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Yu同人)相濡 by 玄衣朱裳(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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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默Yu同人)相濡 by 玄衣朱裳(2)
·也没说是什么事,也没说急不急——学生结对子时有三天假期,生员部都是有记录在案的,再加上是这位得意门生的假期,钜子不会不知道·若是明天,他们一早就下了山,直接坐马车,同回默苍离的老家了。
赶在今天请人回去,显然是故意的··默苍离没立刻跟他走,神色淡淡的,扔开手心里一片落叶,问,“早上时候,不是就回去把事务交接过了么”·侍候人说,又发现了点纰漏,掌门要你再回去一次。
不去肯定是不行的·他叹了口气,同身旁人说,那你等我半日,应该不是什么大事··都快放假了,能有什么大事呢欲星移也没上心,“那你快去快回罢。”
可那人的神色变了变,看向他,“钜子说,若欲学生方便,就请也去一次·”·欲星移怔了怔,还未来得及问,默苍离就冷笑一声,问,“你觉他方便么”··这话里意思再明白不过。
换做以往,尚贤宫里没人敢逆着他的意思来;但这一次,今非昔比,显然是真的要把两人请回去,侍候人道,“看着没什么大事,请一起去·”·“去吧,也没什么事。”
欲星移笑笑,“我也正好要回去拿些东西·”·不知为何,他心里有隐隐的不安定,只是默苍离在身边,便也不怎么担忧··可细细回想,默苍离这人之所以令人觉得安心,便是掌门人与上官夫人两方夹击,威逼利诱想将他利用殆尽,算计那么久,却还是让他活得好好的——但这状况实在凶险,加上他这段时间心思似乎并不在学院里,说不定就出事了。
他们坐在马车里,谁都没有说话·过了一会,欲星移忍不住开口问,却被那人拦住,摇了摇头··“你不必担心·”他说,“待会,其他人问你甚,你统说实话就好。”
“什么实话假话,学长何处有差池……”·要差池还不容易么·默苍离没再说话·他手上曾握着那么多事情,若是师徒和睦,那便是秉公行事;若是师父看他不过,那就是越权跋扈。
尚贤宫的飞檐就在不远处·临近假期了,学院里一下子便冷清了下来,只有偶尔能看到留下的学生往来活动;侍候人将他们带入天志殿内——这是欲星移第一次来到天志殿。
整处宫殿只分为两块,一块是他们去的,也就是钜子平日里议事办公之所;还有一块则是策室,除了掌门及九算,其他人严禁入内··漫长宫道内,厚重垂帘将这里遮得森秘- yin -暗。
默苍离带他进入房中·屋内青墙紫纱,两侧是品字书架,宽大空旷的书房内并没有多少人,钜子坐在案后,上官夫人的坐垫放在次座,手中折扇掩去半片容颜··其他几人,就是门内长老及两名九算,都是钜子那边的人。
他们刚进去,掌门人手中茶盏还未放下,夫人就厉声道,“你还不跪下么”·两人都怔了怔,她并无指明让谁跪下认错,他们也都无甚需要跪的,一时间都站在那,谁都没动。
钜子放下杯盏,叹了口气,道,“默苍离,你跪下吧·”·那人没疑问和辩解,在水磨石的黑石地上跪下·其中一名长老拿出一份文书,纸是白纸,可下面却有个印章。
“居然玩忽职守盖了空印——这空印是你盖的”他问··“是·”·“那便没什么好说的了。”
夫人合扇,珠帘轻动,“钜子觉得如何处置”·“你出身不好,能走到这一步已算不易·”掌门摇头,倒是真的惋惜,“空印原不是大事,但下面陆续报上许多关于你的事情……据说有位学生,也是被你诬陷作弊”·欲星移在旁听着,心里紧了紧——空印真的非是大事,毕竟每个部门都在盖,但那天的事情却是和北宫的人发生正面冲突了,果然不会善终。
“那天还有学生斗殴·”师者看向他,眉头紧皱,“鳞族这位学生好像也在那事情经过是怎样”·他实话实说,“有位学长作弊,于是默学长过去处理。
但是学生们不服处置,群起闹事·”·“那人有位结对子的学弟是玄之玄,听说与默苍离交恶”·欲星移答道,“学生不知道。”
“哈……不知道”有人笑了,“不就是两人交恶,导致默苍离在事件未明前就下了重罚,牵连了玄之玄的学长么据玄之玄说,这张空印纸也是你拿去的”·“是。”
过往的事情被改头换面的翻出,这也是墨家特色·书房里,又有些卷宗被搬出,放在默苍离面前··“这些卷宗都是你这段时间做的事·钜子看重你,给予重权,你却如此轻慢。”
长老道,“大多处置,都是连辩解的余地都不给,极其专横,嚣张跋扈·”·“就算舍不得,掌门也要狠心给你留个记- xing -了·”夫人起身,绕过了屏风。
这幕戏已经演完,她也无需继续看下去·主座上,钜子沉吟片刻,说,默苍离,带上你师弟,去天志殿外跪上一个时辰罢··他跪什么·默苍离略笑,点墨似的眸子深暗不见底,“师兄犯错,学弟应该是不连坐的。”
上官夫人已经几近出了门,听见他这句话,忍不住止住脚步,笑了一声··“来个人告诉默学生,学长犯错,学弟也是要连坐的·”她说,“好好告诉清楚了。”
·话音落,她身边的一名随从走到了欲星移面前,毫无预兆地给了一记掌掴;一阵玉碎珠落,那人的绞银华冠应声而坠,碎在地上,水色长发披了半肩。
幕十九·今日是- yin -天,小雨·天志殿外,欲星移接过侍从拿来的伞,替他撑开··石地- shi -冷,他只觉得膝下麻木·又同欲星移说,你先回去罢。
那人嘴角还带着血痕,发冠碎了,头发披散着,难得狼狈·只是丰密漫长的头发被拢到一侧,搭在肩上,也别有些风流味道··“回去罢,望星儿·”·他说得很轻,唤了那人的小名,语气虽然平淡,实则是心里难过;鲛人贵胄自小过得万星捧月般,何时受过这种屈辱。
不过那人并不娇气,面上也装作不在乎,故作平淡··“我站一会儿也不妨事·”·默苍离移开目光,垂下眼,“以后让你打回来·”·学长怎么和个孩子似的……欲星移忍不住苦笑,道,我真的不妨事。
从小到大第一次被人这样无端打骂,不会不妨事的·欲星移看似平易随和,却心高气傲,如何会不妨事这次是真的始料未及,若他心气再大些,就当场打还了。
伞下,他的手被那人拉住——默苍离的手心很凉,沾着雨水·他让欲星移坐下,然后从袖中拿出一个装着碎沉香的南工白玉盒,贴在那人脸上的伤上···他道,我连累你了。
知道连累我,就把这送我好了·欲星移从他手里拿过玉盒·它很小巧,不过半张手掌大小,被收在衣袖里,微微有些温热··怎料他拿过,对方却没有松手,不肯给他。
“莫非是多贵重,或是多特别的……”·“也不是……”·“连个玉盒都不肯送我了么你知道我喜欢白玉。”
“不是·”·默苍离只这样摇头,不说其他的;欲星移这样逗他,心里觉得好玩极了·那人的脸少有的红了,不肯放手;从镂空花纹内,隐约能看到沉香末间的那颗鲛珠。
他早就瞥见了,故意说要··后来,像知道学弟在逗自己,默苍离就不说话了,面色沉沉的,只松开手,由他拿了盒子去··鲛珠又不是什么稀罕玩意……他笑。
女孩子们多愁善感的,看了什么生离死别的故事,一刻就能哭出几碗来·我离家前,乳母舍不得我,伏在床头哭,据说侍女替她收拾床铺,抖出了一地的珠子··默苍离还是不说话,好似是气着,也不知是气他还是气自己。
他把它当最最稀罕的玩意了,那人却告诉他这些,教他尴尬极了,又不好明说··欲星移心里知道,偏偏还在逗他·能逗学长的机会实在不多,哪怕现在这样狼狈,也不能错失一次机会。
学长就觉得悔恨了;就像养只猫,起初规规矩矩的,真的宠坏了,尾巴都能翘上天去,什么都不听你的了,人发火了,猫就装乖,明知它是装的,还是舍不得轰出去··看他都不说话、也不理睬自己了,欲星移才罢手,咳了一声,将那玉盒递了回去。
那人视若无睹,根本不接··他咬唇忍笑,问,鸿君学长不要了么·又不是什么稀罕玩意……默苍离还是板着脸,眼里的不欢喜却藏不住了。
可也知晓,两人今日处境,欲星移也不过是苦中作乐,怕自己为了这些事心忧,才这样说笑……故而面上还浮着些故作出来的怒意,心里倒是一点也没怪学弟。
玉盒没人接,学弟只好自己收过·这时,一个时辰也到了,天志殿里出来了一名九算,唤默苍离进去··这人,以前曾在学院里远远见过·初相识时,默苍离和欲星移列举过几名适合学弟的师者,这位九算便是其中一人。
他的文章,欲学弟闲时拜读过几篇,很是惊艳··方才书房中,其他人穷凶极恶,倒是只有这人闲坐在一旁喝茶,眼中含着淡淡的笑意,从头看到了尾,一言不发·这人年纪不算多大,面相清隽,穿着套玉绿色华服,雍容素净。
在石地上跪了许久,初站起时,人不禁踉跄,根本走不了路·几个侍候人扶住默苍离,子文已完全经不住事了,站在不远不近的地方发愣··“这傻孩子,还看什么呀”欲星移的陪读转头喝道,“你家主人还要一路走进去呢,你不扶着,是要他在爬过去么”·算了。
欲星移摇头·子文年纪太小,刚才又见到书房里的人连欲公子都说打就打,难免惊吓·他就让自己的侍候人代劳,把人扶进去;方才他们一起进去的,现在自己也想跟进去,旁边玉绿轻动,却是那位九算拦住了他,示意他等在外面。
侍从扶着默苍离站住,过了一会,人才能慢慢往前走动·这九算一直含笑看着学长,也不说其他的,怪异的很;直到默苍离缓慢经过身边,他才问,“听说前段时间你病了,还好么”·那人冷冷瞥了他一眼,没有回答,兀自进去了。
天上的雨大了·学长进去,也不知何时出来;侍候人们就找了附近的一间亭子,想带他去暂时避雨··只是有人喊住他·天志殿门口,一列八人仪仗正自檐下出来。
华盖下,有名黑衣侍从打着灰底白梅的伞,同那九算走出,步向欲星移·方才匆忙,只觉此人容貌雅致;此时再见,也不清不楚的,就觉得有几分面熟,但无论如何想不起在哪见过。
“与鸿君结对子的学生,就是欲学生吧”他问·九算在墨家地位极高,纵然有方才那些事,欲星移还是行了礼··他说,那就一起走一段罢。
过了杨柳提,就有座风雨亭,我许久没同年轻学生说过话了,也不知你们都在想些什么··这人莫名其妙的·欲星移的嘴旁还有血,实在是对那间屋子里的人喜欢不起来;九算从袖中取出一块绣着鸿雁青竹的手巾给他,像是让他擦血。
这东西一时没人接——欲公子哪里会少块手巾·能擦的早就擦了,还有的都是伤口,暂时不能碰;那人像知道他在想甚,轻笑道,只是给你的,你拿着就是了。
他们一起走着·男人让他到自己伞下,走得近些··鸿君不好相处·他说,这孩子想的事情,也同其他人不一样··学长外冷内热,对身边人很好。
说是外冷内热,也就是对外人冷,对自己人热——今天还冷冰冰的,明日觉得和你熟络了,一下子就热了起来……他小时候就这样,没想到长大后还是。
所以,这次寒假,他邀你一同回北湘江了么·杨柳下,柳叶簌簌擦过伞顶,抖落许多雨水,沿着伞骨滴落·听欲星移说是,男人不禁苦笑,“那他是真的欢喜你。
你也确实不错,听说结对子的事情后,我去找了你的考评来看·文章虽还不成形,好似比其他人散漫,却已是内蕴锋芒,只是藏锋藏得太拙·”·“师者见笑。”
那人又点了几句他的文章,都落在了点子上,字字珠玑;但今日是闲话,他不再多说功课,免得教年轻人觉得无聊··一行人沿着杨柳提走了会儿,风雨忽大忽小,叫人心里颇不安。
男人折了枝枯柳,轻轻摩挲着,问,“那,他平日如何编派我的”·默苍离倒是从来没怎么编派过这位九算,甚至对他的文章推崇有加,还建议欲星移转投他的门下。
默学长素来眼界极高,能被他这样说的人物很少,此人可见一斑··可听见自己被如此高看后,九算却大笑起来;柔软的枯柳枝被曲起,再被随手抛入池中···“他这样夸我原来还以为鸿君从小到大都想烧了我的书房……”他摇头叹笑,“果然年轻人还是和年轻人亲,不管何事,都要问过你们才知道。”
听见这话,欲星移怔住,内心猛然揪了一刹那,仿佛听出某些事来··风雨里,玉绿袍袖与赭色饰带被吹得猎猎鼓动,那眉目间含着风流清浅的好看笑意——并不是曾在何处见过,而是太像默苍离,或者说默苍离容貌太像他,以至于自己未能反应过来。
幕二十·那人从未告诉过他,自己的父亲就是九算之一,且还是钜子那里的人··风雨亭中,男人凭栏远眺·这人除了容貌,似乎并无甚与学长相似的··你若愿转头我门下,待寒假过了,就递册子给生员部。
他说,我也很久没带学生了··“承蒙师者高看·”·“你我- xing -情应是相合·倒是鸿君,和掌门师兄处得并不好·起初明明不错的,这段时日,也不知怎么的,连带北宫的上官夫人一起得罪了。”
男人苦笑着,轻摇手中绘着雀穿竹的秋扇,“真有能耐啊·得罪那位夫人……哎·”·说着说着,便也实在不想提了··钜子欲传位于凰羽,但掌门之位不得亲子相传,凰羽若要继位,就必须外嫁出去。
这场婚嫁不过是种手段,男方根本不需要留着碍事·所以这个人选的身份决不能太高,否则突然过世,极易引起变故··可也不是随便什么人就行的·选择默苍离下手,第一因为身份地位合适;第二就是关于钜子的选拔。
这世上那么多墨者,那么多学生,从中选出千人进入尚贤宫,再从这些人里面选出最拔尖的十名,挑入天志殿·这时候开始,学生名义上是钜子弟子,但其实已无人辅导功课,却依然要在处理杂务之余应付更繁重的考评。
这种情况下,默苍离还能稳稳坐住榜上前三,在许多同窗眼中,已经几近是神一般的人物了··而最后钜子的考核,仍然是要看考评的·凰羽的排名很靠前,但到时候真的十几轮这样考下来,默苍离完全可以将第二名往后全部甩开。
提前替女儿拔除一个强力的竞争对手,也是钜子与北宫的考量··他的父亲当然了解这一切·更可怕的是,默苍离知道父亲也在这场算计之中,在谋算自己可得的利益。
欲星移忽然觉得好笑——从这个谈笑风生男人的身上,他看不到默苍离的影子,却能看到他自己的影子·学长的推荐并没有错,他很适合投入这人的门下。
风雨开始变小了·九算伸出手,试了试飞檐外的落雨·他的孩子正在天志殿中,也许就活生生被人逼压至死,他却云淡风轻,好似与自己无关··“你若担心他,就去等着罢。”
他笑道,“不过我倒觉得,鸿君应该无事·”·这一世父子间能走到这个地步,简直可怕··欲星移淡淡问,“学长是师者的孩子,此事就没有一丝余地么”·“我与他母亲已经义绝。
他既选择随母亲,那我与他,父子之情也到此为止·”他说,“你去罢·他若问起事情,你就与他实话实说·”·人间亲情最是难解,就算明说了恩断义绝,但其中意味,也并不是外人能可置喙的。
他不再说,告辞了九算,与陪读打起伞,向天志殿的地方回去·默苍离父亲交给他的手巾被他收好了,那并不是新物,有些年岁了,也不知是什么意思··天志殿内静了,于是便能听见滴漏声,钜子仍在那。
次座的上官夫人则换了一身颜色清淡的华服,亲自替夫君温茶··默苍离入内后,就静立在那里·书房里只有他们三人,其他的长老和九算皆已离开··“想通了么”夫人眼中含笑,风韵动人,“其实你担心的事,我们也都知晓——你与凰羽成亲后,离开学院便可。
也不知是谁传的话,叫你担心起自己的- xing -命来·”·其实他也确实不必死·默苍离并无强大的后台,唯一可倚靠的父亲也不在乎这个已经毫无关系的儿子——这便是钜子开始计划的事情,让自己的得意门生成为女儿的助力。
他们现在同他说的,正是这条活路··茶炉初沸,里面的白茶清香冽冽传来,和雨水气息交缠着,令人心旷神怡··这样如何钜子问,你可以不必离开学院。
毕竟,走到这一步,对谁都不易·成亲后,你可以成为天志殿内的师者,将来位至九算··年轻人只是站在他们面前,没有回答·静默中,滴漏声又大了起来,教有的人心烦,有的人心静。
九算的位置,已经是每个墨者梦寐以求的阶层了·这意味着他能司掌一界兴盛,其中能带来的巨大利益,绝不是外界各类要职可以比拟的··“你觉得怎样还是说,准备敬酒不吃吃罚酒了”·夫人的声音温柔而尊贵,带着羽国贵胄特有的悠扬。
他们特意挑在今日将两人带来,当着默苍离的面教训了欲星移,就是为了让这个自视甚高的孩子知道,在尚贤宫里,他们想将两人如何,两人是毫无还手之力的··一抑一扬,是最常用的谈判之道,先行恐吓,再利诱之。
只是默苍离的神色不动,依旧如一潭死水,双眸如点墨,望着自己的师父,黑得深不见底··“还不知足”钜子皱眉,“还是说,想要实权或是钱财成为九算,这些利益不过是皮毛。”
小门小户的嘴脸这时候就显露无疑了,或许知道自己一生都难有大作为,所以能趁机索讨的时候,恨不得把金山银山都搬回去·夫人忍不住冷笑,笑了一句,“难不成,你想当钜子”·终于,学生移开了目光,看向了师父左手边的那侧书架。
书架上放满了卷轴文书,若是不清楚排列顺序的人,完全无法在里面找到需要的书册··无论他们说什么条件,甚至真的放出钜子之位,他也不会点头·因为那是北宫上官氏说的条件,她和钜子拥有所有的筹码,而自己什么都没有。
风过卷帘,室内的甜香微微散了,连带着滴漏铜壶也摇曳不定,乱了时辰···这场交易从一开始就没有任何保证·用权力地位来交换钜子的资格也可以,不付出代价来交换也可以,那么何必付出代价跟着占据优势者的思路走,处于劣势的他才是必死无疑。
为什么会提出交易因为钜子之位不能亲子相传·但是因为女儿能外嫁,等同于是绕过了这一规定·但假设此事被默苍离散布出去,钜子就会立刻受到墨家高层巨大的压力和质疑。
当然,这样做了,对学生而言无异于自毁——这么一点流言的力量还不至于将钜子拉下主座,而自己则会永不能翻身··这是属于他们之间的平衡拉锯。
而这场拉锯之中,有几点决定- xing -的质变··决定- xing -之一,钜子没有其他的人选·这是默苍离最大的优势,也是不稳定因素·一旦有了其他合适的人选与凰羽婚配,他将立刻被排除出去。
决定- xing -之二,就是婚配·只要没进行婚配,凰羽仍然是钜子家的人,那钜子就不算赢·但是在这一点中,却不能保证默苍离不输··这都是不稳定的两点,无论怎么看,优势都在钜子和北宫那里。
这个孩子还在挣扎什么呢他们不禁感到了有趣;或是答应,任凭他们摆布,或是放弃现在的一切,离开墨家,成为外界的一个普通人……他还能挣扎什么·“……师父的书架,很久没有理了。”
寂静的书房里,除了滴漏声,他们听见年轻人的声音··“这段时间,书房都是我整理的,包括书架·原来依经史子集四部排列,我觉得不方便,就依照六部排列,而师父也没有意见。”
听见这话,钜子微微一怔,转头看向书架·确实,不知从何时开始,书籍的摆放次序改变了··“有一册书……或者说,半册。
这半册书,是这几个月才多出来的,我一起放进去了,师父同样没有发现·”他说得云淡风轻,丝毫没有动摇·哪怕杀机就在眼前,这少年人也能在刀刃间穿行,游刃有余,“算算时间,只剩下一刻间了。
只要一刻间,我没有走出天志殿,那么,师父就会立刻被拉下钜子之位·”·“你在虚张声势什么”掌门人摇头·虚张声势,确实是,因为这少年人没有任何能力,去做到他所说的事情。
“或许不一定会被拉下钜子之位……但是凰羽也不可能成为掌门了·一刻间,师父与北宫只有一刻间的考虑·”他说,“因为,超过一刻间,到了未时,我的人没有看到我平安离开,那他就会放出消息;其他的人就会知道书架上的秘密了。”
一刻间后,就是未时··滴漏声越来越轻,已经近了··“未时,鸿雁未飞,则广而告之……”·鸿雁青竹的手巾上,那些字迹稍许晕染,却仍然苍劲清晰。
它从欲星移手中划过,伴随着檐下风铃轻响·石风铃扰乱了滴漏声,脆响灵灵··“——钜子私藏半册九龙天书,于左侧书架《平易经四册》书盒底。”
“九龙天书——这是每一任钜子严禁碰触的血线·”他闲步到书架前,手指划过一册册书脊,那都是他亲手整理的,“有一任鳞族钜子以九龙天书起事,一日之内便遭罢免。
若是师父的书架上被人翻出它,那么,羽国的钜子又能撑过几日”·“你在我书架上私放了半册伪书,我自可说,是有人想陷害掌门,谋权篡位。”
钜子站起身,转向那侧书架·这书架占据了整片书房的墙壁,藏书何止百千,在里面藏了半册残卷,就如藏叶于林·他也镇定,只是紧握着玉佩的手,似乎泄露出了内心的无措。
这是最凶险的反扑,对他们都是··“嗯,伪书,那倘若不是伪书呢”默苍离抬起头,目光扫过高大的书架,神色一如既往,淡漠而冷清,“师父考虑过么我一直不愿与人结交,却允许欲星移搬入书楼,甚至与之结缘交陪……你或许只是随口一提,但可有想过,我为何会答应”·上一次九龙深渊的开启,是因为鳞族钜子私自动用九龙天书,导致天下大乱;随后,天书留于海境,在数年后下落不明。
很多说法都认为它仍然留在海境,失踪只是对外的说法··欲星移身为鲛人贵胄,出身极其尊贵·他是有可能接触到这个秘密的,甚至,鲛人一族能接触到九龙天书本身。
“他为何要进入墨家求学快三百年了,墨家对于鳞族的忌惮早已消弭·凭借他的才学与后台,比我、甚至比凰羽都有可能后发制人,捷足先登,成为三百年后的再一任鳞族钜子。
哪怕不是钜子,只是九算或其他高层,也可以为海境再度开启九龙深渊提供强大的助力·”默苍离转过头,这是他第一次冷然直视师父的双眼,像是冰锥,直直刺入男人内心最为虚弱的所在,“——师父全都没有考虑过。
你与北宫皆是中庸之智,本不至于落到这一步·但将所有的心计都放在如何将女儿送上钜子之位,只将我当做一颗棋子,将欲星移当做恐吓我的工具……这一路上,你们错得太多,也忽略了太多。”
“你……”·“不必现在说话·”他摇了摇头,青衣晃过两人的眼前,步向门口,“一个月的假期,可以让师父决定很多事。
至于九龙天书,是真书是伪书是我假造的,还是真正从欲星移那里偷来的两位可以在这一个月去慢慢想。
书就在书架上,找到了半册书,说不定就还有下半册说不定,下半册就在我手中……到那时,是继续对付我,还是着眼于开启九龙深渊,让羽国得气……”·——我都不在乎。
他说··他离开了书房··小雨初停,- yin -晴不定·天志殿的青石路上,那人蓝衣,正支着把青枫叶伞,等在宫殿门口·此刻,滴漏次第倾倒,发出清脆声响;未时,远处山坡上的报时钟敲响,钟声回荡在秋日郁郁葱葱的山谷间。
·幕二十一··马车驶出尚贤宫时,大门处早有另一辆车等着·车帘下,玉绿织锦的袍袖露了出来,风流难言··“你去她那吗”他问。
默苍离没有回答,静坐在马车里,把冰盘放在膝头,替身边人替换敷伤口的冰袋··男人知晓父子间的芥蒂,叹道,“罢了·若去她那,就代我问声安好。”
马车渐行渐远·欲星移看他面上的倦意,问,方才书房中十分凶险·凶险并不是如何凶险·默苍离摇头。
刚才的事,全都在他的计算之中·哪怕欲星移和父亲这边的交接除了些事故,也不至于让计划失败··他把事情一五一十说出,听说自己都被当成计划中的一环,欲星移忍不住说,为何瞒着我那人是你父亲的事,你也从未提过。
“提或不提,本就没什么差异·你知道太多,也会被卷进这场漩涡中·”·“你说我有九龙天书……”·“我没有这样说,但他们会将这个可能- xing -也考虑进去。
总之,现在有一个月的时间,我们能做周全,他们也能·”·书房里他故布疑阵,投下了一个诱人的饵——没有哪国的皇族会不觊觎天书,这个诱惑实在太大,甚至可以和钜子之位比拟。
在这么大的诱惑前,即使知道书册很可能是假的,他们也依然会将天书列为目标之一·那么,原本只是针对默苍离的安排,就会迅速扩散开——半册天书、验证天书的真假、如何隐瞒天书的事情……原本是优势的钜子之位此时成为了一个禁锢,因为掌门人不能接触天书相关,此事必须保密,所以钜子和北宫不能使用墨家的力量去处理天书那边一系列的事,只能亲自料理。
那会占据巨大的精力,足够让自己能不紧不缓地继续计划了··默苍离靠在车厢内的软垫上,指尖点揉着眉角·欲星移没有怪他将自己牵连进去,他们彼此知根知底,对这个拥有野心的学弟来说,被牵连进去看似是件不幸的事,可一旦事成,可以为他自身及海境带来的利益是无法想像的。
私情是一回事,利害又是一回事,需要分得泾渭分明才好··他喜欢欲星移给自己带来的这种安心·只要关于海境的利益不冲突,这个人就会依循私情,站在他这一边;而牵扯到海境,私情可以对学弟造成多大的影响他不确定,这不是能简单推测出来的事。
既然不能推测,就不要去赌,不要去假设··从尚贤宫到母亲家中,路程不算太远,四天而已·一路舟车换马,也不轻松,弄得风尘仆仆的·但是能坐船,海境的人都挺欢喜的,毕竟湖上水气滋润,比马车里舒服不少。
反正欲公子出手大方,一斛南珠,购置一艘画舫··码头边的茶楼中,临风雅座,檀木案几上泡着紫茉莉荷花香片,氤氲着阵阵香雾·众人在那饮茶休息,不时看向楼下的工匠替画舫刷油,就那船舷龙骨的姿态点评两句。
到傍晚,画舫终于能够下水了·纤夫们将船缓缓拉向江河中,在浅滩沙地上留下深深的痕迹··新船上,乌木淡香隐隐,被笼在烟梅色纱帘下·船上的家具都体面宽敞,欲星移定制了一张软榻,和寝台差不多大小了,上面铺满了柔软多层的绒垫织锦,教人睡上去就不想起来。
默苍离进屋后,顺手带上了房门·学弟已经把自己埋在软榻上了,就差露出鱼尾来··这种时候,就想洗个澡,把身上珠玉琳琅全卸了,换上套轻薄柔软的睡袍,一同上去胡闹啊……·欲公子咬着下唇私笑,眼睛弯着,眸中光亮旖旎好看。
在船上也不会见什么外人,可以成日里穿着不成体统的睡袍到处走动·平日里人前人后都要端着体面,现在终于可以放浪形骸几日,欲星移却还要拉上默苍离一起,就像是小孩子做坏事,总要再拉个同伙。
夜里酒后,两人枕在柔软得叫人陷下去的软榻上,画舫微微摇晃,软垫上,人也就像是在水中被包容着,那般惬意安心··白玉盒子到最后还是没还给他·默苍离问,你把它放哪了别弄丢了。
欲星移笑道,你担心它丢了·哪里会担心……丢就丢了吧,才不会去记挂这不稀罕的玩意··哎呀,之前事情多,没留心,好像真的丢了。
他说完,就去看默苍离的神色·那人看似波澜不惊,依旧神色漠然,只低头弄手里的数珠·就是那眼神,分明不开心,像是懊恼自作多情··“怎么会弄丢呢……”他轻轻笑着,伏在学长膝头。
鱼尾蜿蜒过来,一下一下地,去碰触那人的手指··就藏在我身上呢……鸿君想找找看么·鱼尾倏尔贴住了那人的双腿,将人带上软榻。
可是画舫里离得这样近,侍从们就在隔壁的房间中,有什么动静都能听见··听见就听见罢,那有什么关系呢··欲星移被他拥着,感到默苍离的手沿着睡袍宽大的袖子伸入,摸到自己的手指,小心翼翼的——可谁知道你藏在哪了,怎么找得到……他将头埋入对方的肩窝,能闻到淡而又淡的知见香。
那就慢慢找吧……找得仔细些,总能找到··他们一起合衣倒下去,陷入层层柔软的垫子中,悄无声息地胡闹起来·说是不怕人听见,可谁也不敢出声,哪怕附在对方的耳畔,都只敢用嘴唇安静地碰触,在耳垂上留下点点半月形的齿痕。
画舫上这些时日,无其他事可做,成了最胡乱玩闹的几天·也不好好换上常服,都赤着脚、穿着舒服的棉麻睡袍,在宽敞空旷的画舫里昏天黑地·画舫上层的观景阁楼上,梁上和檐下垂满了或紫灰或月白的帘纱,月色层层透滤过,洗淡了人的影子,水中桂棹兰桨,击碎空明流光。
再往东边,就是默苍离的家了·那是一处很大的宅邸,却无多少人住着··地大人少的地方,就容易出些妖魅精怪的故事·月夜浮舟,他同身边人说着这些故事。
母亲的家族衰败后,她- xing -情愈发乖僻偏激,很快与父亲分开,回到了故居·回去后,先是遣散许多佣人,再是封存了东西两侧厢房·被封存的地方荒凉下去,白云苍狗,生满了黄草蒹葭。
·野狐啊、乌鸦啊、野猫啊,就经常在里面盘桓着·佣人大多都是女子,害怕这些动物,兼之母亲的- xing -情同世间其他女子不同,便有传言说,夫人被妖魅附身了。
他知道,母亲当然不会被附身,她天生如此,并非淡漠无情之人·正因有着比谁都浓艳鲜明的爱憎,她才会与父亲分开··那你的父亲呢欲星移枕在他膝头,轻声问他。
月明夜,画舫的观景阁外,清风徐徐吹着,黑色江湖水拍打着船舷,天上霄汉明灿,星子洒遍黑水之上·他好像并不是真的绝情,否则,也不会将那手巾给我··父亲站在哪一边,默苍离根本不在乎——因为无法肯定,变数着实太大。
他在学生时候是钜子的结对子师弟,师兄弟间少有猜忌·钜子继位后,特意扶持这位师弟成为九算,看重的就是父亲虽有能力、却无过分雄厚的家族背景··帮助钜子,帮助自己,两相帮,两不帮……无论选什么,哪怕失利,他顶多也就是不得益,不会有损失。
这人已经成为九算了,家族在羽国的扶植下也强盛多年,钜子早已无法随心所欲地将之铲除··随便他站在哪一边,他都是自己计划中的障碍,绝不会是友人··欲星移听他话意,起初不解:既然不信任父亲,那为何要把这一次几乎能决定胜负的手巾交给那人,再让那人转交给自己·但是细思下去,也逐渐明白了其中用意。
转交的这一步,似乎是整个布局的阵眼·不仅仅是这一次,而是以后所有的布局,围绕着这个阵眼,默苍离可以将自己所想算计对付的一切目标都包绕进去,既可以包绕全体,也可以单独对一人。
因为钜子无法肯定他所说的“同伙”是谁——也许一开始会假设是自己,但是也有可能是其他人·这块手巾似乎是这场胜负中多余的一块,却可以埋下一条线,同时试探父亲的立场。
试探的结果,既是结果,也是未来的筹码之一··幕二十二·熹微天光之中,那水声阵阵擦过船舷,叫人不禁沉入更深的睡梦中··室内,垂帘被风吹得徐缓飘舞,案几上,铜烛台亮着摇曳的光,青衣人坐在一旁,正聚精会神写着什么。
那么早,在写什么呢欲星移问··在记些布局·他翻去这张纸,同旁边其他的纸堆在一起·那里纸张凌乱,字句简略,欲星移拿过一张,并看不太懂。
“这都是写给我自己看的·要同你说的话,之后会慢慢说·”他将那些纸收好,搁笔起身,“穿戴一下罢——我们到了·”·画舫果然停在了水中。
天蒙蒙亮,还说不准时候,欲星移在榻上靠了一会,懒懒地不想起来··这时气天气,可凉爽极了,睡了一夜的榻暖烘烘的,开始会抓人了;再往后到了秋冬,那真的是恨不得成日到夜的缩在被子里。
“你起来么”默苍离问,“你不起来,我就把你一个人留下了·”·我又不怕一个人·欲星移又往垫子里陷了陷,笑得有些可恶,“你去罢,我一个人,在船上待一个月。”
说罢,真的倒下去,仿佛就这样继续睡下去了··静默中,屋里没人说话;他听见有脚步声响起,却不是朝向床榻,而是走向门口;随后,那人拉开门出去了,竟真的把他独自留下。
哎呀,这个人,真是叫人恼火……他不禁想着,却也忍着不起来··不如索- xing -藏起来好了·他想·藏到屏风后面、熏室里面……藏到让鸿君学长找不到他的地方。
等学长回来,看到空空荡荡的屋子,肯定懊恼极啦……·于是,便真的坐起身来,拉开了熏室的纸门,侧身躲了进去·光微微透过纸,映出房内模糊的影子;欲星移小时候便喜欢偷偷这样玩闹,弄得随从们慌慌张张,出动所有人来找——那时候,他可以藏的地方可多啦,橱柜里,床底下,珊瑚间,甚至是熏笼下面……小时候顽皮成这样,只是冠礼之后,像是突然变了个人似的长大了。
他好像明白了,其实当年那些大人们并非是找不到他,只是装作找不到·他们永远知道他在哪,在想什么··纸门外,屋内寂静许久,天光愈发明亮,烛火愈发黯淡;很久,门外才传来声响。
那人走了回来,看到空空如也的床榻,也没什么诧异呼唤;那种感觉,就好像自己小时候藏起来,身旁的大人还要故作找不到一样··回忆起这种感觉,这事情就突然无趣起来——多无趣呀,像是自讨没趣,长不大似的……他懊恼地想,甚至就想拉开纸门出去了。
只是那人绕着屋子慢慢走了一圈,正好停在了熏室门口··出声问罢·欲星移心想·出声问我在不在里面——我肯定不答·这可恼人极了,如何答得出声……·纸门前,默苍离的身影很模糊。
须臾的宁静里,他们谁都没有出声,却能听见,隔着一层纸门,彼此均匀平静的呼吸声··又过须臾,那人伸出手,轻放在纸门上·默苍离如同自言自语道,曾在午时入京,见城门旁一川横渡。
老人说,川水中有鲛人狡黠,劝我莫要靠近·可惜未听老人言……·这话意明白极了,却教人更难堪了··欲星移也算是借着这个字谜寻到了一级台阶,将手掌贴上对方的手掌,双影交叠。
那人轻轻笑了一声,隔着纸门,摸索着他的手指··鲛人可凶悍着呢·他道,靠得太近,就会被拖下去作水鬼的··作水鬼有什么不好呢默苍离问,死在土中,死在火里,皆不如死在水中呀。
魂灵在火中烧得什么都不剩下,被埋在土下,只能孤苦伶仃地听见自己渐渐迷失的思绪……尚不如随波逐流,葬身清流之中,魂归天地之间··默夫人与丈夫义绝后,就换回了原本的名姓。
她年轻时也是名动墨家的才女,心气高傲,教人不好亲近·默苍离特意嘱咐了,待会见到了,只可称呼“夫人”或是“先生”,切不可唤她默夫人,否则母亲是会发怒的。
清晨,蒹葭河滩边,灰白的天光透着冰凉的蓝意,正是将明未明时刻·芦苇间,鸣虫叫得断续,间或有鸟雀扑入,惊起一片飞絮···老宅的看门人见是少君回来了,连忙引灯,粗粗的声音招呼开来,在寂静的古宅中回荡。
暗蓝的光影中橘色灯火摇曳,佣人们纷纷从耳室内惊醒,像是被惊散的游魂,又像是鬼魅……欲星移跟着学长身后,听见房檐上有猫凄厉地叫了一声,飞快地窜开。
看得出,这里并不常招待客人·听见少君带着同窗学弟回来,佣人们有些手足无措,不知该准备哪的屋子·这些人们很多都是从乡下过来投靠亲戚找个活计的,本就不是脑筋活络的人,见到欲星移的侍从们器宇轩昂,甚至不敢上去搭话。
十全十美的欲公子皆以礼相待,让自己人拿出打赏,一路赏了过去,再叫贴身的陪读带上一个镶贝白梅桧木漆盒,随自己去拜见夫人··“可是这天还那么早,夫人醒了么”·“母亲还带学生,每日晨读,现在应已醒来准备了。”
他的母亲一直带学生,成亲后也依然在尚贤宫任职,后来是年纪渐长,有些虚劳,便卸职赋闲·但是学生们还是没断过,毕竟名师出高徒··欲星移问,学长的功课,也是夫人弄的·默苍离说,小时候父母都弄过,长大后,母亲教得多。
“那,父亲母亲,谁教的好”·这话问得狡猾——默苍离瞥了他一样,没说话··老宅里漫长曲折的朱漆回廊上,檐下垂着许多青藤紫花。
露水自半开半合的花苞垂落,打- shi -了他们的肩头··这几日休息的好,那人也起了兴致,着重起时兴的打扮·在学院里苦读那么久,往往没心思想其他的,现在终于得空了,就置办起流行的配色和花式。
这几年风气不好,年轻人多爱做浮夸奢靡的打扮,欲星移也不例外,与其说是多喜欢那珠光宝气,倒不如说是因为贵族早已习惯了体面,只要是体面的都好,无关喜不喜欢了。
但今日是要见夫人的,太过时兴的装扮,上一辈的恐是不喜·毕竟要借住一个月,总不能引得主人不快——今晨穿戴时,就让侍候人特意选了颜色素净沉稳的常服,不戴饰物;头发规规矩矩地束起来,连鬓发都不敢留得太丰密,同默苍离一般,只留了薄薄一层。
他鬓发生得很好,丰密到近乎于蜷曲,柔软蓬松得叫人喜欢·以往晨起梳洗,默苍离喜欢看他小心翼翼打理鬓发,将它们卷在脸侧,涂抹上清澈的首乌子香油··此刻这般素净,倒像是换了个人。
那人笑话他,说,母亲又不是多么古板不开明的庸俗妇人,你这般小心翼翼的,像是我们家欺负你了似的··“还不是被学长说的——总说夫人严苛。”
“你是客人·除了对父亲或者学生,对其他人,母亲还是很客气的·”·说话间,他们已经走到了夫人的阁前·内里灯烛明灭,也有人走动的影子,说话的声音,看来是都醒了。
门打开,里面是一间小书房,两侧内室用烟黄垂帘隔开,大方干净·这也不像其他女子居所设着屏风和竹纹帘,堂上就一处主座高台,一名梅衣妇人趺坐在那里,身旁坐着位年长的女学生磨墨。
能听见她怪那学生:过来就是读书的,磨什么墨,你那陪读不过是怕天凉不肯起来,故而装病不来罢了··女学生端庄安静,点头轻声道了声是,将墨交给了自己的侍女。
默苍离和欲星移一行人进来拜会请安,两方虽是同窗,但男女有别,终是该隔层帘子的·她退至内室,让侍女展开素面屏风;妇人毫不避讳,抬眼望了过来,目光冷冽透彻,叫人觉得熟悉。
她瘦削身型,面色苍白,手中正握着支朱笔·外袍宽大的袖子遮住了手背,只露出下面修长白晰的手指来·论容貌气质,足可见年少时的风华,神色间也毫无世间其他女子的柔顺温驯,凌厉得如同一把刀似的雪亮。
默苍离上前拜过,与母亲说了几句话·毕竟身为人母,她还是问了几句身体安康的,功课成绩倒是没问,应该对儿子很有信心才是·听闻欲星移是与孩子结缘之人,她也有些讶异,皱着眉头,打量了一会这少年人。
“确实是漂亮风流的人物·”她道,“这孩子脸上是怎么了”·欲星移嘴角还有些红印伤痕没褪下去,虽已不痛,样子却有点难看。
“北宫上官氏的人弄的·还是那件事·”默苍离道·显然,他和钜子之间的冲突,双亲都是知道额··夫人冷笑,不屑一顾,“那么他呢那个男人,也相帮着他们,想把你逼死……罢了,你不要说,我也不想听他。”
她道,既然来了,就好好住下罢·若是怕功课在假期里落下,也不必芥蒂,直接来书房问就是了··幕二十三·漆木盒子里是给夫人的拜礼,上层是一副福禄寿鸿雁来宾玉雕,下层拉开,皆是龙眼大小的南珠。
室内灯火本是微暗,却刹那间珠光宝气了起来··主人家收了这样的重礼,多少也有些不好意思·夫人唤学生去内室书库里取来两套绝版的墨家均匀派典籍,包在椒木书匣中,送给欲星移,算是还礼。
“我是个无趣之人,平日也就忙于带学生·想必你们年轻人交陪,也无需我安排·”她道,“鸿君不许怠慢客人·一路舟车劳顿,你们去休息罢。
夜里再是洗尘宴,陋室粗鄙,还望莫要见笑·”·欲星移道了声不敢,便被默苍离带着退了出来··夫人好似不讨厌我·他说··谁说的。
默苍离摇头,我看她就不喜欢你··真的么那我可也只能收拾东西走人了,还是住回船上去罢··他轻轻笑着,回想起夫人方才的眼神。
那眼神,和学长有六七分相像,果然儿子随娘··少君将客人的住处安排下去,就放在自己住所的边上·默苍离不喜欢太大的地方,他的住处是一栋小书楼改的;边上的地方倒是真正的住所,宽敞明亮,若那里的人走到南回廊,而书楼里的人走到两楼的窗口,就能望见对方。
回了家,人多眼杂的,反而不好亲近胡闹了·于是就约好,等晚上夜深人静了再相会·住所里的人熄了灯,书楼里的人点起灯时,就一起到楼底的紫藤花架下去相见。
·其实也有其他时辰和地方能相会的,但偏偏就选这样又麻烦又仓促的……想也是因为年少,还尚未经历过繁复情事,便故意仿照私会,心中懵懂而热切,幻想着穿过危机四伏的黑夜,去寻觅这世上唯一可以亲近之人。
这样一想,便一心期盼着夜色降临,玩心重得不去想其他的事,好玩极了··回了住处,两人各自休息,放松精神·未时再见,欲星移已做了时兴的雍容打扮,他本就是风姿秀美的少年人,换上那身明艳的穿戴,格外张扬明亮。
晚宴上,夫人见到他风华正茂,不免想起某人,神色难免动容·那个人年少时,也喜爱作这奢靡雍容的打扮·彼时两心相印,不如就此作罢,也好过多年后成为一对怨侣。
少年人喜欢一个人的时候,这个人的什么都是好的·当那情致淡去,从前的好也都成了不满,教人心寒··家宴也未办得太隆重,不过就是几道家常菜,加上些水酒菜蔬。
酒都是女孩子们喝的甜酒,味道清淡的很,于是便多喝了几杯·宴散后,还故意各走各的,不说话也不亲近,只等着夜深人静了,将灯灭去又点上··住处外,种着一片雪白梨花,明月夜中,白梨花随风无声落着,砌成一地碎雪。
这地方收整得宽敞干净,虽无甚尊贵之处,但他也不会挑剔··独处时未免无聊·欲星移让陪读取来箱子里的尺八,倚靠着纸门,闲吹一首梨花落··过了会,自书楼那也传来了袅袅笛声,合著梨花并落。
深夜里,滴漏声次第响过·他熄了灯烛,走上回廊,抬头看书楼二层的灯火·二层原是暗的,他这边熄了灯,那边旋即亮了起来··欲星移让侍候人俱不许跟来,独自穿过梨花树下,走向书楼那里。
更深露重,露水沾- shi -了锦袍华冠,丰密的鬓发间,落满了白梨花叶……月夜青藤,紫花幽香,那人在花架下闲步,手中还拿着一支青竹长笛··也不知怎么的,这两日他很容易犯困,时常没精神。
一同坐在花架下时,连话都比平日少了许多··你怎么了身体不舒服么默苍离问着,摸了摸他的额头,替他擦去脸上的露水。
欲星移眯着眼睛,不清楚该怎么说这感觉··该不会是染了风寒吧——鲛人体质与人族不同,一般是不会的·但也可能是时气不好,或水土不服·都是年轻人,倒也不会把这些小病小痛的上心,只道是路途劳累,多休息两天就好了;大概四更天,欲星移才和学长分开,自原路回去。
起初是真的没觉异常,只是困倦,腿脚沉重,后面索- xing -开始走不动路了·他扶着月洞门,想歇息片刻,却不料双腿突然抽搐似的剧痛起来,险些无法维持人形。
他的侍候人里,有两名是专门守夜待他回来的·起初见公子慢慢走来,众人也没察觉异常;待看到他停在月洞门下,竟就这样缓缓坐下去的时候,侍候人们才发觉不对,连忙赶过去。
欲星移的额头全是冷汗,连话都说不出了,双手颤抖着摸索到膝头,只感到摸到了冰冷黏- shi -的东西——月色下,苍白掌心上沾满了血迹,华服下摆被血染得一片殷红。
随同他到人界的医官很快过来了,看那情况,老人也无甚慌张,待公子被抬入内室后,就让人拿剪子和温水来,先将血污的下装剪开,叫欲星移恢复鱼尾·莹蓝的鱼尾并无甚外伤,只是每片玉色鱼鳞下都在渗血,看着骇人。
恢复鲛人之形后,那疼痛也减缓不少·医官用丝巾沾了热水,替他擦去鱼尾的血迹,一同被擦下来的还有两片鳞片··这情景对鲛人来说不算陌生,但是第一次自己亲身经历,难免慌乱无措。
“难怪最近容易发困,公子到了换鳞的年岁了·”医官说,“比其他鲛人早上一年半载罢了,但也是寻常事,无须慌张·”·鲛人一生会换三到五次的鳞,换过第一次鳞片后,才算是正式长大成人了。
初次换鳞的时间基本是能推算出来的,但有时也会前后有一两年的误差·欲星移这边只以为还早,所以都尚未准备起来··换鳞也没太多要注意的,就是不能化为人形,保持清洁,每天早晚用温水擦拭,让旧鳞片褪换下来,好好休息,不要烦劳之类的,饮食方面务必充分,以滋补为主。
主要还是休养,人间浊气重,医师用浸了药水的干净棉布将鱼尾包裹起来,让他躺在榻上,不能起来··默苍离其实刚才就听见消息了·欲星移的侍候人以为是重病,于是就去书房告诉了他。
他赶来的时候,居所内正在收拾,地上都是血,看着吓人··医师在外面,见他担心,就说了原委·知道不是恶疾重伤,他也放下心来,等那人平静一些了再去探望。
屋内,纸门悉数拉上,窗户也放了下来·香炉里燃着安神知见香,香气清洌·灯罩也换了,换成了米色罩纸,将灯光滤成昏黄暖色··软榻上,那人身上盖着一层薄被,微微蜷在那。
两名侍候人在榻边侍奉,用温水替他擦身·毕竟受了惊吓,欲星移尚心神不宁,眼神隐隐氤氲水光,没有说话··“你好好休养,这几日的饮食,我让厨房的人单独拿出来弄。”
他说,“你喜欢吃什么”·欲星移抬眼看了他一会,报了几个菜,都是难如登天的菜色·换鳞的时候,鲛人的心情大多不太好,喜怒无常的。
第二天早上,夫人那边也知道欲公子病了,派人过来问候·身边的人无不小心翼翼,以免换鳞时候落下什么毛病来·这样被裹着鱼尾、放在柔软的榻上、哪都不能去的感觉还挺新鲜的,欲星移晃晃尾巴尖,还打算差遣学长做这做那,直到默学长说,“你知道江南有一道名菜,叫腐竹裹炸小黄鱼吗。”
欲公子靠在软垫上,笑道,那也要先找到这么大的油锅来炸我吧··他也就一个尾巴尖能动,还用尖尖去碰那人的手,一下一下挠着掌心·柔软的鱼尾尖像层蓝纱似的贴在他掌心,再缓缓滑开,打了个转,又继续贴上去……欲公子平日里随和惯了,难得能闹脾气也没怎么闹。
这世上的贵族里,大抵也没人比他更好相处了··幕二十四·休养间,人未免也时常无聊·默苍离偶尔被母亲唤去,到书房替几名女学生弄功课,一去便是半天,还没法将人请回来。
·欲星移不说什么,独自吃完了饭,同陪读下了会棋·今天褪下了不少鳞片,鱼尾上覆了一层新长出的,但是新鳞片还很柔软,仍然要用浸了药水的棉布裹好,不能碰伤。
这时候碰伤了,将来就会留下印子,很难消掉··临近秋冬,天黑得早·他们下了几局棋,医师就在门口等着,说该换药了··欲星移躺在那,等他给自己换药,只觉得身上难过极了。
鳞片没有全好前还不能沐浴,每天只能用温水擦身,为了防止着凉,连洗头都不可以··有时候,他晚上偷偷解开棉布,看一眼新长成的鱼尾·原本水蓝或黛青的鳞片依次褪去了,露出底下青玉似的薄薄的新鳞来,颜色浅淡。
每次换鳞,颜色都会变得更浅,待几次换好,颜色就是近乎于月霜似的月白蓝··他要洗头,医官和侍候人都不敢,又没法自己弄,只好忍着·等夜里,默苍离自母亲那回来了,拉开房门,就见屋内没其他人,只有欲星移躺在软榻上看书,眼睛亮亮的,像是不怀好意。
“鸿君学长帮我洗个头罢·”他说··默学长哪里是好骗的,淡淡问道,“你的侍候人为何不帮你医官嘱咐过了”·“洗个头而已,能有什么事呢……”他埋怨,“就难得洗一次。”
默苍离拿他没办法,出去让自家佣人烧了炭盆,再打了热水过来,坐在榻边,替他将长发从衣襟后抽出来,浸到水中··静夜中,欲星移只听见轻轻的水声,十分惬意。
那人的手指抓过厚重丰密的长发,用篦子沾满首乌水,从上到下一缕缕梳透·他觉得整个人都轻了不少,不免松了口气··“舒服多了……”·“炭盆放在这了,明天中午之前都不要吹风,免得出事。”
默苍离替他将发架子摆开,将- shi -头发搁在架子上,“母亲最近可能时常找我过去·”·“什么事呢”·“以前那个订过亲的表妹,这两天可能会来探望母亲。
她家中似乎还是有意,我回绝过,可毕竟是亲戚,母亲不想推脱得太生硬·”·欲星移有点讶异,若是儿时定亲,年纪总该相近·如今那位表妹也该双十年岁了,莫非还未成亲·谁知道呢……默苍离叹气,显然不太耐烦应对这类事情,又不能忤逆母亲。
放了假,学院那里的事情也就没了消息·只是隐约听见羽国最近有些重大的事情,似乎是储君已满五岁,要开始入阁读书了,雁王指派了钜子为太子师·而凰羽也是羽国皇室,年满十七,加封了郡主,在同月举行了笄礼。
欲星移那边的消息多,很快得到了另一个说法——钜子有意将这位小太子带入墨家修习,直接带在身边进入尚贤宫··“可真是厉害,五岁入阁启蒙,这孩子识字了么”他不禁有点背后发寒,羽国那边真是什么都干得出来,那么小的孩子,就准备往这盘混战里推了,“还是说这是进墨家学三字经的”·现在还不到时候,只是钜子那边和默苍离的小打小闹。
真正到了风口浪尖,墨家高层几方势力斗起来,羽国钜子未必能全身而退··管他来学什么的,无非也就是羽国押进来的一个筹码··他们都不免有些同情这孩子——才五岁,倒是真正无辜无知的年岁。
“你呢”默苍离问,“你打算在这盘混战里,拿到什么结果”·钜子不在欲星移的目标里·他是鲛人族中最荣华的出身,将来必定位极人臣,不必就任另一个势力的掌门。
墨家目前还是隐学派,纵然显学派的力量越来越大,可还不到翻天的时候·民众不会相信真的有一个巨大的势力在暗处控制九界,这事若被海境知晓,就连那位发小也很难救他了。
九算——这是他的目标·他和默苍离现在已然是站在了一起,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谁也没有退路··这一夜,默苍离陪着他,一同合衣睡了·次日一早,夫人便将人叫去了,大概是来了客人。
欲星移独自睡到中午,这几日休息得彻底,人的精神也稍稍好些了·他年轻康健,换鳞也顺利快速,已好了大半·正午时候,他正和陪读看书,外面就传来说话声、脚步声,像是来了不少人。
提前有个学长家的佣人过来传话,说表小姐来了,夫人让少君带着到处走走··到处走走,怎么就走到这里来了呢……欲星移靠在那起不来,只能随便把头发整齐束好,披了件得体的常服。
刚弄完,后面的人就来了·默苍离带着一名鹅黄裙裳的女孩子,自门口慢慢走入··女孩子走在他身后一些,低着头,端庄宁静·因为屋内有其他男人,她的侍女便匆忙展开屏风,让小姐坐在后面。
“母亲怕我们俩没话说,就让我带她来见你·三个人在一起,多少能寻些话·”学长解释··欲星移苦笑,“这……反正我也不是人族,她不用太避讳,就三个人一起下盘棋罢。”
他肯,女孩子却不敢,推脱了几句,声音细细的·这人现在休养着,只披着件外套,身上盖着薄被坐在榻上,确实不太妥当·她不肯,欲星移没办法,那也只好他们俩下棋,谈论棋艺,让她旁听了。
你们家的女孩子,都那么怪么他问,之前哭闹着不要嫁,现在又来了……·要不怎么叫女孩子呢·默苍离叹气,女孩子么,不能打骂,怎么样都只好顺着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眉宇间竟有些父亲的样子·欲星移想,毕竟是父子,再如何不亲近,还是有相似之处的··这盘棋下得很慢,和水磨似的·眼看到最后了,默苍离就问,你快输了,还下么·“再下几步看看。”
黑子原本气数已尽,又挣扎了几下,突然舍了原本的活路,转向另一片去了·棋局将末,还出这样的变数,真真叫人意外··默苍离想,无论棋路还是文章,确实是十全十美了,唯独少些霸道。
·这也不知是好还是不好,鲛人是位极人臣的一族,确实少有太霸道的,大多都文质彬彬,进退有度··默苍离却是个谋略霸道之人,他想的事皆需成真,想要的东西必须到手。
欲星移却不是如此·若此事难为,就曲折而寻可替代之法,不会强求·而强求二字,偏偏便是两人最最不同的一点··一局棋尽,两人数子,一边闲聊几句。
学弟叹道,还是输了三子啊··说完,转向屏风那,问那女孩子,“听我们下棋,不会觉得无趣么”·她沉默片刻,轻声问,公子是病着吗·病着……也不算是病罢。
他苦笑,将薄被拉上来些,“只是腿疾不便走动,不妨事·”·“那也不打扰公子休息了·”她说得怯怯的,像是有些心神不宁,倒教他们不好意思了。
表妹随后便去拜别夫人,回自己家去了·连夫人都觉得,她这次真的莫名其妙的,而且还突如其来··又过了数日平静,他们也都渐忘了此事·直到第六日早晨,外面竟然来了一支羽国的仪仗。
花紫华盖,飞金流银,约莫数十人··使者通报道,来的是凰羽郡主,途径此地,特来拜会学长··幕二十五·仪仗缓缓进入宅邸·少女走在最前,兴致盎然地环顾这里的布置。
同欲星移不同,一样是贵族,凰羽却从未换下过一身宫装·欲公子有时都随- xing -而发,会穿着轻便舒适的素色常服、赤足踩着木屐出去喝酒,而她从没有过这样的时候。
在墨家,凰羽是单开一人的课的,不与其他学生交陪··彼此平日里很少见到,可每次相见,所有人都要为她的美好而惊艳·永远被包裹在华艳宫装与精致妆容之下的这名少女,仿佛永远都不会有衰败的时刻。
白砖青瓦下,她显然与这里并不合适·默苍离带她去厅堂,路上,凰羽吩咐下去,让仪仗等在外面,免得惊扰了夫人··夫人也不是这么点事情就能惊扰的。
这妇人年少时就敢在暴风雨夜带着幼子乘扁舟渡海,还不至于被那些人吓出事来··是么凰羽轻笑,我也听闻过夫人的名声,十分特立独行··当年钜子请夫人出山,替女儿讲课,夫人说,她不喜远行,只在家带学生。
一连请了三次,都没能将人请入尚贤宫··“你这次来,是为钜子师父当说客”默苍离问,“半本九龙天书找到了”·“没有。”
凰羽摇头,“那么多书,我索- xing -让人把书架拖了出去,一把火烧了·”·是么,可惜……他轻叹,“那本书来之不易,错过这次,只能再等三百年了。”
九龙天书也是始皇时期的术法所成,原是交由墨家,用来平衡九界地气,但此物太过霸道,最终被列为禁术,封存不用·只是后来流落出去,成为许多征战的开端。
与其说是书册,不如说它是术法所凝·每三百年出现一次天兆,待天时过去,书册上所有旧文字悉数消失·所以无人知晓它下一次会有些什么内容,也难以辨别真假。
海境使用过一次,然后书册遗失·是真遗失还是假遗失都无所谓,是真的被欲星移带来了、还是根本没有这桩事情也无所谓,凰羽早已断定那本书册是假的··欲星移会带着真正的九龙天书进入人界,本就是匪夷所思的事;而天书何其重要,被默苍离所窃焉会不觉·书册一定是假的,根本不用分散精力在这件事情上面。
默苍离在书架上放的不仅仅是一本伪书,更是一个嫌疑,让人怀疑钜子有意九龙天书的嫌疑··“父亲那日慌乱中被你蒙骗,说起来,也实在是学长这一手下得太狠。”
凰羽说,“可之后呢书架已被烧了,学长还有什么后路”·“还有前路,何须后路·”·凰羽的- xing -情与为人很是模糊,因为少与人接触的关系。
默苍离早已开始提防她,今日锋芒毕露,也不算什么意外··“话说欲学弟呢”她问,“不是说他和学长一起过来了么·”·“他病着,不便见客。”
“病着那更要见一见了·”凰羽起身,向门外走去,“学长该不会不让我见学弟一面吧·”·见默苍离不打算带路,她直接让人拦下边上一位老宅的佣人,问欲公子在哪里养病。
那佣人懵懵懂懂的,也不敢不答,便指了个方向··欲星移刚起来,知道凰羽来了,就让人梳洗准备·他虽无什么不适,但这些天懒散着,样子显然不能见人。
凰羽进来的时候,他已经坐起身,靠在软榻上,由侍候人修剪着凌乱的发梢··“学长怎么来了”他拉过凭肘,让身子舒服些,“学弟腿疾发作了,不好下榻相迎,见笑。”
“怎么会的要不要紧”她拉过椅子,坐在榻边,“学长身边也有医官,让他替你看看”·“鳞族的医官已经看过,只是受风寒。”
“是么那要好好休养·也真是巧了,学长这次路过,正好给你带了份赔礼·”·她一直未提书房中的事,此时忽然提及赔礼,也不知是何用意;紧接着,有两名侍卫从外面带入一个人,将他推在榻前。
那人抬头,眉眼有些熟悉,仔细看去,竟是北宫座前的侍候人,就是那天在书房里动手的··“母亲与学弟有些误会,我也听说了,确实不愉快·”她柔柔地望着欲星移,伸出雪白的手,指尖豆蔻红染,轻抚上那人的脸庞,“学长给你赔不是。”
她将那人交给欲星移处置,生死不论·这人跪在那,低着头,什么都不敢说··这是做什么呢……欲公子苦笑,手指轻轻敲打着凭肘,“上官夫人与我有误会,他固然可恶,但也不算是事主。”
凰羽含笑拿开了手,色若春花,“学弟的意思,难道是真正记恨母亲大人么”··他摇头,“这怎么敢。
学长带这人来给我赔罪,已是有心了·”·“那就是了·真心难求啊,欲学弟·”凰羽坐在椅子上,拍了拍那个跪着的男人的头顶,“他就任你处置了。
不必再还我·”·他带在身边的陪读和侍候人,皆是多年相伴,心易互通·欲星移连眼色都未使,陪读已经上前,抬手掌掴那人·屋内寂静,只有凰羽坐在那无声浅笑。
默苍离的实现望着他,一言不发··过了一会,那人的两侧面颊被打得血红一片,跪都跪不住了,欲星移才徐徐道,“放肆·谁让你动手的简直叫两位学长看笑话。”
陪读停了手退了下去·凰羽略笑,扶着侍女站起身,道,“学弟留着他消消火吧,我就先告辞了·”·默苍离也没送,只派了个佣人引路。
人群走得远了,这地方才真正静下来··“可真行啊,直接找上门来·”他看看学长,忍不住笑,“声势浩大的……”·默苍离靠在门边,还是没说什么。
须臾后,指指榻边跪着的那人;其他人都明白他意思,陪读问,“公子,这人怎么处置”·欲星移冷冷瞥了一眼,“他算什么东西,撵出去就是了。”
上午经凰羽的事情一闹,两人也都没了闲情逸致,默苍离难得认真,搬来了案几笔墨,就在他这边开始想事情··欲星移喝了汤药,小憩一会·下午醒来,见那人还在,只是案几旁有几张写了字的纸,也不知想出什么没有。
凰羽直接让人烧了书架,彻底断了他这一步,反应极快··“她比钜子与北宫更难缠·”他轻声道,“因为不贪·而且,对她而言,还有一个最大的优势,那就是正典。”
正典是继位钜子前最后的一场仪式,也是最重要而决定- xing -的·由九算和长老见证,钜子亲口承认是自愿传承于弟子,并且写下文书·这场仪式的目的就是为了确定不会有弟子私自杀害师父继位,在某些特殊情况下也可以略过,比如战乱。
几乎没有这种情况的发生·墨家人都已经将正典视作最重要的环节,没有正典,就是名不正言不顺,哪怕有钜子的文书也不行,必须经过见证··这个时候,谁也不会想到二十余年后,有一位年轻的钜子会真的不经过正典继位。
杏花君是这场传承唯一的见证,他的口供和默苍离的手书一同被交往尚贤宫,全部被打为伪证··默苍离可以借用九龙天书打一场漂亮的防守战,但这一招是不能用第二次的。
九龙天书这个筹码实在太大,当一个人拥有一个连自己都背不动的筹码时,他们很可能和凰羽一样,选择毁尸灭迹··第二招比第一招,需要来得更锋利迅猛··“等你身体好了了,再说这些事吧。”
默苍离说,“免得烦劳伤身·”·这一等,就又是五日,假期都将尽了·早上,医官替他解开棉布,露出换完了鳞的鱼尾·它的颜色浅淡不少,鳞片晶莹剔透,青玉似的颜色。
这也算彻底好啦·欲星移松了口气,第一次经历这种事,说不紧张是假的·他被困着不能动快一个月了,总算可以走动,第一件想做的事情就是把自己彻彻底底洗干净。
每天都有擦身,说实话也不会多脏·可欲公子是最体面的,哪里受得了这种,立刻就让人打来热水,从头到尾洗了一遍··他收拾整齐,默苍离才来叫他,带他去湖上泛舟。
秋冬时候,湖上只余枯荷,而岸旁蒹葭长得好,风起时,就如同一片鼠灰色的薄雾··幕二十六·说是泛舟,但也不过是寻个独处的地方,说些不足与外人道也的事情罢了。
可惜是- yin -天啊……他浅笑而叹,手指沾了些冰冷的湖水,在船舷上留下月牙似的深印··身子才刚好,就算能化为人形,走路也很不稳当……实际上是无事了,只是觉得难得被师兄搀着很好玩,就故意装作走不稳的样子。
默苍离曾说,泛舟不需要挑天气·小雨初停的- yin -天,那灰霭绵密沉重地压在天上,自云与雾的缝隙里,透出一丝一缕的天光来··间或有野鹤剪过云上,鹤鸣九霄。
枯荷间,叶舟缓缓飘过,凌万顷茫然,不知去向何方··你在写什么呢默苍离问他·他的手指沾了水,一直在船舷上写字··“羽化登仙,遗世独立”罢了……哈,可惜时辰不对。
真巧·那人却说,我也在写这个··说是这样说,随后就用手舀些清水,将自己手边的字浇掉了··你写的是什么呢·和你的一样。
骗人·若和我的一样,为何怕我看·——他写的是“桂棹兮兰桨,击空明兮溯流光”·师兄内敛惯了,又不想宠坏他,肯定是不想让学弟知道的。
今年的荷花生得多好,衰败时,也是齐齐折落,带着股肃杀英然的味道·高耸如剑的枯荷下,小舟滑过水面,带出梭梭声响··说什么“从此两相濡,老死无江湖”,但细细想来,直教人觉得难过——在岸上相濡以沫,便是比生死更好的事,宁可在沙土上等死,也不愿回到水中,分道扬镳。
若真是这样,那还何必算计往后的事,索- xing -就一同伏在这叶舟里,让它随波逐流,再也不靠上岸;百年之后,无非是两具枯骨,交叠散落在船上罢了··欲星移不禁问,私情与大局,学长如何排布·默苍离折下一支枯荷,拂去叶上飘絮,道,泾渭分明。
谋算大局的时候,他就像是一只怪物;而论及私情时,却比谁都要像个人·他把自己一分为二,分得清清楚楚:怪物在谋划,人在爱慕照顾着他··这并不是缺一不可的。
怪物可以活着,不能死;人却不是,当舍则舍··望星儿,你要记住·若有朝一日真真到了两难抉择,我舍弃的不是你,而是那个身为人的自己···——他会尽力在这次混沌中保全欲星移,如果真有保全不了的那一天,他也会让自己比欲星移更加痛苦。
属于人的自己牺牲另一个人的时候,这一半就等同于死去了·那时的他,无非是只余一半- xing -命、苟延残喘的怪物·怪物只会朝着自己的目标疯狂地走下去,哪怕遍体鳞伤。
我知道·欲星移说,我明白的··扁舟上,许久无人言语··后天,他们就要启程回尚贤宫了·一个月过去,再见面,就是真正的犀角对冲。
在许多人眼里宛如以卵击石的默苍离,已经奇迹般地守住了一场·但他还能守多久这场争夺中还有多少竞争者每个人都在选择自己的立场,摇摆不定。
太少了,他手中握着的筹码实在太少了·而且一个月内,羽国那边很可能在寻找另一个合适的替代品,代替自己与凰羽联姻··不一定是一个,也有可能是许多个。
毕竟考入尚贤宫并非易事,进入天志殿更是艰难·凰羽是钜子之女,也必须凭自己本事一步步考上去··是时候回去了··天色已晚,叶舟缓缓而归。
默苍离将他扶上岸,一同归去·白梨花将尽,却开得轰烈,仿佛一天一地的飞雪··接下来,才是真正的开始··假期结束前三天就已经有不少学生回来了。
时节入了冬,景物萧瑟不少,石道上也结了薄霜··他们的马车经过银杏道,回到书楼前·一地朽黄,银杏也终于落尽·来时荣华,再见腐朽,这世上从无什么事物是永不衰败的。
书楼门扉打开,光尘团团飞舞,寂静了一个月的地方堆砌了薄薄的灰·但庭院内的银杏竟还未落尽,依然留着半片金黄··侍候人们收拾室内,他们就在庭院中等候。
就那么会功夫,银杏道上就来了不少客人拜访,有些是欲星移的朋友,还有更多人确实来找默苍离的··来的都是学生,平时素未蒙面,或根本无交情,但这些人都是奉了各自的师命前来拜访的——钜子欲传位于女儿的消息已经传来,整个墨家都暗流涌动,象征着又一代的争夺开始。
一切看似平静,实则剑拔弩张,每个人都开始了自己的算计,拉拢到尽可能多的助力··同以往的漠然乖僻不同,默苍离招待了他们每一个人·此刻聚集在这书楼中的,就是觊觎着钜子之位的势力。
这是无须隐藏的事情,随着时间,越来越多的势力会加入其中··钜子的选拔历时长久·学生进入天志殿数年后成为尚贤宫的师者,再从中择定十名,成为十杰。
这并不是钜子一个人拟定的,而是整个墨家高层共同选拔·这就像是一场赌博,每个势力选择自己最看好的学生,竭力将他扶上钜子或九算的位子·默苍离的不利在于缺乏本身的背景力量,但这在此时也成了优势,许多势力在选择他们想扶持的学生时,都会特意选择背景并不雄厚、年轻而易控制的。
欲星移也是一个很好的选择·他是海境贵胄,身份尊贵,又是新生中的佼佼者,进入天志殿不过是时间早晚的问题·一个墨家不过才十名可能成为十杰的学生,两名候选都在这,一时之间,以往空荡寂寥的银杏书楼门庭若市,再无宁静。
·他们记下了选择自己的势力,将它们整理出来,选择可用的助力·隐学派中的均匀派、兼成派、古论派,以及显学派中的战且派、入世派、权派,大部分都在他们这边。
一个势力可以支持多名学生,以此来增加得益,选择这两人的势力基本重合,也省去了筛选的麻烦··北宫那里,同样也是这样的繁华景象·凰羽是目前胜算最大的人,只要找到合适的夫婿,就能立刻得到竞逐的资格。
北宫的学生,和欲星移一样情况的还有玄之玄,虽是新生,但已几乎确定能进入天志殿,背景虽不算深厚,但背后有钜子的扶持··“显学派几乎支持了每个人。
毕竟,墨家以隐学派为主,它要生存发展,势必周旋各方·”默苍离说着,用朱笔将显学派那边的几个势力划掉了·欲星移怔了怔,问,它们不可用吗但是……·“不是不可用,划掉的意思就是可用,不用再另外花功夫了。”
钜子是不可能公开支持显学派的,哪怕显学派的形成历史悠久,而且近几年异军突起,大量吸收外界的学子,并且不论出生,其中不乏巨贾之子·钜子必须支持隐学派,无论何时。
他用不了这股力量,默苍离就能放心使用··其他也没什么,但论及他父亲所在的均匀派时,他就有些犹豫·均匀派是一个渊源久远的古老学派,一度被认定为墨家正统,地位极高。
最强盛的时候,包括钜子在内,九算之中的五人都是出身均匀派内··默苍离未入天志殿时,也算是这个学派的学生·后来父母义绝,再随着母亲入了兼成派。
一般来说,学生所处的学派往往会成为最大的助力,只是兼成学派近几年已成衰败之相·这学派与古论派相似,但更为凌厉极端,难为世人所接受··欲星移的情况简单些,他就是游学的外家弟子,入的是显学派的权派。
显学派出身的人能当九算,当不了钜子·但他已经拟好了文书交给生员部,要求调入均匀派那位九算的门下··在墨家,并无什么一日为师终生为父的说法。
这是个老师挑学生的地方,学生若觉得师者与自己理念不合或水平不够,可以申请另调,只要新的师者允许·越是好的学生,就越是有师者在争·一个优秀的学生很可能成为未来的掌权者,师生之间有着更为稳固的关系,可以在未来博取更多利益。
默先生很快就批了,将这学生要了过去·局面顿时更混乱了——九算中,这位默先生是钜子当年结对子的学弟,从来都是站在钜子这边的;默苍离是他的儿子,但父子不合;默苍离与钜子不合,他结对子的学弟欲星移自然也和学长站一起。
如今欲星移和默先生突然成了师徒,许多人就看不懂了,简直头皮发麻··幕二十七·开学后,跟着就是连续三场大考·天志殿里的几个学生都考得昏天黑地。
读书考试这种事情,默学长霸道得很,算了算分,差不多能甩开第二名一个级,就搁了笔离开书房了··天志殿内学生的考试都是在钜子师父书房里的,今日一看,那书架全部换了一套,不仅是自己说的那一个,屋里三个书架都换了新的。
·师徒再见面,台面上还是波澜不惊·假期前是最后的机会,那时默苍离还是孤身一人,明明能轻而易举地解决,可他们错失了机会;假期后,消息传开,钜子之位纷争再起,各方势力都选择了自己支持的学生,这人有了后台和靠山,就再也不能简单对付了。
钜子坐在案后,静静地望着他·平心而论,他以前不想杀这个学生,而是想扶持他,让默苍离成为女儿的助力·若非北宫的介入,师徒俩本不必走到如今这一步。
但这一步走出去,就是再也回不来的··主座钜子的身侧,多了一方猩红织金的垂帘·默苍离出门前往那里看了一眼,他能感觉到,帘后也有一双眼睛在看着自己。
欲星移在外面学生的考场,考完后准备回去,却在道口被一个黑衣侍从拦下,说,师者想请他过去说话··确实,他还未拜候过那位新老师·默先生在尚贤宫内有一处自己的别院,曲水流觞,精细别致——钜子和学弟关系很好,甚至给予了在尚贤宫内建造别院的特权。
过去的时候,差不多是午后一刻·几名薄红裙裳的侍女端着食案次第自厅堂中出来,看来是用膳完毕了·欲星移没在门口等多久,就听见里面有人笑道,“快让那孩子进来罢。”
室内,香炉中点着淡淡的冰片沉香,清凉剔透·先生一身墨青常服,长发简单随意地束着,手上拿着把绘红枫叶的秋扇子,趺坐在软榻上,靠着凭肘,含笑看他。
书案边还有几名学生,一位年轻的女学生在替他磨墨·这些学生大多生面孔,叫不出名字··“他入尚贤宫比你们来得早,都唤学长罢·”先生道,“——这些都是钜子推荐来的学生,刚入这里,天赋都还不错。”
学生们起身行礼,他们年纪差得很多,最大的已有三十来岁,最小的不过十五六岁··先生在替他们弄功课,唤了欲星移坐过去一起讲·这人- xing -情随和,如沐春风,容易让人喜欢。
“上午三门课考得如何”他问,“你想进天志殿,也无需盯着排名,成绩若是惊艳,也同样能被选入·”·欲星移苦笑道,“学生是想三连甲等的,可惜太懈怠的,恐是不行。”
“三连甲等,当年也就你那位默学长有这个成绩了·但事无绝对,说不定就成真了呢”·先生笑着看着他的双眼,像是从眼中读出了什么。
下午,天志殿的学生先放榜,默苍离三连榜首,凰羽其次·名单送过来的时候,先生的神色很是趣味,“你看,明明能考更高的,他却不那么考·果然是要汇聚精力想其他的事情了。”
“先生说的是·”他随口应和··是什么是啊,这样敷衍师长,为师可是很难过的·男人叹道,“——说给这些孩子听的。
我儿心思不在考试上却都能考成这样,你们呢放课后就知道去鱼龙居喝酒玩闹·”·学弟们纷纷知错自省·不过他显然没有苛责的意思,就叫了名侍候人,“你去九策楼,拿我的令牌,让他们把欲星移的卷子先调出来批,批完就把结果报过来。”
哎呀呀……欲星移有些讶异,抬了抬眉,“这是何故啊……”·“这嘛……”他笑了一声,红枫扇合起,轻轻敲了敲一名偷懒的学生的头顶,“你们的欲学长,圆滑着呢。”
·三刻后,九策楼来了回报·早上三门大考,欲星移三连甲等··先生道,我刚才怎么说来着真正圆滑,对着谁都不说真话。
欲星移说,学长教的好··今天的课随后就完了·等明天早上放榜,新的三连甲等将会名动墨家·默先生留他吃了晚饭,还让人去请了默苍离,但是没请到。
这顿饭局肯定不简单,但也没想到会那么不简单——先生正在吩咐厨房备菜的时候,外面有人通报,钜子过来了··他神色没什么讶异的,略笑道,掌门师兄经常过来蹭饭,挺多年习惯了。
于是又让人加了几个家常菜,寻寻常常的,也没多隆重··“你坐着一起吃罢·”他说,“钜子也想见见你·”·他已换了身素净绣兰花的月白兰常服,看着愈发随意。
他问欲星移,北湘江那可一切安好夫人的身体还好·一切都好··是么好就行··他像是叹息似的应了一句,便不再说话;门口,钜子正好进来,穿着身黛红秋服。
欲星移第一次见到掌门穿常服的模样,也觉得挺新鲜的··见厅堂里有学生,那人怔了怔,说,你和学生说话么·“没,就是吃顿便饭。
你介意的话,让他回去便是了·”·“无妨,我也想和这孩子谈谈·”他坐了下来,给自己倒了杯水酒·他年纪渐长,人也开始容易现出疲态了,看着衰老不少,“——你只是想成为九算,何必和默苍离站在一起。”
欲星移道,这该怎么说呢,择木而栖罢了··“这孩子圆滑着呢·”先生伸手去替学长添酒,“学长若想收了他,今晚就说定下来,过两三个月,就顺势收了吧。”
很多人不理解为何欲星移会选择和默苍离站一起·这学生出身尊贵,处世圆滑,简直是十全十美了,如果投靠更好的势力,高升不过是转眼的事··“他现在是你的学生,收了他,你比谁都占便宜。”
他放下酒杯,摆了摆手,“罢了·这孩子肯不肯过来,还是看他自己·”·现在时局混乱,默苍离并不是胜算如何大的人·要把殿里的学生撵出去很难,但是要让外面的人进不来很容易。
如果钜子一直卡着,欲星移是根本进不了天志殿的··“又不是让你和你学长作对,只是多留一条路·”先生说,“鸿君也就是个不懂事的孩子,钜子师兄也不会真的让你帮忙教训他。”
·堂上宁静着,原本在旁边抚琴的侍女不知何时也停了琴弦,调整起了琴码·三人都不再说话,欲星移只是淡笑着,望向自己指尖··最后,还是钜子轻轻应了一声。
“傻孩子,愣什么呀”先生笑着推去了茶台,移到他面前,“还不快去给钜子敬茶”·欲星移应言,倒了杯热茶,起身端去了对面。
钜子接下,这事情就算敲定··“换曲关山月吧·”先生吩咐那琴女··钜子说,这次过来,也有些事要告诉你·西南、正东两侧,有几处封印松动了。
先生问,“正东是靠近灵界的那处”·“冬至- yin -气重,封印松动也是常事·反正过段时间,带几批学生过去设下阵法,将封印重新加固一下就好了。”
钜子说到这,想了想,说,“……这都是你的事,怎么全是我在- cao -心·”·“哎,能者多劳嘛……”先生又倒了杯水酒,倚靠着凭肘,看向窗外明月。
人世和魔世的隔绝靠的并不是那几处封印·它们所封住的是所谓的缝隙,也就是界与界之中的混沌·封印越是松动,人和魔就越可能误入缝隙中··缝隙里也是有魔族的,尽管不算强悍,但也不能坐视不管。
都是些琐碎的事情……先生苦笑,让人取来了烟管,同师兄烧了会儿烟·又问欲星移会不会抽烟,年轻人说不会,大概鳞族天- xing -就这样,对火烧火燎的东西没什么兴趣。
他回去时,夜已深了·书楼里,默苍离那边的灯光还亮着·这次假期结束,他也重新开始拿回了些权力,开始进行自己的排布··“回来了”·“嗯。”
欲星移放下书,在他身边坐下,“学长父亲果然留我吃了饭·”·“那钜子应该也过去了·让你敬茶了”·“都如你所料……敬了。”
“嗯,至少你进天志殿的事情敲定了·”·默苍离点了头,手边还放着考评卷轴·他的考评差不多够了,现在正在写申请,要求参与师者的考核。
次日放了榜,第二个三连甲等的神人也出现了·欲星移是这次天志殿的内定,一同定下的还有玄之玄·十杰的十名人选已暂定四人,在接下来的几年内,将会有更多人投入这场混战之中。
幕二十八·师者的考核极其繁琐,不仅是功课、经典,还有策论文章以及门内事务·默苍离申请交上去之后,九策楼和天志殿都觉得不妥,没有批准,他年纪毕竟太年轻,之前也无学生在二十来岁就申请师者的前例。
默学长说得云淡风轻的,“那就开会公考吧·”·开会公考就是专门应对这种情况的考核,钜子、九算和长老俱在,所有人考问他一人·天志殿对学生做下的决定,学生如果觉得不服,就可以提出公考,通过后才能驳回决定。
数百年间,几乎没有学生能通过这场考核·而且一旦没有通过就是颜面尽失,成为轻狂的笑柄·这种局势下申请公考,其实是一条险路——通过,那么支持的势力会更多;没有通过,身价则一落千丈。
三天后进行公考·这三天,也有人过来劝过默苍离不要这样专断独行,申请师者考核不在乎早那么几年·这些势力选择了他,自然希望他能一步步稳稳地走上去。
“你们助我,那是你们的事情·”他说,“如果因为不能理解我的行事理由而离开,那也无所谓·”·——很多人明白,这就叫造势。
他本身并不是胜算如何大的人选,通过这样的造势,可以迅速聚集人心和势力··这几日大雨,雨过后,就该入冬了··今年会是个寒冬吧·欲星移想。
人界的冬那么凛冽,像是能将一切都杀尽似的;只是过几个月,又仿佛再也见不到冬的影子··书房里,两人共坐在榻上,炭盆就放在榻前,烤的人暖烘烘的。
他们不像以前,有那么多闲暇时候可以亲近了·欲星移想起假期时,自己在换鳞,心里忐忑极了;那人就让他倚靠着,说,放心吧,不会有事的··这一年自情而起,自情而终。
公考前,欲星移送他到了九策楼门口·天下着大雨,将纸伞打得作响··这场考问,无论是谁都可以旁听·在九策楼前的空地上已经架起了避雨木亭,让考官们入座。
四周聚集了许多人,·很快,钜子与其他师者陆续来到·在空地的中央,大雨之中,地上摆着一张木椅··默苍离走出了他的伞下,走入雨中,在木椅上坐下。
大雨倾盆,连说话声都听不清晰·那人浑身被雨淋得- shi -透,眸中光华霜雪··在钜子的亭子旁,还停着一辆雕花凤尾纹的车辇·猩红帘后,一个孩子的身影坐在其后。
钜子尚未说话,众人就听雨声中有一稚嫩的童声问,“他便是默苍离么·”·那语气声调与北宫的上官夫人相似,俱是羽国皇族才会用的习惯··这孩子的侍从轻声说明了原委。
也不知为何,车内传来了他轻轻的笑声··寒假后,羽国就将自己的储君太子也送来了墨家·这孩子只有五六岁的年纪,就也随着家族加入到这场争夺当中。
师者先行发问,是例行的“兼”、“爱”、“策”、“谋”四论·随后就是当场考核古策论,九算中,有人抽出一卷清定经中的论策,要他作答。
这段论策论的是战策,战场杀伐,以兼爱之心而论,何者可杀,何者不可杀··默苍离说,依我看来,无人可杀,无人不可杀··满庭喧哗··钜子道,“以兼爱之心论战,无辜者也可杀”·他说,正因以兼爱之心杀伐决断,才知生死之重。
不可无端而杀,不可为私利而杀,是谓不可杀·一局而终,为局而杀,世人可杀···“世上有千万人,你选择为这千万人,牺牲其中的几个人——那被你牺牲掉的那几个人,他们的- xing -命就比其他人来的轻贱么”·“一视同仁。”
“你选择保全多数·而人之生死无价,既然无价,如何可为多数牺牲少数”·“师父认为生死无价,是否世人生而平等”他自问自答,道,“学生以为,世人平等,正因平等,故而等价。
为世人之战,牺牲少数几个人,在我看来并无不妥·”·这场论策的重点从生死偏移到等价,等于回到最初·九算嗤笑,道,“那就如你说的,世人平等,牺牲的人- xing -命并不比其他人轻贱,你又凭什么决定去牺牲他们”·默苍离骤然问,“倘若此时,我与羽国太子同时身染恶疾,而只有一粒救命之药,师父会救谁”·钜子那边沉寂了片刻,反问,“你认为我应该救谁”·“救我。”
他的回答简单而坚定,没有一丝犹豫·同时,太子的车辇旁有侍从厉声喝道,“放肆”·“为何救你”从一开始就沉默不语的人忽然在此刻发文,默苍离看向自己的父亲,神色平静。
“他是羽国贵胄,你不过是平民百姓·为何弃他不顾他若有不测,皇室就将进入王储之争,多少战乱因此而起·”·“只因我想活下去,我便会让人救我。”
他道,“而太子亦想活下去,所以也会让师父救他·每个人心中,应该活下去的人都不同·从一开始,就无法以生死价值或是身份地位来衡定谁去牺牲谁去存活,只有一点——这些人的牺牲,可否让大多数人在这个局中活下来。”
先生略笑道,“你这是苟且偷生·”·默苍离道,“蝼蚁尚且贪生,身为人,连走兽飞虫都不如么”·相似的话,他曾质问过父亲。
如今在大庭广众之下,往事再度重演··九算微叹,不再说话·又有人以舍生取义之理辩驳,但皆被驳回·默苍离问,假设牺牲一个人就可救一万人,而此人并无舍生取义之境,莫非要去要求那一万人都有此境界·钜子道,诡辩。
大雨中,年轻人的衣袍被淋得沉重冰冷·这场辩论正要进行下去,忽然,马车内的孩子让人升起帘子,走入雨中··太子的侍从连忙持伞跟上,不过孩子抬起头,让人将伞给他。
随后,他拿着伞走向默苍离,踮起脚替这个人挡去风雨··“就这样吧·”他说··这是所有人第一次看到这个孩子——穿着玄底赤纹锦袍,神色微微含笑,没有什么幼童的懵懂跳脱。
他贸然喊停这场公考,让许多墨家的高层感到不满,纷纷劝他回去··“就这样·”孩子回过头,他的半边肩膀都在雨中,“我说可以就是可以。”
这发展是谁都未曾想到的·太子执意喊停,也无人知道该如何处理·他是羽国太子,身份尊贵无极,谁都不敢失礼··“多谢·”默苍离将他握着伞的手推了回去,“我还不需要。”
“莫被风雨打坏啦·”他说·这孩子说话的时候,习惯微微眯起眼睛,带几分狡黠··默苍离把他往侍从那推了推,便站起身,准备离开了;这孩子挣开了侍卫和宫人,独自撑着伞,竟追着他去了。
“让他赢”他回头,像是在同钜子发号施令似的·然后又转过身,追着默苍离的脚步·那人走得很快,他要小跑才能跟上。
“默苍离,等等我”·四周一下子乱了套·众人纷纷给他们让出了一条路,怕冲撞到太子殿下·这孩子平日里应该肆意妄为惯了,侍从们都不太敢劝,只能不远不近地跟着。
他们正要离开人群,庭中北宫那边的车辇里传来了夫人的声音,“鸿儿,快回来”·默苍离和他同时顿住了脚步;天雨路滑,太子直接撞在他身上;欲星移正好在旁边,只好伸手抱住他,刚好太子侍卫在旁边,欲公子抬手把孩子塞到对方手里了。
北宫那边,上官夫人也由侍女打着伞追了出来,察看太子有无伤到·乱作一团的雨庭中,他被侍卫抱着,转头望着默苍离··这场公考被殿下中途打断,虽无输赢,却也让这年轻人身价一跃千丈。
又过数日,天志殿那里准许了他参与师者考核,九策楼那边还不准·大概是殿下又在胡闹,钜子只能从命··默先生过去疏通了一下,就让九策楼也同意了,于是,就让考核定在下个月。
通过这场考核后,默苍离就不再是学生,而是师者,可以彻底不用管那些派门考评,一心一意做自己的事情了··本以为此事就这样,一切按部就班,怎料次日又出了变故。
一位羽国宫人过来递了文书,告诉他,太子想到他这来学习功课··“这算什么孩子任- xing -,太子师也不好好教育吗”欲星移哭笑不得。
“那边说了,我考核师者前,是太子陪读·考完师者后,那孩子就要到我这住·”·这人躺在榻上,难得累成这样·他有几件很不擅长的事情,比如应付女孩子和应付小孩子。
幕二十九·羽国这位太子殿下,大概是从小被宠坏了,肆意妄为的很·两人因为都不是新生了,晨读课大多请假不去的,宁可在书楼里多睡会;结果一大清早就被外面熙熙攘攘的声音吵起来,见银杏书楼外有一大群人,钜子和太子都来了。
两人都睡眼惺忪的,就被这死孩子吵醒了··默苍离就睡袍外面披了件外套,一脸生不如死·他平时睡得少,所以特别珍惜睡觉的时候,起床气大得吓人。
上官鸿信催促着羽国文官念封太子陪读的文书,然后就同他说,“随我去书房读书·”·不去·默苍离哪来那么好胃口,摔门回去了··太子殿下说,你不去我就罢你的官。
默学长起床气发了,杀人似的剐他一眼:你封我丞相都没用···“那就封丞相……”·“——殿下使不得”·书楼前又吵了起来。
这孩子还挺好玩的啊……欲星移笑笑,就陪学长回去了·觉睡到一半被人吵醒,简直是无妄之灾·他回去倒头就睡,可人就是这样,再想睡下去时候,无论如何都睡不着了。
欲星移反正醒了,看学长在榻上辗转反侧的,浑身不舒服,好像恨不得冲出去把那熊孩子揍一顿··睡不着就起来吧,中午再睡·他说··默苍离抱着被子,眼神真的和杀人一样。
他昨晚处理公事,四更才睡下去的,眼睛熬得通红··但纵然惊采绝艳,也没法让自己再重新睡下去——算了,睡不着,起来看书吧··学长随便漱洗了一下,就穿着件居家的常服,趺坐在榻上,拿了本书静下心看。
欲星移问,你要不要烧些烟·他记得默先生和钜子都是抽烟的——反正抽烟这种事,在人间太常见了·默苍离以前也抽,就是熬夜看书备考的时候,实在累了就抽一口。
但大清早抽烟对身体不好·子文端来早饭,就是白粥和酱菜,清淡的很·两人一起在寝室吃了饭,看看时候也差不多了,一个人要去天志殿,一个人要去师父那侍奉,就各自穿戴起来了。
结果外面又来了个太子身边的宫人,传令说,默苍离今天不用去天志殿了·太子殿下过来读书,让他陪读··从羽国到墨家,身边都是些老学究,钜子是太子师,可也谨守规矩。
晨课还在识字,第二节 课就是讲经典,小孩子难免觉得无聊·公考时,默苍离不过是为了造势,故意说些鲜艳夺目的话与诡辩的道理,很多人都会入这个圈套,孩子也不例外,就以为这是真正的大道了。
而且小孩子认定的事情,就会一直认定下去··过了一会,默先生那也来了位侍候人,通知欲星移,今天也不用去他那了·先生知道太子想找儿子玩,但就自己儿子那脾气,让他带个叽叽喳喳的小孩,最后指不定出什么事。
他让欲星移留在书楼里帮忙看着·欲公子叹了口气,难道自己看起来像是很会带孩子的人吗……·可没有办法·师父发话了,他们俩也只能待在银杏书楼里看书,顺便等那位太子殿下驾到。
上官鸿信巳时一刻就到了,换了身童子服,身边的两名宫人抱着课本,全都到了书房前·默苍离坐在案后替九策楼那边改些外家生员的卷子,抬头看了一眼,让他自己找地方坐。
书房里就一张榻,两张案几,太子直接就在榻上坐下了,稚气未脱地指着另一头,说,“你过来教我罢·”·默苍离说,看到不懂的地方,直接问欲星移就可以了。
小孩有点不乐意,微微仰着头,假模假样拿著书·他见两人都在看书,就从榻上跳下去,走到他们案边··侍从退到书房外,屋内寂静着·这孩子虽然任- xing -,但倒真的不吵闹,就在旁边看他们读书。
欲星移看他站着终归不好,就从橱柜里翻了个柔软的坐垫出来放在身边,“殿下坐在这吧·”·“嗯·”他点点头,坐下了,其实还挺乖巧的,“你们也不用教我,这些书我看得懂。”
“那可真了不起呀·”欲星移说··——太子陪读,好像的确是太子在陪读··中午前,有侍候人进来送了做工精致的点心,在午饭前暂作休息。
陪读过来泡了茶,大家坐在一起闲聊几句·默苍离问他最近功课学到哪了,又问了几个问题,由浅及深·这孩子尽管年幼,但竟然全都能答得出来·羽国让他五岁入阁启蒙,并不是没有道理的。
欲星移靠在榻边,自侍从端来的漆木盒中挑选今日用的秋扇,在一把黄枫叶团扇与湘妃竹秋扇之间犹豫不决,“你还小呢,正是最无忧无虑的时候,学这么多作甚·”·这孩子早慧。
早慧的孩子,往往将来过得不太好·但说到底也就是个孩子,装模作样了一会,眼神就忍不住围着欲星移打转,“你是鳞族吗”·“是。”
“有鱼尾巴吗”·“有·”·“在哪呢”他探着头,盯着欲星移衣摆看;默苍离说,根本没什么鱼尾,都是书上骗人的。
“欲星移刚刚说有”·“他怕你吵,骗你的·”·“我不吵的·”·这样说着,小孩子总算不问了,安安静静吃了午饭,神色颇失落,委屈极了。
午饭后,一个像是乳母模样的华装妇人入内,想抱起太子,带他去午睡··结果他又不肯去·说到底,还是嫌天志殿那边无聊,全是老学究,就算是请来陪他的年轻弟子,也全都拘谨地围着他,做什么都要被盯着,无趣极了。
这样吵闹着,学长眉头越皱越紧;欲星移没办法,过去哄孩子,问,“那我带你去隔壁午睡可好”·鸿儿摇头,这孩子警觉得和只猫一样,就怕自己睡着了被人带回去。
“悄悄地,我给你看鱼尾巴·”他说··小孩子眼睛一下子亮了,大概上辈子真的是只猫··就这样半哄半骗的,众人才把小孩带去隔壁午睡。
欲星移那布置虽然简洁,但比这里要清雅别致得多,羽国宫人将太子用的寝台搬来铺上织锦垫子,乳母和宫女过来哄他入睡·太子拽着欲星移,把其他人都撵了出去。
这小孩从小就这样霸道,长大后还不知是个怎样的混世魔王··他也知道孩子在想什么,但装作不知道,先哄殿下睡觉·但死孩子贼刁钻,睁着眼睛,眼神亮闪闪的,就是不肯睡。
“先睡·睡醒了再给你看·”·不睡··“唉……”·欲公子没办法了,枕着凭肘躺在他身边··下午,默苍离去找他说事情,就看到隔壁的卧房门口,羽国宫人还守着。
小孩子午睡都久,估计还没醒···卧房内,四周帷帘都是拉起的,屋内光影昏暗柔软·欲星移卧在寝台上,手支着头,已经醒了·看见学长进来,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让默苍离别吵醒鸿儿。
“嘘……你看,好不容易睡着了·”·衣摆下,宽大的鱼尾盖在孩子身上·小孩的手还拽着尾巴尖,握着睡着了,睡得很沉··鲛人的尾巴可不是随便能碰得到的啊。
欲星移轻声笑道··默苍离坐下,望着那熟睡的孩子··以后我可不敢要孩子啦·学弟说,真真是……磨死人了,拿他没办法··嘴上是这样说,但是手指还在替太子将额发理到耳后,分明还是挺喜欢的。
长大后就是个混世魔王·默苍离说··欲星移摇头:谁说的,说不定长大后很尊师重道呢你要是收了他做大弟子,就让他替你带学生,我看他能带得有模有样的。
幕三十·鸿儿过来玩了几天,风平浪静·有天下午放了课,默先生说,最近事情少,请学生们去鱼龙居喝酒··几位九算里,他算是和尚贤宫的学生走得最近的,加上风趣平易,- xing -情随和,许多年轻人都喜欢同他待在一起。
欲星移也去·虽然拜师时间短,但谁都知道先生宠爱这名弟子··“这段时间,羽国太子总是缠着你们,莫要为了他分心·”先生说,“也就是个不懂事的孩子,掌门师兄也不好好教着……”·鸿儿那副样子,也确实不好教育。
这孩子聪慧,又嚣张任- xing -,旁人说什么都不听··虽然陷入了掌门之争,但是近几个月,墨家还是相对平和的,谁也不敢轻举妄动·默苍离准备着师者的考核,欲星移则准备进入天志殿,都各有各的事情。
鱼龙居里,北宫的学生们也正好在,双方打了个照面,就寒暄了一阵·人一多起来,喝酒也热闹不少,酒过三巡,就有人提出击鼓传花,拿到了花枝的人要从准备好的纸条堆里抽一张纸条,做上面说的事情,不许带侍从和陪读。
先生们肯定是不能玩的,就坐在一边,看学生们玩··先是玩了两轮,有学生抽到了去河边与琵琶女搭话,也有人抽到出去装乞丐·玄之玄拿到一次花枝,上面写着男扮女装。
这都是谁写的……他咬牙切齿,将纸条扔进了香炉里,但也转身借了房间,过一会再出来,竟真的变了个人··众人评论一会儿他的易容术,须臾又开了新局。
这一次,鼓声停止时,花枝在欲星移手里··哎呦,可别是什么太刁钻的……他自言自语着,从竹篓里拿了最后一张纸条·上面的事情不难,就是要人去宫内藏书楼三楼、靠左第二个书架的底层,取一套风月小说的书匣子。
“啧啧,这可真是……”他看看四周,众人都是一副幸灾乐祸的嘴脸·玄之玄说,食色- xing -也,学长可不能赖··好·不赖。
他苦笑着,百般无奈地起身,离开了鱼龙居·这件事情说难不难,关键是怎么出入藏书楼·晚上,藏书楼是锁起来的,要是想进去,只有爬到二楼翻窗,或者想办法撬锁。
但欲星移不用,他有办法弄到钥匙——默学长的五斗柜里,就有一把藏书楼的钥匙:书册出入清点是由他负责的··今夜默苍离不在银杏书楼里,到天志殿去了。
欲星移懒得点灯,借着月色摸黑进了他书房,熟门熟路把钥匙拿了出来,正要转身出去,忽然就听房门吱呀一响,有人轻轻地走进了书房··“谁”他也惊到了,大声问道——肯定不会是默苍离,学长回来时候子文会在前面点灯引路,不用摸黑进来。
月色透过窗纸,照出门口那个小小的身影·小孩子抱着一卷经书,讶异地看着他··“——你怎么在这默苍离呢”·“殿下怎么来了侍候人没跟上”相处久了,他也知道上官鸿信经常会做这种事,和自己小时候挺像的,动不动就私自跑开,到偏僻的地方去玩。
但欲公子的侍卫当时是故意装作找不到,太子殿下的情况就严重多了,那是真找不到·看今晚的情况,他就明白过来,这小孩又偷跑出来,到这找他们玩··果然,鸿儿摇头,“你不许告诉他们”·“肯定不说。
殿下待在书房,不要乱跑·我还有些事……”他正欲离开,突然想起些事情,又停住脚步,犹豫了一会儿,回头问孩子,“你若想玩,就和我同去罢。”
——主要是考虑到,万一把小孩一个人留在这然后出了事,自己也难辞其咎·反正就是进藏书楼拿个东西,还不如把人带上,到时候随便找个宫人交托了。
殿下玩心重,再加上自从看过了鱼尾巴,这孩子就和欲星移亲近不少·同样是贵族出身,欲公子的风趣幽默、谈笑风生,要比天志殿里那堆点头哈腰诚惶诚恐的学生教人喜欢多了。
于是就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和他一起离开了银杏道··或许是天意,确实凑巧,这一路上,他们都没有遇到宫人和侍卫·深夜中,藏书楼附近寂静萧瑟,月色树影,透出几分鬼气。
楼内是禁止烛火的,所以日落后就落了锁·欲星移将门锁打开,带着太子走了进去··书楼一共五层,只是用来存放书册,所以采光并不好·外面月色明朗,楼内却昏暗模糊。
四周弥漫着防虫用的椒香味,刺激得小孩子打了几个喷嚏··“偷偷告诉你·”他背着手,像个大人一样走在欲星移前面,“我进过天志殿里的另一间屋子了。”
·他说的应该就是钜子和九算议事的地方·欲星移叹了口气,“殿下真厉害·”·“还偷偷坐了太子师那张椅子——但一点都不舒服连个坐垫都没有……”·钜子的椅子都敢坐啊……他苦笑,“还真是天不怕地不怕。”
小孩子就把这话当夸奖了,忍不住得意地笑了···纸条上的那个书架很快就找到了,光线昏暗,他只能点亮随身带的火烛,去找底层凌乱书堆中的书匣子。
底下的书大多都是古老经典,但要的是风月小说,也不知道怎么会混进去的,他们甚至不确定这套书还在不在··欲星移找了一会,竟然真的找到了一套名字与众不同的书。
看那个书名,确实香艳旖旎·匣子是关着的,他没心思打开观赏,就抱着它站起身,准备离开了··就在这时,楼底传来了阵阵脚步声··“有人来巡逻了罢,可不能被瞧见。”
他熄了烛火,指了指书架后面,“请殿下屈尊躲进去吧·”·半夜被发现私闯书楼,虽然不是什么要事,但终归还是要记过处分的·上官鸿信则是怕被抓回去,立刻就躲进了架子后面。
欲星移正要藏身进去,两名巡逻的护卫就已经到了二楼,喝令他站住··他手上还拿着那个书匣子·被抓住私闯藏书楼没什么,但是这书……实在尴尬。
一时之间,欲星移也不知道该继续拿着还是放下·而那侍卫提着灯过来,一点没和他多说话,直接夺下了书匣子,将盖子打开——匣子里的似乎并不是什么风月小说,而是两卷墨绿色皮面的卷轴。
灯光昏暗,弄得人心惶惶;他只觉得哪里不对,却说不上来,只有一种不祥的感觉渐渐滋生··侍卫将卷轴转到系绳处,那里有一个金箔蜡封,旁边贴着记载日期的纸条。
看到这个,欲星移突然明白了什么,手心冒出了一层细细的冷汗··中计了··——装在这书匣子里面的,不是古文,不是小说,而是两卷未开封的试卷。
两更天,默苍离被人从天志殿里叫出去··今晚,学院里出了大事·有人从九策楼里偷了下一场的两盒试卷,被人看见逃往藏书楼方向·侍卫前去搜查,在书楼中将欲星移人赃并获。
藏书楼外,秋风萧瑟,已有七分寒意·他匆忙过去,就见那已经聚了几个人,有九策楼的师者,有附近的学生,也有生员部的几名高层·空地上,欲星移正和侍卫僵持着,他们要他跪下,欲星移是什么出身,根本不将这些侍卫放在眼里。
师者见结对子的学长来了,顿时怒斥,“简直反了带你学弟跪下”·默苍离说,“学弟还未认罪,如何定罪。”
“人赃并获,还狡辩什么”师者说,“他是学弟,年轻不懂事就罢了,你一个学长也跟着昏头了”·默苍离看了看四周的情况。
来的人越来越多,远处,有两列仪仗正次第过来,一方是钜子,另一方是他的父亲·在左边,许多羽国的宫人聚在那,察看太子的情况··铁证如山,可欲星移拒不认罪;羽国的太子也说,他们直接从住处过来的,根本没去九策楼;钜子与默先生商讨了几句,也不知是做何结论。
上官鸿信的声音越来越急促,但是被宫人们带开了,渐行渐远··“欲星移,是你做的吗”像是做了决定,先生上前问话,神色中隐隐痛心疾首,“师父相信你。”
事到如今,默苍离和他都知道自己已经入局,信与不信无关紧要;月色、火光下,欲星移只是略笑,眼神望向了师者,问,“先生还记得击鼓传花时,我拿到的是什么吗”·这要如何记得……他摇头,“只问这是不是你做的”·“不是。”
欲星移答道··默先生叹了口气,意思是没办法了·人赃并获,学生却不认,只能暂时关禁闭,让生员部调查此事·至于刚才忤逆师长,也不能不罚,依照门规,笞刑三十下。
幕三十一·领完了刑,欲星移就被带入了禁闭室·尚贤宫的地牢用来关押罪行较重且一时无法论处的师生,是最为- yin -寒之地,无论身份,入内后均禁止探望。
生员部派人来问过他的口供·此事本无须这般,毕竟人赃并获,可以直接处置·若非上官鸿信当众说出真相,他现在恐怕早已被赶出宫去了··这件事情牵扯很大,这么多年,第一次有学生从九策楼偷出试卷。
生员部那边的结论是,欲星移偷了试卷,但是想趁着九策楼的人没有察觉前,在较近的藏书楼里看完试题,再趁夜将试卷还回去·但这样一来,那就和太子的说法合不上了——可也没有太多人在意。
太子如今还年幼,弄不清事理也是有的·五岁六岁的小孩,在寻常人家里,现在大概连话都说不清楚··出事的是欲星移,一旦下定论,连带默苍离一起连坐,全部被赶出学院。
这件事情的原委再清楚不过,钜子那边再次发难,同他父亲联手将他们逼入绝境··默苍离提出几点,第一,口供合不上,欲星移从鱼龙居回去,先回了哪他必须回自己书房里拿到藏书楼的钥匙,然后才能去书楼里看试卷。
但为什么一定要挑藏书楼附近隐蔽之处那么多,选择藏书楼,还要穿过半个尚贤宫回来取钥匙·他也可以选择先回来拿钥匙,然后带着上官鸿信,潜入九策楼偷试卷,再直接去藏书楼里看试题。
但这样一来,太子殿下不可能什么都不知道··第二,他要求上官鸿信用作书面证词·羽国的人拒绝了,恐怕连传达都没有传达·如果能出书面证词,那么这个孩子的逻辑是不是清晰、叙事是不是可靠一目了然。
第三,口供中,欲星移说是在击鼓传花中抽到了纸条,所以才会去书楼找书匣子·要求让那天鱼龙居里所有的学生单独写各自的回忆,同样被生员部驳回,认为是扰乱他人学业。
每个人都觉得,这一次,他可能保不住欲星移·但是保不住学弟,学长也连坐·可默苍离这样优秀的学生了,就这样被连坐出去,未免可惜··而钜子那边的目的同样明确——要么两人一起连坐出去,要么,默苍离同意他们的要求,生员部单独论罪欲星移。
欲星移认罪,也就是这两天的事情了·北宫那边是这样说的··这位学生从小到大精贵极了,恐怕连牢房是什么样的都没见过,遑论真的住进去··默苍离身边有钜子的眼线在看着。
出事后,这人给各方势力都去了书信,请他们对钜子施压·此案疑点重重,硬是施压下去,说不定也能不了了之·但前提就是,在“不了了之”前,欲公子还不会认罪。
··这一次钜子的发难,可谓是见血封喉,没有一丝余地·支持默苍离的势力几乎顷刻间作鸟兽散,他的书信没有得到什么回应··等了三天,在没有等到回信的情况下,默苍离主动去了天志殿。
入了冬,殿所中都点起了炭盆·天志殿里用的都是银炭,并无炭烟,那炭火烧成雪似的白净,颇教人喜欢··钜子与妻女正在庭中下棋·庭院中,草木落满薄霜,或许半个月后,就是尚贤宫今年的初雪。
冷风中,子文替他举着伞挡风·他们等了很久,将近一个时辰,里面才有侍候人传话,叫他进去·廊下,棋盘已经收起了,一家人正在外廊赏画,点评笔触风格。
默苍离站在庭里,穿一件青灰色披风,领口丰密的玄黑风毛将他的眸色衬得清冷,明亮得宛如淬火··没有人理会他,就让他站着·一直过了很久,凰羽最先转过头,含笑望了过来。
“默学长来了·”·他没有反应,只是望着她手中的那幅画·那是一幅鹰击长空,在她纤细雪白的指间,鹰羽都显得暗沉无华··“新一批预计进入天志殿的学生名单,你看了没”她笑道,“差不多就要满十人了。”
“欲星移若无罪,就照例能进入天志殿么”他问··“这……若他真的无罪,自然可以·”凰羽说完,抬头睁大了眼睛,问询似的看向父亲。
钜子没有说话,将手中画卷收好,拿出了几卷新的··真快·最近被选入天志殿的学生太多了·钜子想赶在其他人之前,将羽国势力内的学生推上十杰的位子。
他每一步都走得放肆而迅速,像是想速战速决··“这批学生的成绩似乎不够·”默苍离侧过眼神,望向庭中央结满薄霜的樟树,“但品德考评很高,应该都是师父器重之人。”
钜子淡淡道,“鸿君原先也是我器重之人·”·他很久没有叫学生这个名字了··默苍离这次过来,为的是妥协他在摇摆不定,还是试图留存最后的尊严·困兽之斗。
钜子的眼神中有些恹恹,不想见他··“师父今日难得悠闲·”他道,“近日,各类选拔,冬日储备,以及魔世封印松动……师父年长,确实该享些天伦。”
这话中有话,听得叫人不快·夫人微微敛眉,带着凰羽入内了·外面风大了起来,吹得画卷哗哗作响··“你与凰羽成亲,我以钜子之名,保你- xing -命。”
纷乱秋庭中,他终于决定将这场交易放在年轻人面前··“多年来师徒一场,我并非绝情之人·”·多年来,师徒一场··默苍离站在樟树下,肩头落满枯叶。
他静了一会儿,随后问,“这么多年,钜子师父可曾真将我当做弟子,真心诚意对待过”·这虽是问题,却无甚期待的意思·那个答案,他们两人心中早已知晓。
年轻人微微仰起头·他变了,或者说他正在改变,缓缓地、冰冷地,向着一只怪物的模样转变··“相似的问题,我还想问父亲·尽管,我也知道答案。”
“既然知道,何必再问·”·“知道答案的那天,我扪心自问过·这世间局势,我若有弟子,可否真心待他·”·“将心比心,你该谅解我。”
“不·学生以为,学生能真心相待·”·说完,他抬手扫落肩头枯叶,再也不说一句,转身走出了庭院,离开了天志殿·老人独自坐在廊下,看落叶朽黄满庭。
他像是意识到什么·方才短促的、看似无任何意义的相见——·这是一场诀别··无论自己有无真心,这个孩子却曾经有过·今日,他是来诀别的。
诀别自己,诀别师徒之情,诀别他曾有过的、那短暂而虚幻的真心··寒霜凌天··或许,明天就会落雪了··地牢中,次日清晨,那人自寒冷中醒来,望着气窗铁栏外纷飞的初雪。
背后的笞刑伤口渐渐愈合,血凝结了衣物,牵扯出刺骨的痛··欲星移靠在石墙上,看着气窗口的飞雪·他的双唇干裂,也曾短暂失去过意识——这里没有足够的饮水。
对于鲛人来说,- yin -冷却干燥的寒冬,是一个极其危险的处境··与世隔绝的地牢中,他整个人都处于一种恍惚而昏沉的状态·昨夜,自己的师父来看过他。
男人依然雍容风雅,披着墨色氅袍,静静站在牢外··“认下那些事,我能保住你·”·那一刹那,欲星移真的笑了出来·并不是自嘲,也不是心寒,只是觉得可笑。
他说,不必如此·本就是互惠双赢,先生不必为了那几日的师徒相称,特意来将我当成孩子哄了··那人问,你便无想过师徒之情·欲星移道,大抵我做人失败,总是自顾不暇,也无暇顾及什么师徒之情了——确实从无想过。
但学长与先生是亲生父子,血浓于水,先生就真的不曾迟疑·“他和我很像,不喜欢迟疑·”先生叹道,“譬如这一次,欲星移,鸿君不会选你。”
随后,他便离开了地牢··空寂的牢房中,雪风偶尔呼啸盘旋·欲星移靠在角落,只觉得一股寒意隐隐自骨子里透出··——鸿君没有选你。
没有怀疑、绝望、悲伤、愤怒……对于他而言,所谓的感情,无非是计谋中可被估价的一种筹码··在心里最深处的某个地方,他从一开始就做好了随时抛弃那个人的准备。
所以,当那个人可能决定抛弃他的时候,他反而陷入了一种宁静··欲星移又再一次困倦起来·疲惫像是潮水,一阵接着一阵,像是要将玄武岩彻底拍碎···然而这一次,疲惫伴随着某种熟悉的剧痛,令他刹那间浑身浮起一层冷汗——剧痛,那种曾经袭来的、宛如撕裂般的痛苦……·他睁开双眼。
白雪落在华服上,雪白、血红·血迹在下装上晕染开,仿佛正在盛开的红花,一朵一朵次第绽放··不能是现在……无论如何,不能是现在……·他颤抖着,伸手拉开衣摆;下装已经血污一片,触目惊心。
他用最后的力气撕开了衣料,碰触到自己正恢复鱼尾的双腿;满是鲜血的手掌,两片红染的碎鳞滑落在地··幕三十二·狱卒发现那学生的异常的时候,已经是下午送饮食的时间了。
距离欲星移不省人事,足足过去了三个时辰··海境与人界少有互通,无人知道什么是换鳞·事情报了上去,天志殿那里才批了条子,放鳞族的医官进去看病。
这一次换鳞太过不巧·欲星移的状况很差,血完全止不住,大量的鳞片脱落,看着极其不祥·谁也没想到不过是收监都能出现这种事,但天志殿那边坚决不许放这人回去银杏书楼,除非他认罪。
黄昏时,欲星移恢复了些意识,手中还紧紧抓着一片碎鳞,在手心刻出了深红的印子··最后,九算那边报批了,这学生身份毕竟尊贵,还是谨慎行事,先将他移至师者所居别院中的僻静处看管起来,缓和一下病情。
他换鳞的事情,有人告知默苍离知晓·那人正在书房中收拾行李,听见这消息,也就只问了一句,人没事么·知道人暂时没事,也就没说其他的了。
大概是为了躲开风波,默苍离申请去查看魔世封印,明日就出发了··都到了这个地步,一个人死不认罪,一个人毫无作为·被送到别院后,那人倒是没有苛待他,甚至还算悉心地照料着。
但这次换鳞没能养好,以后说不定也会落下些根··何必呢·先生坐在榻边,替他梳理鬓发·“这件事情再拖下去,就是拖半个月了·”·欲星移没有说话。
他身体不适,少有言语,只有和陪读还会说几句话··默先生闲步到案几旁,随手翻了翻日程,看这件事情再拖下去会耽误自己多少事;结果看到这几日的一场考试,突然也想通了,忍不住笑出声。
“过四日,鸿君从外面回来,就参加师者考核了·”他说,“考核通过后便不再是学生,他和你结的对子也不作数,自然也不会被连坐·只要等半个月,你就再也没有能威胁他的作用了。”
他问,这件事情,你这孩子知道吗他应该告诉你了··欲星移不知道·一直到刚才,他什么都不知道··“怎么会他不告诉你,那万一你认了罪,一切都乱套了。”
先生啧啧两声,将日程合上,“还是他笃定你心高气傲,不会认自己没做过的事要是那样,也算是赌上你的气- xing -了·天志殿那边都在注意你会不会认罪,反倒没人还在意他的考试了。
你成了他竖起来的一块靶子·”·他躺在榻上,鱼尾依然带着剧痛·只是痛楚反倒让人清醒起来,欲星移问,是不是只要我在他参加考核前认罪,他的算计就落空了·“是啊,想不想试试”男人眉目含笑,令人如沐春风。
“不必了·”·到了这个地步,纵然难过着,他也还不会一时冲动,做这种亲者痛仇者快的事情·欲星移始终死守着一点,只要认罪,那么两个人全都完了。
默苍离想做什么,他确实不知道··尽管在别院里休养,但是生员部依然会过来三番五次的审问·他精神很差,睡得越来越浅,几乎到了一点点响动都会惊醒的地步。
上一次换鳞,第三日就止住了出血,但这一次足足过去六天,棉布下仍然会渗出殷红·伤口在牢内感染了,导致人一直高烧不退··昏沉中,欲星移总是梦见从前的事。
譬如初秋银杏,他们自一地金黄中穿过了林荫道,打开了庭院门扉·光尘在微风中盘旋,像是追寻着一个青黄朽叶的梦··睡睡醒醒的,也弄不清今夕何夕;间或又会梦见山樱花,华盖似的月下樱花,薄红飞雪。
那人走在身边,青石冷阶梯·你不喜欢其他人么总是这样的模样……或者说,你很想喜欢,却不知怎么去喜欢·但是你欢喜我,这多好。
一起走过了不算久的路,却开始喜欢彼此,或许这就是缘分罢·尽管知道情深缘浅,但也无甚好后悔懊恼的··就这样罢··夜里,屋内点着光影昏黄的残烛。
安神香还未燃尽,留着些甜腻的香气··他感到有人在自己身边,替他擦去额头的冷汗·指尖微凉,让人有些苏醒··不知何时,那人回来了,就坐在榻边望着欲星移。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他问·默苍离摇了摇头,拍拍他的肩··我只能留一刻·默苍离说,过来看看你··我很疼·他苍白面色上,浮起了一个浅淡的笑容。
真的,很疼,像是要死过去一样··那时候,几乎真的以为自己会死··“时间不多了·”宁静的室内,只有灯花偶尔爆响·他忽然说了这句话,“这一切很快就会结束。”
“是吗……”欲星移困倦着,带着静谧的淡笑,合上双眼,“鸿君,我很累·分明没有什么,可是这一次真累啊……”·“你身体不好,要多休息。”
他的手指划过鲛人的眼角,轻轻摩挲着·欲星移拉住了他的手,握在自己手中··“这一次,我是不是替学长吸引了全部的注意力”他问。
默苍离问,你怨恨我吗··“谈何怨恨我自己并未设局,无法脱出别人的局,为何要怨恨你呢”·“——可是连你自己都没有发现,你在恨我。”
刹那死寂··那人怔住了,一时松开了手·默苍离看着他,眸中似乎带些难过···“你自己都没有发现啊,望星儿·”·黯淡暖色的灯影中,他俯下身,抱住了欲星移,就像是拥着一个孩子。
他拥得那么紧,第一次,他们可以在寂静中听见彼此的呼吸声··可是你不用怕·我回来了,就什么都会过去的·你不用担心,有我在,一切都没事的。
——我想好好看着你,看你年轻时的样子,鬓发丰密,音容美好·就这么看着,到我再也看不见你为止··我那么欢喜你·如果可以,我一定会回到你在的地方。
“很快,我就会带你回去·”一刻将近,门外已有侍卫在催促·他今日本进不来,是去同父亲交涉,才换来这一刻的··他离开后,屋内再次寂静了下去。
欲星移靠在榻上,已不知心里究竟是何种滋味;直到先生过来看他,有人说些话,心里才平复些··——默苍离在考核前去了一次封印松动的地方·本以为只是寻常的增灵器老化,但最近封印处的浊气暴增,竟然隐隐现出崩塌之相。
尽管一处缝隙封印老化完全不会有什么大的影响,但是根据损坏状况评级,这是必须由钜子和九算出面处理之事··评级就是默苍离做的·对抗魔世是墨家最初始的责任之一,哪怕数千年没有过这种行动,这一次,钜子也必须亲自前去。
既然去都去了,默苍离的意见书是将附近所有的封印都检查加固一遍·此次行动需要的人手极其庞大·钜子、九算、以及数十名高层和弟子都要同去·这不是儿戏,不可能单单由他决定,天志殿会派几批人手去核查。
“等核查者回来,他也通过师者的考核了·你猜,结果会是怎样”先生剪去灯芯,灯花小小地爆明刹那,“我猜,封印松动的情况,一定极其严重。”
“为什么一开始,我记得掌门同先生说,封印只是略微松动·”·“傻孩子,用问的不如用想的·我常教鸿君一句话,用思考代替发问。
如果你跟着想,就应该明白了·”他罩上灯罩,光影愈发柔和,模糊了他唇边的笑意,“他想做的事情,太一目了然了·”·幕三十三·正如许多人所期盼的那样,默苍离通过了师者考核。
欲星移对他失去了威胁力,但也代表他的前路瞬间动荡了起来··复查封印的人员归来,带回了一个让人大惊失色的消息·将近十五个封印全都严重破损,增灵器甚至丢失。
修补封印的方法繁琐,增灵器只是损坏,那就在缝隙外布下结界进行修补;但是增灵器丢失,就必须由功力深厚者担任阵眼,带人手进入缝隙内开阵,从新安装设施··最严重的一处破损,缝隙通道已经完全打开,附近的空间产生了肉眼可见的扭曲。
尚贤宫紧急组织人手,钜子、九算全都离开了学院,大约百人参与了这次行动··天志殿内的人不必同行·他们被千挑万选入墨家的核心,就是为了应对这个状况——当突发事故时,整个墨家是交由他们来管理的。
随后,钜子那边来了话,让默苍离随行··这是默先生提议的·当所有高层赶赴修复封印时,将默苍离和其他人留在一起,等同于姑息养女干··这个词用得很难听,但是实话。
默苍离也提出了一个条件·同行可以,可他要带欲星移一起走··这个时候,欲星移的伤已经好了,却还未十分痊愈·进入缝隙修补封印非同小可,其中凶险重重,不是一个重伤初愈的人可以应付的。
默苍离执意要带,目的无非也就是为了将欲星移拉出生员部的调查·偷窃之事早已无关紧要,他既然要带人,那也就让这桩案子不了了之——启程之日,欲星移被放出了别院,和他们一同去往封印之处。
这一次,他们再次守住了一战,尽管代价惨烈——两人近乎失去了所有支持的势力,自高处轰然跌落··但如果没有上官鸿信的搅局,下场便不止如此。
生员部会直接下结论,将他们赶出尚贤宫··然而就真的那么巧合,恰好那一天,恰好那个时候,这个孩子恰好到了默学长的书房·欲星移不相信巧合。
临行前,他去见了孩子一次·分别时,上官鸿信终于没有忍住,附在他的耳边,悄悄说,那一夜,是默苍离让自己过去的··“我们都进入缝隙后,你不必跟着进来。
我执意带你,只是让你留在外面·”默苍离对他说,然后交给了他一封信·“时间不多了·”·一天一夜后,所有人都抵达了封印处。
这些封印每隔两里设立一处,围成一个圆形区域,守住了缝隙入口·此时,封印已经严重破损,增灵器下落不明,这个圆形封印随时都有可能破裂,让缝隙打开··钜子负责其中最严重的北侧封印,其余人则各自进入残缺入口,进到缝隙边缘。
欲星移因为还未痊愈,只是留在外面接应··那封信上的托付很简单··在所有人都进入了缝隙之中,欲星移一个人站在林间·封印所在地是一片野林,冬天落下了雪,将这个地方笼罩在一片雪色中。
修补封印的原理很简单,尽管- cao -作繁琐·先在缝隙内设好阵法,然后人出去,到外面埋下增灵器·这个步骤是不能乱的,否则会出事··钜子一行人的人数并不多,钜子,几名长老,以及默家父子。
他们这里的情况最严重,就连法阵的基座也已烧毁··黑暗的缝隙中,只有入口处还有熹微的天光·这里的空间是扭曲的,可以看到些弱小的妖魔在四处游窜。
修复工作有条不紊地进行·一部分人去处理机关,另一部分功体深厚者则轮流开启法阵,维持封灵术法··休息的时候,默先生去那边找儿子说话·他们很久没好好说过话了,现在倒是个好机会。
默苍离手上有活,也不能避开他··总想和你说说话·真的能说了,又不知该说些什么好··先生苦笑着,低头看着自己指尖刚才因为施法而沁出的血珠。
有什么好说的··有很多啊……她的身体可好我记得以往一到冬天,她的肩膀就容易痛···她很好··她待你好吗·很好。
真是的,你这孩子……·他忽然凑近了默苍离,在年轻人的耳边轻语·一如既往的含笑,也是一如既往的风流··父子俩完全不像,可是,却好像有某个地方如此地相似。
“欲星移呢”他问,“那孩子的手脚够快,借助马匹,现在应该已经快到了·”·他们是父子·孩子所想的事情,父亲完全知晓。
“那你如何决定”默苍离神色淡淡,眉目间无动于衷,“这一次,你必须选择一方·”·“你和你母亲一样,总喜欢逼我做选择。”
他叹了口气,懒懒靠在一旁,看孩子修理精密的法器,“……那么多的增灵器遗失,但因为情势紧迫,所以墨家根本来不及调查它们的下落·”·“是吗。”
“谁偷走的增灵器偷走了,又将它们放在了哪里”·每个人都有自己手上的事情·父子俩说话,并没有其他人注意到。
先生拢着手,微微仰起头,含笑道,“我猜,这个人一定把它放在了附近,做好了标记·这样,他就能让自己的同伴将增灵器再找出来·增灵器的安放很简单……”·封印的原理是在缝隙内部张开阵法,人退出去,在入口处安置增灵器。
安放完毕后,增灵器会立刻和阵法一起运作,封死缝隙入口··必须先张开阵法,在人离开缝隙后再安装增灵器,否则会造成极其严重的后果——那就是,因为阵法开始运作,留在缝隙中的所有人会因为入口关闭,永远都离不开缝隙。
·“那孩子只需要将你事先藏好的增灵器拿出来,在每个入口处放置好·这样,当里面的人完成了阵法,阵法会和增灵器一起关闭入口·”他说得很平静,道出了默苍离的计划,“这一次来的所有人,全都会陷落在缝隙中,在这个世上消失。”
“要破解也很简单·”·“是很简单·我只需要说出你的计划,一切就结束了·这真的是个很好的计划……因为正典——成为钜子前的最后一场仪式。”
正典上,钜子必须亲口承认,自己是自愿传位于弟子·这场仪式几乎是必须的——“几乎”··有某些特定情况·譬如,魔世。
止戈流决不能失落于魔世,包括与魔世靠近的缝隙·当在这些场合发生特殊情况时,钜子可以不通过正典传位,直接由弟子弑师传承··而默苍离的计划,等同于杀掉所有人——墨家所有的高层,高层身边所有有影响力的弟子,全都在这里。
这个孩子,在清空整个墨家的权力中心··而他知晓一切的父亲,只字不提·父亲所选择的立场,早已明确了··“多谢你·”他说。
却不知是谢哪一次——在诬陷欲星移偷窃的计划之前,父亲曾经将这件事情告诉了他,让他提前可以安排上官鸿信误入破局··但是无论如何,多谢你。
入口处,传来了马铃声··“他在叫你呢·”先生说··他问,“那,父亲和我一同走吗”·“哈……”·他没有回答,只是侧开了身,让开一步。
默苍离放下了法器,手探入袖中,握住了短刃·正逢一次阵法交替,钜子退下休息·维持阵法需要消耗巨大的功体,而这个人老了,他的身边都是自己人,这将是钜子最虚弱、衰老、无防备的一刻。
一击——没有武功的他,只有一击的机会··他转身踏出一步;而一只手拦住了默苍离——父亲对他笑着,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华风篇-终幕·“去罢,鸿君。”
他推了孩子一把,将默苍离推向了入口·外界,欲星移已经安置好了其他地方所有的增灵器,在入口等待他··“入冬了呢——鸿雁再不飞,就会赶不及南去的。”
傻孩子——我知道你有后计,阵法已经开始重新运行了,一旦一击不中,你还可以利用外界掌握着增灵器的欲星移来威胁缝隙里的人·但如果有人趁机逃出,将真相回报墨家,那么,一切都结束了。
你有把父亲作为计划中的一颗棋子吗其实那才是最稳妥而可靠的计划·为什么不用呢·——傻孩子··他对默苍离缓缓摇了摇头,就和小时候一样,替孩子将细致漫长的鬓发理到肩前。
到了这一步,其实,鸿君……仍想保全父亲吗·这可不行呀,傻孩子,我的鸿君··他再推了孩子一把·去吧,做你的梦去,让你的梦变成现实。
背负着这个梦一步步走下去,你的末路就在那尽头·去吧,一步一步遍体鳞伤,直到倒落尘埃··去看看吧,看这个梦实现后的模样··代替父亲看一看,代替死在这里的所有人,去看一看。
“不许哭·”他说,“不许不走,不许忤逆母亲,不许后悔·”·不许难过,不许犹豫··也不许恨自己··默苍离向缝隙的入口走去,没有人注意到他。
而他的父亲向钜子走去,一如既往,唤那个人掌门师兄··就像他和欲星移·父亲和钜子,也曾是很亲近、很好的一对师兄弟·曾经相信能和对方一起走下去,一起完成前人所无法完成的事情,一起将这天下握在手中。
他听见了剑刃斩入肉躯的声音,听见了身后的混乱··黑暗之外,欲星移手中握着最后的增灵器,见到他出来,就将它放上基座··“你的父亲呢”··运行增灵器前的最后一刻,那人问。
默苍离没有说话,而是拉开了欲星移的手,将自己的手放上增灵器,亲手运行了法器·在一阵轻响后,四周的空间扭曲恢复了平静,缝隙中的喧哗声、喊叫声,全部消失。
杀死钜子后,那人立刻自尽·不过须臾,止戈流自虚空中重新凝合,汇聚到了他的周围·它带着一股记忆碎片,承载了数千年来每一位钜子的凌乱回忆,冲入了他的脑海。
“走吧·”他在原地站了一会,等待那些画面重归黑暗··“该走了·”·凌乱的流光中,似乎曾有母亲年轻时的面容,一晃而过。
相濡-珠璧篇·幕三十四·整个墨家的高层全部失陷于缝隙之中,只有两名学生回来·这件事情震动了尚贤宫,包括北宫与天志殿··默苍离作为临危受命之人,写下了长达三卷的说明文书,讲述事情的来龙去脉。
他们遭遇了魔物的袭击,钜子临终前传承止戈流,同时传承掌门之位··另一名幸存者欲星移为他作证,也写下了几乎同样的说明··荒唐·北宫掀翻茶台,一阵脆响凌乱。
这分明是预谋·就算是预谋,他也已经拥有了止戈流·凰羽站在窗前的金鱼池前,用指尖点着水面,引鱼儿啄食,“极少数的特殊情况——不用经历正典继位。”
“让生员部核查……”·“母亲糊涂了这原就是个- yin -谋,人人皆知,再让生员部核查出这是个- yin -谋,未免多此一举。”
她微微叹了口气·阳华透过窗纸,落在了少女娟秀惊艳的眉目间,“当务之急,还不如顺着他的话·临危受命,受的是什么命”·夫人亦是聪慧之人,掩扇思索,随后便也知晓。
临危受命,既可能是掌门之命,也可能只是代为暂管止戈流·若是后者,在墨家算是“暂代”,默苍离回归墨家后,会被封为灵君,然后将止戈流再转交给真正的下任钜子。
这种事在之前的战乱年代也有先例,灵君等同于是为了止戈流的安稳而献出生命之人,在墨家极高哀荣··但是,手脚要快些啦·凰羽坐在母亲身边,小心换去了香炉中熏黑的云母片。
“现在,我们与他……已是势钧力敌·”·从一开始,凰羽最大的优势是拥有钜子这位父亲·如今钜子已没,九算中那位默先生也跟着失踪,尽管这些年父亲在尚贤宫中培植了不少羽国势力,但就和过往每一任钜子同样,这些势力并无法扎根。
墨家是注重出身与传承的地方,绝不可能任凭一个部门被羽国的人占据·其他的九算、学派、长老都有自己的打算,父亲一旦失去了控制力,这些力量会迅速被无数势力冲得土崩瓦解。
·现在的局面,已经无关图谋布局,而是势力和势力的对冲·北宫利用“暂代”名义向默苍离施压,而默苍离则一边坐稳钜子之位,一边将对方祛除。
次日,七大学派,二十三名师者联名上书,彻查钜子身亡之事;第三日,四十三名师者,一百二十名学生联名·九策楼与生员部都收到了无数文书弹劾默苍离,其中也涉及欲星移。
尽管如此,第一波冲击并未引起多大的反响——很简单,这一次修补封印声势浩大,赔进了墨家所有的高层·几乎每一个有影响力的人都失陷在了缝隙中,剩下的乌合之众,或是依附北宫、或是投机取巧。
默苍离却已经躲入了兼成派与均匀派的保护中·作为墨家最古老的两个学派,它们的原则非常一致,那就是不惜一切代价保全止戈流的传承,谁拥有止戈流,谁就是钜子。
无论在哪个门派,最古老的派别,它们的观念中往往多多少少带着某种神- xing -,或者说信仰·止戈流是他们的信仰,在这些学派看来,不是人在传承止戈流,而是止戈流在选择寄体。
它所选择的必然正确,因为它是至高而神圣的存在,不可置疑,不可反对··乌合之众在两大古老学派的面前,仿佛蚍蜉撼树,不堪一击··而真正的实权者还在观望,不会在第一波贸然冲杀。
这场声势浩大的弹劾不了了之,默苍离已由两派护送、入主天志殿,作为回报,空缺的长老席位就从学派里挑选,再加入几个支持欲星移的势力·这是墨家最混乱的一段时间之一,漫无止境的弹劾、交恶,持续了将近两个月。
就在这场混乱之中,北宫的力量将玄之玄送入了天志殿,而默苍离这边也将欲星移送入··第一场刺杀发生在腊月初三·上任钜子殡天,祭典过后·默苍离和长老在殿内议事,将近要回去的时候,两名长老临时想起些事,回头去找他,就撞见了这场刺杀。
好在人没事,侍卫将刺客擒住,但是被人自尽··大雪中,默苍离说,不必追究,拖出去掩埋了就是··但是这件事惊起了一波对于北宫的不满——谁都知道刺客是谁派出的,但是派刺客,是将止戈流置于何地墨家中争权已是常态,但是为了争权将止戈流置于险地,则是人人口诛笔伐。
两个月前那波声势浩大的弹劾再现,只不过这一次,矛头朝向的是北宫··默苍离的意思很明确——他不追究此事,但是上官夫人必须离开北宫·她原就不是钜子血亲,不过是以陪伴女儿的名义入住北宫罢了,上任钜子已没,她也没有任何理由留下。
这一场弹劾是由均匀派与兼成派共同发起的,其威力和气势,绝不是之前那些乌合之众可以比拟··——大势已去··北宫作为一个依托钜子而存在的力量,在钜子死后,它的影响力毋庸置疑日益减弱。
雪光凌空,凰羽在略荒凉的庭中呵出一口白气,拢紧了黑狐氅,笑意有些无奈·那场刺杀并不是她或母亲发出的,无非是一场自导自演·可是真相早已不再重要,默苍离掌握着最致命的几个关键点,他甚至不需要紧逼,只需要死守门户寸步不让,任凭时间带走北宫的势力。
这个冬天,无论对谁都是寒冷刺骨的··银杏书楼依然是他们的住处·书房中,琉璃灯盏内昏黄烛影摇曳·欲星移磨了一会墨,说,你也要替我磨墨,这样才公平。
·那人略笑,笑意在灯光下,显得柔和而疲惫··三个月了·这场混乱终于开始逐渐收尾··“你睡一觉罢·”他说,“我替你磨好墨。”
这三个月,在别人看来,无非是默苍离死守关键不让分毫·事发突然,北宫那边根本来不及布局埋线,遑论收网·而他掌握止戈流,等同于掌握兼成派与均匀派两个最强大的力量,双方对冲,毫不落下风。
但为了不让这分毫,整个尚贤宫所有的事务,事无钜细,全部由默苍离和欲星移加上几名心腹长老来定夺裁决·这三个月内,北宫根本无法从这场混乱中得益或是安插自己人,原先需要整个学院运作消耗的工作,是这两个人每天在天志殿和银杏书楼内处理完毕的。
欲星移的身子一直没空好好将养,就这样半病半好着拖下去·腊月寒冬,就不禁犯了些咳疾,吃了药也不见好·他裹着件银灰狐裘,伏在案上睡·默苍离让他过来,让人靠着自己休息。
以往这种时候,这人就喜欢用鱼尾巴,把地上的书堆扫乱,再去挠他的手心·但是上一次换鳞时伤到太多,新的鳞片难免斑驳黯淡,长得不好看·欲星移轻轻笑着,说,难看死啦……·我想看。
默苍离说,让我看看你的样子··说的人都不好意思起来……不行,不让你看见·他笑着,向柔软的狐裘中陷了陷:那么难看的样子,恐怕要等下一次换鳞才能好回来。
他说,我们都会变得很难看的——会老,会病,会变得连自己都不认识自己·到那时,我也不会觉得望星儿难看··欲星移被他讲得,无可奈何的:学长说这话,我倒真有些信了——我长得好看、长得难看,你都一视同仁,都不太欢喜我。
我不会不欢喜你·默苍离说,又像个孩子似的,懵懵懂懂重复:我不会不欢喜你··我不信··我欢喜你··还是不信·以往这个时候,你就会说“随你信不信罢”。
我欢喜你··哎……真没办法……开始有点信了··他们倚靠在一起,轻声说笑着、亲近着·欲星移虽然疲累,可心情却一直不错——到了如今,压在尚贤宫上方最大的威胁已经消失。
北宫不过是一辆看似华丽的车辇,燃着熊熊火焰,仿佛能冲破一切,却比谁都要快速地走向败亡··当这把火烧尽的时候,就真正开始属于新钜子的时代了··幕三十五·上官氏已经传书羽国,不知是何目的。
将近七成墨家门人承认了默苍离的掌门之位,少年人的继位已经成为必然·而凰羽依然留在天志殿,她没有希望成为钜子,但是留下,仍然能够继任九算··在清空了整个墨家高层后,各个势力都在疯狂地向内填充自己的人手。
钜子早有准备,长老团内一半都是他的人,九算全部空缺,这将是一段史无前例的、由钜子全权掌握墨家的时期·在以往,掌门的决策需要经由九算讨论,再由长老团覆核,确认无误后,送交各个部门,通知各地墨者。
现在没有九算,长老团是他的助力,已经没有任何力量可以阻止他··恢复古制·这是他提出的第一场变革·赴各地任职的九算,不可在当地势力中掌握实权。
平日卸权,事发时再执权,避免九算玩弄权柄,控制一界··这原是个可以在各方掀起惊涛骇浪的变革,却因为这特殊的情势、特殊的时刻,平静地被通过了·因为变革变的是九算的权,然而,现在没有九算。
也有人提出异议,现在默苍离严格来说还不是钜子,他没有经过大典,没有任命九算,他所推行的复古变革是否实行,还是要等到大典过后、九算任命后再行决定··——谁也不是傻,你默苍离为什么要趁着现在将最重大的变革推出来,目的再明确不过。
而且这个变革到底有没有意义九算本就是一方贵胄,赴各地任职后天高皇帝远,钜子的影响力越来越弱,根本无法监督管理··议事上,有长老就这一点提出了反对。
默苍离站在窗旁,天志殿内,书房的采光并不好,弄的空气- yin -- yin -的·他的手指擦过窗下吊兰叶,眸色宁静··“可以,既然这样问,那就试着实行罢。”
叶片落在指间,被他揉烂了,扔出窗外,汁液在窗框上落下一个深色的印子,“大典后,先册立九算,再试行古制·”·凰羽与玄之玄在幕后,听得只能苦笑。
父亲身亡,母亲失势,但是对她而言,并没有损失多少·不过是换下了那身紫底金纹的繁重宫装,穿些更时兴而华贵的裙裳罢了··你身上的香,生怕别人不知道你在这似的。
玄之玄皱眉··呵·女孩子用染红的手指甲轻轻刮过下唇,不以为然·须知这天底下再无比女孩子更加复杂可爱的动物了,知道便知道,只要她闲心好便行。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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