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三同人)(琴花)村居闲话 by 半夏泻心

分类: 热文
(剑三同人)(琴花)村居闲话 by 半夏泻心
 ·CP:长歌×万花· ·种田文·种田文·种田文··然虽则是种田文,作者的生活技能却只是渣渣,所以如果出现任何常识性或史实性错误,不用怀疑,就是作者蠢而已。
拜谢·· · ·一、·碧空如洗,北雁南飞··打那小道上慢慢悠悠走来一匹黑马,那黑马上头坐着个人,那人肩膀上背着个背囊,怀里抱着架琴,摇头晃脑,手舞足蹈地过来了。
走近了,仔细瞧瞧,这马端得是膘肥体壮,这人也生得形容俊朗,从上看,头顶束着发,戴一副翠玉的头冠,二十出头的面庞,墨黑的眉毛斜飞着,一双眼睛倒又大又亮,无事也带着三分笑。
往下看,那脚上穿着簇新的黑布靴子,白布袍子滚了道碧绿的镶边,衬着那黑亮的马毛,越发显得这年青郎君身段挺拔,气宇轩昂,像是村头大白杨树还是小白杨树的时候。
你听,他还拨弄了两下怀里的琴,就像凉风吹过那白杨树的叶子,哗啦啦,哗啦啦··韩君岳看着前头不远处的石头牌坊,心情激动,踌躇满志··“某七岁发蒙,寒暑苦读,十岁即考入童子科。
十二岁上,倚赖伯父大人抬爱推举,拜入千岛长歌,自此诗文经史,琴剑书礼,无所不学,无所不精·后三年,长歌弟子大比,某得幸拜入张曲江九龄公门下,恩师谆谆教诲,十年一日,某铭刻五内,未尝敢忘——”·黑马突然停下来,甩了甩脑袋,不动了。
年青郎君摸了把马脖子,“麟麟,怎么了怎么——”·“咣当”韩君岳屁股着地,天旋地转,从高头大马上摔了下来,竟也没忘了两手护着怀里的琴,蜷着身子滚了几下,挣扎着坐起来,疼得呲牙咧嘴,灰头土脸,好好的新袍子上沾了泥,头冠也摔歪了。
韩君岳“哎哟”着腾出一只手摸摸腰,嘴里嘟囔着“怎么回事怎么回事”·黑马晃了晃脑袋,甩了甩蹄子。
不吭气··韩君岳摔得有点晕,还坐在地上“哎哟”着·一抬头,就看见那路边上站这个人,正直勾勾地盯着他看呢··他赶紧站起来,歪歪斜斜,手忙脚乱,红着个脸拿手拍掉身上的泥,一边还偷眼看看那个站路边的人。
一个大男人,披散着头发,穿着黑扑扑的粗布衣服,手里抓着个锄头,腰里挂着两头大萝卜,身后背着背篓,看不见装的什么,只有几片支楞楞的叶子从脑袋后面冒出来·韩君岳尴尬得不行,脸红得跟个灯笼似的,抱着琴,咧开嘴笑了笑,活像是小时候书没背出又赶上了师父抽查。
他再看看那个人,个子挺高,长得也端正,眉眼清俊,没什么表情·韩君岳脱口而问:“这位乡亲,请问县衙大院,怎么走”·“往前走,”那人用锄头一指,“过了牌坊,再走百来步,有个挺大的宅子就是。”
“多谢,多谢乡亲指点·”韩君岳忙不迭地牵了马,一溜小跑着往前面赶去了·经过那人身边时又红着脸笑了笑,“多谢,多谢。”
 ·今天遇着个傻子··那人摇着头,心里想·那马太娇气了,土路走不惯,碰着一点就闹脾气,看那年青娃子什么都不懂·要走这种路,得骑个毛驴才对啊· ·县官老爷头发已经花白,拉着韩君岳的手,连声赞叹:“韩县尉一表人才哎呀呀一表人才年轻有为前来本县真是屈就了屈就了”·“不敢不敢,某不才,只愿——”·“听说韩县尉是九龄公的高徒”·“不敢不敢,某虽出自恩师门下,但——”·“哎呀本官最是仰慕九龄公今日一见韩县尉,颇有九龄公当年风范大有可为大有可为”·“不敢…不敢…”·“咳咳,韩县尉,我们言归正传,”县官老爷挥手让侍从摆上水来,“本县地方虽小,人口不多,但有赖皇恩浩荡,这几年风调雨顺,收成还是不错的咳咳……韩县尉你看,这是今年夏天刚收的麦子,看看,这么大的粒”·县官老爷献宝似的把一小斛饱满的麦粒在韩君岳眼前晃来晃去,“还有这个,马上要收的谷子你看,这颜色,多好看”·韩君岳这才注意到,县衙院子里各处都堆了东西。
这一堆,是两缸麦粒一缸米——“南边送来的稻谷,韩县尉肯定是不稀罕的,这边见得倒少见得倒少”那一堆,是枯树枝子捆成一团——“本县百姓除了耕作谷物,也在山地上种些桃树,桃子味儿甜,好吃卖出去能挣些钱不过个头有点小,本官这次从邻县弄了些桃树苗回来,准备改进一下品种”远处还一堆,绳子捆着几只青皮螃蟹,慢慢横着爬过来爬过去——“东边有个大湖,是本县跟邻县共有的,河鱼虾蟹不少,也种点莲藕,小娃子嘴馋了都下去摸……哦韩县尉,这几只蟹子你等下就拿走,拿走早晨专门派人去捞的”·韩君岳长了二十五岁,也见过不少的官,大到恩师九龄公,小到自家伯父大人,他们有的威严,有的和气,但如县官老爷这么亲切爱民,关心民生的好官,实在是独独一份·韩君岳深受感动,千恩万谢地收下了那几只青皮螃蟹。
然而其实他只会蒸米饭··“韩县尉,你以后便要负责催收本县几个村头的租子·放心放心,本县百姓一向安分守己,耕作勤勉,上缴租子从来都按时按量。
况且这战事刚平,天下未安,朝廷体恤黎民,租税也减免了一些·这几日本官已派人将前几年的税账都整理好,韩县尉一看便知·若是得闲了,也可以去村头走走,问问今年的收成,再过一个来月,就又到了收租的时候了”·听到安排了差事,韩君岳不敢怠慢,一一记好了,又听得县官老爷说:“还有啊,本县东边有一个村子,就是紧挨着湖的那个,只有十几户人家,以前的老村长上月里没了,一时也推不出接替的人。
本官前几日去给韩县尉安排住处,看那村子清净,百姓也老实本分,就在那边腾出了几间屋子,稍后就让人陪你过去看看·那村子里要是有些什么事,韩县尉辛苦,多关照一下……当然当然,没什么大事,肯定没什么大事”··“县令大人如此周到,下官惶恐惶恐,惭愧惭愧”韩君岳连连拱手,“大人千万放心,村子的事,尽托付于下官便是”· ·那天晚饭时候,从村头第一户人家到最后一户,都知道了“新来的官老爷长得可俊呢”·一个穿葱绿裙子的小娘子抱着娃娃站在老槐树底下,抿着嘴,笑嘻嘻地看官老爷在空屋子里转来转去。
他来时背着背囊,抱着琴,手里还拎一串蟹子,面皮白白的,见着人就红了,还老是笑,一点不像个当官的小娘子瞧了一会儿,抱着娃娃回家烧饭去了。
韩君岳收拾了铺盖和书,在院子里转了两圈,看见有个大水缸,盛了半缸水,但一粒米也没找着·又转了两圈,看见进门时挂在院墙上的蟹子,韩君岳想了想,赶紧提了这蟹子出门去。
邻着韩君岳住的这户人家正在院子里摆饭,老丈蹲在门口倒灶灰,抬头一看,有人直愣愣地站在外面,“哟这不是新来的官老爷么快进来快进来,添个碗”·韩君岳从没这么蹭过吃喝,赶忙着把手里的蟹子递上,“这,这个蟹,早晨新抓的,我从县里带过来——”·“哎呀大老爷忒客气快坐俺们没啥好饭,大老爷别嫌弃”家里的媳妇笑弯了眼,抓过蟹子看了看,“哟,活着呢”·饭菜就摆在院子里的石头台子上,家里人围着坐了一圈石墩子——给韩君岳铺了块麻布,“石头冷,别冻着了”家里有个老丈,儿子媳妇,还有两个娃娃,一个七八岁的半大小子,一个三岁的丫头。
菜是煮的豆叶,饭是汤饼,加了点葱叶姜汁,汤汤水水的,吃着倒也暖和·老丈跟韩君岳聊着天,“官老爷姓啥啊”·“姓韩,姓韩。”
“哦,韩老爷·韩老爷是哪儿人啊”·“某是越州萧山县人氏·”·“哦,这个越州,在哪儿啊”·“在江南东道。”
“哦……在哪儿啊”·“在……在南边,南边·”韩君岳灵机一动,还拿手指了指门外面。
“哎哟,那离俺们这儿,老远吧”·韩君岳咬着面片,没来得及说话,家里的女人急着问了句:“韩老爷,娶了媳妇没啊”·“没,没有……”·女人长长“哦”了一声,又笑着说:“韩老爷年纪轻,不急不急,以后当了大官,娶大官家的小姐呢”·老丈也笑起来,这家的男人也乐了。
天刚擦黑,碗碟收拾下去,老丈非得塞给韩君岳一捆子木柴,“现在天黑了冷,你那屋里冷火冷灶的,赶紧回去烧烧”韩君岳自然又千恩万谢地出门来。
刚出了门,转头看见有人提着个灯笼正走过自家门口,迎面往这边来·灯笼不亮,黑乎乎的看不清脸,只能看出这人披散了一头头发·韩君岳“嚯”了一声,那人稍微举了举灯笼,也看见了他,笑了笑。
可不就是白天路边上那人··他腰里还挂着那两头大萝卜,背篓里的东西似乎是空了,锄头放了进去·他又仔细看了看韩君岳,“哦,刚才听说有新来的官老爷。
小民吴非,住在湖边上,见过官老爷了·”·然后他弯了弯腰,放平灯笼,又往前走了·韩君岳回头,看见一点昏暗的光颤着,很快就消失了·· ·二、· ·韩君岳在县衙埋头看了三天的账本。
 ·本县地处关内道南段,地势平缓,水土丰饶,百姓耕作以麦子和谷米为主·前些年战乱刚起时,本县也受波及,村民不是外逃,就是被叛军抓去做劳役,苦不堪言。
待长安收复后,周边的叛军接连被剿灭,本县百姓也渐渐回乡,现在人口虽不及开元年间繁盛,但这几年未受战事,又无天灾,收成一年比一年好些,生活也慢慢过得去·百姓除去耕作谷物之外,还种些梨桃,三四月间本地有春祭,不仅要祭拜土地神祈盼一年风调雨顺收成好,还要备下桃花酿、桃花饼,敬奉“桃花仙子”。
普通农户家多养些鸡鸭,富户家有养得起黄牛的,农忙时节也会标价让人租用·东面的大湖,是本县与临县共用,但大部分都在临县,那边有几户打鱼为生的渔民·韩君岳住的村子是最靠近这湖的,村民只是偶尔去摸点鱼蟹,听说也有在水边种些莲藕的。
本县上缴的租税,按大唐通例,自然是粮米为主·这天傍晚,韩君岳一个人在库房里,看了一天的账本,腰酸背痛,正不顾恩师教诲毫无形象地斜倚在书案边上·手上这册正是自己照管的村子里百姓的迁居情况,韩君岳一个个看下来,大部分都是世居在此,有些战乱时已逃离了,现在还没回来,也不知是生是死。
只有那个叫吴非的——韩君岳多看了两眼——是前两年迁到本地,原籍山南东道,战乱开始时正在长安旅居,逃出长安后当了好几年流民,后来到了这里才安稳下来。
去岁天下大赦,此人在本村落籍,独居在湖边一处茅屋里,有半亩地,养了鸡鸭,还有一头驴子·韩君岳翻看着下一卷的租税记录,找到吴非的一条,上面赫然写着,他落籍后缴的租子是“萝卜十斤,葱二斤,大茄子十五个,蛋五十枚。”
 ·奇哉怪也,这人怎么缴的不是谷米· ·怀抱着这个疑问,新县尉韩君岳收好了账本,走上了下班回家的小路·· ·回来又正好是晚饭时候。
村头那个惯常穿葱绿裙子的小娘子站在门口泼水,看见他了,笑嘻嘻地问:“韩老爷回来啦来俺家吃饭不”· ·韩君岳脸上一红,忙摆摆手道:“谢大姐好意,我先不吃,我先不吃……”· ·用一挂蟹子在邻家蹭了两顿晚饭后,韩县尉觉得不能一直这么下去了。
或者明日该去买个奴仆回来,家里只有他一人,洒扫烧饭诸事虽少,也不能由自己亲力亲为·韩君岳踱到家门口,看看日头还高,想了想,并未进门,继续往村里走去。
 ·沿着村里小路往东面走,地势开始有些低洼·走到湖边还要穿过一片小树林,高高低低长着不同的林木·韩君岳头一次走到这里,抬头只知道有几棵杨树、老槐,其他的也都一概不认得了。
过了树林,前面先看见一片浅浅的水,再往东看,方知是个颇大的湖面·很远的地方似乎停着小船,大概是临县的渔民·靠近这一岸边上生着许多水草,已经都半青半黄,东倒西歪。
湖水平整如镜,日头照下来,颇有点波光粼粼·韩君岳觉得好看,又不禁想起,若添上晚霞、孤雁这些景致,自己坐于此处抚琴,也不差当年滕王阁盛景了··· ·吴非的住处就在这岸边上。
韩君岳看够了湖景,转身走近那茅屋,屋前围了一个小院,养了三四只鸡,正踱步在地上啄来啄去·屋门大敞着,看起来不像是有人的模样·韩君岳在门口张望了两下,又转了半圈,走到茅屋侧面的湖边上,才看见了人。
· ·那人卷着衣裤,半截腿泡在水里,弯腰伸手往湖底下摸·韩君岳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叫,只是直愣愣地站着,看吴非摸了一会儿,直起腰来,手里拿着段黑乎乎沾满了泥的莲藕。
他一回头,看见韩君岳了,忙抬手想把额前掉下来的头发抹回去,结果抹了半脸泥,弄了个滑稽的模样·吴非往岸上走来,衣服也溅上了泥水,“是韩老爷来了,快请快请,我这忙着拔藕,都没看见……这藕,再不拔就老了……”· ·韩君岳一面道“无妨无妨”一面跟着吴非进了院子,几只鸡叽叽咕咕在两人脚下扑腾着翅膀。
吴非把藕扔在门口,从缸里舀了水冲掉手上的泥,又抹了把脸,“韩老爷,你坐着,我烧壶水就来·”· ·“不忙,吴……大哥,”韩君岳眼睛扫了一圈屋里,不好意思直接坐在人家榻上,“吴大哥,这湖边上只住了你一户啊”· ·“对,湖边上潮湿,冬天又冷,没人愿意住这儿。”
吴非提出水壶来,先用净水涮了涮,才盛满了水架到灶上,“哎你坐,那榻上干净的……我刚来的时候还没打完仗,村里还挺荒的,能有这么个茅屋就不错了。
现在住惯了,挺好的·”· ·韩君岳小心地坐在床榻的边儿上,吴非又舀了一瓢水,蹲在门口开始洗刚拔上来的藕,“老爷是刚从县衙回来么听说老爷是南边的人,来到这里,不大习惯吧”· ·“还好,也没什么不习惯的,”韩君岳笑了笑,“吴大哥原籍不是山南的”· ·“是,不过年轻的时候就出来了,在京畿附近待着。”
 ·“我看吴大哥还去过长安嘛……”· ·“啊,待过几年·”吴非卷着袖子,用力搓那段莲藕,韩君岳看见他露出来的手臂是种浅浅的褐色。
他问:“在长安干过什么”· ·“跟一个同乡做点生意,卖药·后来他回去娶老婆了,我自己又干了一阵子,就打仗了嘛。”
 ·再后来的事情韩君岳也能想象到,他沉吟了一会儿,看吴非专心地对付那根粗大的莲藕,突然想到:“你卖过药那你是不是也懂点医术”· ·“嘿,是村里人说的吧”吴非转过头笑了一下,“稍微懂点,村里有人有个头疼脑热的,舍不得去县里请郎中,也让我给看看。”
 ·韩君岳点点头,“湖边的藕都是你种的”· ·“对,今年刚种上,收的不多,吃个新鲜罢了·”· ·“地呢”· ·“在屋后面。
韩老爷要看看么收成还行,误不了下个月缴租子·”· ·“对了,”韩君岳终于想了起来,“你缴的租子,怎么都是菜啊你的粮食呢”· ·吴非停下了侍弄藕的手,一本正经地告诉韩君岳,“回老爷,我不种粮食,我不会。”
 ·“……啊不会”· ·“老爷,是这么回事·小民的确是出身农家,但农活没干过几天,家乡贫瘠,就出来做点小生意,直到来到这村里,才又开始下地。
种个菜养个鸡,我还不在话下,但是种粮食,我也试过,下了半片地的麦子,收了不到一捧的麦粒……没辙,多亏县官老爷体恤,准我缴菜代粮,小民也算是有个活路。”
 ·“哦哦,”韩君岳心下了然,“吴大哥,你也挺不容易的·”· ·“没什么容易不容易的,活着不都是这么一遭么。”
吴非提起收拾好的藕,“韩老爷,晚饭吃了没还没吧,我请老爷吃个饭,老爷别嫌弃”· ·“这,这多不好意思……哎吴大哥”· ·吴非把藕放进灶间,没理会韩君岳的客气,径直往院子里走,抓起一只扑棱棱的鸡,“韩老爷,我给你杀只鸡炖起来,你是不是喜欢口味淡点的”· ·“都行都行……哎不是,吴大哥,不用这么麻烦了,这鸡你留着,别杀了,别杀了”· ·“哪能啊,老爷头一次来我这里,桌上没肉怎么行”吴非拎着鸡进灶间找了刀子和碗,出来蹲在门口,抓起鸡翅膀捏住头,手下刀子一割,那只鸡喉咙里呜呜两声,鲜红的血就滋到了碗里。
吴非放着血,抬头笑着:“是只小鸡,个头不大,老爷别见怪——”· ·他看见韩君岳脸色煞白,一手半捂着眼睛,身子往后缩着,满脸不敢看又不愿让他发现的模样。
 ·“我,我进里面去弄,惊着老爷了……”· ·吴非收拾着东西进了灶间·韩君岳满脸尴尬地坐在原地·他心想,这也不能怪自己,君子远庖厨嘛,杀鸡的样子,还真是头一次这么近地看见,血腥的味道实在让人恶心。
再说了,乡民小户的,当着客人的面就动手,太不讲究了……不,也不能怪吴大哥,人家分明是好心……· ·韩老爷最终认定是自己讲究惯了,不应该。
来到村野,还是要一切从简,从简··· ·他并没有想到先前二十多年吃过的鸡都是这么杀的·· ·吴非在里面灶间忙了一阵子,探出头来招呼韩君岳,“韩老爷,就快好了,再稍等等啊”· ·“哎不急,不急……”韩君岳隐约闻到里面的香味,其实已有点坐不住了。
待吴非把饭碗端上来,他一看,蒸的黄澄澄的新谷米,扑鼻的香,还有一大碗藕片汤,刚才杀的鸡也炖好了,清汤白肉,卧着葱段和姜片·“韩老爷快吃吧,别客气,乡下饭菜,也就是个新鲜,凑合吃,凑合吃”· ·韩君岳等了这半晌,是有点饿了,一口热米饭先扒下去,登时眼睛就圆了。
“吴大哥,你这个米……跟别家的米吃起来怎么不一个味道啊”· ·吴非夹着筷子,脸上表情有些自得·“这个不是本村的米,是再往南二十里地,那边的村子,谷子熟得早,今年已经打下来了。
我前几天去那里卖菜,换了一些新米·老爷在别家吃的,都是去年的陈米了,哪能是一个味道呢”· ·韩君岳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扒了两口饭,下手夹了片藕。
刚拔上来洗净泥的藕脆生生的,带着别样的清香,吴非煮汤的时候并没加什么口味重的调料,一把盐撒进去就罢了·那碗炖鸡做得恰到好处,肉质细腻,又没有炖得过老,虽是自家养的土鸡,但收拾得干干净净,一丝土腥味都没有。
韩君岳从长安来任上,也是有阵子没尝过肉味了,吃得兴起,大半只鸡都进了自己肚子·吴非又拿了只碗,将藕汤分出来给他,韩君岳两手捧着汤,真心实意地夸道:“吴大哥,你这手艺,也太好了”· ·“老爷过奖……哪比得上老爷吃过的好东西啊”· ·“我说真的啊,好吃”韩君岳急忙解释,“你平常都是卖菜,换回粮食么”· ·“对,邻近几个村子,我都去。”
 ·“吴大哥,我……我也买你的菜,你再做给我吃,行吗”韩君岳总算找到了能解决烧饭问题的方法,“我领了俸粮,也给你些”· ·吴非抬头看他,有点懵。
 ·吴非心想,坏了,本来是想给他吃点好的,让他以后少来问这有的没的,结果这人怎么还赖上了呢· ·三、·“小香姐,你瞅那马,多俊啊跟老爷一般俊”· ·“呸,你瞎啊那马是黑的,老爷这么白,能比吗”· ·韩君岳牵着他的麟驹慢慢悠悠走进村里来。
天色尚早,村头那个穿绿裙子的翠莲还没蹲在门口择菜,她家八岁的妹子背着小娃娃站在树底下,和几个差不多大的娃儿仰着头看树枝子上的鸟窝·对面谁家的两只鸡在门前晃荡,往地上啄啄,往草里啄啄,啄到了小香的针线簸箕上,被她一袖子扇走了。
九儿蹲在她小香姐旁边,缠着线,跟她说县里的裁缝铺子上有块好料子,顶好顶好的,但也顶贵了·这个时候男人们还在地里,快要收粮,忙得饭都顾不上吃,有几户人家的婆婆娘子已经开始下灶烧饭,屋顶上冒出轻烟来,要待做熟了端到地里去吃。
韩君岳牵着马走到家门口,村里一路上看见的乡亲们纷纷问起来:“韩老爷回来啦今儿早啊哟,看这马,多精神”· ·麟驹不耐烦地甩脖子,主人家顺着它的鬃毛,满意地收下了各种赞扬。
韩君岳进家门放了些东西,又出来牵着马继续往前走·走到树林之前要拐个弯儿,他一转身,迎面撞上个鹅黄衣裳的女人,这小娘子抬头一看,抿着嘴笑了,“韩老爷,又到开饭的点儿咯”· ·“哎,哎……我是去湖边,给马洗洗……”韩君岳脸上一红,手指着旁边的麟驹。
这小娘子夫家姓刘,成亲不过两年,男人就染了急病死了·这刘娘子虽然命苦了些,但人长得挺俊,性子也泼辣,守着家里好几亩田地,雇了人耕种,带着婆婆和七八岁的小叔,日子总还过得去。
韩君岳头一次进她家去,被笑着打趣了几句,他脸皮薄,又不习惯应付这样的小娘子,总有点尴尬,赶忙牵着马急急走了,身后刘家娘子还喊他:“官老爷,改天来我家吃啊我杀只嫩鸡仔子炖了,比得上吴大哥的手艺”· ·不提这个也罢,一提这个,韩君岳就开始想了,今天吃点啥啊· ·韩老爷新官上任,头一天在吴非家吃晚饭,吴非炖了只鸡。
第二天,吴非在湖里钓了条草鱼,两斤多,收拾干净上灶蒸,切了细细的姜丝配上,韩君岳吃得连这点姜都没剩·第三天,吴非去卖菜,换来一块羊肉,蒸透了剁成碎末,加了不知道什么料,又买了几个饼子回来,往饼子里拌进羊肉末子,就这么吃,韩君岳吃了五个饼子,再加一碗汤。
第四天,院子里的鸡下的蛋,吴非磕了好几个,炖了一大碗蛋羹,就着蒸饼,还是韩君岳特别喜欢的芹菜馅儿·· ·今天是第五天·韩君岳内心雀跃,期待不已。
 ·穿过树林,走到湖边,韩君岳带着麟驹去喝水·湖边的草虽然似乎是长得好些,但大多是普通苜蓿,比不得麟驹以前享受的好饲料·韩君岳拍拍马屁股,在县衙呆了几天,好像瘦了,“麟麟,先凑合吃,我想办法去弄好点的草来。”
 ·吴非蹲在院子里拾鸡蛋,见韩君岳进来,打了招呼,客客气气地请他进屋坐,抬头看见湖边上站着的麟驹,喝水都喝出一副放荡不羁名品良马的模样,不得不让人想起第一眼看见新来的韩老爷,就坐在地上,靠着这匹黑马,呲牙咧嘴,灰头土脸。
吴非偷瞧了一眼韩君岳,没忍住,笑了·· ·韩君岳当然立时就知道吴非笑什么,但是他没理,低头钻进屋里去,装作不知道·· ·吴非去院子后面摘了两个茄子来,进了伙房。
日头西沉的时候,饭摆上了桌,黄米饭,茄子蒸熟了攥出水来,拌上芝麻末子和蒜片··· ·没了·韩君岳抬头想看看灶台,没看见·吴非坐下来跟他说:“韩老爷,今天菜素了点,凑合吃吧。”
 ·韩君岳就下意识地瞟了一眼院子,两只鸡都还在窝里趴着·主人家硬邦邦地扔来一句:“老爷明鉴,小民家底就这么点儿,下个月租子要交不上了”· ·“……哦我给钱给钱”韩君岳突然就明白过来了。
 ·从荷包里一五一十地数了好些铜钱,“我们五天一结么,好不好”· ·“谢老爷记得·”吴非收了报酬,态度明显和缓了些,不过菜是不会再加了。
韩君岳一面吃着有点辣口的茄子,一面又问吴非以前在长安时的事情·在哪里住,在哪里租铺子,请不请大夫坐堂,这些天翻来覆去问了好几遍·或者就是说自己在长安备考时的情形,“我有师兄在战乱之前便长住京城,说起昔时坊市盛景,常常泪沾衣襟。
吴大哥,你也是见识过的人,你倒说说,那时候有多好”· ·吴非捧着碗,想了一想,摇头笑笑,“我这样人,哪有什么见识,做的是小本生意,收点药材卖给大店铺罢了,没见识,没见识……”· ·“吴大哥何必这么谦虚,”韩君岳不以为然,“光看你束发的这根带子,上等料子呢绣得花也精致,不是凡工啊。”
 ·“……以前同乡送的,他有些钱,也喜欢这些东西·”吴非含着一口饭含糊地说·他今日在地里忙,抓了根带子束起了头发。
这带子本是织锦缎作底,金丝绞着百染线绣出花样来,两端缀着翠玉流苏——现在没了,七八根流苏,不知道都掉哪儿去了·· ·何止不是凡工。
 ·吴非夹着筷子指指外面的麟驹,“老爷怎么把马牵回来了”· ·“明日去邻近几个村子走走,看看收成怎么样,不多日就要缴租子了。”
 ·“老爷又要骑着这马——”· ·韩君岳看着他,眼睛瞪得圆圆的,一派天真·· ·吴非心想,我大发慈悲,就告诉他了。
 ·“老爷,这马不行啊·不,我不是说这马不好,是太好了,在我们村里,骑不了,太娇气·这村里的路坑坑洼洼,又到处是泥巴石子,这好马养得娇了,磕着碰着的,可受不了。”
 ·“……是这么回事”韩君岳想起来的时候麟驹好端端突然不走了,还把他从上面给掀下来,觉得甚有道理,“委屈麟麟了,明日还是走着去吧,唉,也不是太远……”· ·吴非若有所思,没说话。
 ·晚饭吃毕,天已经黑了,风起了凉意·韩君岳借了一个灯笼,光线黯淡,拿在手里聊胜于无·他牵起麟驹,要跟吴非告辞,吴非说:“老爷稍等等,带点干粮吧。”
 ·他拿来两块烤得硬硬的胡饼,沾着些芝麻,给韩君岳装进个布袋里·“老爷明天劳累一天,万一错了饭点,讨杯热水,吃两口垫垫·”· ·“多谢吴大哥惦念……”韩君岳接过干粮,怔怔地有点感动。
吴非又说:“好几个村子转下来,走路还是太累,我把驴借给老爷骑吧,这畜生皮实,好骑”· ·这家里还有驴哦对这家里还有驴……韩君岳想起县衙的册子上记着,吴非从后面不知哪里牵了这毛驴出来,又矮又瘦,低着脑袋,一只耳朵还耷拉着。
韩君岳举起灯笼照了照,也看不清毛色如何,吴非把拴着的绳子递给他,“这驴蔫得很,不抽不动弹,老爷使劲儿使唤它就是了,没事的”· ·是夜,韩君岳牵着一匹麟驹,一头毛驴,晃晃悠悠回到了空无一人的家里。
 · · ·第二日,听从了吴非的道理,新任的韩县尉骑着毛驴,背着干粮,还穿着簇新的白布衣袍,转到邻村去看收成了·村子里忙着闲着的婆婆娘子娃娃丫头们,纷纷跑出家门看热闹似的。
这村村子是个白胡子的老丈,年纪不小,精神倒好,拉着韩君岳从村头一家家指点起来,这户姓什么,有什么人,那户有什么人,这一户人口多,家里有四个儿子两个闺女,还有一个儿子没成亲呢。
这一户大儿子以前当兵去了,打叛军,天可怜见,活着回来啦每到一户,小娘子们三两成群地伸着头瞧他,叽叽喳喳,嬉笑一阵,韩君岳觉得自己不像个来收租子的官儿,倒像个卖杂货的小郎君。
在村子家看了这几年收成粗粗的记录,又亲自去地里瞧了瞧·地里劳作的男人们也赶紧放下家什,束手立在一边·今年雨水不多,地里还是有些旱,不过收成总还过得去,估摸比去年还能好些。
韩君岳一一都记在心里·不到晌午,又要赶去另一个村子,韩君岳半路上掏出布袋里的干粮,也没在乎有没有热水了,干干地啃了两口,味儿实在不怎么好·骑着毛驴晃晃悠悠,到下一个村子里也是同个模样。
这一天下来勉强转了四个村子,把韩君岳累得够呛,正经饭也没吃上,倒把饼子啃掉了一个·· ·韩县尉骑着毛驴啃饼子的时候,吴非也没闲着·他还束着头发,蹲在自己的半亩地里,仔仔细细地拔萝卜。
这是一年最大的收成,吴非种萝卜很有一套心得,他家的萝卜个头大,皮儿白净,大小长短都差不多,皮辣芯子甜,味道好得出名·他常去卖菜的那些村子里,直管他叫“卖萝卜的”,专认他种的萝卜。
拔萝卜是个累活,还急不得,多急也得一个一个来·吴非从早晨蹲在地里,直到晌午都没怎么抬过头·这时候他站起来直了直腰,捡起拔出来的萝卜垒在地头上,堆得高高的。
这片地里还有两畦茄子,明天也该收了,再捡捡鸡蛋鸭蛋,今年的租子差不多就够了·吴非心里数量着,抬手抹了一把脸,正午的日头亮,照得人眼前发晕,跟天宝年间长安城里那明晃晃的日头,也不差分毫。
· ·今天是个好天,吴非心想·明天也是个好天呐·· ·四、·收租前一日,淅淅沥沥下了大半天的雨,第二日便骤然冷了不少·一大早,村里收拾出一块空地,摆上几块石头墩子和席子,全村老老少少装好家里的粮米和布匹,一样样抬过来,三三两两在空地上蹲着站着闲聊,专等着韩县尉带人来了好好验收。
不一会儿工夫,一群衙役农夫打扮的人匆匆忙忙地牵着几辆推车过来了,后头还有人拉着辆牛车,眼尖的一下就看出是邻村丁大户家那头黑牛,一边犄角上缺了一块,特别好认。
再一看,可不得了,走前面的人,除了韩县尉,那一个不是县官老爷么空地上的乡亲们赶紧站起身来立到一旁,几个看热闹乱跑的娃娃也被爹娘揪住了护在身子后头。
县官老爷走上来,扫了一眼周围堆得满满的东西,先满意地点了点头,向村民们笑道:“乡亲们,这一年又辛苦大家了”· ·说罢一拱手,“今年也算得上是老天眷顾,风调雨顺,朝廷又打跑了叛贼,让百姓们能过个安稳日子。
乡亲们都在地里劳作了一年,收成也是不错,今天缴了租税,大家的辛苦也是有了回报,今天晚饭可以多烧两个好菜了”· ·乡亲们嘻嘻哈哈地笑起来,县官老爷看了看旁边的韩君岳,又道:“韩县尉来本县也有一阵子了,大家肯定都已经熟悉了。
本官托韩县尉照管这村中事务,乡亲们有什么不能决断之事,尽可以请教他韩县尉出身世家高门,是从千岛……那个,唱歌,不是,长歌长歌来的是九龄公的高徒,前途不可限量啊”· ·底下村民们倒是不懂长歌门是什么九龄公又是哪个,迷迷糊糊左看右看。
还是前面领头的一个老汉赶紧说:“是,是,小民们以后都听从韩县尉的吩咐”· ·“对,听从韩县尉的吩咐”· ·大家一片纷纷附和。
十二岁的丫头桃叶拉着她哥哥,问:“哥,刚才县官老爷说,韩老爷会唱歌呢”· ·“又不唱给你听瞎操心”· ·站在他俩后面的吴非听见了,偷偷转过脸去,笑得差点背了气。
 ·衙役翻开了村里的名册,边喊边指挥着村民们按照顺序排好了·韩君岳在旁边席子上盘腿坐下,铺好了纸笔,衙役马上喊了第一个乡亲的名字,这家人赶紧背起粮食袋子和布匹,几口人围在韩君岳案旁,七嘴八舌地说:“老爷您看,这是沁州黄十五斤,这是翼州黄十斤,这是粟米二十斤……这个,这是绢四十丈,方纹绫四十丈。”
 ·韩君岳一面点着头道“好”,一面赶紧往账目上记下·本地粮食以谷米为主,品类繁多,家家都耕种有两三种,韩君岳虽提前做了功课,这一时听了这么些名头,不免还是有点晕乎乎的。
好在旁边围着的衙役农夫都精于此道,几个人上来熟练地拆开口袋,抓起一把黄澄澄的谷子给韩县尉验看,确实是新收的上等沁州黄米·旁边又有人扯开一段绢,这家女人跟在后面指点着:“轻点轻点这一匹是俺织的最好看的了,别给俺扯断了”衙役报说这些绢绫合用,韩县尉又赶忙记上一笔,查点下来这户人家缴上的租税数目相符,一边等着的农夫劳工便上来将这些东西都搬运上车,韩君岳让户主来摁了手印,这一家的租税便算收讫了,几口人欢天喜地地谢了官老爷,腾开地方让下一户人家上来。
韩君岳这边一阵手忙脚乱,县官老爷在那边跟村里几个富裕人家也聊得火热,这时候正两手抓着谷米仔细看来看去,“老爷您瞧着了吧,俺专门辟了一片地,把俺侄子从定平带来的谷子跟咱自己村里的谷子混着种了,嘿,这长出来的米就是不大一样您看这个颜色,还带着点红,闻着也香啊,这一片地还比别的多收了两斗呢”· ·“好”县官老爷凑上去闻闻这新鲜谷米,“这个种你可得留好了,明年再多种几亩……哎,这北边的谷子长得就是比我们这里好,可惜一直不怎么太平,本官得想个法子,把那边的好东西多弄点过来。
你们知道不听说西北边产的瓜特别甜,模样也好看,白生生又圆又大……”· ·吴非按理排在这名单上最末一位,也就闲着跟乡亲们说话。
县官老爷正眉飞色舞地介绍着哪地那地有什么好东西的时候,他蹭了过来,被人瞧见,“哎,吴兄弟,今年萝卜收得还多吗拿谷子跟你换再冷上几天,回家炖萝卜羊肉啊”· ·这一嗓子喊得周围乡亲们都哄笑起来,娃子也拍着手叫娘:“娘俺也要吃萝卜羊肉”被他娘笑着打了一把,“跟你吴大伯要萝卜去呗”吴非笑回道:“萝卜有得是把你家两头羊都宰了,炖上一大锅,请全村乡亲们吃”立时便有瞧热闹的起哄叫前一个人回家去宰羊,满耳里听得“宰你家羊”“杀你家母鸡”“阿大家的猪仔怎么不吃”县官老爷丢了两手的米过来,吴非看见了,忙先作了个揖,听他呵呵笑着问道:“你这萝卜真是越种越出名了啊”· ·“托老爷的福,乡亲们说笑罢了,哪有这么厉害的”· ·韩君岳忙得一头是汗,恍惚听见不远处一阵哄闹,抬起头来看了看,只一眼看见了吴非跟几个村民站在那里笑得前仰后合,不知道有什么稀奇事情,又赶紧低下头来记账簿子了。
再远一点,刘家的小娘子带着家里奴仆和小叔来了,她家自己推了一辆小车,装了好几个粮食口袋和绫绢·几个围着说话的娘子看见了,赶紧上去瞧着,七嘴八舌地要看人家新裁下来的绫子。
“啧啧,这可太好看了都说俺家香丫头织的布好,你瞧,哪能比得上这个啊”· ·“哎哟姑姑可别这么说,臊死俺了呢俺哪有小香妹妹手巧啊”刘家娘子笑着连连摆手,“人还这么多俺特意晚出门了呢……”· ·“嘿嘿,新老爷来收租子,大家不是都想多瞧两眼嘛”·· ·“新老爷旧老爷,还不都是收咱们的粮食,有啥不一样的啊……”· ·女人们嘻嘻哈哈了一阵子,刘家娘子嘱咐奴仆把车靠在老树根上,自己带着小叔往前面去看看。
韩君岳那边正被几户人家围了个严严实实,看也看不见,吴非在不远处站着,刘家娘子问他道:“吴大哥,你来这么早啊”· ·“是啊,来得早了,我又排到后面,看来过了晌午也轮不上我了”· ·“你急个啥,官老爷不是天天上你那儿吃饭去么,你让他带着人亲自上你家收去呗”· ·吴非哈哈笑起来,“老爷要把我吃穷了,我今天来是跟老爷说说,租子我缴不上啦”· ·“听你瞎扯”刘家娘子一手指着韩君岳那边,笑弯了腰,“人家是官老爷,白吃你的不成”· ·“改天让他上你家吃去他一个人能吃两个鸿宝的饭”· ·吴非指了指刘家娘子身边跟着的小叔,这孩子不过才八九岁,长得倒是精壮结实,个头也不低,平时不好说话,年纪虽小,干活却很是勤快,家里家外都是听嫂子和老娘的话。
他嫂子听见说他,倒想起来了,问他道:“鸿宝,等地里粮食收完了,冬天闲着,让你跟着吴大哥学认字儿,好不好”· ·鸿宝看一眼笑吟吟的吴非,撇撇嘴,“俺不学认字儿。”
 ·“干嘛不学学了认字儿,再让你去县里学背书,去考试,以后跟韩老爷似的,也当个官儿,多好啊”· ·“俺不当官,俺就去种地,长大了,俺还跟阿壮学,上山打狼去”· ·“你还会打狼你还会飞呢”嫂嫂戳了他一指头。
小鸿宝捂着头,往韩县尉那边看过去,“当官有啥好他看着就一点力气也没有”· ·这次不待嫂子戳他,鸿宝一溜烟就跑了。
刘家娘子气哄哄地跟吴非说:“这倒霉孩子,跟他那死鬼大哥一个德行吴大哥,过两天闲了,你可得帮我好好管管他”· ·吴非一面道“好好好”一面去看前面缴租的情形。
快到晌午,有些人家回去烧饭了,有些就带了两个饼子,坐在树底下一边啃一边聊·韩县尉和县官老爷也暂时停了工,擦擦满头的汗,去韩君岳屋里吃饭去了·过了一阵子,衙役又出来喊人。
下午的场面没有早晨那么热闹,吴非靠着自己的萝卜堆,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突然听见喊了自己的名字,赶紧起来,拉着一堆的蔬菜鸡蛋上前去·韩君岳坐在那里背还是挺得笔直,不过脸上着实看得出疲倦。
他歪头看看吴非身后那堆萝卜茄子,又看了看吴非,笑道:“总算轮到你了·”· ·吴非和衙役农夫们一起数点了东西,帮他们抬上车,回头看韩君岳还在账目上写,“韩老爷,辛苦一天了……”· ·“啊……没事,没事”韩君岳写好最后几个字,“做这一县县尉,本分如此,何谈辛苦呢吴大哥,你也等了一天了,先回吧”· ·待吴非和最后几个村民都走了,韩君岳还得和县官老爷跟着这几大车收来的东西回县衙入库清点。
这一番折腾下来,等他再回到村里,日头正红彤彤地挂在山边上,染红了一大片云彩·晚起的风已经冷了,韩君岳没精打采地走着,快到家门口时,看见一堆人围在老槐树下面,摊着两张案子并作一长条,邻着好几户人家里都捧出饭碗菜盘来端到案子上。
离着近的老丈看见韩君岳,招呼他道:“韩老爷,可回来了快来吃饭咯,刚做熟的,热乎呢”· ·原来是这好几户人家把饭摆在了一处吃,韩君岳也乐得上前来,一眼看见案上有一碗萝卜炖羊肉,不知道到底是谁家的羊遭了殃。
吴非也在,端上来一大盆葵叶汤·大家忙着给韩君岳让出最好的位子,老丈又把羊肉推到他面前,“韩老爷可是辛苦了一天,来来来,特地去割了羊肉,配非哥儿家的萝卜,顶顶好吃的快吃,快吃”· ·“不敢不敢,老丈年纪大,老丈先请”· ·“哎别客气了韩老爷”· ·一圈人嚷嚷闹闹,案上七八样菜,转眼间就给扒得干干净净。
韩君岳虽说累了一天,可心里满意得很,感慨大发:“韩某领命到本县赴任,不过一月,平日里与乡亲们同吃同住,亲见村居虽清贫,大家却勤苦劳作,也能安居乐业,实乃大唐之幸,朝廷之幸韩某不过一小小县尉,得乡亲们抬爱至此,实在……实在不胜感激”· ·一圈人左右看看,其实都没怎么听明白韩县尉这段文绉绉的说话。
好歹有个能听懂最后一句的,促狭地笑着说:“韩老爷客气啥,还谢俺们要说谢,韩老爷就唱个歌儿呗”· ·“哈哈对韩老爷,今天村里缴了租子了,你要谢俺们,就唱个歌儿啊”· ·“韩老爷唱歌儿”· ·韩君岳傻了眼,不懂怎么就突然起哄让他唱起歌来了,忙辩解道:“不行不行,唱歌我是不会的——”· ·“瞎说县官老爷都说了,韩老爷是唱歌来的”· ·“对对韩老爷还是那个什么……什么的高徒肯定唱得好听”· ·就在这一群人的起哄声中,坐在韩君岳斜面的吴非却没说话,他两手捂着脸架在案上,笑得整个人都哆嗦起来。
韩君岳急着解释了半天,一眼看见他这副模样,脸上腾得烧了起来,气急败坏地喊道:“我不会我真不会唱歌我是长歌来的不是唱歌你们……吴大哥吴大哥你一定知道你别笑了你给他们说说啊”·· ·“哎哟别问我我……哈哈我不知道哈”· ·五、·韩君岳涨红了脸,两手拍在石案上,愤慨地、一板一眼地,给乡亲们讲述了一下长歌门的缘由。
什么千岛湖,什么山庄,什么书院,韩县尉说得慷慨激昂,围了一圈的老老少少懵然地坐着,偶尔点点头,也不知道是在附和哪句话·好歹有个听仔细了的,趁着韩君岳喘了口气的空档,问他:“那就是说……韩老爷不是会唱歌,是会弹琴”· ·“咳,某拜入师门之前,就曾随伯父学习琴艺。
在长歌诸弟子中,某之技艺虽不敢称冠绝群英,但总也算是名列前茅·”· ·韩君岳洋洋自得,腰板都不自觉地挺直了·· ·乡亲们又兴奋起来,“那韩老爷给俺们弹个曲子吧俺们这儿好久都没听过曲子了”· ·“就是,上次看傀儡戏的时候还没打仗呢”· ·听到把自己与傀儡戏相提并论,韩君岳又有点气闷,但转念一想,圣人制礼乐以教化天下,抚琴不仅是长歌弟子自身通理和性之道,更应晓达众生,禁邪祟,正人心。
想到此番,韩君岳便施施然地站起来让大家稍等,自己转身回了屋里,不多时便抱着一张琴出来了·乡亲们虽不懂,但看这张琴端放于案上,琴身稍长而扁,涂了栗壳色的漆,无一处不流畅润泽,琴头缀着两串玉石穗子,五根琴弦横过琴身绷直,整张琴在黯淡的天色下却显出一派流光溢彩。
乡亲们不由又围得近了些,仔细打量着琴啧啧称奇·韩君岳不慌不忙,静下心来,拱手往南面稍拜,才坐于琴后·有人多嘴问了句:“这天都要黑了,老爷还看得见不”韩君岳也没理论,两手轻放于琴弦之上,片刻后指下一动,琴音响起,伴着天光缓缓没入黑夜。
 ·大胡笳·· ·相传汉有才女名蔡文姬,博学善音律,适逢丧乱,掳入匈奴十二载,生二子·后魏主重金赎归,二子留胡中·文姬自伤其命,著哀辞十八拍,以琴奏胡笳声,声声哀切,如怨如慕。
这琴音随着韩君岳指下轻移而出,没入乡村静谧的秋夜·没有风声,没有人声,没有虫蛙鸣叫的声音,只有时而凄婉时而悲越的琴音,从韩君岳的指下萦绕开来,直将围坐了一圈的乡亲们都沉浸其中。
他们并不懂这声调的典故,但只觉得曲子哀切,无端听得人心里难受·大家都默默坐着,天已经更黑,韩君岳不为所动,满心里只有这琴曲,手指轻移时稍碰了一下琴尾,这琴有段时日没弹过,最末一根弦本就略略松动,韩君岳这一碰,手下的音就走了个调。
他心里一动,手也就停了,琴音缕缕还在身边浮动了一会儿·韩君岳抬起头,有点茫茫然地眨了眨眼睛,却看见也正有人在看他,看不清表情,只一双眼睛幽深晦亮,这么一动不动地看着他,然后便移开了。
他知道那是吴非·· ·“……韩老爷,你咋不弹了”· ·“老爷弹得真好,就是这曲子听得人怪难受的……”· ·乡亲们议论纷纷的声音渐而清晰,把韩君岳拉回到现实中。
他没来得及说话,就低下头查看琴弦松动的地方,吴非站起身来,手上端着两只碗,“老爷累了一天,得好好歇着了,天都这么黑了,大伙儿也赶紧散了吧”· ·一句话提醒了乡亲们,大家纷纷开始收拾起自家的碗筷杯碟。
坐在韩君岳身边的老丈跟他说话,“韩老爷今天辛苦了,明儿还得去别的村子吧”· ·“对,收租就在这几天了……”韩君岳一面点头,一面小心翼翼地抱起了琴。
 ·“那老爷就赶紧回家歇着吧,柴火还够么天又冷了”· ·“够,够……多谢老丈惦念了。”
 ·韩君岳抱着琴,被老丈催促着回家去了·他转身又看了看,只有几个黑影在树下还忙碌着,他又看不到吴非在哪里了·· · · ·接下来的一段时日,韩君岳忙得一刻不停。
本县下面七八个村镇,租税都要他逐个收缴过来·这些村镇都比自己住的村子要大得多,人口也更多些,有的一整天还收不完,要第二天继续再来·遇到这样的情形,韩君岳便连家也不回了,晚上在县衙凑合过一夜,正好还能将以前的账簿整理一些以备呈上州府。
村里的乡亲们有时几天看不见韩君岳,在田间地头也会提起来·大家还对那天晚上韩老爷弹的琴津津乐道,极力赞扬这位官老爷模样好,脾气随和,学问也高,以后定是要去朝廷里当大官的命。
“阿大,你说要是韩老爷去了京城当官,我就去求他,让我给他当个侍卫,也带着我上京城,怎么样”· ·“嘿嘿,就你这瘦鸡崽子的样儿,人家老爷要你充门面,不嫌丢人啊哈哈”· ·“呸你这死狗奴黑夜叉”· ·租税虽已缴完,田间却还有些没收干净的粮食菜蔬,村民们也还未得闲,趁着天气还好,加紧将这最后的收成归入仓里,剩下的谷秆草根,也都捆成紧紧一堆,留着隆冬里烧火或者喂羊。
每年这个时候的活儿,正是乡亲们干得最畅快的,租子都缴了上去,打打留下的粮米,有多少都是自家老小的了·在地里干着干着常常嬉闹起来,不少小娃子也在都围着田间小径追逐打闹,玩得一身土一身泥。
吴非不种粮食,只在湖边有自己不大的一片地,便很少在农忙时跟乡亲们打照面了·他这时也忙着收茄子,往湖里收莲藕,还得再种上一片葱——待初冬时就能收了。
院子里到处都堆着他种的菜,两只鸡在其中昂首阔步,叽叽咕咕,比吴非更像个主人似的检阅着今年的收成·· ·这天未出太阳,过了晌午,阴冷冷的还有些风,韩君岳慢慢踱着从县衙回来了。
忙了半个来月,今天终于将县里的账簿整理得差不多,他稍稍松了口气,自觉全身惫懒,便得空早些回来了·韩君岳手里还牵着吴非的那头毛驴——吴非说,想着韩老爷这阵子还要各个村子里跑,驴子就先别急着还了,能用就用,过了忙的时候再说吧。
这会儿韩君岳迷迷糊糊,也没骑着驴,就这么牵着回来了·进了村里,并不是热闹的时候,只有几个女人在靠近村口的地方围坐着缝制冬衣,抬头看见他来了,热情地招呼着。
韩君岳敷衍地点点头,继续牵着驴往前走,他想去吴非那儿把毛驴还给人家,运气好的话大概还能蹭点吃的·他就这么一路走着,也没遇见别的乡亲了,穿过小树林到了湖边,一眼就看见湖边浅水里站着个人,像韩君岳头一回见他那次,正弯腰往湖里拔莲藕。
湖面上一阵风吹过来,韩君岳咳嗽了两声,“吴大哥,毛驴我给你送回来了,多谢你了”·· ·吴非站起来转身看见他,甩着两手的泥,笑道:“还劳烦韩老爷亲自送过来……老爷今天回来这么早县衙的事忙完了没”· ·“差不多好了。
好几天都想着把它还给你,总是忙,今天还算得空,早点回来罢了·”· ·“老爷辛苦了·我们这村里,就是收粮食这阵子特别得忙·老爷你不用管它,让它自己在这儿喝口水,我拔了这些藕再上来,您先进屋坐。”
 ·“好,好·”韩君岳牵了驴子站在湖边,自己看着吴非在水里拔藕·湖水已经冷得很,吴非卷着衣袖,赤着胳膊泡在水里,裸露的皮肤都已经冻得发红。
他摸索一阵,两手带上来一段长长的莲藕,泥水都蹭了一身·拔了几段,吴非就得回到岸边堆起来,再下水去拔其他的,岸上已经攒了十几段莲藕,一个个都裹着厚厚的泥巴。
韩君岳走过去蹲下来瞧,有点好奇,他虽生长水乡,求学也是在千岛湖,见过的荷花莲叶不下千百,吃过的藕也不计其数了,但少有直接看着莲藕从水里拔出来扔在岸边的情形。
他伸手去抹了一把藕上的泥水,蹭干净一小块,新鲜的藕色露出来,果然别样娇嫩·韩君岳来了兴致,拿起一段略短小的,就着近处的湖水,开始洗刷莲藕上的泥巴。
吴非听见动静,转身看见了,赶忙嘱咐他:“韩老爷,快别弄了水太冷了,今天天也不好,你蹲在这里仔细伤了风”· ·“没事没事,这水还好嘛”· ·韩君岳洗得兴起,也不管水冷水热了,仔仔细细把这一段藕弄干净了,还举起来好好看了看,觉得的确鲜嫩,应用个瓷盘摆起来,还可以供两天,比其他的别致多了。
吴非那边急急忙忙地拔完了藕,抱着最后几段扔上岸,过来才看见韩君岳两手抓着莲藕,被冷水冻得手上又红又白,再看他一张脸,两颊也泛着嫩红的颜色,眼睛瞪得挺大,眼圈发青,还不在意地冲着他笑。
吴非抬了一下手,又看见自己满手都是泥,只能赶忙让韩君岳放下东西跟他进屋去·韩君岳被他一说,突然也觉得冷了起来,便也把藕扔在一边了·进了屋里,吴非让韩君岳快去坐在榻上,自己把湿漉漉的外褂脱下来,穿着个里衣满屋里转悠。
先去舀了瓢水冲干净手脚,又架上炉子烧热的,屋子角落里有个柜子,吴非蹲在那里翻了半天,转头看见韩君岳茫茫然地坐着,又喊他道:“躺着,快点把被子盖上”· ·韩君岳吓了一大跳,下意识地摇摇头,“这个,这个不方便吧……”吴非没跟他废话,过去扯开榻上的被褥就要往他身上盖。
韩君岳手忙脚乱,好歹脱了靴子就被吴非半拉半拽着摁到榻上,半张脸都埋进人家的被子里·韩君岳躺着,觉得身子在被褥里冷得发抖,脸上却烧得慌,鼻尖碰到粗制的布料,并没有什么不好的气味,但还是让他觉得有点不自在。
吴非拎了个盒子过来,坐在榻边,板着个脸对他道:“韩老爷,你都发烧了,你不知道啊”· ·“哦……哦哟”· ·韩君岳后知后觉,自己摸了一下额头,果然有些不正常的热。
 ·“艾叶一时找不着了,不记得上次是不是用完了,老爷凑合着先用个针,我这里还有些药,等下配配,约莫够用·”· ·吴非一面叨念着,一面让韩君岳将两手从被子里拿出来,撩开衣袖给他用针。
那盒子便是个针盒,打开后只见长短不一的十几根银针,排得整整齐齐,一眼看去品相不凡·吴非熟练地摸起来,没多思索便往曲池合谷等几处治风穴上扎了·韩君岳以往甚少用针,只觉得针下似酸似麻,说不上什么奇妙的感觉。
韩君岳瞧着吴非行针的手,虽皮肤有些粗糙,但骨节匀称,手指修长,指甲竟也修得干干净净·吴非行着针,还板着脸瞪韩君岳,“韩老爷,你也太不小心了,今天这么冷,还蹲在湖边上弄那冷水简直是上赶着要生起病来”· ·韩君岳自觉理亏,又稍稍把脸埋进被子里。
 ·“我去看看还有什么药,你躺好了别动·”· ·吴非起身往灶间去·韩君岳“嗯嗯”地答应着他,又悄悄伸出头来,对着他的身后问道:“吴大哥……吴大夫,你是什么时候离开万花谷的啊”· ·吴非的背影,很明显地顿了那么一下。
 ·六、·吴非当作没听见,照旧往灶间里去了,蹲在一堆柴草前面找他的药·· ·韩县尉躺在人家的榻上,盖着人家的软被,得意洋洋地露出半张脸来觑着吴非的背影。
吴非不答话,他一点也不着急,人早晚要从灶间里出来,等会儿就当着面问他,还不是得直说·韩君岳因为发热的缘故,上半天一直昏昏沉沉的,这时候躺下了,精神反倒好得很,加上又发现了隐秘,心里兴奋异常,一点也不觉着难受了。
他从头一次见到吴非起,就隐约觉得这人与其他村民有些不一样,虽都是下地种田,风吹日晒地操劳,吴非身上却自有一种沉静矜持的气质,不像普通乡野小民,甚至不是他自己所说,做小生意的商贾。
那时在村子里收租,韩君岳忙得晕头转向,面前那么多村民,他每次抬起头来看,却总是第一眼瞧见吴非,瞧见他在那里左右顾盼,或跟乡亲闲谈,或什么也不做,就站着,也芝兰玉树一般。
更别提上回抚琴时,因为琴弦松懈而走了音,吴非听得仔细,还深深地看了他一下,韩君岳当时就想,这人可绝不是凡俗·· ·吴非在灶间翻来覆去,似乎是找到了些药,起身跑出来去舀水,又极快地返回去了。
韩君岳一双眼睛跟着他晃来又晃去,听见似乎是在洗药,一阵哗啦啦的水声·过了一阵,吴非捧着个药罐子出来,去院子里架在火上,把之前烧的滚水提下来,进屋找了只碗倒上,端到韩君岳身边来。
韩君岳两只胳膊上还扎着针,动弹不了,吴非低头去看,捻着一根针行了一回,就觉得有双眼睛死死盯在自己身上,百般不自在,不由得开口道:“我不是万花谷的人。”
 ··韩君岳抿着嘴,差点笑出声来·“这位大夫可不得欺骗本官啊……之前我在长安时,同僚也多有认识万花弟子的,我曾见过他们行针,吴大哥,你刚才取穴的那么一比,”韩君岳不甚明白医理,只能随口而来,“跟他们可是一模一样的”· ·其实这倒是韩君岳瞎蒙来的。
他虽的确见过万花弟子行医,但些微小动作,怎么可能记得清楚,不过是心里认定吴非刚才扎针的举动,与之前见过的万花大夫相像,便想唬他,也唬自己罢了·但吴非听了这话,却不知道想起了什么,原本板着的脸上涟漪一般荡起奇怪的神情,像是惊讶,又像是悲痛,眉心极快地皱了皱,手下一抖,针都进深了半分。
韩君岳只觉得手臂上一阵酥麻,不甚好受,不自觉地动了一下,吴非觉察到了,便赶忙遮掩了神情,重新专注地给他行了一遍针,然后起身去外面照看药罐子去了,什么也没说。
 ·韩君岳仰面躺着,两眼盯在头顶的横梁上,此时也琢磨过来,觉得吴非似乎不太高兴·也不知是不高兴被韩君岳揭破,还是因为与万花谷有什么旧日恩怨。
屋子外面渐渐听到滚水的声响,过了一会儿,吴非将火灭了,垫着布巾把药汤滤出来,小心地端进屋里·先坐下来给韩君岳把身上的针取了,又等了一会儿待药汤稍凉,便扶他盘腿坐起来,端过碗去让他喝尽。
韩君岳这一起动,又觉得头晕,喝了药就想躺下,吴非一手拦住,把刚才的热水也端来让他喝,“来不及煮稀粥,先喝碗热水凑合吧·”· ·韩君岳也依言喝了,吴非扶着他慢慢躺回去。
因看到吴非的脸色还是有点怪,韩君岳本想说点什么,却又怕更尴尬,正踌躇着,吴非自己端着两只碗,摩挲了一遍,开口道:“年少时得蒙师父看中,是在万花谷呆过几年。”
 ·“……后来呢”· ·“我……天资不高,师父又去世得很早·他走后,我在谷中……也无甚牵挂,不如出来走走,就到了长安,做些小生意养活自己。”
 ·这话说得很是艰难,吴非停顿了好几次,似乎不太愿意回想这事情·韩君岳虽觉得奇怪,但这时也不好再打听下去,只能微微笑道:“多谢大夫了——”· ·“莫叫我大夫,”吴非嘲讽似的勾起嘴角,“我不是这块料,万一治不好,老爷可别太怪我啊”· ·韩君岳闭起眼睛笑了,听见吴非又起身去忙了,然后便朦朦胧胧地睡着了。
待他再醒来时,天色已经擦黑,屋里点了支蜡烛,烛火昏黄,跳动不已·韩君岳觉得身上似乎轻松了些,但仍有点昏沉,抬手摸摸额头,些微还有些热·他试着慢慢坐起来,吴非也正从灶间出来,手里端着碗碟,看见他便道:“老爷你醒了正好,来吃饭吧。”
 ·韩君岳也是饿了,赶紧坐到案前来,看见摆着的是一碗葵叶汤,一碟子蒸芹,不说有肉了,连碗饭都没的,不由奇怪地看了看吴非,眼睛瞪得圆圆的,屋里烛火昏暗,乍一看可怜兮兮。
吴非瞥了一眼,解释道:“老爷病着不能多吃,等会儿还得吃药,吃了药还得喝粥·”· ·“哦哦……”韩君岳赶忙点头,也不知为何,是吴非说的,他就觉得对,就觉得一定得听从才行。
当下吃了菜喝了汤,觉得有个六七分饱,便放下了碗·吴非伸过手来覆上韩君岳的额头,那手稍凉,手心里干干的,韩君岳觉得自己身上又热了起来·“稍好些,还得再喝一副药。
韩老爷,今晚上委屈你要住在我这破屋里了,外面起风了,不能出去着了风·”· ·吴非说得理所应当,自顾收拾了碗碟进灶间去了·韩君岳又慢慢挪到榻上,左右看看,发觉这屋子就这么小,一张床榻而已,自己睡了,吴非去哪儿睡呢总不能让人睡到灶台上去吧。
韩君岳心里颇不安宁,正好吴非出来舀水,他赶忙问:“吴大哥,那你睡哪儿啊”· ·“我铺点稻草,在地上躺着就行了·”吴非随口道。
 ·“使不得地上多冷啊,你也要生起病来的”· ·“没事,还没下霜,地上不冷的·”· ·吴非在灶间大声地回答他,韩君岳急了,从榻上下来,站在门口对他道:“不行不行,我还是回去,路又不远,吹点风又能怎么样呢”· ·“你要是想好,就听我说的做。”
吴非把洗过的碗碟一垒,回头瞪了韩君岳一眼,连敬称都没叫,“要么就现在出去吹风吧,我可不治了·”· ·韩君岳没话讲,只能蔫蔫地又回去坐着了,围着个被子,看吴非在屋里忙前忙后。
外面果然起风了,能听见附近树林里哗哗的大声响动,韩君岳本来是有些发热,这时又觉得一阵冷了,打了几个寒颤·他抱紧了被子,盯着吴非挪进屋来的火堆,那上面架着他的药,正咕噜咕噜地滚着,吴非自己在灶间给他煮稀粥。
韩君岳这时身上一阵热一阵冷,很不舒服,自己也有些担心起来,便过来看那药罐,想先端下来喝·正巧吴非出来瞧见了,忙赶他回去,帮他将药滤好,晾了一会儿,叮嘱韩君岳先喝半碗。
韩君岳认真地遵了吴非的嘱咐,又见他端了稀粥来,谷米香气扑鼻,正投了他那没怎么吃饱的肚子,赶紧迫不及待地接过来喝了·吴非让韩君岳在榻上躺好,自己去把剩下的半碗药又倒进药罐里,小火温着,蹲在火前跟他讲:“老爷初来我们这里,还是有些水土不服……”· ·“这说来也怪,我虽是生长在南方,但十七岁之后,也去过长安好几回了,”韩君岳慢慢回想着,“之前因为备考,更一呆就是两年多,何至于对北边的水土如此不适呢”· ·“这里比长安还要往北几百里地,而且此地为山阴,水质极硬,于你的脾胃十分不合。
头一次煎药来不及,这一次煎药的水,可是反复搅了好多遍呢·”·· ·吴非回头冲他笑了笑,“这半碗待会儿再喝,你把被子捂紧了,发了汗,这病就好了。”
 ·屋里烛火昏暗,照在吴非身上,在墙壁上投出模糊的黑影子·韩君岳正看着他的侧脸,发觉吴非的眼睫极长,烛光照过来,眼睛下面有一片小小的阴影,显得他有些疲惫,又十分的温柔。
他并没有在笑,但脸上的表情却毫无掩饰地是在关切着韩君岳,让榻上的病人十分舒心·韩君岳看得有点着了迷,稍稍侧过身子来想换一个角度再看,吴非以为他是难受,轻声问他怎么了,韩君岳咳了一声,“这个,这个药,还挺麻烦的么……”· ·“老法子了,好得快些。”
吴非笑道,“你睡吧,我出去看看菜地,过会儿再叫你·”· ·一团烛光似明未明,照着韩君岳似睡未睡,听着外面的风声忽近忽远似的。
再稍醒过来时,已经看到吴非在地上铺了一堆稻草,正抱着一床被子放下·看见他醒了,吴非过来问他道:“觉得怎么样有汗出来么”· ·“有……我觉得有点。”
韩君岳伸手抹了一把脖颈,手里有些湿润·吴非满意地点点头,过去倒了半碗药来,又端给他喝·韩君岳一面喝着药,一面看旁边地上那临时铺出来的床榻,“吴大哥,你还是别睡地上了——”· ·“你别说话了,睡觉。”
 ·吴非一句话给他堵了回来·韩君岳只能闷闷地躺下,抬头看着他在旁边收拾火堆,半晌突然说了句:“你是个好大夫·”· ·吴非没回身,似乎是笑了一下,摇了摇头。
 ·韩君岳想了想,又说了句:“你要是穿戴了万花弟子的衣饰,肯定好看得很”· ·墙边的蜡烛猛得摇晃了一阵,映得吴非的脸色又红又白。
韩君岳并没看见,这大夫神情极为奇异,不知想到了什么,通红了一张脸,咬着嘴唇,手里的碗都有些颤抖,但过了这一阵后,脸色又煞白,表情好似非常难堪,紧皱着眉头,没回身,生硬地说:“快点睡觉”· ·韩君岳也来不及想别的,迷迷糊糊中知道吴非收拾好了东西,吹熄蜡烛,屋子里陷入静谧的黑暗。
他喝了药,身上热烘烘的,一时睡得也不太安稳,能听到吴非在地上也有些翻来覆去·但过了一阵子,他便睡着了,什么也听不见了·· ·吴非却还是没怎么睡好,他恍恍惚惚地做了许多梦,梦见模糊的人影,看不清楚面目,只听得有人跟他说,你穿这个真好看。
又有人说,你要好好跟着他啊·还有人说,你去吧,别回来了·· ·吴非在梦里想,我错了,我要回去啊·可是,我要回到哪儿去呢·七、·第二天一早,韩君岳听着“咕噜咕噜”的水声,迷迷糊糊的醒过来了。
 ·外面天光大亮,刮了一夜的风,今早起来果然冷了不少·吴非不在屋里,韩君岳从榻上起来,披了外衣凑近炉子,火烧得暖洋洋的,架在上面的罐子里还煮着他的药,韩君岳皱着鼻子闻了闻,不是昨天的味道,更苦了。
木头案子上放着碗筷,用另外的碗碟扣着,他正想过去掀开看看,有人推开门从外面进来了,吴非看见他,忙喊道:“穿好衣服,别再着凉了”· ·韩君岳赶紧缩回榻上去整理衣服,吴非进门时带起的风的确让他觉得更冷了。
身上已经没有昨天那样疲累的感觉,头也不晕了,只是肚子里空空的,饿得厉害·吴非正把案上的碗碟揭起来,是稀粥和饼子,撒了芝麻,热气一扑,香得不得了·韩君岳穿好衣服,正正经经地坐在榻边,接过这早饭来赶紧就咬了一口饼子。
吴非看他衣冠端正,却捧着个饼满脸满足的表情,不由笑道:“老爷慢点吃,吃完了还有药喝呢”· ·“嗯……”韩君岳嘴里塞着饼子,瞥了一眼炉子上的药罐,“吴大哥,今天的药不一样了啊”· ·“老爷好得差不多了,得换药。”
吴非一手提下罐子,找草纸来滤出药汤·家里存着的草药也不够用了,过几天去县城里卖了萝卜,还得买些药回来备着·吴非看韩君岳认认真真吃完了饭,又把药端给他,今天的药汤的确苦多了,韩君岳呲牙咧嘴地喝完,站起身来对吴非千恩万谢:“大夫不愧是万花弟子,真是药到病除”· ·“……是老爷身体好。”
吴非淡淡应了一声,弯着腰收拾炉子,“老爷今天还要去县衙”· ·“要去的,最近州府的官员查账,大概这几日,就要来县里了。”
 ·“老爷辛苦,骑着驴子去吧,走多了路又要头晕的·”· ·韩君岳心想,自己哪里就这么娇弱了·但又觉得需得听从这万花大夫的话,便也高高兴兴地去屋后牵了毛驴走了。
州府的官员最近例行查账,还要将征收的租粮布匹清点后运送回库·战乱之后不过几年,本县的账簿还算清楚明白,韩君岳昨日已大致整理好,只等上级来查·今早进了县衙大门,却见到处静悄悄的,衙役也没几个,都闲坐着,一问才知是县官老爷一大早带人去了临县,留在家的各人便无所事事起来。
韩君岳也乐得闲散一天·他将毛驴牵去马槽边上吃草料,自己晃进库房转了转,见柜子里有几卷闲书,便揣进了袖里·走去前院打听了一下衙役,得知州府的人今日应该不会过来,韩君岳安心回到自己办公的小厅里,烧了一壶热水,摸出闲书来安稳坐下了。
这书正巧讲些本地的风物特产,大概是以前的哪个读书人随手写下的·韩君岳看了半晌,坐得肩背有些酸,便甩了书,走到廊下去站着·天井里空无一人,一是县官老爷不在,二是也实在冷了起来,衙役们都躲在后院房间里了。
韩君岳抬头看天,天光明亮,却有薄薄的一层云彩遮了太阳·韩君岳漫无边际地想,北地冷得真是快啊,不知什么时候下雪呢此地的雪,肯定要比长安的雪还要大吧。
他自小生长在南方,之前头一次在长安见到雪,兴奋异常,还约上几位同门一起去北面的山丘上赏景·而此时自己孤身在外地任上,即使清风明月,乐事美景,却不得与知交好友共享。
韩君岳抿着嘴摇了摇头,看见檐下飞来一只鸟,站在栏杆上神气地左右瞧瞧,又一展翅飞走了··· ·韩君岳转身回到屋里,突然想着,不知道吴非现在在做什么呢。
 ·想到吴非,他又立住了·虽则村野地方,有了这么一个万花谷中人,似乎也变得风雅了些起来·韩君岳昨夜今朝思来想去,越发觉得吴非不是简单人物,擅医术,懂音律,还有些什么是他没露出来的好好一个万花弟子,整日里与萝卜鸡鸭打交道,虽常听说万花谷一向避世,但避到这乡野山村还自己下地种田的,韩君岳也是头一次见着。
想到此,县尉大人好奇心顿起,暗暗忖度着以后要好好跟吴非打一番交道·在此地任上还不知要多久,若能结交一位知己,更是幸事了·· ·这日过得闲散,午后实在无事可做,韩君岳晃晃悠悠出门去了。
县衙后街上常有几个摆摊子卖蔬果的,再走远些还有肉铺子·韩君岳盘算着要买些好东西回去——除了那五天一结的菜钱,也得另外答谢吴非的医术·蔬果摊子上果然堆了好多白梨,又大又圆,顾摊的小哥热情地请他尝,韩君岳吃了一块,甜得很,马上买下了十几只。
转头看见别的摊子上有新收的栗子,这是北地的干果,煮了之后也好吃,就是贵,韩君岳咬咬牙也买了半斤·路边见到些不常吃的蔬菜,顺手带了几样,最后又捎上两块羊肉。
看看天色,韩君岳回到县衙里,牵上毛驴便往村里走了·· ·村头惯常是几个婆婆娘子围着聊天,又做些针线活,看见韩君岳回来了,都笑着打招呼·“哎哟韩老爷,这是过什么好日子啊买恁多菜啦”· ·“没有没有,在县衙后面逛了逛,看见就买了……”· ·一路骑着毛驴过了小树林,在湖边上没看见吴非。
想来现在也过了农忙季节,大家都该闲下来了·韩君岳下来牵着驴子,一手提着那两块羊肉,其他蔬果都挂在驴身上,转到院子门口,迎面看见推门出来的不是吴非,反而是个八九岁的男孩子,一张黑黢黢的脸,长得挺结实,神情也老成。
他看见韩君岳在外面,站住不动,想了想,又转身回屋里去了·韩君岳正道奇怪,吴非就急匆匆从屋里出来了,“韩老爷今天也回来得早啊,身上怎么样”· ·“我觉得已经好了,吴大哥开的药还能不管用么”· ·吴非噗嗤笑了一声,低头看见毛驴背上挂着一堆的东西,“这是什么呀,你怎么还买起菜来了”· ·“今天县衙里也闲着,去后街上转了转,那边卖菜的也多,我看你这些都不常吃,顺手就带了几样。”
 ·说的好像是顾念着我似的,这些菜买了来,还不是我做给你吃吴非心里撇了撇嘴,却笑道:“买这么多梨,这一时半会儿哪能吃得完”· ·“呃……放几天没事的,现在都冷了。”
 ·两人说着把东西拎进屋去,韩君岳看见刚才那男孩子坐在里面,没精打采地翻着一卷书,见他们来了,也不说话·吴非在灶间放了菜,出来对韩君岳说:“这是村里刘家的小儿子,叫鸿宝,他家大哥没了,现在是他嫂子当家的,你肯定见过的。
鸿宝,怎么不说话啊”· ·“……见过韩老爷·”鸿宝磨磨蹭蹭地放下书,站起来给韩君岳行了礼·韩君岳听说是刘娘子家里的,笑了笑,指着案上的书问他:“这是念什么书呢”· ·“……吴大伯教我认字儿的书。”
 ·吴非一边在屋里走来走去收拾菜果,一边跟韩君岳解释说:“前阵子他嫂子说,等农闲了要送他来我这里学识字,我当说说而已,没想今天真的来了。
我什么也没准备,翻箱倒柜找了一本千字文,字写得也挺大,先给他看看·”· ·“千字文来来来,我来看看你都认得哪些了”韩君岳一听便来了兴致,硬是拉着鸿宝坐下,翻开书卷,纸页已经发黄了,字倒是写得很清秀,大约也是吴非小时发蒙读过的书。
“这个是什么字”· ·“天·”· ·“这个呢”· ·“玄。”
 ·“这个”· ·“……不认识了·”· ·“这个念辰,是星辰之意·”韩君岳笑着教他,“你要真想学书,可得快点认全了这本上的字,认了字,再念四书,四书可从《论语》念起,《论语》虽短小,言语也浅显,但含义深远,是圣人教诲开端,最适合初学……你可知道孔圣先师”· ·鸿宝瞪着眼睛,嫌弃地把嘴一撇。
他本就不大喜欢这个新来的老爷,他来了,村里的婶娘姐姐们都是在说他,夸他长得俊,脾气又和善;回到家里,老娘和嫂嫂也是在说他,连自己也被押来学什么认字儿,以后“跟韩老爷一样出息”。
鸿宝嫌弃他讲了恁多啰嗦的话,又听不懂,扭头朝灶间喊吴非:“吴大伯,俺要走了,嫂嫂等俺回家吃饭呢”· ·“别走了,韩老爷今天买了好多菜,你就留在大伯这里吃吧”吴非拿着个水瓢走出来,“吃完我送你回去。”
 ·“不要,俺回家吃·”鸿宝脑袋摇得像个拨浪鼓,站起来就要去推门,不想门被从外面推开了,“吴大哥这个先生可当得好了,不收咱的铜钱,还给管饭呢”· ·刘家娘子笑嘻嘻地站在门口,看来是接小叔来了。
鸿宝赶忙跳过去,“嫂嫂,回家去吧”· ·“可巧了,你们都留下吃呗”· ·“使不得使不得,这哪儿好意思啊”刘家娘子赶忙推辞,眼角一扫看见了韩君岳,“哎呀韩老爷回来了,鸿宝,问过韩老爷好了吗”·· ·“问了……”鸿宝不情不愿地应了一声,推推嫂子的胳膊想赶紧回家去,偏刘家娘子不这么想,“韩老爷,我家这小叔,可不是读书的料,请吴大哥教他识两个字,以后去县衙给老爷当个衙役,我就谢天谢地了”· ·“小孩子嘛,不急的,慢慢来就好,说不定哪天就开窍了呢。”
 ·“是么老爷说的是真的么那改天请老爷屈尊给这傻孩子教几页书吧我请老爷上家里去,做几道最精细的菜给老爷吃,吴大哥都不会做的,好不好”· ·“不了,不了……我——”韩君岳看着刘家娘子灿若春花的笑脸,尴尬得不行,扭头想找吴非,吴非却正在灶间门口,抿着嘴帮腔道:“可不是,刘家娘子可有几道拿手的菜,我怎么也学不会。
韩老爷一定要去尝尝”· ·“好好好,那就这么说定了吴大哥,我先带鸿宝走了,家里还有老娘等着呢,改天再来谢你”· ·“等会儿等会儿,”吴非追出来,揣了几个梨子,“韩老爷买的,我这里吃不了,你拿几个回去吧,秋天吃这个好的,润润燥。”
 ·刘家娘子又千谢万谢了,拉着小叔走了·韩君岳一张脸又红又白,坐在屋里不吭声·吴非瞥他一眼,自顾道:“你别看刘娘子是个寡妇,但人长得俊又能干,这大半年来上门提亲的可不少。
她顾念着婆婆年纪大了,小叔又是个孩子,不能狠心扔下他们·我们这村里村外的,都说她好着呢”· ·“……我反正不喜欢这样子的。”
韩君岳小声嘟囔了一句·抬头看看吴非笑得得意,又恨声道:“我看你也合适,你们两个该凑做一家去”· ·“我这么老了,人家看不上啊”· ·“啧哪里老了一点都不老”· ·八、·韩君岳一边无聊地把那本千字文翻来翻去,一边眼睛瞥向灶间里转。
吴非时不时在门口闪过,韩君岳等待不及,伸着脖子问:“吴大哥,做什么呢还没好啊”· ·“今天菜多,老爷再等等。”
 ·“哦……”韩君岳将书卷倒过来,从后往前又翻了一遍,看到大字旁边有几处褪色的墨字,细小工整,看上去像是小学童读书时做的笔记。
韩君岳不禁莞尔,回忆起自己初入长歌门时战战兢兢,一板一眼的模样,又想象了一下当年的万花小弟子,眼睛止不住再往灶间瞧了瞧,“吴大哥,不用这么麻烦吧”· ·“水还没烧开呢老爷是饿了么要不先洗根萝卜啃啃”· ·“不是不是,我看你忙活这么久了……”· ·韩君岳嘟囔着又缩回来,自己打开门去外面院子里转了一圈,院子角落里堆了满满的萝卜,仅剩的一只母鸡拍着翅膀来回踱步。
韩县尉去屋后转了转,一大半地里都埋了葱,支棱着几片尖尖的绿叶子·他看了一遍,又回屋里去,直接蹭进灶间,看见水缸旁边放着一捆子菘菜,赶紧伸手去拆开来,“吴大哥,这菜要吃的吧我来洗我来洗”· ·“哎你病得刚好了沾什么凉水——”吴非正忙着剁肉糜,抬头看见韩君岳兴高采烈地舀了一缸子水,正蹲在地下一片片撕开菘菜叶子,顿了一下,也懒得管他了,只顾得上把手里的肉再剁碎些。
韩君岳一面撕,一面说:“我还在长安的时候,曾随师兄去吃过一家羊肉馆子,那做法十分奇特,是将滚水焯过的菘菜包着烤羊肉,蘸上蒜泥酱汁来吃,真是滋味妙绝啊”· ·“……你还知道什么叫焯”吴非转头看了他一下。
 ·韩君岳抿着嘴,瞪着眼,一脸“你看不起我”的委屈·· ·“哎呀哎呀……这县尉老爷亲手择的崧菜可不得了,一定好吃。
老爷想怎么吃请老爷示下·”· ·吴非放下刀,笑眯眯地看着韩君岳·· ·“……上笼蒸”韩君岳抓着菜叶丢进水瓢里,伸着手撩水去洗,“其实我还吃过用猪油烧热了煎的,不好吃,不如油煎的丸子——啊”· ·咣当一声,韩君岳翻手打了水瓢,吴非吓得差点把刀剁到自己手上,忙跑过来连声问:“怎么了怎么了韩老爷你怎么了”· ·韩君岳紧紧抓住吴非伸来扶他的手臂,“吴大哥,吴大哥,有……有……”· ·“有啥到底啥啊”· ·“有虫子”韩君岳脸色煞白,一手哆哆嗦嗦地指着扔了一地的菜叶子,“这么……这么长”· ·吴非看了一眼韩君岳的比划,狐疑着上去捡那些叶子,“哪儿呢……哪儿……哦,这儿呢。”
· ·他右手两根手指捏着那虫子,蹲在地上转身看着韩君岳·菜青虫只有吴非半节手指那么长,不细看就像是一小段树芽·韩君岳瞟了一眼,“就是这个……你看这么长”· ·“……韩老爷,你还是出去吧”· ·吴非动手就把这虫子捻死了。
 ·好不容易晚饭上了桌,韩君岳伸手捧过装着肉糜汤饼的饭碗——上面还卧了鸡蛋和葵叶,又赶紧喊着“哎呀烫手”地放下了·吴非摆上那一盘韩老爷指示“上笼蒸”的菘菜,又有几只小碟子,盛着萝卜和蔓菁咸菜,“这盘子韩老爷亲自择的菘菜,果然是不同凡响,老爷赶紧尝尝”·· ·“……”韩君岳瞪眼看吴非一脸笑嘻嘻的模样,撇撇嘴,却也伸了筷子去夹菜。
不想这菘菜真的十分好吃,蒸后祛了苦味,反带上一丝甘甜,吴非又去倒了一小碗醋来,就着醋汁入口,味道更妙了·韩君岳低头去舀汤饼吃,羊肉糜被吴非切得极细碎,拌上碎米渣煮成汤,下了面片进去,浓浓的羊肉味道让韩君岳吃得头都抬不起来。
他一面吃,一面还在说:“下次再买多些羊肉,这个还是得烤着吃最好了”· ·“老爷,你这一个月的俸钱,都买了羊肉,烤来就勉强够吃一顿的吧。”
 ·吴非捧着个碗,毫不客气地提醒了县尉老爷一句·韩君岳噎了一下,却还是低头继续把剩下的汤饼扫干净,睁着眼睛问主人家:“这还有吗”· ·“……有。”
 ·吴非认命地去拿汤锅来给韩君岳添上,“慢点吃,栗子还在煮着呢·这时候栗子贵得要命,也亏你狠心买”· ·“没事没事,我天天在这里麻烦吴大哥你,买点东西回来,不是应该的嘛”· ·吴非笑笑,也给自己添了半碗,“不麻烦,”他拿着只勺子搅起肉糜来,“有个人陪着吃饭,也挺好的。”
 ·“哈,你若是这么说,我就不担心了……吴大哥,你是怎么学出来这手艺的啊万花谷好像也不教人做饭吧”· ·韩君岳好奇地问他,吴非皱了皱眉眉头,“没怎么学,一个人过得久了,哪能不会做饭呢等着饿死么”说完还有意无意瞥了县尉老爷一眼。
韩君岳脸上一红,“咳咳,君子远庖厨……”· ·“是,老爷是君子,我么是山野小民——”· ·“我可不是这个意思”韩君岳举着双筷子差点跳起来,“吴大哥是万花谷的弟子,就别谦虚了。
我虽是当了这个官,但也算是江湖出身,以前在师门时就常常听说万花弟子身秉仁术,心怀苍生,可惜并没能结交一二,也没亲身去过万花谷·来到此地后得见吴大哥,实为有缘,你就别喊我什么老爷了,挺不好意思的”· ·“哟,那喊什么你们长歌门的那么重礼仪,又风雅,韩公子韩少侠”吴非一手扶住额角,笑得咧开了嘴。
韩君岳眼巴巴地看着他,“我名君岳,字山泽,吴大哥,你可以称我的字啊”· ·“啧啧,这文绉绉的……”吴非摇摇头,“麻烦,韩老爷要是不介意,没旁人的时候我就喊‘小韩’了”· ·这……还真是不客气韩君岳愣了一下,吴非已经轻快地念了起来,“小韩,小韩……嗯,挺好,我去看看栗子去。”
说罢就进了灶间·韩君岳在后面咬着牙,低声地——怕有人听见了不给栗子吃——喊了声:“……老吴”· ·吴非自然是没有听见。
两人和乐融融地剥了一堆栗子壳·新下的栗子入口绵软,特别香甜,韩君岳吃得兴起,还劝吴非也种棵栗子树,却得知小树林里本就有一棵了,吴非前几天也去看过,不知为何今年没有结果,让韩君岳大叹可惜。
天黑下去,吴非又拿出灯笼来收拾,点上蜡烛塞给韩君岳,叫他回去的路上小心·县尉老爷千谢万谢,走出院门去了,还不忘回头跟吴非嘱咐:“吴大哥,下次可得给我说说万花谷里是什么样啊”· ·“知道了,快点回去吧,越来越冷了”· ·韩君岳心满意足,脚步生风地往回走。
路上盘算着总有一天要攒了钱,宰只全羊,搬到吴非家里来烤·只是这俸钱啊俸钱,现在能够他一个人吃饭的,这就不错了·· ·县尉老爷穿过小树林,走上村里的小路,走着走着,他突然想——· ·奇哉怪也,吴非又没当过官,是怎么知道我有多少俸钱的呢· ·第二日,韩君岳自然还得到县衙点卯,预备州府派下人来。
一进院子,却还是静悄悄的,门口的衙役告诉县尉,县官老爷一大早又带着人去了临县了·韩君岳心下诧异,不知道是出了什么事情,问别人,也都说不清楚·这一天似乎也清闲无事,韩君岳又揣了一本闲书坐在廊下看,心里惦记起昨天晚上没吃完的那一堆栗子来。
 ·吴非呢吴非可没工夫惦记别的了,他站在湖边上,背着装菜的篓子,心里想,天老爷哟,这是哪个千刀万剐没良心的干的· ·这天本是他要去外面卖菜的日子,一大早照例收拾起背篓,走出家门的时候突然发觉好像有些不对劲,赶紧跑到湖边上,吴非仔细一看:可不得了这湖边浅水处的荷叶,全部被人给拔了· ·现在已过寒露,这湖上的荷叶其实也都半枯了,吴非本来就想着再等几天就要清理一下,也将淤泥里埋着的荷根收拾好,预备来年再长新的叶芽。
种藕不易,这一小片荷田今年长得不错,吴非也留了不少藕节埋着,就指望以后再长大一片,多收了荷叶莲子,还能卖给药铺·这一早打开门,却看见长长的茎秆给折弯了,水面上到处漂着撕碎了的荷叶,吴非急忙返回家里找了根长竹竿,踏进湖里在水中戳试水底的淤泥。
没试几下,弯腰就捞上来一截断了的藕节·吴非气得扔了竹竿和藕,两手泥巴就在身上胡乱抹了抹·看来不光是水上的荷叶给撕了,底下的根也都遭了秧,这一小片荷田算是废了。
他垂头丧气地上来,蹲在湖边细想,既不是这湖里有精怪龙王闹的,又不是村里有淘气孩子来过,昨晚上韩君岳走的时候,这湖边上还好好的,莫不是有人专门半夜里来捣鬼吴非远远望向湖的另一头,冷笑一声,这大冷天的,看不冻出个好歹来· ··他想明白过来,站起身背上背篓,还是像往常一般到外头卖菜去了。
这一日天气清朗,韩君岳在县衙里闲闲地消磨着,并没有半个人找上门来·吴非的菜也没卖出去多少,他心里惦记着事,午后不过一会儿的工夫,就收拾了摊子往回走了。
穿过小树林,吴非捡了根挺粗的树枝子当作木棍,小心观察着湖边的状况,发现的确没什么人,才一步步慢慢朝家里走·刚到外院门口,就听见后面有叽叽咕咕说话的声音,吴非卸下背篓,手里抓着木棍,绕过围着院子的篱笆,蹲在边上往地里看——屋后的菜地里有六七个年青小伙,满地里踩来踩去,弯腰就拔起一棵刚埋好的葱,撕成两截扔到一边去了:· ·“差不多走呗,这卖菜的快回来了吧,赶紧走赶紧走”· ·“急啥,我知道那个人,得太阳下山才往回走呢”· ·“他傻啊昨天夜里老六他们挖了藕扯了荷叶,他又不是看不见,还能卖菜去肯定是上县衙报官去了说不定等会儿就带着县官儿来了呢”· ·“瞎掰吧,他们官老爷今天又在咱们县里扯活呢,哪这么早回来——嘿你别说,这人有一手,这葱,俺真种不了这么粗——”· ·“滚别扯我的葱”· ·吴非抬头看清了这些人正把地里的葱都拔出来扯坏了,一下子急了,也不管有多少人,跳出来就往地里扑。
这几个说着话也吓了一跳,看着一个举着木棒子的人就冲了过来,当先一人没来得及反应,头上结结实实挨了一棒子·吴非气得满脸通红,抬手看也没看就又打下去,“滚拔我的荷叶拔我的葱你们这些混账玩意都滚”· ·“嘿,狗日的还挺厉害的么……”这伙人看清了只有吴非一个,便没什么可怕的了,带头的一个上去抓住吴非的胳膊,硬生生跟他僵持了一阵子,把木棒从他手里夺下来扔了,后面一个抬腿就揣在吴非腰上,吴非直直跌在地里,额头磕在小石子上生疼。
他爬起身,看见左右都是被扯断了扔着的大葱,心疼得比身上还厉害,咬牙站起来冲着面前一个嬉皮笑脸的小伙就招呼上去,一拳没打在人胸口,反而背后被自己的木棒子咣一下砸了个正着。
吴非转身就去踢他,后面那人早有防备,一巴掌扇到吴非脸上,把他打了个天旋地转·几个人趁机上来把他踢倒在地上,拳头腿脚胡乱招呼上来,吴非蜷着身子,头上身上都挨了不少下,他挣扎着想站起来,但总有人踩着他,一边踢一边喊:“还想打老子对你客气点,这次先拔你的菜,下次就烧了你的房子识相的就赶紧搬走”· ·“你、你们敢滚……我让你们……”· ·“……住手”· ·突然横插进来一声大喊,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吴非勉强睁开眼睛,模糊看见不远处站着个穿白衣袍的高挑身影,心里竟还有空啧了一声,怎么今天也回来得这么早· ·在县衙无所事事消磨了大半天的韩君岳韩县尉,今日里提早下值了。
抱着想吃栗子的心来到吴非家门口,就看见了这么一副村民激斗的模样·· ·韩君岳趁他们停手的这一下,正瞧见吴非被围在中间打得抬不起头来,一下子就火了。
九、·“……二哥,这人谁啊”· ·“不知道呢,不是他们村里的吧……哎你管他谁呢敢管闲事就揍他”· ·几个小年轻村痞回头打量了一下韩君岳,看这人长身玉立,面皮白白净净的,又穿得像个读书人的模样,都觉得肯定不是这村里的人。
吴非还趴在地上勉强用一只胳膊支起头来,冲着韩君岳大喊了一句:“你可别过来——”· ·这话还没喊完,离他最近的一人抬脚就踢在他侧头上,把吴非踢得“哎哟”一声翻到旁边去了。
韩君岳本以为这群人见他来了,万不能再动手,这下看见吴非又挨了这着,眼都气红了,两步跑到挡在吴非头里的那个村痞面前,右手一拳照着他脸颊就揍了上去·这一下不知用了多大力气,这小年轻竟被打得倒退两步一屁股坐到地上去了,捂着脸发懵。
后面几个人不曾想韩君岳看着斯文,竟敢主动上来打架,一时都吃了个大惊,韩君岳却趁着这点工夫又一脚踹倒了旁边另一个·剩下的都反应过来,火冒三丈,自己这边六七个人就被这白脸小郎君打晕了头了左右一看,不管不顾地就一起扑了上来。
韩君岳正满腔怒火没泻干净,伸手在面前一挡,低头躲过一人的拳头,另一掌啪地就拍飞了这个·旁边那人猫着腰想绊他一下子,被韩君岳伸腿踢在肚子上,踉跄着撞到后面一人身上。
还有两个眼见着情况不妙,畏缩着想要后退,韩君岳过去直接抓住一人衣领,啪啪扇了两耳光,反手摁在地上狠狠磕了一下·这人撞得头破血流,大哭大喊着求饶:“哎哟打死我了饶命啊饶命啊大老爷饶命啊大官人”· ·几个被揍得东倒西歪的小村痞都赶紧着晃晃悠悠站起来,哆哆嗦嗦挤在一块向韩君岳求饶,满口里“饶命”“不敢了”“别打了”。
韩君岳一手撇开满脸血的那人,还不忘踢了他一脚,嫌弃地喝了声“滚”,便赶紧跑过去看吴非怎么样了·吴非还趴在地上,一手向后扶着腰,不知道是扯到了哪儿,疼得一阵呲牙咧嘴。
韩君岳蹲下把吴非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慢慢帮他站起来,抬眼一看那几个村痞早一瘸一拐地跑老远了,才想起来没抓他们先问个清楚,韩君岳急得大叫了两句:“回来给我回来”那几人回头看了一眼,赶紧跑得更快了。
吴非摆摆手,“别叫了,没用·先进屋去,我知道是怎么回事……”· ·吴非脸上擦破了好几块,血混着灰土糊了满脸·韩君岳小心翼翼地把他扶进屋里坐下,赶紧去门外面拿条布巾蘸湿了,过来帮吴非擦掉脸上的污迹。
吴非自觉腰大概是被踢伤了,坐在那儿撑着怎样都疼,皱着眉头等韩君岳擦完,自己动手把满身是土的外衣解了,试探着一步步挪到榻上去·韩君岳看他难受,心里焦急,却不知道要怎么办,只能慢慢扶着吴非换了个略微好受些的姿势,又给他盖上软被,蹲下来凑到他面前问:“吴大哥,你没事吧你到底哪里难受我给你请个大夫去啊”·· ·“这儿哪有大夫,我就是大夫……”吴非一手慢慢向后揉着腰,苦笑着对韩君岳说,“村里人没这么精贵,不就挨揍了么,歇两天就成。”
 ·“话不能这么说……我看你难受得厉害,是不是腰疼他们踢你腰上了”韩君岳两手扒着榻边,眼睛眨巴眨巴担心地看着吴非,“到底哪里疼我来帮你揉。”
 ·他这么双大眼睛盯着吴非看,倒看得他有点不好意思起来·“哎……那你把靠墙的柜子里有个药匣子拿过来,我看看·”· ·韩君岳依言过去找那个药匣子,最后从柜子最下面一层里翻出来了。
这匣子抱在手里不小,分量也挺沉,韩君岳仔细瞧了瞧,匣子是黄杨木做的,涂了墨黑的漆,大概是在柜里藏得久了,匣子上浮了一层薄薄的灰,韩君岳拿手擦了,墨漆的光泽竟还显得十分新鲜。
匣盖上还用螺钿细细拼了花鸟图案,精致非常·吴非见他蹲在那里不动,伸头问了一句,韩君岳才赶紧把药匣子抱过来给他·吴非一只胳膊支起身体来打开匣子,里面原来是一个个格子分开的,装着各种药瓶之类。
韩君岳看吴非挑出一两只瓶子来看看又放下,最后拿了一块用毛边纸包起来的团状的东西,打开来凑近了闻闻,这黑兮兮的一团东西有股辛辣刺鼻的味道·吴非满意地笑了笑,自语了一句:“还好还好,还留着这个东西呢。”
然后又把药匣子挪走,让韩君岳去灶间拿酒和碗来·· ·原来家里还有酒呢……韩君岳嘀咕着从吴非说的地方找来一个酒坛子,晃晃里面还有小半坛的酒。
他又拿了碗来一起端到吴非面前,按他说的往碗里倒了些酒——酒是黄酒,韩君岳有些吃惊,这本是南方常见的——吴非自己把那团黑兮兮的东西掰了一半扔进去,伸手在碗里搅和了一会儿,韩君岳赶忙接过来,“我来我来,你躺好了就行。”
 ·吴非也就让他弄去了,自己又慢慢在榻上挪动着换了换姿势·韩君岳把碗里的药搅得黏糊糊的,问他道:“吴大哥,我给你敷上吧伤到哪里了”· ·“就在后腰左边一片……”吴非背对着韩君岳,费力地伸手想把衣服撩起来,韩君岳也放下了碗过来帮他。
里衣单薄,韩君岳一手扶着他的肩,一手撩起衣摆,吴非一大片后背便露在眼前·韩君岳愣了一下,发觉吴非原来并不如一般庄稼人那么壮实,甚至稍嫌瘦了些,身上的皮肤比露在外面的脸和手可白得多了。
后腰上一片果然已经泛出青紫颜色来了,韩君岳赶紧把调好的药敷在伤处,又从匣子里找了一团干净的麻布,帮吴非在腰上缠好了·他忙着这些的时候,吴非侧躺在榻上,慢慢跟这县尉老爷说:“今天早上我出门的时候,看见湖里的荷叶给人拔了,大概就能猜到是临县这伙子小混账干的……本来想早回来做点准备,可能今天晚上他们还来,没想到正遇上了,啧,还来了这么多人——”· ·“你早上就知道了,怎么不来报官”· ·“我只是猜,又不确定,哪敢劳动县官老爷啊”· ·韩君岳闷闷地绑着麻布带子,“他们到底是要干什么啊”· ·“为了这片湖的事。”
吴非等他绑好了,小心地放下衣服,又慢慢挪回来,“这片湖早先是本县临县各一半的,不过本县的百姓不住在湖边,也不以打渔为生,临县呢正好多是渔民,实际上这湖里的水产基本都是归他们的,我们这儿的人也就农闲时摸点鱼虾罢了,我来了,又种了片莲藕。
前段时间他们一伙子人不知怎么动了歪念头,想把整片湖都归到临县去,连摸鱼种藕都不给我们留了·夏天的时候就闹过一回,咱们县官老爷跟他们大吵了三天,总还是没给……现在怎么又要闹了唉,欺负我个孤家寡人哟”· ·吴非说着长叹了一口气,韩君岳一边收拾着东西一边听他讲,瞥了一眼,“那……这到底有道理没有一片湖的划归,哪能说改就改呢”· ·“哪有什么道理不道理的人家渔民多,真要强占起来,只要把我赶回村里,以那片小树林为限再划两县的分界,这湖自然就是他们的了。
可是你想,虽然我们现在不缺这一点鱼虾,万一来年再有什么天灾人祸,咱们种地的颗粒无收,到时候再想去湖里抓鱼充饥,人家可不一定就给咯”· ·“他们敢”· ·“怎么不敢,今天敢拔了我的葱,明天说不定就要烧了我的房子呢”· ·韩君岳“咣当”一声把洗好的碗扣在柜子里,皱起眉头走出灶间,坐在吴非的榻边咬牙思索起来。
“怪不得连着两天县官老爷都不在衙里,说是去临县了,大约就是为了这事吧……”· ·“是么,那看来就是了·”吴非一手摸着后腰上的伤处慢慢揉着,“劳动韩老爷救我一次,还伺候敷药,真是不好意思……饭我是做不了了,请老爷去别处吃吧,等我好了再炖鸡给韩老爷答谢了”· ·“……家里还有吃的吗我来做吧。”
韩君岳站起身来,面无表情地又走进灶间,到门口时突然回过头来,“不是说了不叫‘韩老爷’了么”· ·“哦,对……对,小韩……”吴非愣愣地点点头,“没什么了,还有几块备下的烙饼,倒是能吃,昨天剩了些栗子——”· ·“我来烧水热一下吧,冷的吃了总难受的。”
 ·“哎……韩,呃,小韩,我说……”吴非躺在榻上看不见灶间的情况,伸长了脖子喊里面的人,“小韩啊,你会不会啊……”·· ·“热个饼子我总还是会的”· ·韩君岳倒也没说大话,总归把烙饼和栗子蒸热了。
两人胡乱吃了点,就碗热水,这晚饭就算解决了·吴非被踢伤了腰,行动困难,今天一应家务都是韩君岳做了,甚至还听着吴非的指使给院子里的鸡添了食·太阳下去后外面又渐渐冷起来,韩君岳关好门窗,蹲在榻前帮吴非慢慢揉着伤处,听吴非唉声叹气地痛惜他那一大片的葱。
揉了半晌,吴非便提醒他道:“不早了,你赶紧回去吧,再晚了更冷了·”· ·“你动都动不了,我怎么放心回去……”· ·“我觉得好多了,明天就能动了。”
 ·“那今天晚上那伙人再来怎么办你动不了,他们真烧了房子你都跑不出来”· ·吴非看着韩君岳认真的表情,乐了,“我就这么一说,你还当真啊你今天不都把他们打跑了吗,肯定不敢再来了”· ·“……不行,我不放心,我今天晚上在这儿陪你。”
韩君岳站起来,“你上次铺在地上的稻草呢我也铺一个,就在你旁边地上——”· ·“疯了你啊这都什么天了,快要下霜了还在地上睡”· ·“那……”韩君岳僵了一下,“那我就不睡了,坐在这里陪你。”
 ·“你可别添乱了……赶紧回去吧,我这里没事的·”· ·韩君岳站在榻前,长长的影子投在吴非背后的墙上,脸庞在烛火的阴影里显出忧愁的神情。
他担心地又看了看吴非,最后还是紧紧抿着嘴坐下来,“我不走,今天晚上我得在这里陪你·”· ·唉,吴非心里长叹一声,这孩子年纪轻轻的,脑子也太直了。
他费力地动了动身子,往墙边上靠去,把榻上一大片空都留出来了·“你这人……你上来睡吧,勉强能睡两个人,别乱动就行,反正我可是再动不了了。”
 ·韩君岳应了一声,出去舀了水擦擦脸,把外衣鞋袜脱了放在脚边上,从柜子里拖出吴非不常用的一床软被,轻手轻脚地在榻上铺好躺了进去·两个大男人挤在一起的确略嫌尴尬,不过倒是暖和得很。
韩君岳吹了蜡烛,把被子拉到下巴上,斜眼看看背对着自己的吴非,还是忍不住说:“我觉得他们还会来的……他们今天打你打得那么狠”· ·旁边裹着被子的人抖了一下,“啧,哪有你狠你把人揍得头破血流的,回去还不知道有命没命呢”· ·“哪有那么厉害你说的太夸张了……”· ·“你自己没眼睛看么我还以为你们长歌门只是会读书的,没想到打起架来这么凶”· ·“哎,以前师门比试,不管琴艺还是武试,我一定都在三甲之列的……”韩君岳翻了个身,“不不,你跟我说,我今天真的把他们打得很厉害吗”· ·“太厉害了,厉害得不行,县尉老爷以后哪还用衙役啊,你自己就够用了……”· ·“那……那可怎么办……我要是真把人打坏了,那还不得被罢了官流放出去啊”· ·“这个你不用着急,不会的……”· ·吴非迷迷糊糊地应和着,慢慢睡着了,剩下韩君岳自己,一整个晚上都在担心有没有把人打出个好歹来的事。
 ·十、·第二天一早,吴非朦朦胧胧中听见身边有人窸窣着穿衣起身的动静,待要睁眼,想起昨晚是韩君岳留下睡了,便没再在意,又迷糊着睡着了·等他再醒来时,小心翼翼地扶着腰试着转了个身,竟觉得轻松了不少,才稍稍放心了。
抬头看见韩君岳穿戴整齐地坐在榻沿上,愁眉苦脸地盯着自己瞧,吴非愣了一下,问他道:“醒得这么早灶台边上有一只扣着的大碗,里面还有几个蒸饼,馅子是萝卜的,你拿去蒸热了就能吃了……快去吧,我自己慢慢地起来,得去地里看一眼,昨天也没顾上。”
 ·韩君岳虽是瞧着吴非,心里却不知在想什么,听见让他去热早饭的话也没反应,只看见吴非慢慢扶着腰起身的时候才赶紧过来帮他一把·“别急着起来啊再躺一天吧,万一再伤了筋骨怎么办”· ·“不会的,哪有这么严重啊,我自己知道……你去把饭热了,我去地里看看给毁成什么样了”· ·“别去了别去了,外面挺冷的,”韩君岳拦着吴非不让他从榻上站起来,“要不先吃点热的再动,地又不会跑,别这么急啊”· ·“不行不行我的葱啊”吴非抓起外衣随便披在身上,强硬地推开韩君岳,扶着腰慢慢地往屋门口走,咬牙切齿地骂道:“我种下没多久,刚刚要长起来呢,昨天都给那群小混账拔了”· ·韩君岳拦不住,只得过来帮他开门,又一手扶着人小心地走到屋后菜地里去。
这一大片葱的确被拔了不少,拔了不算,那帮村痞还把一根整葱从中间扯开,葱白葱叶都蔫头耷脑地被扔在地里·吴非看了心疼地长吁短叹,一边不住地骂“小混账”“畜生”,一边试图蹲下身去把还留着根的葱白捡起来。
这一动却牵扯到了腰侧的伤处,吴非呲着牙倒吸了一口凉气·韩君岳摇摇头,上来扯着他的胳膊要回去,“都已经这样了,就别看了·过两天你好了再种就是了,现在还是养好了伤要紧啊”· ··“傻啊,一看就是不干活的老爷”吴非又回头看看地里的葱,气得直跺脚,“已经过了合适的时候,再种下去也长不好了可算是白干了这一场”· ·“好了好了,再种别的,好吧”韩君岳半劝半哄地扶着吴非回了屋里,赶紧去灶间把蒸饼热上。
吴非一个人坐在榻上止不住地嘀咕:“种别的种什么眼看着过几天就要下霜了,什么都种不了了哼,今年冬天就啃萝卜吧”· ·韩君岳从灶间伸出头来,“你那个萝卜挺好吃的,能做咸菜吗”· ·“……能。”
吴非看着他一脸认真,气得简直要笑出来·· ·不多时县尉大人亲自把两碗稀粥端上来,和吴非就着蒸饼吃起来·韩君岳边吃边想着事,吃两口就愣一会儿,好好一碗热粥都快凉了。
吴非看着他,琢磨不透,便问道:“小韩,你一大早地想什么呢”· ·“……想着过会儿县官老爷要撤我的职罢我的官,把我押到州府里去审,我可怎么办。”
韩君岳瞥了吴非一眼,“你净担心你的葱,可想起来看一眼我了”· ·吴非本来捧着个碗慢慢地喝粥,大半张脸都快埋进碗里去了。
听见韩君岳这话,从碗边上瞪着眼睛看着他,两口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咳,咳咳……不是跟你说了吗,这事儿你不用担心,肯定不会罢你的官”· ·“你说的轻巧……我想了一晚上,好像是把人打得有点重,我刚来做这县尉没多久,竟干了这样的事情,也没什么好辩白的了。
吃过了饭我就去县衙里听候发落——”· ·“不不不,真的,韩县尉,真的不会罢你的官的·”吴非神情郑重,苦口婆心地劝解韩君岳。
 ·“……那会不会罚我一年的俸禄”· ·“肯定不会·”· ·韩君岳“噗嗤”一声苦笑出来,“我又不是要怪你,你怎么这般笃定我不会受罚啊如果我既没被罢官,又没被罚俸禄,今天就买烧鸡回来吃,给你补补”· ·“哟,这可说话算数啊”· ·“怎么不算以后的碗也都是我洗了”韩君岳气势汹汹地站起身来,把碗筷收拾了一叠端回灶间去,吴非坐在那里干瞪着眼不明白这人到底是想受罚还是不想受罚。
随便用水涮了碗筷,又嘱咐了吴非多休息,千万别下地去了,韩君岳才出了门,对着外面晴朗的蓝天白云长长叹了一口气·· ·一路到了县衙,门口的衙役行了礼,并没多说什么,韩君岳紧张兮兮地拉过人家来低声问:“县官老爷在厅上吗”· ·“在呢在呢,今天老爷没出门,一早就在厅上坐着了。”
 ·唉,完了·韩君岳心里哀叹一声,“你瞧着老爷脸色如何”· ·“啊”衙役被他问得摸不着头脑,“脸色……挺好的啊,老爷不一向都是那样,还笑呵呵的……”· ·或许是临县的人还没闹过来韩君岳狐疑着走进了大门,正堂上县官老爷坐在案前看一卷文书,抬头便望见韩君岳愣愣地在院子里站着,赶紧扔了文书站起来,三步并作两步跑下堂,边跑边招手喊着:“韩县尉啊韩县尉啊”· ·韩君岳吓了一跳,心知这事不得善了,正准备跪下去谢罪,县官老爷已经跑到他面前来,一把抓住两臂,激动地问他:“韩县尉,昨天临县的那几个小畜生去湖边上捣乱,还打了吴非,严不严重他要不要紧”· ·“……腰扭伤了,不太能动,吴大哥上了药,今天好些了。”
 ·“嘿这帮王八蛋”县官老爷恨恨地呸了一口,“听说你及时赶到,把他们全打跑了打得好啊韩县尉,本县这几个村子里,终于出了一个能打的了”· ·“……。”
 ·韩君岳一路被县官老爷拉上正堂,一边听他絮絮叨叨地说:“你是不知道啊韩县尉,临县那群人的心眼忒坏了,不好好打渔,三天两头就想霸占了我们的湖他们那个县官,那个老不死的……可由着他们来专门有那么几个混混流氓,去年也来我们这里闹过事,本县的百姓都老实巴交的,你也知道,哪能打得过他们哎,这下有你在就好了嘛,韩县尉,看你文文弱弱的,没想到挺厉害的嘛”· ·“……老爷,那几个人没事吧没……打出什么好歹来吧”· ·“你管他们死活啊反正是不敢再来了,”县官老爷哼了一声,“再来,你就给我往死里揍他们啊当然揍死是不行的……揍得他们哭爹喊娘揍上两回他们就记住了”· ·“那……临县的老爷,没说什么”· ·“还有什么好说的早知道你能把他们揍回家去,我早就不跟那个老不死的废话了”· · · ·韩君岳一进吴非的屋门,没说话,就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来搁在桌上,进灶间洗手去了。
吴非正躺在榻上无聊看一卷书,这时放下了书,一双含笑的眼睛瞥了瞥油纸包,又盯着出来的韩君岳,故意问他:“韩县尉,这不像是被罢了官回来的啊”· ·“……没罢我的官。”
· ·“也没罚你的俸禄”· ·“没有……”· ·“县官老爷还夸你来着说以后临县再不敢小看我们了”· ·“嗯……哎你怎么知道的”· ·韩君岳惊讶地抬起头来,吴非也从榻上慢慢起身,一脸笑得意味深长,“我在村里也住了几年了,知道的事情自然比你多。
小韩,你既做了这小小县尉,跟乡野村民打交道,就有另一番道理,可不是你学的那些朝堂论道,你可明白”· ·“……吴大哥,吴先生,你这是看不起我这‘小小县尉’了”韩君岳抿着嘴,斜眼打量他。
 ·“岂敢岂敢,”吴非妆模作样地作了个揖,“以后我还得仰仗韩县尉给我洗碗呢”· ·“哎……你这人”韩君岳一甩衣袖站起来,拿过油纸包钻进灶间,“菜还得你来烧啊,我可不会”· ·“我来我来,我还怕你把我这房子给烧了呢”· ·吴非边喊着边赶紧也进了灶间,韩君岳气不过想回他两句,却听见外面有人已经喊开了,“吴大哥,在家里吗你怎么样了没事吧”· ·“哎哟,是刘家娘子……”吴非又忙出来开门,他腰伤还没好,走路慢,韩君岳还得抢在前面帮他。
门一开,果然是刘娘子,胳膊上挂着个篮子,笑眯眯地上下打量了一遍吴非,“我听说你给旁边县里的小王八蛋们给打了,没事了吧我瞧着还好啊”· ·“腰给踹了一下,现在好多了……别站着啊,快进来”· ·吴非给刘家娘子让进屋来,“我还嘱咐鸿宝说别让你过来了,我真没事,你还又跑一趟……”· ·“嘻,早知道韩老爷在这里呢,我就不来了,”刘娘子笑着斜了韩君岳一眼,“你都有县尉老爷亲自伺候你了,我还操什么心啊”· ·“没有没有,我也帮不上他什么忙……”韩君岳不好意思起来,吴非也笑着帮腔:“是啊,我刚才还说,不敢劳烦老爷烧饭,怕连着房子一起烧了呢”· ·韩君岳死死瞪了吴非一眼。
刘娘子却大笑起来:“就知道你们没饭吃了”说着揭开篮子上盖的布巾,拿出来的竟然是两碟小菜和一大碗汤饼·“哎,不知道韩老爷在这里,要不就给你们盛上两大碗了”· ·“……这可让我怎么谢你的好呢,”吴非低头看着饭菜,“总是劳你费心思照顾我,我也——”· ·“哎,吴大哥,你这话可就说得差了。
不过就是一口饭罢了,我要是连这个也不想着,我那死鬼男人知道了,可饶不了我”· ·“你总说这个,我又没能救回刘大来,我这心里——”· ·“死了那是他的命,可怪不得你那时候为了想治好他,你几天几夜没合眼,那咱们全村人可都看见了……吴大哥,你就别想那么多了,我也没啥能拿得出手,好东西还是让韩老爷给你多买点,补补身子”· ·韩君岳本来一直愣愣地听着他们说话,猛然一提到自己身上,也就先胡乱点了点头。
刘娘子抿着嘴瞅他两眼,笑得奇奇怪怪的,“吴大哥,你可得快点好啊,等重阳一过,小香那丫头就要嫁出去了,到时候可有得忙活了”· ·“是啊,一转眼可过得这么快……”· ·“哎,韩老爷啊,”刘家娘子转头盯着韩君岳问,“正好她娘也在到处问人呢,你就帮个忙,小香出嫁那天,你带着村里几个后生,去给她们拦车吧”· ·“啊这不好吧……我并没做过这个,我也——”· ·“哎呀这有啥难的没干过总听过吧韩老爷这么俊的人物去给她们拦车,这可长了咱们全村的脸面啊”· ·十一、·隔日便是重阳节,县官老爷因为解决了临县这个麻烦,心情大好,买了烧鸡小菜,拉着韩君岳在县衙大院里喝酒,直喝到月上中天,县尉大人才晕晕乎乎地一路转着圈摸回村子里。
夜里风清气朗,韩君岳走了一阵,身上的热气被吹散了些,模糊着想起不知吴非的伤好了没有,今天是不是又下地去了,这么晚了,也不好去看他,明天买了糖糕再去吧·韩君岳想着,推开自家家门,随便洗漱了一把,稀里糊涂地睡过去了。
 ·第二天还是要上县衙去·下了值,韩君岳果然记得先买了糖糕,再急匆匆地赶到吴非那里·一过小树林,就看见这人背着个木筐沿着湖边走,韩君岳喊了他一声,晃晃手里的纸包,“吴大哥,你好些没啊怎么不在家里歇着”· ·“好了好了,没那么严重你这又买什么来了”· ·吴非回身把背上的筐子也取下来拎着,韩君岳走过来,给他看纸包里的糖糕,“这个是甜的,热着可好吃了”· ·“哟,挺贵的吧”· ·“嗯有点……偶尔吃一次嘛,”韩君岳往吴非筐子里伸头,瞧见几团长了刺的东西,“吴大哥,这是什么”· ·“栗子,我刚才去林子里看了看那棵栗子树,本来以为没结果的,不想还结了几个,我捡来了,不如你上次买的那样子好,味儿肯定也比不上……”·· ·韩君岳仔细瞧着这一团刺的果子,心下大惊,怎么跟自己买来的栗子完全不是一个模样,伸手就要去抓。
幸亏吴非眼疾手快把筐子抱到一边去,“别伸手,也不怕扎着这刺可硬了”说着两人已经推开了院门,吴非把几团刺果子倒在地上,一脚踩上一个碾了几下,外面的壳就崩开了。
他捡出里面两颗油光光的栗子来递给韩君岳,“喏,看见了没,这棵树今年长得不好,这栗子比你上次买的小多了·”· ·韩君岳哪里管小不小,有的吃他就高兴了。
吴非也是发现了他喜欢吃这个,今天才专门又到林子里去捡·两人剥出了一捧栗子,吴非又拿上买来的糖糕,进灶间去烧饭了·韩君岳无事,往屋后转了一圈,看见地里原本蔫着的葱都已经清理干净了,田畦边上堆了一些小株的菘菜,还没种下去。
院子里的鸡叽咕着扑到韩君岳脚边踱来踱去,转头要往地里跑,韩君岳怕它啄坏了菜,赶紧轰它回去,还从食盆里抓了把糙米撒了一地·吴非推开门,就看见县尉老爷穿着干净整齐的长袍,蹲在地上,盯着一只鸡吃食看得认认真真。
吴非笑着拍了拍门,说:“进来吃饭啦”· ·这热了的糖糕果然好吃,两个人一边就着萝卜丝煮虾子一边闲聊起来·韩君岳今天回来的路上遇见了小香的娘,被拉着千恩万谢了一番,就为了他答应成亲那天帮忙拦车的事。
韩君岳虽是答应了,其实还一头雾水,赶忙问吴非到底怎么办·吴非捧着块糕,指点他道:“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我们这儿小地方,村里人又少,只想着热闹热闹罢了。
到时候你带着几个年轻后生,就在村外二里地的地方先等着,等他们车子过来了,你们跳出来说上一通话,他们男家送你们些东西,让他们过了就行了,也不用那么麻烦·”· ·“那说些什么话呢”· ·“你没见过人家迎亲的么比方你们说‘我乃卿相子孙,积代忠臣,前来挡车,需得牛羊’,男家便回‘何处年少,漫事仓皇,急急避路,废我车行’你们再将新娘子夸赞几句,说些祝愿的话,就差不多了”· ·“唔……”韩君岳想了一会儿,突然又问他,“我不是卿相子孙啊”· ·“咳咳……这又不是说真的迎亲时候总要往好处往夸大里说,就算是世代乡民的,也要讲自己什么河东裴柳、太原王郭这样的高门大户……这,锅我已经刷过了,把这些碗碟洗了就行。”
 ·“哦,来了,”韩君岳说着把案上的碗碟收成一堆,“嗯,不过我们韩家呢,虽不是那样的高门大户,在当地也是望族啊,你知道吗……”· ·吴非悄悄转过头撇了撇嘴,干脆提了个灯,出门到地里翻土去了。
 ·迎亲那日正是十六,天气竟有些回暖·韩君岳午后向县官老爷告了假,回到村里,看见几乎全村的女人都聚到小香家里来了,门口不停有人进进出出,很是热闹。
有人看见了他,赶紧招呼“韩老爷快去换件衣裳啊”,韩君岳便忙回了自己家去,翻箱子找出来几件簇新的袍子,又不知道穿哪件了·他左思右想,出门来张望了一下,一眼看见吴非站在大槐树下面,手里还拎着两条鱼,赶紧大喊起来“吴大哥吴大哥这边”吴非冲他走过来,把鱼先挂在门口,还不待张望一下,韩君岳就一把把人拉进来,“他们说让我换衣服……换哪件啊”· ·“换……喏,就这件吧,”吴非指了指黑色的袍子,“你们要扮得像个劫道的”· ·韩君岳点点头,解了外面的官袍扔到榻上,开始穿吴非指的那件黑色衣裳。
这件上衫是个圆领,露出里面的中衣,吴非伸手帮他把衣领拉直,又将腰带从后绕到前面系好,端详了一下,这黑色的袍子越发衬得县尉大人面白如玉·吴非不由笑道:“小韩,你这个模样去挡车,人家真是要怕新娘子跟你跑了哦”· ·“……瞎说”韩君岳有点红了脸,瞪了吴非一眼,“你不跟我一起去么”· ·“我今天帮忙烧饭,你回来了就能吃席了,有鸡有鱼呢”· ·韩君岳在腰带上挂了一把鎏金的小匕首,跟吴非一起出门去了。
这时候天色已经不早,两人进了小香家里便看见几个男人在院子里忙着挂一副厚厚的麻布帘子,韩君岳也上去帮忙,吴非则直接到后头灶间去了·这时候村民们哪管什么尊卑,指挥起县尉老爷来也很是顺手,几个人好不容易把帘子架好,等下新娘子就要在这帘子里面行奠雁礼的。
弄好了这个,韩君岳又被叫着去抬女人们拦门用的木棒棍子,顺手自己也被分发了一根·他这一边忙来忙去,一边还吃着家里准备的核桃枣子当点心,一边还听着村里乡亲闲谈小香这门亲事——这姑娘虽长得瘦小,样貌平平,可做得一手好针线,这附近的几个村子里都有名气。
韩君岳每每下值回来,也总会看见她坐在家门口缝补衣裳·她这夫家是在往北去靠近山边的村子里,听说家里不仅有田地,山上还种着二三十棵桃树,养了四只羊,可算是境况好的乡户了。
这家里有兄弟两个,小香嫁的是弟弟,另外还有个妹子,好像也快出嫁了·韩君岳听了半天,把这些消息合起来想了想,还真想起了这户人家,他收租的时候见过的,那弟弟黑黑壮壮的,不大说话,倒的确是个老实人。
韩君岳忙了一阵,又没什么事可做了,去后头灶间想看看吴非,结果里面烧水杀鸡的可是忙翻了天,他只得退到前院来又吃起了果子·没过一会儿,小香的嫂子忙忙跑过来,“来了来了快到村口了都出去都出去啊”· ·院子里的人纷乱乱一阵都跑出去了,韩君岳和几个等下一块儿拦车的小后生都跑进对面的大爷家里,远远看见从村口走进一队人来,打头骑在马上的人穿了一件深红的外袍,后面跟着一辆扎了各色彩绸的花车,还有十几个男女,慢慢往这边来了。
反观村里倒是静悄悄的,路上一个人没有,小香家更是门户紧闭,悄无人息·这时候天已擦黑,车队里有人点上了火把,停在门口·那骑在马上的小郎君没下来,先“咣咣咣”敲了三下门,大声朝屋里喊道:“贼来须打,客来须看。
报道姑嫂,出来相看”·· ·韩君岳和一众后生正躲在门后看这小郎君怎么被娘家人戏弄,这时候便听得屋里有女人也大声喊道:“何方小子,侵夜至门不审来意,有何所求”· ·屋门外一阵哄笑,就听那小郎君磨磨蹭蹭喊了一句:“窈……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这下屋子里外都有人大笑了起来,连韩君岳和几个后生都憋不住嘻嘻哈哈,听见那屋里的女人大声喊道:“君等贵客,可惜时光”· ·韩君岳头一次见迎亲的场面,虽是乡村不在乎礼仪,可也热闹有趣,正看得津津有味。
那边小郎君好不容易得了准许下马来了,还没能进门呢,后面也有人来催韩君岳,“韩老爷,该走了,别忘了拿木棍子啊”· ·“来了来了”韩君岳赶忙拿了东西,摸着黑跟村里几个年轻后生出去了。
走出大概二里多远,路边有一片杨树林子,几个人商量着藏在树后面,静等着迎亲的队伍经过·天上月亮虽亮,但四周还是黑漆漆的,也开始冷了·大家等得着急,一面伸头探脑地往大路上看,一面嘀咕“怎么还没来”。
住在韩君岳隔壁的二牛问他:“韩老爷,等会儿俺能不能跟小香姐说句话俺姐让俺带句话呢”· ·“哎哎哎你可别胡咧咧啊哪有你说话的空儿”旁边黑脸的宝福啐他一口,“哎来了来了……我看见有火光了”· ·几个人赶忙抓紧了手里的棍子,韩君岳也看见了一队车马远远从路那头过来了,好像不多时就赶到了他们面前。
大家互相看看点了点头,纷纷从藏身的树后面跳出来,五六个人挥着木棍一齐拦在车队前面·迎亲的队伍显然早已准备着这一手,也慢慢停下来·两下里的人马都看向领头的那人,韩君岳一瞬似乎真有些紧张,清清嗓子,照着吴非之前教他的朗声喊道:“我乃卿相子孙,积代忠臣,前来挡车,需得牛羊”· ·这迎亲的人里此时也都认出了韩君岳,没想到县尉老爷亲自来拦车,顿觉面上有光,那小郎君旁边站着一个年纪大些的叔伯,哈哈大笑着回道:“既来挡车,自古有方,须得麒麟一角,三足凤凰,辽东美酒,西国胡羊。
少一不足,实未相当”· ·韩君岳一愣,回头看了看身边几个人,手里除了木棍子外什么也没有·不是说好来跟人家要东西的我们自己还须得备着礼心里想着,嘴上却没饶过:“君既羊酒并无,何要苦坐訾责”· ·谁知那车队里已经跑出来两个人,一人提着两坛子酒,一人抱着个布袋子,赶到韩君岳面前笑道:“好好好,不知是县尉老爷亲自来了,这些酒和肉干就都拿去都拿去啊”· ·拦车的几个人都憋不住笑起来,早知道请了韩县尉就会是这样,不等大家对上几回嘴,迎亲的人就把礼都拿出来了。
宝福接了酒肉来,悄声对韩君岳说:“老爷,你再说一回,让他们再送我们几坛子酒呗”· ·“够了吧……要这么多,也不好吧”韩君岳也回身悄声问他。
结果那迎亲队伍里的老叔伯却说话了:“既来挡车,先自有方,羊酒皆无,受我礼飨,请自祝愿,得教化方”· ·韩君岳转身看着笑呵呵的老叔伯,他后面的花车上坐着穿了簇新深青色衣裙的小香。
火光跳动,韩君岳只看得见她头上插了各色绸布剪裁成的花朵,都是村里几个姑娘嫂嫂农闲时一起做的·他正了正身子,双手搭起在胸前作揖,高声祝道:“今日好,有郎君形容岸伟,束带矜装,得夫人令仪淑德,玉秀兰芳。
两家好合,千载辉光,五男二女,雁雁成行,会事安存,门户吉昌”· ·迎亲的车队慢慢又向前走了,拦车的几个人手里都抱着各色礼物,在后面愣愣地看着小香越走越远。
韩君岳招呼大家回村里去,家里还备了酒席等人回去吃·几个人边走边回头看几眼,二牛看着看着就又停下了,他站在那里,看车队和火光都已经很远了,突然大声喊了起来:· ·“小香姐你可常回来看看啊俺姐说了,你要是不回来,她可想你了她就去你们村里找你俺……俺也去啊”· ·十二、·韩君岳几人一路默然无语地走回来,快到村口时,竟远远看见吴非正站在石头牌坊下面等着。
因着小香出嫁的缘故,那牌坊顶上挂了两只红纸灯笼,朦朦胧胧的光照在吴非身上·韩君岳抬头见他嘴边噙着笑,伸手来招呼他们,身边的小娃们已纷纷喊着“吴大哥”“吴叔”地跑了过去。
吴非跟他们讲了几句话,几个人欢天喜地地进村里去了,韩君岳走过来问他:“你怎么站这里等着”· ·“乡亲们怕韩老爷被别村的拐走了,专门派我来接你的呢你要是再不回来,我就得一路找过去了”· ·“……瞎说吧。”
韩君岳斜了一眼吴非笑嘻嘻的脸,回身又看了看村外这条漆黑的土路,低声叹息了一句:“小香嫁了,定是一个好娘子,每天操持家务,还要生好几个孩子,再多种几亩地,多栽果树,多养些牛羊……”· ·吴非听见韩君岳喃喃自语,突然拉过他来往手里塞了个东西。
他低头一看,原来吴非手里本来攥着一把核桃仁,都给了韩君岳,“小香家后墙根上有一棵核桃树,前几年打仗的时候给烧秃了一半,半死不活地还长在那儿·本来都说活不了了,砍了烧柴去,谁知道去年秋天它又结了十几个果子,小是小了点,吃着味儿还行……核桃皮还能染两块布。”
 ·“……那今年呢没结了吗”韩县尉愣愣地捏了一个核桃仁吃了,苦味太大·· ·吴非看看他,又看看他手里的一把核桃,叹着气笑道:“韩老爷,快走吧,你不去村里都不敢开席了”·· ·说着吴非便转头走了,韩君岳跟在他身后,看他穿着粗布衣服,两只袖子卷在胳膊上,虽是个普通村夫的模样,但又脊背挺拔,行动端方,就算是站在村口无聊等人,看在韩君岳眼里也是顾盼生辉。
县尉老爷攥着一手的核桃,突然心中一动,想再跟吴非说说话,要听他讲些万花谷的事情·但两人已经一路走到了小香家门口,小香的大哥刚迎出门来,忙喊着:“韩老爷回来了快,快进来,咱们赶紧开吃了”· ·院子里已经围了几桌村民,吵吵嚷嚷地要拉韩君岳去那边坐,小香的娘赶紧把一个干干净净的草垫子塞给他,这宴席上也没什么主次座位,韩君岳被请到小香大哥的旁边坐了,而吴非正好坐在他背后的位子上,转过身来悄悄地对他说:“那鱼可是我今天早上刚从湖里钓的,特别新鲜,你多吃点……”· ·“吴大哥,”韩君岳也低着头凑在吴非耳边,“你是不是觉得我就知道吃”· ·吴非瞟了一眼他手里还攥着的核桃仁,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表情转回身去了。
小香的大哥正过来要给韩君岳敬酒,村民自家酿的酒浑浊不清,韩君岳倒也不嫌弃,接过来一饮而尽,热辣辣的酒意直冲到头顶,激得他眼角都泛起了水红·韩君岳连连笑着摇头说这酒好辣,又拱手向小香的大哥贺喜,一时周围桌上的乡亲们也纷纷过来道贺,韩君岳免不了又被顺带着敬了好几杯酒,好不容易插空摸到了筷子,吴非那道鱼还没怎么动,他尝了一口,果然很是新鲜,禁不住真的多吃了几块。
酒席上一片吵吵嚷嚷,突然又听得那边小香的娘呜呜地哭起来,旁边几个亲眷邻居陪着劝解,又讲小香的婆家和睦,郎君忠厚,又讲嫁得不远,想闺女的时候要去便去了,也是福分。
韩君岳又胡乱吃了些酒菜,抬头去找吴非的身影,院子里围着好些人,小娃们也在地上乱跑,他找了好半天才看见吴非端着两只盘子又从后面灶间出来,脸色如常,大约是没有喝酒的缘故。
又过了些许工夫,酒席上的人逐渐少了,邻里的女人们拖着小娃回去睡,小香的嫂子和几个亲戚也开始收拾起杯盏碗碟,韩君岳向人家道了别,又受了一番谢,才忙忙地跑到吴非身边去拉他:“吴大哥,你别忙了,去我家里坐坐吧,你还从没去过呢”· ·“怎么没去过,下半天不还去帮你挑衣服呢”· ·“那个不算来来来,我请你看好东西”· ·吴非知道韩君岳多喝了几杯酒,酒意上头兴奋起来,也就笑笑顺着他走了。
韩君岳家里并没什么摆设,他从长安带来的行李大部分还封在箱子里没动过,吴非进来了,也只一眼看到书案上放了几卷册子,墙上挂了一把琴·韩君岳一边嘟囔着说家里有杏仁要拿出来给吴非吃,一边跑进内室去翻行李,埋头找了半天却也找不见,吴非站在门口笑他:“别找了,水壶在哪儿呢烧壶水喝就行了,这大半天说话太多”· ·韩君岳一听,又立马丢开行李去找水壶,吴非帮他烧了开水,两人才捧着杯子好好在外间里坐定了。
吴非忍不住又抬头去看墙上的琴,韩君岳笑道:“喜欢就拿来弹·我喝了酒,不能冲撞它,劳吴大哥自己取下来吧·”· ·吴非却摇了摇头,“不了,不会弹,拿下来也只是看着。”
 ·“我可不信……”韩君岳一手支着腮,声调比平时高了几分,竟有种耍赖的模样,“你可是万花弟子,你们那个琴圣,不是很名气的吗”· ·“我只学了些医术,又不是样样都学,不像你们长歌门人个个都会弹琴的。”
吴非毫不客气地顶回去·韩君岳正坐在灯下,他喝了酒,脸色倒也并没发红,只在眼角上堆着一片嫩嫩的水红色,像是抹了姑娘的胭脂,竟给他端正的面容上添了一点妩媚。
吴非多看了几眼,便忍不住要笑,韩君岳撇撇嘴,“你肯定是骗我的,看你笑得那样子……吴大哥,你说,你是不是还瞒了我好多事呢”· ·吴非看着韩君岳灯下一张似怒似笑的脸,烛火的光映着眼眸亮晶晶的,他知道韩君岳不是醉了,只是酒意上涌,想说话罢了。
“你这话说得奇了,你问过我的,我不都好好告诉你了么”· ·“不信”韩君岳又换了个姿势支在书案上,越发没形状了,“那我再问你,你可都告诉我啊”· ·吴非挑挑眉毛示意他问,韩君岳笑道:“吴大哥,你怎么不娶个娘子回来呢”· ·“没钱,娶不起。”
 ·咣当一声,韩君岳的杯子倒在案上泼掉半杯水,吴非忍着笑又说:“韩老爷,别人不知道,你可是最清楚的,我家里除了吃饭,再拿不出闲钱来,连屋子也只有一间,邻近几个村子里谁家不比我强点我是真的娶不起”· ·韩君岳勉强扶正了杯子,满脸不高兴地瞥了吴非一眼,“……没意思。”
吴非也存心要逗他,便反问道:“那韩老爷这么风华正茂一表人才,想必在长安时也有不少名门闺秀倾心,怎么不娶一个呢”· ·这一问起,韩君岳脸上的表情竟慢慢矜持起来,手里摩挲着那杯子,“在长安时么,长歌门人确是非常受欢迎,我有位师兄,以前可是妙真观里那位公主的座上宾,你可知道……”· ·啧啧,这些长歌门人专好与权贵结交,早也不是什么秘密了。
吴非正腹诽着,又听韩君岳道:“我到长安时候晚些,没有师兄那么大的面子,不过因为琴技上有些虚名,刚到没多久,就有当红的琴伎下帖请我的——哎,你这什么眼神啊”· ·吴非正震惊地从头到脚打量一遍韩君岳,眼睛里清清楚楚写着不可置信,“小韩,看不出啊……我可是以为你是洁身自好的好官,没想着……唉……”·· ·“你、你别想太多”韩君岳慌忙摆起了手,“我自然是洁身自好的了,但是这样的……应酬,长安官场上可是太多见了。
再说了,自古文人墨客的风韵事里,这一项也断断不会少的就是你们万花书墨商羽门下的弟子,我当时认得几个,也都经常去拜访姑娘们的……”· ·是啊,就你们这些自诩文人墨客的,弹几首曲子写几句诗,便巴巴地跑去平康坊里想听奉承。
吴非哼了一声,“那韩老爷琴技如此了得,自然最受欢迎,有好些相好的姑娘吧”· ·韩君岳知道这是在讥讽他,倒也不恼,用手点点吴非肩膀,“别酸了,我便不信你在长安几年就没踏进过平康坊的。
世人皆知那是销金窟烟花地,里面的女子纵然读过书作得诗,也是要做那卖笑的生意·我心里自然也是知道的,但若真遇上了能知音者,便也没恁多念头了,闲时去找她弹琴聊天,也能开心许多……”· ·韩君岳一直说着,没留意吴非已经不拿讥讽的眼神看他了,反倒一副听得津津有味的样子,还追问他道:“你说的倒也有理。
这‘知音者’是怎样的姑娘”· ·“比我大些,爱笑,说起话来特别温柔·”韩君岳也不介意,直向吴非描述着那姑娘的模样,“也不怕你笑,我总是倾心比我大些的姑娘,熟了以后都叫她们‘姐姐’——”· ·“哎,肉麻死了”吴非笑着打断他,两人嘻嘻哈哈了一阵,他又问道:“那你独身来这里赴任,没有三年五载可回不去长安,可想这位‘姐姐’啊”· ·韩君岳嘴角抿着笑,“那可不敢想,她已经嫁人了哎你别又这么看我啊——嫁的可是个六品的京官,人物品貌都好,也是怜惜她年纪不小了,跟家里也讲好了,赎她出来做个侍婢,在这些姑娘里面算是顶好的归宿了……”· ·吴非顺着韩君岳的眼神看过去,他盯着墙上的琴,笑着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把剩下的半杯冷水喝了进去,突然又想起来:“不对不对不是我要问你的么,倒被你挖了这么些事情来不行不行,我、我再来问过”· ·“你可饶了我吧……我都累了大半天,得回去睡了,以后得空再让你问”· ·“不行,你这可是赖账别走啊,你今天就睡在我这里——”· ·十三、· ·又过了几日,州府里派下盘查清点的人总算来了。
韩君岳陪着县官老爷小心接待了几日,却挨了训,那州府的大人嫌他账目写得不清晰,看着费神,又嫌县里租税品目太杂,还要反复折算,不好上缴云云·好在听说韩县尉才新来几个月,头一次办这征缴事宜,大人也没多计较,盘点清楚也就算了。
后几日县衙里众人都忙着把物资装车上路,他也不敢怠慢,晕头转脑跟着跑前跑后,好不容易把这一行人给送走了·韩君岳长出一口气,擦擦头上的汗,忙不迭拿着账本子跑去县官老爷跟前,问他这明细该怎么写能更清楚些。
不料县官老爷哼了一声让他赶紧拿走,“你可别这么信他的,听听得了”县官老爷一脸嫌弃地教导韩君岳,“你怎么写,他都说你写得不清楚这伙州府里的人,你干长了就知道喽,从没下过一天地,还收租呢,黄米从哪儿打的都不知道,净琢磨没用的,收上来的布匹是五丈一裁还是十丈一裁,这三年就改了四回你要是听他的,那可有的难受了。
别管他,你该怎么写怎么写”· ·县官老爷甩甩袖子,转头回衙里歇着了,剩下韩君岳一个人瞠目结舌了半天,晚上回到吴非那里,还将县官老爷这番高论绘声绘色地转述了一遍,作下个结论,“……当官果然不易”· ·吴非从灶间探出半个身子,“去捡两个鸡蛋来,要小的。”
· ·韩君岳乖乖地出去拿鸡蛋,半点没注意到被人家使唤地越来越熟练了·鸡蛋递到吴非手里,还被嫌弃地问了一句:“不是说要小的这个太大了”· ·“这可是最小的了,你自己去看看”· ·这人瞥了他一眼,还真个出去看了。
自从上次地里的葱被临县的小混子们拔了,吴非又试着种了两畦菘菜,但不知是时节过了,还是种的不得法,几乎长不起来,可把他心疼坏了·所以最近一段日子抠得厉害,有韩君岳的时候饭桌上还能加两个鸡蛋,没有韩君岳的时候,他自己都就着饼子啃萝卜了。
出去外面看了一圈,果真没找着更小的鸡蛋了,吴非一面嘟嘟囔囔着“最近鸡蛋也卖得便宜了”,一面又扎进灶间里去打了蛋花配汤饼·旁边韩君岳把萝卜洗净放在案板上,拿起刀来左右比划着跃跃欲试,被吴非一个眼疾手快抢下了,“韩老爷,韩县尉,你可出去吧,你这切一个萝卜扔半个的吃法,我可吃不起……”· ·“……那半个都发糠了好吗”韩君岳气鼓鼓地反驳道,“县官老爷今天说州府里的人没下过地,那我也没下过地啊,还想着在你这里见识见识呢,你却连个萝卜也不让人碰”· ·“哟,这你别急啊。
明年开春了,你往县衙里告上三天假,跟着村里乡亲们去地里下种子,够你见识的”· ·“你这又看不起人……”韩君岳一瞧吴非笑嘻嘻的脸,恨恨地回道:“会种地怎么了你来当个官试试啊”· ·吴非端着两大碗汤饼出来,笑得一脸高深莫测。
 ·“县官老爷说的不错·你以前求学在长歌门,结交的都是高枝上的人,讲的都是圣贤的道理,没见过乡野山村是怎么过日子的,也不知道该怎么做这种小官。
又有难缠的上司,又有固执不通的乡民,这里面的学问不小啊·韩老爷,你可慢慢学吧……”·· ·韩君岳细细嚼着面片,闷闷不乐地抱怨:“本来我是分去秘书省做校书的,但天天对着书册,想来太过无聊,师父也教导应多重民生,我才自请来做县尉……唉,也不知若当初留在京里——”· ·“留在京里,更是不易。”
 ·“啧,好像你做过京官一样”· ·“道听途说而已……”吴非放下碗,往韩君岳手边推过去,“不过韩老爷若是留在京里,想来不必饭后还要辛苦洗碗,嗯,还是留在京里得好。”
 ·回答他的是县尉老爷愤愤然起身,一把抱起碗筷走了·· ·吴非出门喂了鸡,又转到后面去看了看空着的菜地,唉声叹气一番,回来再把转着圈把自家茅草屋子打量了几遍。
韩君岳推开门看他蹲在院子里出神,问他:“你在外面干什么天这么冷,快进来啊·”· ·“今年冷得早,还有十天才立冬,现在都冷得要下雪似的。”
吴非站起身来,“我想着屋子是不是得修补一次,这里冬天风大,屋顶上的草每年都被吹走不少,去年没补,今年不顶用了……”· ·韩君岳也抬头往上看了看屋顶,附和道:“那就得赶紧补了,这屋里是漏风”· ·“唉,没钱啊,葱都让人给拔了……”吴非又车轱辘地心疼起他的葱,韩君岳赶紧岔开话题,“我并没怎么见过雪,在长安的几年里,雪下得都不大。
这里冬天会下大雪吗”· ·“打完叛军的那一年还挺大的,我也是刚到这里,可冷得够呛去年还好些,也就下了三场雪。”
 ·“万花谷呢,听说是四季如春”· ·“哈,万花谷嘛,从不下雪·”吴非轻笑一声,跟在韩君岳后面把门带上。
他从灶间抱了柴火出来,在屋里搭了一个小炉,晚上生火即可熬点粥,又能取暖·韩君岳还在一面漫无边际地讲着:“听说华山山巅的积雪终年不化,还有雁门关外的大雪一下就是半年,真想去见识一番……不过下半年大雪,也太苦了些,以前听同门说起在雁门驻守的苍云军,想来日子可不好过。”
 ·吴非蹲在炉子前面,一块一块地往里扔柴草,渐渐冒起的火光映着他莫名苍白的脸和手,韩君岳听见他轻描淡写地说:“说不定那是个好地方,你去过就知道了。”
 ·结果第二日韩君岳下值回来,还没走到家门,就听见斜对面的二牛家屋门口大声吵起来了·· ·也怪吴非话说得太满,刚嫌弃韩县尉不懂得这当小官的道理,转头就来了历练。
韩君岳好不容易止住二牛他爹和隔壁家老大宝喜的对骂,气喘吁吁坐在老槐树下面的石头墩子上,“别吵了别吵了你们怎么回事……停停停一个人说就一个”· ·“俺的井怎么还不让俺打水了”· ·“那不是俺家后院怎么就是你的井了”· ·“狗屁后院谁不知道那就是荒地啊”· ·“俺家驴从来都在那里吃草”· ·“笑死人喽刘嫂子家狗还在那撒过尿哩”· ·旁边围着几家看热闹的乡亲们哄堂大笑,一边指指点点地帮着各人说话,一会儿一个说什么那井离二牛家近,按理说的确是他家的地,一个又说夏天的时候是宝喜把荒井清理干净才又能打水的,该归他用,这一来一回又要吵起来。
韩君岳听得耳边嗡嗡嚷嚷好一阵子,总算稍微明白是因为用井打水的事情吵起来,不禁头痛起来·“你们别说了……别说了行不行走,带我去看看那井在哪儿呢”· ·韩君岳平时虽和气,大小也是个县尉,村民们碍于当官的威严,倒真的不敢再吵,二牛爹黑着脸指着自家房子说就在后面,一群人都跟着韩君岳走了过去。
宝喜开口道:“韩老爷你看,这口井是早就有了,俺也不知道是谁挖的,以前一直荒着,没水的·俺家离村口的井远,俺娘到了冬天害腿疼,俺不让她去打水吧,她也不听。
今年立秋以前,俺就想,要是这口井能打水就好了,俺娘要用水的时候,也不用走远道了·俺就清了这井啊,还真能用虽然水少点,一天打个两桶,也就够了。
哎自从俺清了这井,他家也来打水,还说这井是他家地上的井放屁哩你家地上的你以前咋不用
(本页完)

--免责声明-- 【(剑三同人)(琴花)村居闲话 by 半夏泻心】由本站蜘蛛自动转载于网络,版权归原作者,只代表作者的观点和本站无关,如果内容不健康 或者 原作者及出版方认为本站转载这篇小说侵犯了您的权益,请联系我们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