着温暖的深海游去·水族馆外的世界骤然变得空荡荡,只有少量的小鱼小虾还在不知疾苦地蹿动。
水族馆里,养尊处优的人鱼也难得地显得惴惴不安·他时常焦虑地游来游去,半夜里用尾鳍狠狠地拍打忽明忽灭的乌贼群,当罗喉来到水族箱顶端询问他原因时,得到的是一连串海豚般尖利的鸣叫。
不明原因地,人鱼在忽然之间失去了说话的能力·他似乎急于对罗喉讲些什么,但由于颈部以下无法离开海水,他只能时不时从水面上探出头,冲着罗喉发出“咿咿呀呀”的怪声。
即使费尽心机掰开对方的嘴巴检查,也瞧不出分明·罗喉只得寄希望于卧室内的藏书,来解决眼下的问题·这个家里曾经有一间四壁高耸的书房,上千条木板拼贴成的书架遍布上方。
书架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手抄本、草纸或羊皮卷,还有数不清的图谱·如果被外人看到,大概会说那里保存着古往今来所有的智慧··可惜在很久以前,那个倒霉透顶的暴风雨之夜,罗喉的家因为某些悲惨的意外变成了现在这个破破烂烂的样子。
而今,作为书房的房间已经陷入海岸的岩缝中,被坚硬的礁石挤得面目全非,他只好将尚未被水泡烂的书册转移到幸免于难的卧室里··有人说,卧室的状态象征着家主的个- xing -。
如果这句话是真的,那么当说这话的人面对罗喉的卧室时,不知会把他当做怎样一个人来看待··这间卧室里堆积的财富足以实现一百个亡命徒的发财梦·可是单就某一方面来说,它也是座年代久远的垃圾站。
罗喉踢开散落在地的金器和装满珠宝的木箱,从无序地摞到天花板的书堆里抽出他需要的一本,然后在躲过倒塌的书本后,从沙发上抽出个垫子席地而坐,认真地翻找起来。
只有少量的航海日记里提到过人鱼的踪影,而记录下这等奇闻异事的水手往往早就变成了尸体,只有他们的牛皮本子被颇具猎奇心的人们拿来欣赏·日记中的“她”或“他们”有的被形容成美若天仙,有的则被描述成狰狞恐怖的海怪。
而且在这些珍贵的字迹间,掺杂着大量天马行空的东西··蛊惑船员的歌声是人鱼赛壬在神话中的标志,海豚或海鸥般的鸣叫则在罗喉手里的航海日记中出现过·可是,“身体粘稠冰冷,布满鳞片。
头上长满珊瑚,像鱼一样脸上目光呆滞,口中利齿参差的恐怖怪物”这个描述好像跟他所知的人鱼区别甚大·从身边刨出另一本航海日记,罗喉翻到夹有羽毛签的书页上,默读了两行字迹后又将那本日记合上,扔到了一边。
他想知道的是如何解除人鱼的失语症,而不是人鱼的嘴里有几颗獠牙的记录,或是人鱼能长出两条“令男人癫狂”的雪白美腿,让年轻船员永失雄风的低俗谣传。
当一个人全神贯注地投入于某件事时,总是会忽略周边发生的情况·任何人都是如此,包括罗喉·他不知道——抑或是完全不在意自己借着烛火看书的时候,十余个不速之客正小心翼翼地绕过再度因发条不足,瞌睡连连的牧羊犬,从马车出入的隧道溜了进来。
 ·第 3 章· ·谁也无法想象这群提着煤油灯的不速之客蹚着深及小腿的海水,顺着铺地滑轨走入罗喉的家时,是多么惊讶··六万余座大小不等的手工报时钟贴满走廊四壁,错落的滴答声此起彼伏。
沉在水中的大理石人像四分五裂,一双双空洞的眼珠随灯光光源的变化冷淡地注视着来人·他们中的一个不慎散落水底的镶金丝灯架绊倒,惊呼和摔倒的动静引来一艘自动沿滑轨行驶的装饰船,无声无息地从旁经过。
霹雳·“看在上帝的份儿上,我觉得我们必须回去”负责探路和断后的几个人在目睹缓缓驶去的装饰船后,小声地与被他们保护在中间的老人发起争执。
“在我还是个孩子时就知道,这艘卡在海崖岩石间的巨大破船是魔鬼的住所·几十年来,从没有人敢靠近她,一窥其妙·”·“传说这艘船属于一个恶贯满盈的男人。
他生前到处烧杀抢掠,累积起的财宝多得比山还高·最后,年轻的勇者处死了他·”·“勇者们将他的尸体付之一炬,将燃烧的船推出港湾,放逐海上。
他们祈求大海囚禁那男人的灵魂,令他无法登岸报复·”·“我知道传说的下文就连海神也无法阻挡那男人的怨恨,所以在一个暴风雨之夜,他的船冲上悬崖,来到我们的国土”·“据我所知,那名死去的船主已变成幽灵,徘徊在这个城市里。
所有登船寻宝的家伙都会被他残忍杀害,然后扔进大海”·“哦看在上帝的份儿上,既然事实是这样,那咱们究竟为什么要来这里啊”·他们中最年轻的一个被船舱里- yin -森可怖的气氛感染,惊恐地长大了嘴。
可是,还没等他叫出声来,被保护在中间的老人便伸手堵住了他的尖叫,同时用一柄护身的短刀截断了他的呼吸··“好吧,好吧,先生们·就算这确实是邪恶幽灵的船,我们也已是箭在弦上了,不是吗”·老人对倒抽着冷气的手下们说道,而后不屑地将年轻人的尸体抛在地上。
他曾是个英挺而魁梧的男人,脸上凝固着岁月也无法洗涤的傲慢和跋扈·这货匪徒对传说的议论似乎引动了他的怒火,青色的灯火扭曲了他那沟壑纵横的面容··“就让祈求上帝救赎的家伙去与上帝相会吧。”
这么说着,老人用脚踢开漂在水上的尸体,“你们呢你们也想为了女人和孩子才相信的胡言乱语而失去发财的机会,或者跟这个饭桶一起去见上帝吗”·受老人雇佣的男人们不是刀头舔血的亡命之徒,他们不过是混迹街头,时不时把手伸进行人口袋的流浪者而已。
顺着水流缓缓漂走的尸体轻轻地撞在走廊的墙壁上,血和海水混合的腥臭味快速地控制了他们的心智,令这个东拼西凑的队伍战战兢兢,沿着滑轨走向船只深处··通过断层参差的曲折通道,点缀青苔的银雕海兽口中所衔的火把引导着这群不速之客走进玻璃覆盖的空旷房间。
月圆之夜的暴雨使得海面波涛汹涌,海底一片昏暗·巨浪掀起的泡沫被阻挡在玻璃板外,形成片片异形的图案·水族箱中的珊瑚和软体动物们却事不关己地发散荧光,等待繁殖期的到来。
眼前的一切究竟是幽灵船制造的幻象,还是离奇的现实包括心怀叵测,从而愈发焦虑的老人,所有人都被这间巨大的水族馆所震撼·缤纷的生物和它们绚丽的色彩顿时分散了他们的注意力,直到其中一个东张西望的男人发出的惊叫打断了他们迷离的视线。
“有个人在水里”·“什么”·几个人围住那个呼喊不止的男人,后者却不顾他们捂住自己嘴巴的手掌,奋力伸手指向水族箱的一角。
“在那儿有个人在水里朝我们这儿看”·这一回,老人没有用他的匕首割断那男人的喉咙·相反,他和其他人一同迅速地朝对方所指的方向看去,只见漆黑的海水不可视物,些许银色的小漩涡昭示着生物游过的痕迹。
老人走上前去仔细查探,很快,他又像畏惧着什么一般,迅速地倒退回来··“不可能,我知道这不可能……这艘船上不可能会有人存在……那些该死的,只有女人和孩子才相信的鬼怪故事……”·“先生,您在说什么”·“我在说……”·老人的下唇颤抖着,连带着他巍峨挺拔的身体也摇摇欲坠。
他的牙齿正在反常地打架,一段被他和他已逝的伙伴埋葬的过往正如噩梦成真般复苏··“我在说,”老人重复道,“这艘船上不可能有人存在五十年前,我们亲手将它点燃,亲手将它放逐海港我们亲眼看着它焚烧殆尽,沉入海底她的传说早就结束了,就在这里,在我的记忆里”·发出歇斯底里的嘶吼之后,老人快速地冲出水族馆,消失在通往船舱深处的走廊尽头。
匪徒们不知道他究竟在发什么疯,可这艘幽灵船内的出入路径错综复杂,只有这名雇主对此烂熟于心·他们别无选择,值得“嗨”、“嗨”地叫着,循着老人手中的煤油灯光赶了上去。
最初发出惊叫的男人被留在了水族馆里·他始终瞪大眼睛,死死地盯着先前为同伴们指出的方向·那方伸手不见五指的角落随着其他人的离去再度泛起了波澜,一张美丽苍白的人脸仿佛幻影般若隐若现。
男人的皮肤上耸起了寒栗,可他的双脚却不听使唤地开始迈步,果断地带着他攀上螺旋形的楼梯,走上水族箱的顶部·水中的人带着他不敢确定的笑容紧紧跟随,直到男人来到水族箱的边沿,并不受控制地朝荧光闪闪的水面探出身体时,他才模糊地意识到,自己的耳畔始终环绕着陌生国度的美妙音符,随着节奏徘徊不定的歌声正来自深邃的海底。
就在这时,男人耳畔的歌声戛然而止·两只全无血色的手臂冲出水面,雪白的手指带着铁钳的力量死死地掐住了他的颈部··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尽力忽视回荡在船舱深处的凄惨叫声,老人面色铁青,和几个幸存的手下跌跌撞撞地冲向来时的方位,拼命地往回逃窜。
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们怎么可能知道呢这里是十年前的海啸带来的恐怖传说,有人称她“被诅咒的宝库”、“历史的谜团”,但更多的人称她为幽灵船:生者的禁地、死者的乐园——就连三流的怪奇小说都会这么写,不是吗·幽灵船上的一切都是如此迷人而致命。
比如一扇扇腐朽的门后取之不竭的宝箱,如尘土般散落在地的珍珠,隐藏在枯叶和死水中的金条和银币·可是,急不可待地触碰它们的人都会毫无预兆地残杀同伴、割断自己的手臂、陷入疯狂,直至猝死。
霹雳·幽灵船上总是会出现最离奇恐怖的景象·比如狞笑不止的铁皮玩偶,玩具锡兵会用枪杆刺穿来人的眼睛,胡桃夹子的嘴巴碾断他们的手指,木雕小矮人的珐琅眼珠- yin -森森地注视着死去的人……每个人的祖父母都会告诉他们:不要踏入古老而陌生的宅邸,不要被小恩小惠所笼络,更不要贪图来路不明的宝藏,否则会发生可怕的事。
不过在人们长大后,谁会把枯朽老人的寓言当真呢·因为,这一切本是不可能发生的,不是吗·可是,就像在嘲讽匪徒们的祈求一般,船舱尽头的门扉缓缓地开启了。
煤油灯和火把散发出灰色的烟雾,将死者的躯体隐匿在黑暗里·同时,它们的光芒点亮未死之人的眼睛,轻蔑地告诉这些胆大包天的入侵者,他们的眼前空无一物·只有接连不断地脚步声正在通过洞开的门口,传入他们的耳朵。
一个无形的人,一个无人能见的幽灵正优雅的挪动脚步,直直地朝这伙匪徒走来··深刻的恐惧无法用任何语言形容,也无法用任何行动缓解·几乎在认清这场遭遇的结果同时,幸存的男人们恐吓般发出一声嘶吼,随后拉着雇主掉头逃窜。
老人木讷地被拖行在前,来时的傲慢早已荡然无存·现在的他瞪目欲裂地直视着船舱尽头的门扉,微微张开的嘴里不时发出阵阵可怕的□□,令幸存者们不禁怀疑,这个拉他们下水的老家伙是不是已经着了魔。
与珊瑚礁融为一体的走廊上光怪陆离,藏满金银财宝的舱门内封锁着幸存者们昔日的伙伴,在他们经过的同时再度洞开·房间里回荡着时钟的滴答和鬼魅般的笑声,隐隐的雷鸣从船体外沉闷地响起,破碎的船窗外飞驰过数道蓝色的闪电。
很快,雨丝就夹带着远海上冰冷的气息渗透了船舱的每一个角落··匪徒们知道,海上的最后一场暴风雨就要到来了·这是个多么令人绝望的消息最后一场暴风雨总是在最不恰的时机突然袭来,比发疯的女人还要不可理喻。
海水会在今夜淹没这个悬崖,将嵌入岩壁的幽灵船,乃至悬崖上的一切统统吞噬·就算他们幸运地逃出生天,在顺着悬崖爬上陆地的过程中,也很难躲过暴风和巨浪的袭击。
船舱的天花板和腐烂的地板正在发出行将崩溃的吱嘎声,这艘年久失修的古物必然无法撑过疯狂的一夜·由于接二连三的隆隆滚雷,远在身后的脚步声反倒在不知不觉中消失了。
失去雇主的指挥,疲于逃窜的男人们不得不停下来争论回去的方向·他们感到来时的道路似乎被不可知的力量伸展得无限漫长,抑或是自己始终在同一个位置绕圈·巨大的海船在此时宛如一栋置人于死地的迷宫,让他们不知如何是好。
·“我绝不回头,那里有怪物,还有幽灵我不想死”一个男人喊道··“我也不想但我们根本走不出这艘船,即使走出去,暴风雨也会杀了我们”·“继续往前跑,各位”匪徒中年龄稍长的一个叫道,“回到那个养鱼的玻璃房那里很坚固,能看出重新修葺的痕迹。
而且只要找到那里,就能找到走回甲板的那条通道”·年长匪徒的推断是正确的,当他们一步一滑,近乎绝望的时候,口中衔着火把的银雕海兽再度将他们引入了四壁深蓝的水族馆。
与门外- yin -森恐怖的环境判若两处,水族馆内充满了安逸的气息·水底透明的气泡和起伏的海藻吸纳了户外所有的杂音,使整个空间更加静谧·匪徒们把老人扔在一旁,他们气喘吁吁地坐倒在地,有些则大着胆子走到巨大的水箱旁,小心翼翼地观察水中的情况。
“别再动手动脚了·”年长的匪徒斥责着伸手触摸玻璃板的同伙,“当心这里有什么机关,你还嫌我们的麻烦不够多吗”·“好吧,兄弟。
我只是想起刚才那个绿背心的家伙说,他在水里看到了人的脸……”·“绿背心的家伙”另一个男人站起身来,“我记得他,当时在这里鬼哭狼嚎的蠢货。
他去哪儿了我好像在此之后就没见过他·”·“大概是死在刚才的路上了·”·“不”站起身的男人围着高耸的水箱玻璃走了一圈,随即指着面容呆滞的老人喊道,“从我们追着这个老鬼跑进船舱开始,我就没再见过他那家伙去哪儿了”·男人的话还没有说完,面对他的同伙就不约而同的发出了近似哀鸣的抽气声。
在男人背对的水族箱里,一具惨白中透着紫色的尸骸正从岩石间升起,徐徐漂浮在他身后·那不幸的家伙随着水流撞上玻璃,他的上肢被残忍地撕裂,十数条大小不等的鱼正啄食着伤口断面的碎肉。
一件葱绿色的旧马甲挂在尸骸背部,以几近讽刺的模样在谈论它的人们面前飘动··祥和的平静顿时变成了狰狞的死寂·匪徒们几乎同时跳了起来,像受惊的野兽般快速戒备起环视四周的情况。
可是,什么都没有·银灰色、青灰色的鱼儿在玻璃箱里朝他们投去冷淡的目光,水泡一枚接一枚地破裂,发出可笑的“噗啪“声·逐渐回神的老人刚扶着水箱站起,就被散落在脚边的水渍滑倒,重重地摔回地上。
他那群蹚水冲进室内的手下没有意识到,水族馆内原本干燥的沙地上不知何时多出了一道始自玻璃箱下方的水痕·痕迹起先犹如身穿裙装,不慎落水的女士匍匐在沙地上留下的痕迹。
而在中途,凌乱且巨大的痕迹却变成一排- shi -淋淋的赤足脚印,歪歪扭扭地消失在贴满马赛克的水槽边缘··那个最先起身的家伙终于发现了地面上的不妥,他点燃身上的火柴,顺着地面的足迹靠近水槽。
蝙蝠鱼庞大的身影和它掀起的涟漪太容易吸引来者的注意力,以至于漆黑的水面突然像落地的镜面般粉碎时,他根本无从躲避·男人恍然看到一个白色的东西猛地朝自己扑来,还未看清抓住自己的是什么,他的身体便已然失去平衡,跌入水槽里。
其余的人尚未察觉到意外发生,就听水槽里“扑通”地巨响和同伙短促的呼救·比女人还尖利的叫声里饱含惊恐,意味着- xing -命攸关的危急状况·可不要忘记,目睹这一切的男人们并非同心协力的战友,他们仅仅是群受雇而来、心存侥幸的流浪者。
正因如此,这个可怜人的同伙们首先做的,是快速地后退,避免遭到波及··男人的头栽入水槽底部,迫使他无法呼吸,也无法喊出任何声音·很快,水中的挣扎也停止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毛骨悚然的撕裂声·每当撕扯什么东西的声音响起,男人耷拉在水槽外的小腿便做出反- she -- xing -的抽搐动作·就像被砍去头颅,除去内脏,入锅后仍在蹦跳的鱼——匪徒们嗅到了不远处飘来的血腥味,冷汗淋漓想:有什么东西,有什么足以将成年人淹死在浅水里的东西正藏匿在水槽的死角里,把这健硕的大男人当做炸鱼来大快朵颐。
霹雳·“是谁……是谁在那里”·“闭嘴蠢货”·年长些的匪徒狠狠地咒骂大声哭喊的年轻同伙,可正如他所担忧的,撕扯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拔出插在皮带上的短刀,眼见一具白得发亮的胴体自水槽的死角中挺起身来··那是个身材纤长的年轻男人,他□□的肌肤被茂密的长发遮掩,仿佛一块半透明的结晶在黑暗的水族馆中闪耀。
男人有张- yin -柔美丽的面容,他抬手抹去模糊了唇线上的血渍,狭长的双眼毫无忌讳地盯着他面前的匪徒们··短刀从逐渐放松的掌中滑落,刀刃落地时的脆响却无法唤醒年长匪徒的理- xing -。
他不由自主地推开身边的人,跨过同伙残破的尸身,朝年轻人投身而去·在他的幻梦中,夜莺的歌声缠绕在他的头顶,一名绝世佳人正在满月的光辉下朝他发出诱人的邀请。
但是,他的灵魂却清楚地知道,眼前这名年轻的男人——这不明生物的瞳孔就是来自地狱的蓝色火焰··“不”·坐倒在地的老人突然恢复了意识,他眼睁睁地看着逃出魔掌的最后保证面带迷惑而愚蠢的笑容迎向一名站在水中的陌生男人,他的手下钟摆般摇摆着身体,然后被那男人轻而易举地扭下了头颅。
老人绝望的呼号令剩余的人如梦初醒,眼前的惨状时,所能做的只有尖叫着掉头逃窜,并纷纷跑向水族馆半掩的房门··然后,他们便倒在地上,再也没有站起来过。
老人本欲站起的双腿再度颤抖起来,使得他坐回潮- shi -的地面·老人本欲破口大骂的双唇一张一翕,却再也道不出任何诅咒的辞藻·他眼前的房门徐徐开启,那个令他的后半生沉浸在酒醉金迷的噩梦,并不时从他梦中经过的鬼魂无声无息地跨入黑暗的房间,静悄悄地走了进来。
鬼魂的手上,握着一柄黄金烛台,温暖的火光衬托着他俊美却冷漠的脸·他没有像城市传闻里那般,佩带漆黑面具,一袭送葬的装束,而是披散着及肩的发丝,身穿一件金银丝线钩织,点缀着红榴石的长袍。
他仿佛没有看到那些倒地不起的男人似的,随意地将脚踏在他们肩头·然后在海鱼们平静地注视下,男人们的尸体迅速地化作一道道沙石的屏障和一片片光可鉴人的木板,自他的脚底朝门外延伸而去。
现在,那个给予过老人生命、财富、罪恶与恐惧的鬼魂走上起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就像一名顾客在鉴定一样不太起眼,也不太必要的商品··“你……你没有死,你还活着”·老人咬字不准地呢喃着。
与此同时,站在水槽里的年轻男人轻盈地跳了出来,轻声笑着坐在了水槽的边沿上··“活着”幽灵用比吹气还轻的声音说,“这个躯体与这艘船一样,不存在生命,也不存在死亡。
但是,你的生命就要终结了,因为起锚的时刻即将来临,我决定离开这里·”·“那个巫师,他说的是真的”老人不可置信地吼道,“你是死神上帝,我们居然和死神做了交易”·“这是你们的选择。
别忘了·”·被老人称为“死神”的金发幽灵朝他俯下身来·现在,他们的视线终于相交,老人瞪目欲裂地看着他血红的眼瞳,那闪烁微光的金色如针一般刺伤了他,令他不禁泪流满面。
“是你们在船只的残骸上,在海怪的利齿面前呼唤我的名字·是你们向我道出你们的感谢、希望与忏悔·也是你们违背自己的誓言,因此而获得了荣誉、财富和无尽的恐怖。”
“如果我当初就知道你是谁,是什么的话,我绝不会……”·“不,你会·不要给予贪婪借口,它与你的生命并行·如果根除它,你将如何呢”·死神这样说着,露出了似笑非笑的表情。
“你想要什么复仇吗”老人的脑中一片混乱,他竭尽全力嘶吼道,“如果你要杀我,那就下手吧给我个痛快,就像当初我割断你的喉咙那样”·可是,死神却平静地摇了摇头,说出了一句令人费解的话。
“没有生死的世界里没有仇恨,没有救赎的世界里只有代价·”·伴随着他的呢喃,古老的船体发出了叹息般悠长而干涩的长吟·透明的船舱托起舱内对峙的人们,开始旋转着升高。
他们头顶的甲板劈啪作响,纷纷有意识地朝两侧卷退,为升起的舱室让路··水族箱高耸的玻璃骤然粉碎,喷涌而出的海水瞬间淹没了目所能及的通道,游荡的鱼群化作一道道漆黑的剪影,被悬崖上凛冽的寒风吹得来回飘荡。
不速之客们预言的暴风雨在一声又一声惊雷中降临在悬崖上方,扑面而来的巨浪将卡在礁石间的残破航船一点点拖向海神的怀抱··这艘在暴风雨之夜复活的亡灵古船即将起航。
早已化为腐木的桅杆不知何时恢复了原本的姿态·它们发出刺耳的吱嘎声,从倒塌的方向自动回归原位·二十余张凭空出现的横帆在无人- cao -纵的缆绳收放中飞速地垂落,帆布上纵横的金线交相闪烁,令跪倒在地的老人不自觉地抓挠他所剩无几的白发,接着挣扎着捂住自己的眼睛。
那是他亲手点燃的金色船帆,那是他亲手砍倒的桅杆·他曾经用面前这个死而复活的男人干涸的血染黑了光洁的甲板,可现在它们却犹如噩梦中的总和,朝他最后的理智席卷而来。
暴风中传来千万人的呼喊·熟悉的,陌生的声音彼此融合,来自船体上的每一片木板,缆绳上的每一丝脉络,船舷上的每一颗柳钉,船舱深处的每一扇门扉·那是无数用自己死后的时光,从海底的死神手中换取荣光的灵魂。
他们的呼喊没有被接踵而来的倾盆大雨淹没,反而盘旋直下,撞击着老人的耳鼓,致使他不得不用捂住眼睛的手去堵住耳朵··可是,一切都是徒劳的·当老人这么做的时候,他感觉到自己的双臂被无形的力量拉得长而轻薄。
他的手指彼此融合,化为完整的物体·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像沸水中的意大利宽面般摇摆··这不是被杀死的感觉·老人抬起头,想通过仰视幽灵的脸来得到答案。
那个曾被他杀害,而今又若无其事地站在他面前的男人暴露在风雨中·他的衣袍在黑暗中翻卷,比最璀璨的烈火还要炫目·他的眼瞳在雨帘中格外夺目,犹如寒冰中凝固的鲜血。
霹雳·可,为什么他什么都看不到或者说,他的眼睛在哪里他真的拥有过“眼睛”和“视觉”吗毫无疑问,两者本应是他在拥有理- xing -前便与生俱来的。
但现在,那扭曲了老人外形的力量竟抹消了他对肉体的记忆··老人在暴风雨中绝望地哭喊了起来·不过事实上,他已经无法发出任何声音了·他失去了眼睛,所以无法看到自己像冰块一样溶解,接着迅速重组,化为帆布的躯体。
十余条缆绳吱嘎作响,从横桅上自动垂下·它们卷起这张呜咽不止,似乎还有话要说的船帆,将它拽上了高高的桅杆··古船在又一波巨浪中彻底脱离了悬崖礁石的挟制,她被托在波涛的浪尖,甩上云端,在混沌的虚空中划出不可思议的弧线。
闪电和暴雨撞击在船体,将她枯朽的表面彻底剥去,露出澄澈的金色船首·瓢泼的雨水冲去了上甲板表面陈年的污渍,随着船体的轰然入海,珠母明亮的光辉悠然地播撒在漆黑的海面。
在这席卷海岸的风暴之夜,交叠纵横的雷光和解除禁锢的幽灵船成为了世界上仅存的光源·与船上夺目的光彩相反,化为船只的一部分,为她永远劳作的灵魂嘶喊着,忏悔着。
此起彼伏的哭泣被逐渐远去的拍岸惊涛撕扯得断断续续·罗喉却置若罔闻地走动起来,对自己崭新的甲板和船帆还算满意似地点了点头··“海盗·从此以后,你和你的同伴将永远无法离开海洋。
你们和她一样残忍而固执,和她一样反复无常·纵然你们远离她、对她的呼唤充耳不闻,我给予你们,以及你们从我身上夺取的生命与财富仍会引领你们回到起点·任何诞生于此的生命都必然将其临终的血肉,不灭的灵魂交还她手。”
“你该趁着他们还是人的时候讲这些·”罗喉的身后突然响起了男人低沉的声音,“还是说,他们死不瞑目的丑态让你很解恨”·罗喉触摸船桅的手顿了顿,他转而收起那只手,转过身去。
在他的右后方,船首的正上方,那个把三个不速之客四分五裂的年轻男人正摇摇欲坠地坐在海怪金雕的背后·他依旧□□着身体,满头白发有一部分被水打- shi -,一部分仍不服管教地随风飘扬。
朝对方的所在之处走了两步,罗喉上下打量着他·他想告诉这个没穿衣服的家伙,今夜的一切不过是向他索取的人们力所能及的偿还,也是他必须获取的代价·毕竟,他的家需要修补,启程的时刻也刚好到来。
更重要的是,他所做的与他所想的并没有绝对关系,因为面对这些或那些自觉或不自觉地进行交易的人,他从未感到愤怒、怨恨,甚至悲伤··可是,罗喉只对这个坐在船首,面带危险笑容的美貌年轻人说了一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
·“你的尾巴怎么裂开了”·“这是我的腿你这蠢材”年轻男人脸上的笑容顿时变成了冲天的怒火,“在下一次新月出现前,我都能在陆地行走,说起话来也很方便……你在看哪里呢你这流氓”·“我只是觉得你坐在夹角部分,不止屁股会很疼,还容易被冲上来的浪打下去。”
“什么叫‘屁股’对我要说‘尾椎骨’”·出乎意料,年轻人——不,很显然,变成人类外形的人鱼对他人的修辞十分地吹毛求疵,自己却毫无顾忌地大骂他人“流氓”。
罗喉略带遗憾地望着这个在乌云的衬托下犹如月仙般美丽的家伙,再度自我安慰地想:·虽然会恶言相向,但每到月圆时分就能离开水族箱,陪自己讲话的人鱼不是很好吗这可算是他在拍卖会上买下的唯一一件物有所值的收藏品了。
在叫骂过后,人鱼在行为上还是听从罗喉的建议,从船首处跃下,顺着甲板走了过来·狂风吹得船只颠簸不已,却丝毫没有影响人鱼行走时轻盈的动作·就算如此,在他走到罗喉面前时,后者仍绅士地伸手搀扶住他的臂膀。
“我知道你·”人鱼顺势滑到了罗喉胸前,“就像水手们都爱谈论我一样,他们也爱谈论你·‘无人驾驶的宝船在海难时出现,船上的主人将获救者送往陆地。
但所有获救者都会为船上的宝藏蒙蔽良知,最终被船主夺取灵魂,永远在海上遭受奴役’·没想到你居然真的存在·”·“我也知道你·”罗喉用衣袍的长袖遮住人鱼的脊背,“迁徙的鹳鸟对我说过,冰海之畔的国度里,有名命运跌宕的人类王子在月圆之夜被推落悬崖,消失在浪花里。
‘心怀悲愤惨死海中的美貌男女会被海洋囚禁,成为她的子民,与她同在·’没想到你能脱离海水,登上陆地·”·“王子我知道,那是头上戴着可笑海星的男人。
和我有关吗,他们叫你什么……哦,死神先生”·“罗喉——这是我的名字·我准许你呼唤它·”·“短是短,但很绕口。
谁给你起了这么难听的名字听起来就像捏爆章鱼的声音·”·“唔·事到如今,我也该为你取名了·‘尾巴’,希望你能为我带来更多惊喜。”
“什么你说什么刚刚你是在叫我吗”·“很适合你的名字不是么,不仅总结了你的特点,还隐喻了你的身份。”
“哪里适合简直比你自己的名字还难听我有自己的名字你这白痴我叫黄泉”·人鱼的- xing -情比海洋还要易变。
他恼火地高吼过后,又像是对能够脱离水族箱、自由行走的现状有点得意忘形,于是一面说着不中听的话,一面拉着罗喉的双手,在剧烈摇晃的- shi -滑甲板上转着圈跳起舞来。
电闪雷鸣的浓密云层下,瓢泼雨水依旧像在宣泄什么般不断砸落·海滨城市所在的陆地被雨帘遮蔽,只剩下模糊的影子在海平面上浮沉·来自极寒之地的冷风鼓动着金色的船帆,促使焕然一新的航船与浪涛齐驱。
她就这样载着两个笼罩在传说中,正在甲板上跳舞的人,朝着黑暗深处的海域驶去··罗喉一如既往地坐在船舷边沿·大批南迁的飞鱼跃出海面,起落有秩地追随着船体掀起的波澜。
他却百无聊赖地撑着钓竿,来回晃荡着悬空的双腿··霹雳·又是全无收获的一日·罗喉收起鱼线,查看着空无一物的鱼钩,心中不禁有些伤感·他从上衣口袋里取出怀表看了看,决定等杯子里的饵食用完,便放弃钓鱼这项运动。
这一天和过去的每一天似乎有所区别,又好像区别不大·罗喉身穿亚麻衣裤,肩披黑色和金色交织的丝绸长袍,配以他头顶的渔夫帽,显得格外诡异·在广阔无垠,此刻恬静彼时致命的无边汪洋上,他的这一形象被少数幸存者大肆渲染,早已成为了恐怖与荒诞的代名词。
即便如此,罗喉依旧我行我素,他似乎完全不知道自己在人们心中的形象似地,放任他的家茫无目的地随着洋流四处漂泊·因此,这艘无人驾驶的重型横帆船经常不恰时宜地横穿海上的商道和临时港湾,引发商人和水手们疾风骤雨般的骚动。
正在罗喉开始思考是否应该放弃水上活动,准备下一次登岸的时候,他的鱼漂终于沉了下去·可惜的是,就在罗喉意识到自己居然能在绝望时刻钓到鱼,而后慢腾腾地收起鱼线的时候,一条身材精壮的成年旗鱼凶猛地跃出水面,将罗喉钓上的那条品种都未能看清的小鱼扯下鱼钩吞入腹中,接着“扑通“地落回海里。
整个过程约莫连两秒钟都不到·但就在罗喉佩服着野生动物的速度,打算收起鱼竿时,他的身旁突然响起低沉嗓音发出的爆喝·紧接着,一道夹带着劲风的白光闪过他的眼底,劲风的后作用力将一件花里胡哨的,分不清是长裙还是斗篷的衣服甩在了罗喉脸上。
随即,他又听到了落水的“扑通“声··“你这混球强盗”·罗喉取下盖在头上的奇怪衣服,是在水面如沸腾般白浪喷溅,隐约可见一只人类的手攥成拳头在泡沫中不断挥落,直到就近的水面浮起稀薄的红色时的事情了。
黄泉喜欢打架·即便他是一条拥有“优雅美丽”之名,且容貌远超于这般奉承的人鱼,还是无法改变他暴虐的本- xing -·他喜欢和可以拆吃入腹的食物打架,也喜欢和令人失去食欲的非食物打架。
就罗喉所知,这条能长出腿的鱼像今天这样蹦下船的次数,已经超出用手指计算的数量·其原因基本都是为了殴打海龟、□□鲨鱼、踢瞎大王乌贼的眼睛·当然,为了向罗喉掩饰自己的本来目的,他时不时还会拖着几条全身淤血的吞拿鱼爬回船上,当做礼物相赠。
例如当前,在一场水下恶战之后,黄泉带着洋洋自得的嚣张表情,单手抓着旗鱼抽搐不止的尾鳍爬上航船的软梯·接着,他将那条鱼吻断成两截的可怜动物扔到了罗喉脚下,其含义不外乎是在嘲笑罗喉的垂钓技巧。
“喂,你还拿着那条破木棍做什么”这条乐于残害同类的鱼指着罗喉的鼻子说道,“快用这东西给我做点什么吃”·总而言之,传说和现实永远是有出入的。
除去跳入海中打架,黄泉在陆地行走的日子里,还喜欢漂亮的衣装和闪亮的珠宝·这倒是符合他的外貌,而且罗喉能足量提供给他的·所以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黄泉都以几近可怕的热情徘徊在屯满金银和各类服饰的船舱里。
·他把自己喜欢的宝石和珍珠从头冠、手杖或其它价值连城的装饰品上抠下来,又把罗喉在收藏会上购得的古董礼裙,甚至罗喉本人的衣服一一剪开,挑出自己中意的部分后,命令铁皮恶魔将它们缝合,构成一件色彩鲜艳、款式繁琐、造型诡异的,不知该称为长裙还是怪物外皮的衣服。
罗喉一面用锡纸包裹搀以葡萄酒和胡椒子的旗鱼肉块,一面用眺望夕阳的目光欣赏着粗暴地套上勉强能称为衣服的东西,正哼着走调的曲子在他面前转来转去的黄泉·长裾拖地的奇怪衣服上点缀着五颜六色的珠宝,撒入天窗的阳光经由它们的折- she -,时不时刺入罗喉的眼睛。
“如何我美妙的新衣服·”·黄泉甩动那件外皮沉重的下摆,仿佛一只拖着巨大尾羽的花孔雀般得意地问··“美妙得我快失明了。”
罗喉回答,“劳烦你去离我远一点的地方展示它·”·“什么话我可是特意为了与你那件金光闪闪的袍子相称才耗尽苦心造了它,你怎么看都不看一眼”·乐不可支地扯断收藏品的衣袖、挖去胸针上的钻石叫做“耗费苦心”吗罗喉摇摇头,不打算跟一条鱼争辩。
在等待食物烤熟的时间里,黄泉果然不再跑到他眼前晃悠,而是嚣张地趴到他的背上·他在望眼欲穿地注视烤箱门的时候,还不忘用胳膊缠住罗喉的颈部··“你变肥了。”
罗喉被他压得直往下倾身,不由得发出了叹息般的呢喃··“什么叫‘肥’对我要说‘健美’”·黄泉咳嗽了一声,继而转移视线,恢复了正常的语气。
“外面的风景真不错·”·“是啊,再往北一些说不定会看到冰山·”·“我见过,那个像水晶一样,不过冰冷又坚硬·它出现的时候海里就会变得非常寂静,鲸和海豹都消失了,只有我一个。”
“你的族群里,人数很少吗”·“什么族群”人鱼反问道,“一直只有我一个·我也知道海龟也好、海豚也好,他们都在说话,但我一句都听不懂。”
一条不通海洋生物的语言,也没有族群的人鱼吗罗喉有些无法想象,他本想在恰当的时机前往人鱼的聚集地,让这个家伙与同类相聚··“往南呢”似乎对自己的特殊无知无觉,人鱼马上改变了话题,“南方的海怎么样”·“南方的海域温暖- shi -润,长满树木的岛屿周围布满白沙滩,错落地镶嵌在琉璃色的海面上,令路过的旅人流连忘返。”
“……我觉得你好像在背诵什么东西,不过听起来也不赖·”·确实,罗喉会用书上的原话来描述难以产生感想的事物·他记得南方的海域像浑浊的鱼缸般令人窒息,海上经常掀起夺命的暴风。
不少即将丧命的海客会与他结下致命的契约,而他的家——这艘重型横帆船总是引领着上百艘破烂不堪的死船前往迷雾深处··霹雳·还有,那里是人鱼传说的发源地。
窈窕的美貌生物聚集在暗礁密布的聚集地齐声合唱,将大大小小的船只引向他们的巢- xue -·接着就和传说中的一样了——船只触礁、水手落水、被生吞活剥。
黄泉毫无顾忌地告诉罗喉:他在变化为人的月圆时刻需要大量的……姑且称为“养料”的东西··“养料”可以是人类,可以是牲畜,也可以是几条硕大肥美的吞拿鱼。
至于为什么会放弃近在咫尺的吞拿鱼,而选择偶然闯入强盗——“只是想换换口味·”黄泉舔着上嘴唇笑道··烤鱼的香气飘出厨房后不久,罗喉便打开烤箱,从烤盘中盛出包裹在锡纸里的多汁鱼肉。
他吩咐黄泉,让这条游手好闲的鱼把他惨遭烧烤的同类端进水族馆,可黄泉转手就指挥颤颤巍巍的锡兵们为他代劳了··重修后的水族馆比过去扩大了一倍,由于天花板改成了透明构造的天顶,干净的海水与天光相称,显得室内愈发明亮。
生物的活动区域宽广了不少,崭新的水族箱玻璃底座处也镶嵌着五颜六色的石英玻璃图案·这样一来,就变回人鱼的黄泉有再长的尾鳍,在这样宏伟的格局内也可以自由自在地翻跟头。
就算时刻强调“比起大海,这个小鱼缸真是太憋屈了”,黄泉还是会表现出对这里的沉迷·罗喉坐在新打捞上来的崭新掐丝花扶手椅上,仰望着他家惯于口是心非的人鱼跑上扶梯,纵身跃进水族箱里,将列队游弋的观赏鱼群冲散。
依次摆好刀叉和碟子,罗喉放松地发出一声长叹,继而用指尖点了点水晶酒杯的杯沿·很快,得到完美修复的小矮人便托着红酒瓶子,脚踏胶轮前来为他斟酒··“啊,我也要那个。”
黄泉从水族箱顶部探出上半身唤道,“你上来,也给我一杯”·“想要就穿上衣服,乖乖坐到这边来·”罗喉抬头回答他,“我不想观赏水中裸男,也不想重新维修这个斟酒器。”
为了表达自己当前很不服气,黄泉把一捧海水浇到了正在品酒的罗喉头上··“我们接下来去哪儿”·与罗喉对坐在茶桌两侧就餐时,黄泉随口问道。
其实他并不在意罗喉的船要前往何处,无论是小岛还是大陆,对黄泉来说都是新鲜的体验·他会主动开启话题,只不过是因为两个男人无言地对坐吃饭,实在是很无聊。
“北方·那边的水域正逐渐被冰封,届时会有大批的灵魂在海面徘徊·”·“那就是我来的地方咯·”·“‘北方’包括了很多地方。”
“那我来的地方也在它的范围里咯·”·罗喉用餐刀切开厚实的鱼肉,似乎要靠手上的运动来思考黄泉的话··“你很想回去吗回你来的地方去。”
“不想·”·黄泉用手抓走一把切碎的烤鱼肉,吹了吹便塞进嘴里··“和你在一起比较有趣·”·“和我在一起比较有趣吗”·“当然。
你会做热腾腾的菜,床下藏着好喝的酒,还会做些奇怪的玩意儿·”拍着小矮人的头顶,黄泉如数家珍地举起了餐叉,“不过你有时候有点蠢,不会捕鱼,也不会洗碟子,好像还被人骗得很惨。”
·“那是我履行职责的手段之一·”·罗喉的辩驳被黄泉的笑声打断了··“你骗不了我,我能听出人是否在撒谎。
承认吧,你总爱相信不该相信的人,你就是有点蠢·”·“我以为你当初是被人骗到了拍卖会的鱼缸里·”·“我当时只是想趁着上岸的时候看看有人的地方……”黄泉咧了咧嘴,“我讨厌这个话题,我不想谈这个。”
大抵是比“被骗到拍卖会”更可笑的原因才让这条人鱼被迫漂洋过海吧·罗喉耸肩,表示不会继续追问·他拍了两下手,唤来驮着蜂蜜罐子的铁皮恶魔。
罐子里装有橘黄色的蜜饯樱桃,罗喉用银制的取物夹拿出两颗,分别扔进了自己和黄泉的酒杯里··“只能一人一颗”·“太甜会破坏酒的香味。”
“真小气·”·黄泉迅速喝空自己的杯子,从中拎出樱桃开始品尝·他的视线扫过身侧的水族箱,在这个巨大玻璃箱的对面,就是透明质地的船身和船底。
黄泉含着蜂蜜浸泡过的樱桃,似乎想起了什么··“罗喉,你为什么总在往这边看”·“哪边”·指了指左侧的水族箱玻璃,黄泉咬断了衔在唇间的樱桃蒂。
“我在水里生活的时候,感觉自己就像其它的什么东西·但我记得自己见到的,你总在往这边看不是吗”·罗喉停住了摇晃酒杯的手,顺着黄泉的视线望去。
此时的海面风平浪静,远空中有信天翁在展翅徘徊·骤降的温度催促鱼群加速迁徙的脚步,只有日光事不关己在海面播撒着粼粼波光··很快,罗喉就收回了目光。
“好像确实如此·”·“有什么好看的,不过是水和鱼而已·你每天都像座石像一样,到底在看什么”·“嗯……从这里能看到房间外的海底。”
罗喉用一种自己也不确定的口气喃喃道,“日光和月光- she -入海底,都会变成蓝色的光芒,不是吗·”·“那又怎样”·“也没有怎样。”
这么说着,罗喉浅尝了口带有水果芬芳的红酒··“只是想从海底眺望天空而已·”·再度抬眼时,罗喉看到了黄泉略带困惑的双眼··仔细注视,那半透明的天蓝色眸子好像耀眼的光源,照亮——抑或是点燃了黑暗深处的死寂。
霹雳·雪白的浪花再次伴随潮汐翩翩舞蹈,陌生人吟诵起美妙的音符,扬帆起航,消失在波涛之中··绚烂的天穹承载着数以万计的行星,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发出悠远的轰鸣,开始缓缓旋转。
那是他身为一个拥有自由灵魂的渺小生命,永远烙印在眼底的,最后的记忆··这也许就叫做“浪漫主义”··罗喉托着下巴倾听着黄泉琐碎的牢骚,心想。
等到这条鱼懂得浪漫,再把这些那些,久到无人记得的故事讲给他听也不迟··在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伙海盗驾驶着他们的帆船独霸着某个地方的一片海域·他们在自己的领海上烧杀抢掠,无恶不作,过着罪恶而逍遥的日子。
有一天,海上突然掀起了狂风暴雨·海盗们眼看着一头遮蔽天空的怪兽乘浪而来,刹那间用它巨大的身躯将他们的船打成了碎片··哭叫连连的海盗纷纷落水,怪兽的血盆大口吓破了所有人的胆,迫使他们呼叫着□□字,平生首次渴望得到最后的救赎。
或许是神听到了恶人的忏悔·随着海盗们求救的哭喊,一艘金碧辉煌的航船出现在他们眼前·条条坚固的缆绳有生命般从船上滑下,将他们的身体缠住,拖上甲板。
航船的主人是名拥有火焰般眼眸的男人·他拯救了海盗们的- xing -命,并把这伙亡命徒当做不幸落难的旅人,慷慨地接待他们在船上居住,还许诺将他们送上海岸。
男人的航船仿佛蓝海上的金星,无论昼夜,船体上都金芒闪烁,璀璨无比·她体型巨大,速度却与浪涛齐驱·没有水手- cao -纵的缆绳和桨舵自动运作,令她在海上风雨无阻。
幸存的海盗们对此惊愕不已,九死一生的他们在计划改过向善的同时揣测着男人的身份·这个孤独地驾驶着一艘空船的男人究竟是谁幽灵魔鬼还是海神的虚像·面对海盗们的问题,男人不置可否。
他只是拿出陈年的佳酿和可口的佳肴为他们摆满餐桌,在酒足饭饱的海盗们跳起舞来的时候,为他们演奏的曲调报以微笑··相安无事的快乐日子终止在航船登岸的前夜,遥望着依稀可见的陆地,男人与海盗们怀着惆怅的心情喝了最后一杯酒。
在这个时候,他们已将对方当做了朋友··“你们的到来给我带来了可贵的快乐,我该赠予你们什么呢”男人说,“在你们离开前,可以带走这艘船上的任何东西。”
虽然豪迈地拒绝了男人的盛情,但在夜幕降临时,一个海盗偶然发现在上千间船舱的深处,堆积着为数客观的宝藏·他慌忙叫来自己的同伴,让他们欣赏这举世无双的景象。
那是用世界上最大的箱子也装不满,用八百个聪明人也数不清的财宝·金币和银条碰撞的声音此起彼伏,美妙万分,顿时扼杀了这伙恶徒刚刚萌芽的良知··次日的清晨,航船靠岸了。
男人走出船舱,来到甲板上与海盗们的头目握手道别,海盗们的头目伸出的手里却握着一柄锋利的短刃··他扬起胳膊,割断男人喉咙的同时,海盗们一拥而上,用他们的弯刀刺穿了男人的躯体。
“我们杀死了在远方海域兴风作浪的海盗”·上岸的海盗怀揣着珍奇异宝,自豪地在酒馆里向当地居民炫耀·他们将自己的累累罪行一一数来,扣以男人的名字讲给人们听。
“那是个残暴又恐怖的男人,让我告诉你们,他曾对海上的货船做了些什么·你问我他叫什么名字那个恶魔的名字叫罗喉·”·狡猾的海盗头目率领他的部下摇身一变,成为了当地富有的名流。
他们有宫殿般的豪宅,秀色可餐的情人,无边无垠的领土·但他们唯一没有的,是属于自己的海船··仿佛是个无声无息的诅咒·每当海盗们接近他们无比熟悉的大海,令人战栗的气息就会乘着阳光迎面扑来,令他们痛苦地尖叫。
温柔的海风会化为无形的尖刀撕破他们的皮肤,透明的浪花会化为滚烫的岩浆燎伤他们的腿脚·海洋深处明暗不定,仿佛那只曾经摧毁海盗船的怪兽正潜伏在波涛下。
·它静静地匍匐在黑暗的海底,好似在等待着他们的到来,又好像是等待着被他们藏匿在山洞里的航船,和那男人的尸体··无法忍受诅咒的折磨,海盗们经过商议,决定将空空如也的航船和男人的尸体彻底销毁。
正如他们长年在海上所做的一样——没有尸体,没有证据,就没有杀害··海盗们引着航船驶出港口,然后将她付之一炬·他们眼见蓝海的金星上烈火飞腾,逐渐化为焦黑的剪影,沉没大海。
他们倾听甲板和船舷的断裂,尖利的悲鸣袅袅回荡··法力超群的巫师应邀而来·在海盗们的请求下,他施与咒语,命令船上的幽灵永远在海面漂泊,焚毁的航船永远沉睡海底,永远不得回归陆地。
于是,正如这伙贪婪的家伙所希望,真相被翻滚的浪涛所埋葬·临海的城市因航船上的宝藏而迅速地富有起来,人们怀抱着成箱的金币,日夜笙歌的旋律淹没了地下的哭声。
海盗们呢啊,作为杀死恶魔,带来财富的英雄,他们在酒醉金迷的日子里日渐虚弱,日渐衰老,一个接一个地消失在令其疯狂的海岸,化为了大理石墓碑。
到这里,我们的故事行将结束·不过亲爱的读者,“行将结束”和“已然结束”还是有一点点区别的·所以,就让那场众所周知的暴风雨到来吧。
当经年的杀戮已化为悠久的回忆,数十名海盗只剩下一人时,突如其来的暴风雨袭击了整片海域·屋舍倒塌,货船粉碎,临海的幸存者们为城市带来了一则恐怖的传言。
幸存者们告诉衣食无忧的新贵,在那日的电闪雷鸣中,一艘无名的航船乘怪兽而来,撞上离城市不远的海崖,卡在了礁石的岩缝里··那是一艘常人无法想象的巨大船只。
船上的桅杆倒塌,甲板焦黑,藤壶和水草将她装扮成诡异的墨绿色·零星残留的黄金花纹盘绕在船尾,象征着这艘船曾经拥有的辉煌··可是,她从何处来,为何与海怪同时出现,又为何来到陆地上呢老人们告诉他们的孩子,这是恶魔的沉船,谁也不能靠近这幽灵的宝物,因为没有人知道她经历过什么。
霹雳·在狂风暴雨中登陆的幽灵船,多么危险又迷人的故事惶惶不安同时兴致勃勃的富翁中,只有一个人战栗了起来·他就是年迈的海盗头目,就是他用匕首割断了男人的喉咙。
年迈的海盗惊惧无比,愤怒异常·他驾驶马车来到荒郊的森林,寻找当年邀请的巫师·形容枯槁的巫师仍居住在林中小屋里,一如既往地摆弄他的水晶球。
面对推门而入,质问自己的海盗,同样衰老的巫师咧嘴而笑,露出了口中所剩无几的黑色牙齿·他的笑容里有零星虚伪的谄媚,更多的是海盗无法理解的神秘与恶毒。
“我的先生·”巫师说,“你们希望那艘船永远无法登岸,可是我们谁也不知道‘永远’的长度·也许,你们所谓的‘永远’,指的是你们生命的尽头,不是吗”·“就算你说的是正确的,但狡猾的巫师啊,就算我的同伴都已经蒙主召唤,可我还没有踏入坟墓”海盗怒吼着。
可是很快,他露出了了然而惊恐的表情··巫师见他这幅模样,不禁哈哈大笑起来:“是的,是的,你马上就要死了,先生死神已经降落在你的肩头,因为我们所有人都生自海洋,你却夺去了属于海洋的生命”·“我能听到城市里已响起哀歌,那是坠海而亡,化为人鱼的可怜人在歌唱他的到来吸引了沉睡已久的古老神祗,他们必将相会,让属于海的一切回归浪涛的怀抱”·年迈的海盗身抖如筛,巫师却手舞足蹈,又跳又唱。
浑浊的水晶球里光华四- she -,令海盗的双眼痛楚难当··不过,他们都知道,那是- she -入深邃海底的温暖阳光·· ··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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