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绣诩)江山此夜 by 曹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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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绣诩)江山此夜 by 曹不
 ·楔子· · · ·夜已静·营中只有篝火的燃烧声还在劈啪作响·· · · ·借着篝火的微光,贾诩又盯着这幅不起眼的薄薄竹简看了好一阵子。
今日午时过后随燕县布防的文件一并送到的——光看成色和使用风格,就知道是自己前任主公送来的信件·· · · ·贾诩简直立刻能猜到内容。
不会有客套的问候,会直接问他的近况,以及何时能在府邸中一叙·他们真的已经有阵子没见了·贾诩想·可能信里还会谈一谈自己近来的琐事,最后表达一下许久未见的想念。
甚至能想象张绣写信时咬着笔杆挠着后脑勺的窘样·· · · ·贾诩的唇角浮现出一丝冷笑·这人还是跟以前一样啊·像这样单纯的人,永远不会懂怎么配合现在他们共同侍奉的主公- xing -子。
 · · ·在曹- cao -身边做事,就算说不上如履薄冰,该避的嫌也得避·若是自己依然频繁的跟旧主接触,以曹- cao -疑心之重岂能不作多想,更别说他与张绣是有叛变前科的人。
就算曹- cao -不表示什么,他麾下其他谋臣忍不住把事情捡出来咬他两口,也足以让他大病一场·· · · ·更何况,辅佐明君,定江山,霸天下,是贾诩与其他一道加入曹- cao -军的谋士或者将领的意愿。
在它实现之前也最好不要节外生枝·· · · ·自从劝张绣一同投了曹- cao -,自己私下便对已经数次对找上门来的旧主避而不见·可那人却不识趣一般时不时便将信笺送到。
一直抱着过去不放又是何必呢·就算是为自己的仕途考虑,他也不能落人话柄·· · · ·之所以放弃是因为能得到更多·只是得到的同时也得承担一些东西,比如对所放弃的不言后悔。
 · · ·他将竹简投入了面前燃烧着的篝火里·· · · ·一· · · ·手中托着一只碗·里面盛着从篝火上方架着的那口大锅中舀出来的,现在也依然在锅内翻涌着被称之为“食物”的东西。
那古怪的气味让贾诩微微皱了皱眉·· · · ·这种混合着沙子的面疙瘩·· · · ·他问一旁的传令兵:“粮草已经匮乏到这个地步了”· ·士兵满面烟尘,精神也是强打的。
他向贾诩回答:“营中仅有十日之粮,有些弟兄已经连鳞甲上的皮革也偷偷煮了·仅剩的一些粮草,也被主公带去了延津·”· · · ·贾诩颌首,示意士兵继续去守夜。
眼下官渡战况严峻,袁绍数万大军围攻白马,此为黄河南岸要点不得不救·然而在雄踞河北的袁绍势力面前,曹- cao -的兵力显得捉襟见肘·甚至大战未开,军中已经开始有人逃亡。
 · · ·贾诩却始终保持着镇静·他是总提调官,他必须重新坐回帐中,处理各处军报,尽可能配合各地战况的调配军粮和补给·不过他自始至终相信如此明显的劣势只是一个表象,至少现在是;一切都会熬过去的,目前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一刻。
 · · ·粮库的方向传来一些骚动,可能是一些游荡的士兵被赶开了·为了防止士兵偷粮他已加强了戒备,应该不会重现数日之前的事·· · · ·那是一个窃取了粮食的普通士兵,败露后被五花大绑的按在他面前。
 ·士兵的脸上有道刀疤·按照军法,窃粮乃是重罪,当打一百军棍,这等于要了一个普通士兵的命·虽然这个刀疤生得高背阔肩,结实异常,估计也难熬得过去。
 ·行刑之前他让刀疤自己辩解一下,为什么要铤而走险做这种事·· ·刀疤回答军中缺粮多日他饥饿难忍,窃粮无非是想要活下去·然后向贾诩请求恕罪。
 ·其实这能算什么罪呢·贾诩想·无非是为了活下去而已·贾诩向来觉得人只要为了活下去,做出什么事来都没有不可以·· ·他简直该举双手赞成此人的做法。
 ·然后他命人结结实实打了刀疤一百军棍,一棍也没有少·· ·因为活不活的下去,就各凭本事了·· · · ·现在那个人怎么样了,贾诩无暇顾及。
这事仅仅是投入他生命长河中的一粒石子而已,连波澜都激不起·· ·夜已深,即便战事紧张的气氛越发浓郁,而此处是离官渡不过区区十数里的营帐,周围还是不可抑制的沉寂下来,连噼啪作响的篝火燃烧都逐渐低落,只能偶尔听见倚靠着兵器打瞌睡的士兵鼾声。
贾诩疲倦的揉揉太阳- xue -,为了照顾下饿得发疼的胃,终于端起旁边这碗早已冰凉的面疙瘩·· · · ·汤水有些泛黄,面里还混着沙子·呡了一口发现实在无法下咽又放下了碗。· · · ·许是疲倦过了头。
贾诩凝视着油灯下明晃晃的汤水,忽然便想起从前在某地,也有个人与将士们埋锅造饭煮了一堆面疙瘩,然后锅刚一开便兴冲冲舀了两碗跑来他身边塞给他一碗,催促着他趁热喝掉。
· ·不知道是不是和年轻有关——贾诩总觉得张绣干什么都兴致勃勃的,无论是骑马远乘,或是狩猎多得了只獐子都能让他开怀,甚至只是开饭了就能让张绣放下手上的任何事。
 · · ·端着还在冒热气的碗,贾诩却不忙着动筷子·· · · ·这批粮食是上庸郡送过来的,他不动声色的思索着·根据自己对那处仓库的事先调查和了解,小麦的预处理并不完全,壳褪得也不怎么样。
所以不出所料的话……· · · ·“呸呸呸,怎么这么多沙子”· ·他看见张绣咳嗽起来,大有眼泪呛出来的趋势。
如果这时候张绣回头看贾诩一眼就会发现贾诩一手托下巴幸灾乐祸的盯着他唇角还挂着一抹- yin -笑·· · · ·张绣总算把沙子都吐了出来,然后紧张的提醒已收起- yin -笑的贾诩千万不要入口。
接着他不好意思挠挠褐色的脑袋说了句“我这就去给先生换碗好的”便重新飞奔了下去·· · · ·现在他捧着手中冰冷的残汤,摇了摇头把无谓的回想赶出脑海。
与那日冒着热气的面疙瘩相去甚远,让贾诩觉得刚才咽下去的都成了酸水·· · · ·夜风忽然将帐子吹开,一员满面风尘的将士撞进了来·做工精良的豹纹铠甲破损多处,沾着泥土和血迹,却丝毫没有影响本人身上如厚盾一般坚不可摧的气势,正是大将曹仁。
 ·不少营帐里沉睡的士兵被惊醒,有兵刃坠地和轻微的喧哗声传来·· · · ·“主公要求派军增援,所有能调动的军力全部用上。”
 ·贾诩皱眉道:“白马救不下来”曹仁摇头:“有张文远,关云长做先锋,那颜良哪是对手只是……主公在延津那一处的战场就不大乐观。”
 ·贾诩立刻明白了眼下的处境·袁绍兵多出曹军数倍,因此才循荀攸之计用了声东击西之法——轻骑去救白马,同时引另一队兵至延津详攻袁绍后方,以吸引袁军的前锋,分散其兵力再逐个击破。
 ·此计略险,为了不让计策被袁绍麾下的谋士看出——至少要让袁绍本人对详攻坚信不疑,曹- cao -做了个大胆的决定——亲自前去·而现在,白马固然压制成功,曹- cao -那处却有可能面临着全军覆没的危险。
 ·即便分兵,袁绍军也有着数倍于曹军的优势·就算袁军死两个曹军死一个也是死不起的· · · · ·“既然如此,就不能再拖了。
必须立刻派遣援军,救援主公·”贾诩缓缓道·曹仁点点头,随后眉头紧锁·“可是根据军报,大营可以动用的军力……已经没有了。
主公派吾来火速求援看能不能从阳翟提兵过去·再这样下去,主公……”· ·“来不及了·”贾诩断言道,“就算命令书送到那里也需要一个日夜,等不了。”
 ·“那……”· ·“大营里也都是些老弱病残,派不上用场·还有战斗力的只有后备军的两个营,即我的护卫队——把他们都带去救援主公吧,一定要确保让主公能安全后撤。”
 · · ·曹仁怔了一下:“可这样一来,营地就没有后备了,万一敌人来袭,你的安全......”· ·“不用了,全军带出去吧,多拖一刻就多一分危险。”
贾诩打断了曹仁,语气坚决·曹仁满是烟尘的脸上不禁浮现出感动之色,“若是人人都像您这般忠心就好了·可惜一个个都念念不忘的去讨好袁本初”· · · ·贾诩心转如电,立刻明白了曹仁话中之意——只怕曹军阵营中不看好自家主公,偷偷跟袁绍暗通款曲的人数量不少吧。
这等机密,原本只有夏侯家以及曹氏亲信才能得知,却给曹仁无意中透露了出来·贾诩声色不动,说了几句主公恩重如山下官当效尽犬马之劳之类不要钱的保证,再次劝曹仁迅速动身。
曹仁点点头提兵去了·· · · ·要获得曹- cao -的信任本就不易·只有花足血本,下足功夫,这一仗胜后,曹- cao -问起当时情形,自是能得他另眼相看。
之前心怀的结缔也能淡化不少·他奉献自己的聪慧,才智,以及表现出这种程度的忠心,相信日后的财富,地位,名望,现在的主公不会吝啬这些的·· · · ·想到这里,贾诩微微眯起了眼。
若是延津那处战场顺利撤退,官渡之战首战可以说以告捷落幕·从黎阳到孟津一代的战线都会变得稳固,对袁绍军的士气也有不可估量的影响·· · · ·看着营地的部队排成方阵离开,一旁的夏侯廉睡眼惺忪得打了个哈欠,感叹道:“大人真是果断,有大人在,接下来我们在营地等候主公的捷报便是。”
贾诩望了他一眼,微微摇头·“此事容后再谈·”又对一旁的传令兵道:“快去通知提调官,迅速将所有的兵马器械整备,以最快的速度运往长垣。
等敌军杀过来就来不及了·”· · · ·传令兵目瞪口呆,但还是立刻去了··· ·望着夏侯廉一脸疑惑不解,贾诩解释道:“驻守东郡的乃是上将军文丑,八千骑兵供其驱策,更兼沮授辅助。
那边只怕也一早收到了主公分身乏术的消息,也料到我们必须抽调大营全部的兵力去援救·沮授简直一定会劝其看准这个时机来袭·”· ·夏侯廉瞪大了眼:“他们会……攻来大营这,这可如何是好现在大营守备全无……”· · · ·“所以得将所有物资运走让他们扑个空。”
无视夏侯廉的满头大汗,贾诩淡淡道,“此处并非战略要地,物资才是他们的目的·我方补给本来就少,这批粮草器械决不能落入敌手·”不等那夏侯廉脸上的钦佩之色显现,贾诩继续道:“还请将军与提调官一道负责粮草军械的输送,此事关系重大,不容有失。”
夏侯廉虽然官职低微却是曹- cao -的背剑心腹,可不能让他随便死了·· · · ·贾诩又召来下一个传令兵道:“吩咐下去,各营做好备战的准备,有伤的也忍忍,务必撑到天明援军来救。”
 ·那人施礼后便去传令·强打起精神刚走了两步的夏侯廉忍不住回过头问了一声:· ·“援军……是哪处过来的”· ·“黎阳。”
 · · ·眼见命令都已下达到,贾诩离开大帐,迅速来到了马厩,牵出了里面仅剩的一匹青鬃马·其余的坐骑都用在了物资的搬运上,这是他特地吩咐为自己留的。
 · · ·不会有什么援军了·兵力如此吃紧怎么可能调配得过来·现在当务之急是赶往长垣这处还安全的所在地——至于大营中仅剩的三千老弱病残,带上了也是累赘。
而接下来会袭来大营的袁绍军,发现夺取物资失败之后必然会追击输送部队,贾诩不会容许这样的事发生·所以需要一支具备战斗力的队伍将敌军拖住,只要一晚就好。
所谓物尽其用,那支部队虽然都是不被需要的老弱病残,却刚刚被贾诩给予了最伤人也最伤己的武器——希望·· · · ·他正打算跨上马,行走于乱世中不觉间形成的第六感却告诉他哪里不对。
此处本该不再会有人来,但周围绝对还有除他以外的人·· ·急促的脚步声从身后响起,贾诩还没来得及完全回过头,一个沉重的钝物就击中了他的额角·霎时间天旋地转,身子也重重跌落在地。
 ·这里现在应该没有敌军才是……那么只能是……· · · ·意识远去之前,他看到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男子拽过青鬃马的缰绳,跃上逃之夭夭。
 · · ·不知道过了多久,月上中天,贾诩蹙着眉头,揉着还在钝痛的头骨坐了起来·连训营的卫士都被派上前线了,营中剩下的人都留在伤兵营待命。
他为了成功逃离此处特地吩咐了不准接近马厩,是以并没有人在此处发现他·· · · ·揉着额角,一阵一阵的钝痛让他有些想吐·努力回想了一下偷袭他的那个影子,曹军步兵的穿着,已经褪了色,破烂不堪;有几处显然是军棍作用的结果。
一条狰狞的刀疤从右额一直滑到下巴,在惨淡的月光下也分外显眼·· ·是那个溜进军粮库盗取粮食被抓到他面前来过的人·且人虽抓着了,还是有半袋粟米再也遍寻不着。
那双瞪着他的眼睛简直像狼一般幽幽的发着光,又透着一股狠劲·· · · ·不是没有想过要躲的·只是动作却远不如经过训练的士兵迅速。
 · · ·一旁的马厩里空空荡荡,青鬃马早就被抢走了·那个刀疤,很有可能是挨过军法后就计划着从军营中逃亡,顺带狭私报复·想到一直以来算无遗策的自己竟然- yin -沟里翻船,贾诩觉得脑袋越发疼了。
一定是昨夜开始就没有任何东西可下咽的缘故·这该死的军粮短缺·· · · ·扶着一旁的栅栏站起身,望了望上方的天空,只见月光如水一般倾泻,已经是三更了。
 · · ·三更天的夜最静,人也睡得最沉·这是最容易发动奇袭的时间段——眼下坐骑已被抢,又耽误了大把的时间,贾诩只想快点离开大营,但愿敌军糊了脑子千万不要捡此时杀过来。
 · · ·仿佛是讽刺一般·他正这么想着,突然觉得脚下有些颤动,微微有声音从不远处传来,让人的神经一瞬间绷紧·· · · ·那是马蹄踏在沙地上的声响,由非常的轻微到越来越响,栅栏旁的稻草都开始震动起来。
 ·· ·恐怕朝着大营杀来的骑兵没有五千也有三千·· · · ·二· ·贾诩忍着晕眩,他知道敌军从东郡而来,于是立刻朝大营西南边的方向徒步奔去。
然而未到寨门,便听到喊杀声铺天盖地的围了过来·敌军的骑兵已然如旋风一般分为数队,呈纺锤状冲入大营中心·幽州骑兵人强也马壮,每人手中高举火把,将大营照得如同白昼。
 · · ·一员大将从他侧斜方冲了过来,在他面前堪堪停下,跨在马上几乎有二人多高,正是渤海双璧之一的文丑··· · · ·文丑之前一路斩杀过来,无人是其一合之敌。
或许是从贾诩着装看出身份高于其他士兵,战斧没有直接劈下而是冷森森的指住他的咽喉:“军械库在何处”· · · ·“日晷的辰时方向第五列的帐篷,门口放置着克土之物的便是。”
 ·贾诩随便捡了个西北方向门口还堆着柴火的帐篷,用上了一般都用不上的诡异形容,同时让自己表情显得因恐惧而诚恳·· ·然后他趁着文丑瞪着铜铃般大的眼思索什么是克土之物的时候迅速从战马腹下窜了过去。
 · · ·这仅仅是躲过了一次危机而已·乱军过多,虽然只是轻骑兵杀伤力已远胜步卒,手无寸铁者要在其中穿行并逃离敌军也非易事·幸好残余士兵各个斗志高昂,极大的减缓了骑兵的突刺速度。
 ·勉强闪过压下来的战马前蹄,敌人又立刻有长矛戳了下来·他想躲,却不知道是绊到了零散的杂物还是敌军的尸体,一个趔趄摔倒在地·抬眼之时,一架长柄刀正从上方高高扬起,眼看就要朝他当头劈下——· · · ·贾诩不是没有设想过自己会在怎样的场合下被杀死的。
 ·生于乱世死于乱世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或许他会随着主君的覆亡而消逝,或许他会死于大臣之间诡谲的斗争,或者仅仅是因为一枚乱军中的流矢·成就功名的时间很短暂,而生命很脆弱。
 · · ·有的时候,他会在沐浴时缓缓将脑袋沉入水下,在即将窒息之时再挣出水面大口呼吸重新流进身体维持生命的空气·他很想试着知道在人之将死前的一刻会想些什么,当然他更希望永远也不会知道。
 · · ·火光照得刀光雪亮,晃得刺眼·时间仿佛停滞了一般,贾诩被这兵刃的寒光刺得微微眯起了眼·· ·他想到的竟然是这刀光像极了某日的晨光,那一日他正打算出府门,却看见有人在他的府前徘徊不定。
走两步,挠挠头,想再接近些却又踟蹰不前·· ·许久未见,少年身材越发挺拔,已经大有步入青年的趋势·那天阳光很好,晨光很柔和的洒落在他柔软的褐发上,却让贾诩觉得分外刺眼。
但贾诩依然站在暗处,默默的看着张绣最后跺了跺脚,终究是转身离去·· ·此时他忽然觉得,如果那个时候再见他一面就好了·· · · ·“当”· · · ·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之声传来,贾诩睁开双眼,看见的正是刀子被箭矢震开的画面。
 ·破空之声再次传来,这一次的箭矢贯穿了那个朝他挥刀的校尉胸膛·· · · ·“先生”· ·嘈杂的乱军中,只有这一声呼唤无比清晰的传入耳中。
贾诩第一反应这是错觉·· ·那个人应该在和乐进一道驻守陈留·· · · ·“先生”· · · ·这次贾诩听清了。
整个曹- cao -阵营中还会喊自己先生的就只有那个人·他回头看去,火光中隐约可见泛起的烟尘,当先一骑白马长枪,在夜色中无比醒目,正是张绣·· ·张绣一手收住弓箭,勒紧缰绳,转眼间一骑已到眼前。
张绣腾出一只手朝他伸出,贾诩回握之后立刻被一股大力拉上坐骑——此人的臂力似乎又有见长·坐骑是云袭,他叔叔留给他的爱马,扬蹄一声长嘶之后朝大营外冲去。
 · · ·马背上颠簸极大,贾诩差点咬到舌头,只能紧紧抱着前面那人的腰·看来那天看到的不是错觉·少年的确又长高了一些,后背也比印象中来得宽阔。
 · · ·文丑军没有料到敌军还有后备,阵脚微乱·这队骑兵的战力在袁军中并不低,原本计划是半个时辰拿下大营,不料营中剩下的虽是些没什么战斗力的士兵,但在这生死攸关之时敌人又封锁了出口,如贾诩所料一般拼了命的反抗。
而张绣带来的骑兵数量不多,却都是极其生猛的西凉铁骑,一时双方竟拼了个不相上下·· ·趁着文丑与数名骑兵缠斗,张绣纵马突围·然而敌人无论是数量上还是装备上都远超曹军,刚冲散了一股敌人,周围的骑兵却更加迅猛的聚集过来。
长枪朝周围荡去,又有数名骑兵被捅穿了咽喉,翻身从马上堕下来·· · · ·云袭左冲右突,所带来的原本数量就不多的骑兵队已经给文丑军的大部队冲散,周围一个也看不见;而暗夜中却星芒闪动,也不知有多少袁军聚集过来,手臂逐渐杀得酸麻,额角也沁出了汗珠,却依然难以脱身。
 ·左肋忽得一痛,有刀子在那里划了一道切口,虽不致命却暴露了他逐渐力竭的事实·再这样下去岂不是两人都要葬身此处可是感受到身后的温度,张绣甩甩脑袋丢开这个没出息的想法,再次挥舞起武器更加卖力的斩杀敌军。
 ·贾诩未尝不觉得心焦,然而越是这种场合他知道思维越不能乱·贾诩从刚才就开始观察四周,隐约看出敌军并非是毫无章法的突入,而是布了阵势——从各个入口呈纺锤状鱼贯而入,进军形式也大抵成弧形,因此才能紧紧缠住尝试逃出的士兵,也让张绣的突围变得相当困难。
· · · ·贾诩抽出一只手搭住张绣的肩膀,在背后低声道:“敌军有备而来,展开攻势布了凤尾阵·还记得我以前跟你说过的么”· ·张绣当然不会忘记。
那时候贾诩成为他的参谋还没多久,他便领略了这位军师惊人的严格·整整十卷兵法阵势的竹简,他硬是在军师带着寒意的微笑强迫中啃下了大半,想忘也忘不了·· ·张绣心领神会,立刻策马回奔,朝生门位置的寨门狂窜。
数十名袁兵挥舞着明晃晃的长矛,一边厉喝一边往他们的坐骑刺到,都被他挥枪挡开·· ·· ·却见一人的矛尖闪烁,竟是往身后的贾诩身上招呼·他脸色一变,朝凤枪直直递出贯穿了那士兵的咽喉,而对方手中的长矛也把他的胳膊扎了个对穿,顿时血如泉涌。
云袭扬蹄长嘶,猛然加速,以惊人之势撞开了数名敌军·张绣知道机不可失,换了条胳膊挥动着武器,枪尖闪烁如朵朵桃花杀开一条血路,终于撞开栅栏从生门冲出了重围。
 · · ·三· ·不知道纵马狂奔了多久,耳边是呼啸而过的风声,脑中只剩下一个意识,就是快一点,再快一点·· ·喊杀声终于渐渐的被抛在了后面。
 ·直到天边开始发亮,终于确定不会再有追兵过来了·马速逐渐慢了下来,贾诩也慢慢松开了紧紧抱着对方腰身的手·他只觉得头痛欲裂,浑身像散了架似的,口也干得要命。
 · · ·“先生”贾诩听到张绣唤他,便应了一声·对方的声音虽然略带疲惫但中气还足,应该并未受什么重伤算是大幸。
 ·确定已经甩开了追兵,张绣单手一撑跃下马匹·转身面对还在马上的人,他就像许久以前共同出门远乘时那样朝贾诩伸出一只手,让贾诩伸手握住,然后借他的力从马背上下了来。
 · · ·“先生……可有受伤”看着贾诩轻微的一个踉跄,张绣立刻扶了一把·· ·倒也不是受了伤,只不过身为一介文官,怎可能马背上颠了一夜还保持精神,略觉疲惫罢了。
而且这个人……贾诩默默望了他一眼,刚才冒了这么大的险救他·自己于情于理都该表示感谢,但话一出口,以后还拿什么理由断了接触·身体疲惫,贾诩脑子却是清醒的。
既然如此,还不如硬下心肠不要开口,日后另寻法子还了这情便是·· ·想到这里,他索- xing -闭起了眼将头转到一边·· · · ·“先生……”对方却急了。
“……先生先生你回话啊是不是哪里痛现在可千万不能晕过去”猝不及防之下肩膀被按住,然后这个着急的笨蛋死命摇起他的肩膀来。
“撤……撤手我没事·”颠得七晕八素后又被摇得晕头转向,贾诩差点吐出来,赶紧按住张绣的胳膊·眼见张绣还是一脸不放心,连忙补充一句:“我真的没事。”
 · · ·“是吗……那就好·”张绣终于放下心来·清晨甚寒,他从马背上挂着的袋子里取出一件披风,抖开给贾诩披上。
 · · ·两个人都微妙的沉默了一下,然后同时开口:· ·“先生……”· ·“你怎么会来大帐”· · · ·贾诩一怔,随后笑了笑:“将军先说吧。”
 · · ·“……”张绣盯着他看了半晌,沉声道:“大营会遭袭的消息,我们乃是从细作口中得知·但先生是否知情,如何应对,我半点也没底。
因为……我失去先生的消息很久了·”张绣缓缓道来·贾诩不由抬头,与他眼神一触,却立刻又避了开去·· ·“入了许昌之后,我去找过先生几次,你总是有事外出。
或者身体不适……下朝的时候先生总是走得很匆忙·我完全找你不到·”· · · ·“将军……”迟疑了半晌,贾诩终于开口,对方却忽然用力握住他的肩膀打断道:“先生怎么不叫我阿绣了”这次的力道出奇的大,贾诩不禁微微皱眉。
张绣虽然以前就喜欢跟他挨挨碰碰却还是玩闹- xing -质的居多,极少使用力道·“先生,到底发生何事你可否给我一个解释”· ·贾诩抬头对上张绣的眼神。
有些无辜有些委屈,让贾诩心里微微一震·这个表情是他一直以来熟悉的,他也不得不承认对此有点没辙·· · · ·张绣却忽然发出一声痛呼,手臂也垂了下来。
贾诩一下子想起来,之前的确有一支长矛扎中了张绣的右臂,眼下依然有血滴从铠甲的缝隙里滑出·· ·紧张的时候尚且撑得住,一旦放松下来,伤口的疼痛几倍的席卷过来,让这个戎马生涯的将领也开始龇牙咧嘴。
贾诩眉头一皱,拽住张绣另一只胳膊:“我们去那边歇歇·”· · · ·狂奔了一夜,两个人一时有些不知道身在何方之感·此处靠着一座山丘,贾诩把马牵了,边照顾着张绣的速度朝前走边观察周围的景致。
 ··晨风缓缓吹过·借着越发明亮的晨光,逐渐可以清楚的看见山脚下坐落着一些农舍,还有几亩薄田;有溪水从田间淙淙流过,清澈见底·· · · ·两人在田间小路上找了个休息的位置。
贾诩打来了水,熟练的卸下张绣肩上的铠甲,细细擦拭了血污,又撕下衣襟给他包扎起来·· · · ·贾诩包扎的动作十分娴熟·力道掌握得正好,布片的缠绕也相当细致服帖,而且正好避开伤者的疼痛点。
 ·他想起他们还在宛城的时候,张绣就是个大大咧咧的主公·练武也好狩猎也罢,弄伤自己是家常便饭,大伤没有小伤却不断·偏偏包扎技术又不好,经常就那样放着不管。
每到这个时候贾诩就会一边数落他一边给他包扎,有时顺便笑话张绣一下除了头发什么都不会扎·张绣则不好意思地解释,说扎头发还是为了给先生梳头特地练过的呢,不然连头发也扎不了。
 · · ·终于给作为绷带的布条打好了结·也许,是到了跟过去有个彻底了结的时候了·张绣为人单纯,也许那种程度的暗示无法让他明白两人当下的立场;他还以为两人的关系与在宛城时一般。
那么,就趁这个躲无可躲的机会,把话说清楚对彼此都好·· · · ·“……将军·”贾诩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张绣望着自己前军师的脸,屏住了呼吸。
 ·“将军上次托人送到府上的猴头菇,诩感谢万分·只是在此必须致个歉,其实诩……不见将军,并非是因为身体不适·”· · · ·贾诩顿了顿,又在心里组织了一下句子,这次终于不再避开,直直对上张绣的眼。
 ·张绣的眼神是少见的复杂,至少这样的神色不是贾诩所熟悉的·若以往少年眼中的热度是燃烧的火焰,现在就是一些燃尽的飞灰·· ·然后贾诩发现风中真的飘散着一些奇异的灰烬,柳絮一般飘飘悠悠荡在空中。
 · · ·“这是……”感觉到了异常,贾诩捻了一些,放在眼前观察·· · · ·张绣也看见了,他迅速起身审视了一下四周。
 ·“先生你看那边”随着张绣手指的方向,贾诩看见不远处的地面上印着一些黑色的痕迹·两人连忙走上前去,只见田间小道上,稀稀疏疏散落了不少灰烬,证明曾经有小股部队在此下寨。
 · · ·旁边还扔着一些没有烧完的火折子·· · · ·“……是我军用的那种·”贾诩捏起其中一个仔细看了看道,声音里也带上了喜色。
这说明曹军的斥候在此有过停留,也许不远处就有军团驻扎·当务之急,没有什么比现在去跟他们会合更能保证安全·· · · ·曹军为了识别友军的位置便于机动作战,规定每个将领所率领的兵团都对火折子有特殊的折法,底部还加了暗记,以便识别附近有哪些友军。
 ·贾诩从暗记分辨出,这是于禁的兵团——之前被曹- cao -任命负责保护粮道,援护各处进攻以及伤员的救治·· · · ·“是于禁的兵团标记他们就驻扎在燕县既是斥候在此下过寨,我们现在可离燕县不远了——按我们过来的方向,往西南一直走,不出大半日就能到。”
 · · ·“将军你的任务……应该是驻扎陈留,与燕县的于禁军互呈掎角之势以防敌军深入吧·”· · · ·张绣点点头道:“与于禁军互呈掎角之势,是为了固守住阳武到陈留一带的战线。
当然,这样就也有了应援大营的任务·”这是当初任务分配之时,他主动请命的·· · · ·虽说如此,但大营的位置距离敌阵和陈留相当,遭劫后就算火速求援也不可能来得及。
 · · ·贾诩忍不住道:“你又如何知晓大营会遭劫”· · · ·“……”张绣望了望贾诩,终于道:“因为就在两天前,我们抓了袁军的细作——按细作的说法文丑的骑兵有在长垣一带活动,乐进和臧霸都认为他们有突袭陈留的打算,所以连夜挖壕布防呢。”
 · · ·“……而文丑与沮授的目标,并不在陈留·”· · · ·“我知道·”· · · ·见贾诩的目光中又多了些惊讶,张绣不由自主挺起了胸:· ·“先生教我的,虚则实之实则虚之——跟着先生这么久,我多少也学到了点。
他们只怕对陈留没有兴趣,孤军深入毕竟是兵家大忌,他们目标是白马以南先生的大帐还差不多·可是陈留诸将都不相信我,”张绣愤愤说道,但转眼愤懑之色又消失殆尽,“果然给我猜中了,幸好及时救下了先生。”
 ·· · ·有人对贾诩不利就得冲过去救,这是这个头脑简单的家伙还在宛城时就认下的死理·· · · ·“……可是,他们既不信你,应该也不会调配兵力给你才是。”
 · · ·“他们只同意我先来探探情报,有了确切的消息才肯发兵·可是哪里等得了这么久所以我便带了几十个弟兄过来。”
张绣沉声道,“原本是想保住大营的……可惜对方军力强我太多·以我的力量,能做到的只有扰乱敌军而已·万幸的是,总算救到了先生。”
 ·张绣的西凉铁骑,在投了曹- cao -之后,绝大多数都有收编入曹- cao -的直属部队虎豹骑,留在陈留的只有极少数一点·· · · ·“……所以,你就带了区区数十骑,对抗文丑的三千骑兵”贾诩直直盯着张绣看,就算只以扰乱为目的,情势也极其凶险。
其实贾诩远比张绣对危险有更敏锐的感知,这次留在营中算是各种- yin -错阳差·只差一点点,别说救他,张绣自己便再也出不来·· · · ·感受着周围的空气无形的重压,以往立即认错的张绣居然别过了头,抿着嘴一言不发。
 ·于公,他理应护卫大营;于私,他何尝不更是为了贾诩平安·· · · ·“万一我不在营中你岂不是枉送了- xing -命”· · · ·张绣并非没想过会扑一个空。
 ·先生如此聪明,远比他更懂自保之道,也许轮不到自己来担心·· ·然而他却始终无法心安·许是关心则乱;许是他怕贾诩对敌人算无遗策却防不住背后的冷箭。
尽管贾诩做人面面俱到,也不会得罪什么人,但他不会得罪的是被他当成人的人——而面对自己不屑的人和事,贾诩往往半分精力和怜悯也不愿施舍·· ·多少英雄因此死在了莫名其妙的原因上。
 ·他不如贾诩懂人心,却比其他人懂贾诩·· ·任何一个人比常人多投入好几倍的目光在某人身上,总是会变得更了解那人的·· ·只是那个人不知,不懂,也不在意。
 · · ·“那又怎样”张绣忽然便大声道,“先生什么也不愿与我说,你身在何方如何布置我怎料得到与其一个人胡思乱想白白担心,倒不如杀过来战个痛快。”
 · · ·“……简直鲁莽·此次脱身极为凶险,若棋差一招,或是阵型未破,你我岂不都是死无全尸”· ·“那便与先生死一块罢”· · · ·贾诩怔了一怔。
对方说出的话从来不经算计,毫无犹豫,反而让一向精于言辞辩论的他无言以对·· · · ·僵持半晌,贾诩轻轻叹了一口气,转过了脸·他似乎不想让张绣看到自己的表情,而他的声音里,已带了温柔之意。
 · · ·“你我……都不会死的·”他道,“不管怎么说,你……的确表现得很勇敢·你成长了,也变得更可靠了呢。”
 · · ·张绣顿时愣住·思索了半晌贾诩的话,意识到了对方在夸他,脸一下子涨得通红·· · · ·“先、先生说什么呢先生不是也、也帮了我很多吗”张绣的话变得磕磕巴巴的:“若非先生,我或许早已葬身乱世。
从来都这么想的,能得先生之助,一直……一直是我此生幸事……先生一直都待我很好的……先生才是很厉害的……是很好很好的。”
 · · ·贾诩身躯微微一震·他重新望向张绣,对方脸上的红潮还没有褪尽,眼神坦诚而灼热·他垂眸,目光不由自主又落在张绣受伤的胳膊上,绷带还在隐隐渗出血水。
 · · ·贾诩只觉得自己那颗已沉寂在- yin -暗处的心仿佛又痛了一下·· · · ·“……先生”过了良久,张绣出声唤他。
 · · ·“……怎么”· · · ·“说起来·”张绣踟蹰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先生之前……是要告诉我什么”· · · ·贾诩犹豫了半晌,终于摇了摇头。
 · · ·“没什么·迟些再说·我们先赶路吧·”· · · ·四· · · ·虽然暂时避开了追兵,只怕依然有人在穷追不舍,眼下还是不要在一个地方久呆得好。
· · · ·两人从绑在马腹上的皮袋里取出一些干粮吃了,重新上马,朝曹军兵团的所在地行去·天已大亮,朝阳的光辉洒遍了整个山脚的村落。
林间的鸟叫声此起彼伏的响起,清风拂面,要不是现在两人都一身狼狈疲倦不堪,比起逃亡,倒更像身在宛城之时某次公事结束后的骑马远乘·· · · ·路上陷入了微妙的沉默。
马匹持续奔走,贾诩在后,看不见张绣的正脸,只见他每隔一小会就回头瞥自己·贾诩故意只作不见,果然不出一会,张绣率先憋不住了开始说话了·· ·他絮絮叨叨的跟贾诩扯着来到曹营后的各种所见所闻。
与贾诩不同,张绣似乎跟其他人相处的都更融洽;尽管曹- cao -吸纳和提拔人才向来不拘一格,也依然存在着亲属与外姓将领之别,更别提还有资历问题·刚献降不久的将领,就算不是恨不得在其他人面前把自己埋起来,也是尽可能低调行事的。
但这一套在张绣身上似乎并不通用,他这种自来熟和被排斥时也满不在乎(也许是根本没发现被排斥)的个- xing -,让他倒是迅速的跟其他将领打成一片·· · · ·“乐进连着几天都拜托我帮他喂马呢。”
他得意洋洋的说,“一定是看我很靠得住·”· ·不,人家只是打发新来的去做事而已……· ·“结果他的枣红马不认他了,只认我喂的料子,他一接近就又踢又咬……明明就是他平时照顾不周,居然怪起我来”· ·“然后呢”听着张绣愤愤的声音,贾诩忍不住问,“他为难你了”· · · ·“为什么我得受这种指责,他说我的不是还想动手,我就不客气的跟那家伙打了一架。”
张绣满不在乎道,“别说,曹营中了不得的家伙还真不少,跟他干了一架光淤青痛了我几天……不过他也好不到哪去,胳膊都脱臼了·后来他跟我说‘看不出你小子还挺能打’,还介绍我跟李典于禁他们认识呢。”
 ·“……是吗·”傻人果然有傻福,贾诩提了的心也放下了点·军营中原本严禁私斗,但合作伙伴之间的磨合交互和彼此信赖也很重要,所以若是没有酿成恶劣后果,主君一般睁只眼闭只眼。
 · · ·“说起来这次陈留的驻军全做原本全布防之用,还是乐进帮忙,总算抽调出几十骑给我,此行才有收获·先生记得事后跟他道个谢。”
 ·“好·”去说才怪·为了不让张绣继续追问,贾诩立刻换了个话题·· · · ·贾诩知道曹- cao -阵营中向来论功行赏,以张绣的勇武又取得了诸将的信任,假以时日要有所成就并不困难。
 ·比起割据一方自立为王,也许现在这样更适合他也说不定·· · · ·贾诩想起当年被迎入宛城之后,他几乎立刻就断定这里不可能是自己的最终归宿。
 · · ·宛城,无论是所处位置还是地势都难以成为扩张的据点,更重要的是张绣其人·· · · ·他只花了半个时辰就了解了他即将服侍的主公祖宗八代。
勇武有余却不擅长治理和权谋;知足常乐,重情重义,是这个人的优点更是缺点·· ·而像贾诩自己,身负经天纬地之才又如何,不曾拥有城池土地的布衣在乱世中如浮萍一般,只有仗着这身才依附一块能让自己生根的土壤才能生存。
 ·若是太平盛世张绣或许可以当个官宦子弟镇守一方,但身逢乱世,被他人吞并恐怕只是时间问题·· ·贾诩并不想随着一块注定要沦陷的土壤毁灭。
他还想辅佐明君,定江山,霸天下,纵然不名垂青史也不想湮没在历史的烟尘里·· · · ·有时他会从窗外望向东北方,那里是兖州支配者曹- cao -的所在地。
他们投过一次又背叛过的人·· ·彼时天下大势混沌未明,曹- cao -也没完全脱去早年任侠放荡,不务正业之气·一个会闯进大户人家里抢新娘的人,强占人家婶子他半点也不觉得奇怪。
心里还略微嘲笑了曹- cao -一下,就算觉得麾下某些将领无足轻重,其家人想占便占,至少别表现得这么明显·兔子还不吃窝边草,他是生怕后院不起火么如此短视,终难成事。
而就在这个时候,张绣气急败坏的来找他商量,要反曹- cao -·· ·那时候他们名义上还都是曹- cao -部署,虽说不是自己的归宿,便毫不留恋的离开,他也没有义务回应前任主公。
他也许该找个理由回绝张绣,比如张绣某次也回绝过他的请求,或者某次待他不够厚道·· ·但他一次也没能找出来·· ·一次也没能·· · · ·那一战他们让曹- cao -体会到了什么叫锥心之痛。
不但折了典韦还死了一直侍奉其左右的长子·· · · ·接下来的事却让贾诩对曹- cao -有些另眼相看·· ·不但没有一蹶不振,反而痛定思痛,重整军势,从之后其部署作战的方式来看,也冷静持重了不少。
看来其也是痛下决心,挽回这次败势所造成的损失,且永不再犯同样的错·· · ·· ·曹- cao -之后又数次攻伐宛城,皆被他设计挡回无功而返。
而曹- cao -在其他几处战场却连连得利,数年之内先击袁术再破吕布,使得中原的局势变得比较明朗·传言中,曹- cao -一敛早期作态,变得兢兢业业,气度广阔,礼贤下士,使人甘愿为他肝脑涂地;这时候他对其简直有些刮目相看了。
 ·在众诸侯眼中,袁绍和曹- cao -都具备了夺取天下的实力·· ·如果自己要另谋出路,是该重选阵营了·· · · ·曹袁两军对峙与官渡之时,他分析思索了良久。
双方主公何者为明君,何者能一统江山·曹- cao -势弱兵少,但郭嘉,荀彧,荀攸等都是可定天下的智谋之士,更兼挟天子以令侯。袁绍虽虎踞四州之地,带甲过百万,但其刚愎智短,其下又将相失和,若双方开战,只怕还是曹- cao -胜算更大。
 ·而这个时候若再去投曹,成为曹- cao -的助力,不但可前嫌尽释还会在其麾下颇具身价;至于之后曹营中可能会出现的“弑主背信,反复无常”的嘀咕声,又伤不到他一根汗毛。
 · · ·此时投曹时若带着城池和部队,必然会成为身价最高的人物,更何况还是化后患为后援,兼击破袁绍必不可少的骑兵队·这比他单独前去效果好得多。
 · · ·那么接着,唯一的障碍就是说服某个笨蛋了·· · · ·笨蛋就坐在房间的另一侧,擦拭着朝凤银枪,浑然不知自家军师已经把里里外外算计了个遍。
那么怎么处置这个笨蛋好呢无论是蒸是煮他都不会防着,就算直接绑了送给曹- cao -,好像也不难做到的样子·想到这里,贾诩望着张绣的表情也带了一抹- yin -笑。
 ·笨蛋见他朝自己望来立刻露出个“先生今天也很玉树临风”的花痴微笑,让贾诩的- yin -笑僵在了脸上·· · · ·有些人仿佛天生就是拿来给人卖的。
· · ·五· ·直说自然是行不通的,张绣本就不喜欢曹- cao -,别说两人之间还有的那些旧恨新仇·张绣固然平时对他言听计从,但遇上真正反感的事也不会轻易妥协,犟起来八匹马也拉不动。
他必须换一套特殊的,更有效的说服方式·· · · ·数日后,贾诩慢悠悠的将绘制的军旅图在张绣面前展开,张绣瞪大了眼·· ·“这是……”· ·“这是探报打听到的,曹- cao -现下的军力布置。”
 · · ·感受到了此次谈话气氛的不同,张绣不由自主坐直了身体·· · · ·需要注意的部分都做好了标记·贾诩不疾不徐的分析了现在袁曹两强相争,一方打败了公孙瓒支配了河北一方挟持汉帝压制了中原,而天下诸侯均屏息以观动向却鲜少有人注意到,曹- cao -军力大抵集中在濮阳一带,许昌极其空虚;刘备这类的则是注意到了也鞭长莫及。
 · · ·“宛城四战之地,夹在东边的曹- cao -西边的马腾南面的刘表之间,哪一方的实力都数倍优于我军·”他凑近张绣,低声道,“我方需要另一个攻守自如,物资充裕的据点,许昌最是合适。
而此刻若是此时从宛城发动奇袭·”他的指尖指向的城市印记鲜红如血,“兖州一朝可定·”· · · ·意料之中,张绣显得惊疑不定,显然没料到贾诩竟会如此进言。
 · · ·“先生……你说真的”他试探着再次问道·· ·贾诩颌首·“阿绣,该发兵了。”
 ·“先生以前,似乎并未做过类似提议——”· ·“此一时彼一时·之前我等势单力薄,兼之曹- cao -各处的守备都无懈可击,时辰未到罢了。
现在是千载难逢的良机,进军已刻不容缓·”· · · ·张绣不由将目光移向别处·在他的印象中,贾诩极少劝他夺取他人地盘·许是早就知道他不喜与人相争;出于军师的义务,贾诩也曾轻描淡写得问过张绣是否有夺取天下之念,张绣露出了无所谓的表情后他也没再勉强。
 · · ·“阿绣·”贾诩再度出声,“别的不说,你忘了他强夺邹夫人之恨”· ·邹夫人自宛城之战后便不知去向,至今遍寻不着。
 · · ·“婶婶我自会去寻·而曹- cao -……他的大公子,也被我斩了啊·”· · · ·张绣还记得攻袭曹- cao -的那个血腥之夜,寨门已被他堵住,除了李典乐进几个驻守他处,张绣从未见过的将领,无论是齐- she -三连的箭阵还是勇猛突袭的铁骑都能让曹- cao -及在身侧的部将插翅难飞。
 · · ·对方的部队在震天的喊杀声中自顾奔逃,相互践踏·突围中的曹- cao -刚被他一箭- she -中坐骑给掀了下了马来·张绣正待补上一箭,却见失去坐骑任人宰割的曹- cao -竟然又跨上了另一匹马,也不知是谁让给他的。
与此同时,一杆长枪朝面门刺到让他不得不回枪架住·刀戟碰撞时,映入眼帘的是一张跟自己年纪差不太多的年轻面庞,正是曹- cao -的长子曹昂··· ·对方又是一枪,几乎是使尽浑身气力的袭来,其同归于尽的气势让张绣咬了咬牙,举枪迎上。
枪尖刺入血肉之躯的声音传来,却未觉得疼痛·是自己手中的枪尖贯穿了曹昂的胸膛,而曹昂的手中却空空如也·他往曹- cao -方向望去,曹昂方才拼着全力将枪掷出,让一个正欲在曹- cao -身后偷袭的骑兵惨呼声中毙了命。
曹- cao -的坐骑受惊,离弦的箭一般远远飞奔了去,主人凄厉的声音却穿透了厮杀声在夜空中回响:“子脩————”· · · ·张绣回过头,大寨的火光中,被自己贯穿了胸膛的年轻人脸色已然苍白,血液不断从他胸膛和口中涌出,手却紧紧拽着张绣的衣襟,不肯放他去追人。
他盯着张绣,随后唇角浮现出的,却是悲哀又满足的笑容·· ·是因为终于救了重要的人吗·仿佛是被震撼住了一般,他一时竟忘了追击,待回过神,曹- cao -及其坐骑早已不知去向。
 · · ·“那也是曹公有错在先·”贾诩的声音又严厉了两分,“何况结下如此深仇,不趁隙反扑日后他如何容下你”· · · ·张绣既迷茫还有些委屈,尽管知道贾诩说得对,乱世中夺人土地也再平常不过,不吞并他人便被他人所吞,心中那道坎却不是轻易越得过。
而贾诩这次一反常态,咄咄逼人,大有不达目的誓不罢休之势·被逼得狠了,张绣终于通红着脸憋出一句:· ·“我与曹- cao -已经两不相欠,攻曹之事还是罢了吧。”
 · · ·贾诩闻言,表情更显- yin -沉了·· ·半晌,他缓缓道:· ·“当下,早已过了可以平静度日的年月了·既不愿战,该何去何从,将军自己掂量吧。”
 · · ·看着张绣有些受伤的表情,贾诩微觉不忍·他向来不自诩善类却在看到张绣这般模样时会有“我真是个恶人”的实感。
 ·半晌,他知道自己做出这幅生气的样子已经达到了效果,于是将地图一卷,转身就出了房间,张绣在后面焦急的叫他也作不见·· · · ·像自己这样嚣张的谋士实在少见,这样对主公尽管是恃宠而骄,却知道张绣是吃这套的。
 · · ·他当然没有打算真的劝张绣进攻·· ·他知道以张绣一直以来的作风很难应允,这只计划的一部分而已·· · · ·一直以来,大的战火都燃烧在更北部的地方。
即便看得到战火势必会波及这里的前景,贾诩也不会刻意提起·· ·反正小股的骚扰他完全有余裕应付,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就让这个缺心眼的人以为南阳无忧,以为永远能这样一日一日过下去好了。
· · · ·而现在已到了不得不揭开这和平假面的时刻·也许他的话重了些,但只有这样,张绣才不得不正视固守在宛城本地的难点。
既不愿战,又明白无法固守,就算张绣并不那么聪明也会自发得出一个结论,即往后唯有投靠他人一路·· ·现在就给其一些时间消化好了·晾他几天,事隔数日再去见张绣,晓之以理劝说他归曹,自然事半功倍。
 · · ·六· ·贾诩早早的便回房做出就寝的样子,为了表现自己真的“怒不可遏”“大失所望”·傍晚边张绣过来找他,他也是托人在门口说自己染了风寒无法见人,而且是气病的。
 · · ·他原本的计划是挡个张绣几天再行劝说·贾诩的计划向来很少出错,全天下只有区区数人能令他意外,张绣恰巧是其中之一·· ·一般来说张绣给予了他足够的敬重,绝不会擅闯他房间,可这次他失算了。
听着门口一句“先生绣可以进来吗”不等他回答就一把推开门闯进来的张绣,贾诩只有迅速把书往榻下一扔然后一拉被子蒙住头·· · · ·“听说先生病得很严重,所以我一定得来看看。”
对方的声音里是满满的担心,听得贾诩倒是微感歉然·· ·半支起身子对主公赔了个不是,现在既然对方信以为真,自己似乎不一装到底都不行了·· · · ·这时,贾诩发现张绣手上还端着一碗东西,腾腾冒着热气,热气还带着诡异的颜色。
 ·“这是对伤寒病有奇效的汤药,我亲自按曾经游历到这里的华先生留下的方子熬的·”张绣殷勤的说,还加重了“我亲自”的语气。
 · · ·药汤的气味让他身躯一震·他对医书略有涉猎,那张方子也扫过一眼·这类药倒是怎么也吃不死人但闻着这气味可以想象能让人生不如死。
 ·“先生……都是因为绣的缘故才染了病,如今绣无论如何得稍微补偿先生一点,不然这辈子都会良心不安·”· ·望着张绣一脸担心的表情,贾诩切身体会到了什么叫做不作死就不会死。
 ·无奈,硬着头皮接过来,勉强把有点烫的药汤一饮而尽·贾文和无论何时总是保持优雅,即便嘴里酸甜苦辣咸,胃里红黄蓝绿紫,依然一派云淡风轻·张绣眼睛眨也不眨的看他喝完了终于把碗收走。
· ·第二日依旧是装病计划·而且病好不了·如果能让某人觉得那药无效就好了,就算他再拿什么来自己也坚决不碰了·· · · ·张绣果真再次端着一碗药汤过来,贾诩看着比昨天大了一倍的碗,饶是他也嘴角抽搐了一下。
 · · ·“我不喝·拿走·”· ·“先生……”· ·“现在·马上·”· ·然而眼看张绣又要露出与那天一样的受伤表情,贾诩像怕见到鬼一样赶紧将碗接了过来。
 · · ·终于还是勉强喝了下去·且顾不得保持形象捏了鼻子·某种意义上这更坚持了他换主公的决心·· · · ·第三天,张绣扛来一脸盆大小时,贾诩脸上优雅的- yin -笑终于挂不住了。
 · · ·“先生,你怎么了为什么抱着头……是脑袋不舒服么”· · · ·“诩……已经没有不舒服了。
而且诩已经不生气了·……求求你快点把它端走吧·”· · · ·好说歹说证明了自己确实无碍让张绣将药拿走之后,贾诩拍拍榻沿示意张绣坐下。
 · · ·“先生·”张绣像下定决心一般道:“先生怎么说就怎么做吧,我都依你便是·”· ·贾诩挑眉:“当真”· ·张绣犹豫了半晌,忽得又用力按住贾诩的肩膀:· ·“我们真的非得去跟他们争不可吗先生……我们就留在宛城,好不好”· · · ·贾诩心中一动,他当然不可能答应,倒也不打算再逗张绣。
他叹息了一声:“阿绣……你虽有建功立业之心,却无称王称帝之念,这我早就明白·”· · · ·张绣瞪大了眼,然后嘿嘿笑了出来:“先生……是的,就是这样呢”言罢面带愧色挠了挠后脑勺。
“先生这么说了,我可放心了·本来……我以为一气之下要走了呢·”· · · ·要走也得匡走你的西凉骑兵啊。
一介布衣和带着兵力城池的军阀去投,会受到的礼遇高下立判·· · · ·“只是我不得不担心·宛城乃四战之地,无论是汉中的张鲁许昌的曹- cao -还是荆襄的刘表都可长驱直入。
易守难攻是建立在有后方的前提下,以我们现在的地势,若有人来攻即便不发动攻势只围城三月,我们也会兵粮寸断·一直居于宛城,终究不是长远之计·若是攻伐荆襄之地,垮江而击,我等兵力不足,时机也不对。”
 · · ·张绣低声道:“我……也没打算攻袭荆襄·”· · · ·自己想必让先生失望了吧。
先生的分析明明句句在理,他却无法坦然接受·不是没有想过自己日后也能开疆扩土的,可是,即便这次占了兖州又如何无论是郡县的管理还是吸纳人才,参与调解官员之间的关系,光是想想,大脑便一片空白茫然。
 ·自幼丧父,不到弱冠便跟着叔父出来闯荡,却不料不久之后叔父也横死·他虽尽领其军,心中着实没底·要冲锋陷阵他在行,可规划未来,何去何从,却不知从何做起。
 ·这一切在贾诩到来后才有改变·这位年长他许多的军师没有嫌他资质愚钝,孜孜不倦的教诲了他许多,让他觉得把功业与军队都交付与他也不成问题·· · · ·只有这次不能答应。
他深知自己资质不足以御人,得了兖州若是无法支配,不但死无全尸,还会连累亲近的人·· ·自己从来就不是值得先生辅佐和支持的主君·……明明知道这一点的。
 ·但宁愿现在令他失望,也不想将来令他后悔·· · · ·“你既然并无此心,我自然不会勉强·只是这样,便只剩下了唯一一个法子。
能让你能继续一展所长,又不至于让我们的兵团遭受覆灭之灾·”· · · ·“投靠他人,是不是”张绣眼神有些黯淡,要放弃叔叔留下的基业自是不忍,他却有自知之明不是能雄霸一方的料。
 ·“事到如今,也只能如此·”贾诩淡淡道·· · · ·张绣大大叹了口气,妥协道:“如此,投谁”· · · ·两人日前多次分析时事,贾诩早就对着张绣把袁曹强弱分析了个透彻,还当着他的面撵走了袁绍来结好的使者。
若是投靠他人,自是不会选择袁绍·· · · ·“曹- cao -·”· ··贾诩唇角浮起一丝微笑,计划即将成功·· ·加入曹军之后,自己的仕途之路才刚刚开始。
而张绣,注定只会是他生命中的过客·· · · ·“曹- cao -”张绣瞪大了眼,“即便不投袁绍……为何偏偏选中曹- cao -就算不去攻袭,也不是非投其不可吧,即使如先生所言强悍如斯,毕竟……现在其他势力何其多,我与他又有杀子之仇,他不剐了我”· · · ·说什么呢,你若不去,于我影响可大了。
 ·心里这么想着,脸上却不动声色·他将解释换了一种道:· · · ·“我观曹- cao -其人,上次惨败之后,那浮华- xing -子已收敛不少。
爱子之死,虽是你所为,但归根结底错还是在他自己,曹- cao -固然女干诈凶残,却并非不明事理·”他顿了顿,继续道,“你想想,如果是你,一个仇人在你陷入困境的时候,不计前嫌前来相助,你是否还会记恨于他”见张绣摇头,贾诩笑了笑,“眼下曹- cao -就陷在与袁绍的对峙中,进退维谷,急需力量。
若投袁绍,以其兵多粮足自是不会把我们当回事·但选择曹- cao -,却会成为他不可或缺的助力,他高兴还来不及,又岂会害你·”· · · ·眼见张绣露出释然神色,他继续解释:· ·“至于江东势力,大抵为世家大族把持,孙家靠他们支持,从属也多为世家嫡系,很难给外来人什么发展。
刘表刘璋这类刘姓宗族暗弱无能,张鲁等则势单力薄,基业早晚为他人——很可能是曹- cao -所灭·西凉的马家更与曹- cao -素来不合,开战是迟早的事。
若是你因为势力覆亡,或者因为任何一场败仗为曹- cao -掳了去,他那时算起旧账,难道会善待你难道不会把你大卸八块现在与曹- cao -和解,是最佳时机,也是唯一时机。”
 · · ·张绣闻言顿时沉默,目不转睛地盯着贾诩看·贾诩还道张绣要说“先生怎么尽是灭我威风”却见他忽然靠近过来,重重一把将自己抱住,柔软的发丝蹭得脖颈痒痒的。
 ·“先生……为我考虑的真是周到·先生待我真好·我什么都听你的·”· · · ·很周到么贾诩一瞬间有些茫然。
 ·自己的确之前各方面都详尽得考虑过,关于张绣若不投曹- cao -日后可能会有的下场,也有过彻夜的思索·· ·甚至超过了投曹之后对自身发展计划的考虑时间。
 · · ·但这并不重要,反正自己最终能够获益,不是么·· · · ·不动声色地拍了拍张绣肩膀,眼下既然他对这个决定毫无异议,便是最好的结果。
 · · ·“既是要投,还请务必信任曹公·”· ·“……我不相信曹- cao -·不过,我信先生·”· · · ·七· ·贾诩记得张绣那日盯着他,认认真真的说就算投了曹- cao -,也绝不会让人欺负了先生,不由啼笑皆非。
但看着对方的表情他只说了一声“好”·之后他也用超乎寻常的时间一言不发地回盯了张绣,看得少年脸颊泛红如坐针毡·· · · ·那时张绣还不知道,贾诩盯着他看那么久,是因为认定以后不太会看见张绣了。
 · · ·所谓造化弄人,大抵就是如此·现在他们又- yin -错阳差的搅到了一起,还挤在一匹马上·云袭受过良好的训练,跑得不快不慢,让不擅长骑马的人也不至于吃不消。
 · · ·——“先生想必很累了吧虽然对不住,现在可休息不得·”· · · ·过了最紧张的逃亡阶段,贾诩心头却依然- yin -霾。
 · · ·——“先生,按理必须快点赶路,可周围并非绝对安全,行路太快会引起敌军的斥候警觉……”· · · ·就算现下如此,等待归了曹营……· · · ·——“先生,不如多看看风景分散一下注意力也是好的……”· · · ·两人的关系,也不会改变。
 · · ·“够了·”· · · ·贾诩心头没由来得烦躁,道:“你说十句我应一句,有意思么”· · · ·“那我就说一百句呗,不就能听到十句了”听到对方的语气满不在乎,贾诩哑然。
· · · ·先生不说,自己多说一些就是·本来就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虽然不知以后会怎样,但只要自己继续坚持的话……·· · · ·“啊……先生你看那边”他忽然发现了新的景致,不由喊了出来。
从刚才起就听到淙淙的水声·不知不觉间,两人已穿越过一片平原,放眼望去,一条缓缓东流的长河清晰可见,正是泗水·· · · ·“离帐之后一路狂奔中途未曾改变方向,由此可知,沿着泗水一直走二十里再往西直行,当可直达燕县。”
贾诩的声音如同泗水的水流一般不紧不慢,不疾不徐·现下并非汛期,泗水河流显得安静而温婉·· · · ·两人不曾下马,只是沿水而行。
 · · ·- shi -润的风拂过两人发梢,让人身上带了一些水气·现下已是黄昏·夕阳从对岸青山数峰的间隙里斜斜- she -出,让河中荡漾的碧波变得金黄幽暗。
暮色渐临,风中逐渐泛起凉如秋水般的萧瑟寒气·· ·数月之前黄河决口,想必便是注入此条河道南流入了淮河吧·贾诩想·还使得下邳境内的泗水暴涨——之后被郭嘉和荀攸加以利用,灌城击破了吕布。
而泗水之水大抵是降雨,本就危害极大,平时温婉可亲,汛期常成水灾·若是修建水库,并且在下游河道实行疏导,不但能免除水患,还能灌溉封丘一带的农田·· · · ·只是无论政事也好,兵事也罢,从他嘴里讲出来,也不知曹- cao -会听信几分。
他当然知道曹- cao -表现上固然礼遇有加更是做给天下人看的,曹- cao -心里对他们存有的顾忌也疑虑从未消失过·自从加入曹营,他遇事便多方推敲,苦心探查,是以曹- cao -问计于他往往能做出切中要害的回答,博其赞赏。
如若不问,便烂于腹中,以免予人争功之感·· · · ·若是遇到一旦举棋不定便有全军覆没的危险,曹- cao -却还在抱有疑虑之时,则是他真正展现的机会。
即便曹- cao -未必会听他的,也可说通曹- cao -身边能看清形势之人一并进言,必然使得曹- cao -接受并定下那能定乾坤的一策·此后曹- cao -即使对他不十分信任,也必然不会官渡战后便闲置他。
 ·他自是不知数月后许攸来降,曹- cao -还在犹豫要不要听许攸之言袭击淳于琼之时这招真的生了效·· · · ·无论是这奔流而过的水,还是对岸巍峨高耸的山,自己目前都还没有发表见解的权力。
但他知道曹- cao -对他的信任终究会一点一滴增加,他可以等·有朝一日,终究会有指点江山的权力的·· ·他更知道这些急不得,中途亦不能出错。
曹- cao -本就多疑,一旦重新引起曹- cao -的怀疑,便满盘皆输·· · · ·“先生在想什么”· · · ·“……没什么。
只是觉得,这数峰青配合的夕照,煞是好看·”· · · ·太阳逐渐西沉,天边的霞光映在数峰之间,斜铺水中,映出一片灿烂的云霓,确是动人。
 · · ·张绣向远处眺望了半晌,犹豫着却依然低声道:“好是好,还是不如……那时候的·”他顿了顿道:“先生还记得吗以前与将士们- cao -练完毕,我总是爬上城楼指示他们归队。
太阳经常就是那时候落下去了,先生有时候也会上来一起看呢·”他挠挠头,不好意思道:“而现在……不是不好,却总觉得,不如那时候来得自在。”
 · · ·贾诩当然记得·· ·那是整个南阳夕照最美的一处城楼,他时常会登楼眺望·当然某个笨蛋一直嚷嚷让他经常没办法好好看。
 · · ·收工的时候笨蛋总是很开心,看到贾诩忙完了文书工作也上了来就会更开心,一定要拉着贾诩在城楼上并排坐着·他看见夕阳照在张绣的侧脸上,让那蓬松的头发显得尤其柔软。
脸上大大的笑容挂着,仿佛宛城并不岌岌可危,仿佛有贾诩在一切烦恼都不存在,仿佛这样的日子会如每天日出日落一般,直到永远·· · · ·笨蛋在城楼上的笑容只在他脑海中闪过一瞬便消弭于无形,他一瞬也不愿意多去想。
 · · ·那太可笑了·· ·那太幼稚了·· ·……那太绮丽了·· ·比任何夕照都绚烂的那种。
 · · ·张绣回望贾诩的时候,贾诩已将头垂得极低,一丝表情也捕捉不到·· · · ·云袭忽然像察觉到了什么似的,在阡陌之间赫然顿住。
张绣连忙给爱马顺了顺毛,然后警惕的注视了一下四周·山丘一侧的林子越发安静了,鸟鸣声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沉寂·最糟糕的原因自然是被来过的一支或几支部队惊走。
 · · ·张绣跳下马匹,开始观察路面·不出意外的发现了不少蹄印·按照行程,明明离燕县还有好一段路程·· ·贾诩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走了过来,观察了蹄印一阵后脸色微微一变。
 ·“是袁绍军的幽州突骑·”张绣低声道,常年与马为伴让他对在各种骑兵- xing -质知之甚详·幽州突骑是袁绍在最北面的幽州训练出来的最强大的精锐骑兵,横扫北方平原所向披靡,能与之抗衡的只有西凉铁骑和已经殒命的吕布的并州狼骑。
· · · ·“敌军主力不可能深入到这一带·应该只是只是作斥候使用的少量骑兵,可能还有抓获俘虏的使命·”贾诩大致计算了一下马蹄印数,沉吟道。
“这带鲜少有村民游荡,却是行军必经之路,容易捕获掉队者或者逃兵·”若是跟他们撞上,只怕落单的两人都死无葬身之地·· · · ·两人迅速上马,一边尽可能绕着弯一边往燕县赶去。
然而老天爷偏偏像跟他们作对似的,没跑多久,一队骑兵的影子就从不远处迤逦而来,竟是有数十骑之多·看来应该是分散收集信息的地方斥候,吃准这个时辰我方无部队出动才敢在此聚首交换消息。
贾诩顿时心中一紧,偏偏还被他们撞见,真是凶吉难测·· ·那骑兵队为首之人眼尖,一下子就发现了他们·· ·“哪里走”那将一提手中的兵刃,纵马直冲,数十骑立刻朝二人方向了奔了过来。
 · · ·张绣的第一反应对策是应该躲开敌兵拨马回走·虽未曾与那将交手并测出实力,但刺探敌情的工作总也会交由智勇兼备的将领来完成·若是自己只身一人尚可拼死一搏,但先生在身侧,若连累了他,自己必然悔恨终身。
当务之急,还是脱险为第一要务·· · · ·“往前直冲,进树林·”贾诩却低声指示,西北方是一片交杂在燕县跟封丘之间的树林,过了林子便是目的地。
此时行迹已露,敌方为保不泄密必然会将他们赶尽杀绝·回头便是泗水退无可退,等于把自己交由敌军宰割;往前直冲快速赶赴燕县方为上策·袁绍军军纪松散缺乏灵活应变能力,直冲被拦下的几率微乎其微,而谅敌方的斥候再有胆子,也不敢攻县城吧。
 · · ·张绣幡然醒悟,提醒了一句“先生抱紧了”,不但没有后退反纵马疾驰,朝敌方直直迎头冲上·云袭旋风一般夺路而走,转瞬之间敌从近在眼前,众人果然反应不过闪退居多。
眼看就要堪堪从那将身边擦过,匆匆一瞥之间张绣看到那将身材魁梧,爆炸式的肌肉仿佛要把衣服撑裂一般,纵马奔驰之中扬起一杆黝黑的铁枪直直刺来·张绣回枪格开,刀戟撞击之下二人皆是手臂微麻,那人眼中也- she -出惊异之色,更是下来了捕获亦或斩杀二人的决心。
 · · ·转眼间云袭已在数十丈之外·那敌将扬眉,随后用微微酸麻的手臂举起一架重弩,朝只看得见一个小黑点的敌人方向- she -了过去·· · · ·林中道路狭隘,沿途多草木繁盛诸多阻碍,逃亡速度不由减缓。
过了不多时,听得云袭发出一声悲鸣,马蹄一弯竟然顿时向前栽倒下来·· ·张绣抱住贾诩的肩膀就地一滚总算没让两人摔得太狼狈·回首望去,只见云袭跪倒在地,想挣扎着站起却力不从心,张绣看得心头一震,那显然是马匹后腿上扎着的那枚弩箭的原因。
 ·那时他只听得箭支破空之声,没想到那种情况下对方竟然还有余力发- she -箭支·云袭便是那时被- she -中了的,亏得是神骏的大宛良马,竟然不顾腿伤支撑至现在。
 · · ·静谧的森林中,远远传来悉悉索索搜索的声音,敌方依旧穷追不舍·贾诩见张绣半跪了下去,扶住云袭扭曲得不自然的脖颈,顺了顺它的毛。
爱马后腿的伤并不致命,若是好生照料不难复原·云袭虽伤,目光仍是恋恋不舍地望着主人·· ·贾诩目光幽深,却没有看着他而是望向树林入口,那里已然闪现了星星点点的火光,在降临的夜幕中显得分外扎眼。
若非这一地草木繁盛诸多阻碍,两人或许已经引起敌手注意·· · · ·“……得走了·”贾诩沉稳的声音在张绣耳畔响起。
林中骑乘不易,弃马步行速度也差不多·· ·“不成,云袭还没死……”· ·他不能留它这这,任其被宰杀。
 · · ·这匹马从他金城聚集少年豪杰开始便伴他左右,数次助他脱离险境·失意的日子里,叔叔死去的日子里……甚至先生不在的日子的,也都是它在陪伴他。
 ·这让他一瞬间百感交集,心乱如麻,几乎流下泪来·· ·“先生,我不能……”· ·领子忽然被揪起·随着“啪”得一声脆响脸颊上火辣辣得一痛,贾诩竟然一巴掌甩在了他脸上,打得他几乎怔住。
 · · ·“你是想让我们两个全死在这么先生的话都不听了”贾诩难得厉声道,“乱世一路过来我们踩了多少尸体,现在不是你感情用事的时候”· · · ·连拖带拽得将张绣拉起来,拉着他踉跄着往树林另一处出口前行。
张绣目光直直盯着后方,却终于还是跟上了贾诩的步伐·· · · ·两人皆是一声不吭得走个不停·在只有擦过木叶的声音窸窣作响中,张绣的目光终于再度落在走在他前方那个有着一头漂亮银发的军师身上。
 · · ·留在原地确实于事无补,这毋庸置疑·再多呆一会,只能再多赔上两条命……明明能够想到这一点的·· ·西凉人对战马有种特殊的情结。
但当此关头,即便是难舍,也得舍··· · · ·前面的这个人总是那么的冷静清醒,果断独立·任何情况下,都能在最短的时间内找出最有利的一条路,并且大踏步的走下去。
 ·自己既然成为不了那样的人,又该如何跟上他的步伐·也许永远都跟不上吧·· · · ·贾诩一边持续前行一边思考着方才之事。
原则上自己的做法是偏激了些,但那种场合根本来不及跟这个死脑筋的人细细劝解,目的也确实达到了·· ·但他还是觉得有些气愤·· · · ·贾诩鲜少气愤,作为掌控大局的参谋,克制不住情绪是一件非常危险的事。
而刚才,他竟然做了一件几乎与理智无关的事,甩了张绣那巴掌是想也没想的做法·· ·他知道张绣是个天真又感情用事的家伙·也不是没戏谑的想过,这种- xing -子迟早会害死他自己。
但刚刚那种生死关头,之前的臆想只差一步就会变成现实,竟然让他深埋心底的怒意都被激发了出来,甚至失态·· ·他相当排斥这种感觉,这是一个谋士的失败。
 ·以及面对一个缘分已尽之人的失态·他甚至不知自己如此失态的原因为何·· ·贾诩这一生中最不能容忍的,就是“不知为何”。
 · · ·他忍不住回头望了张绣一眼,张绣原本亦步亦趋地跟着却不知道在想什么,两人已落下一段差距·· ·张绣方才回过神来·暗夜中他看见贾诩就自顾自的拨开挡路的杂草和树杈,面色不善。
他立刻提步跟上·夜色中贾诩回眸望了他一眼,然后用简直要甩开什么的速度继续朝前行去·· · · ·张绣心中顿时被满满的失落感填满。
也许,这次先生生的气真的非同寻常·· ·自己还要继续往前追么· · · ·刚才对上的那一眼,他看到贾诩眸光依旧明亮,像叶子上的露珠,又像刀锋上的锐光。
 ·遥不可及,且锋锐无比·· ·尽管知道会割伤人,还是让人忍不住想要靠近一点,再靠近一点·· ·即便划得遍体凌伤,也是甘之如饴。
 ·张绣深吸一口气,快速的朝贾诩方向追了过去·· · · ·两人再度往燕县的方向赶·没过多时,密林逐渐稀疏,可以看见星光在头顶泻了下来。
出口处是一片草丛硕大的- shi -地,远远望去,两人心头皆是一喜——有巡逻的星火在远处移动,燕县的城楼已经遥遥可望·· · · ·南方的又有火把的光芒闪过,马蹄声也隐隐传来,让两人刚放下的心又悬起——贾诩一下子明白了,林中骑兵行军不易,那将领必是索- xing -中途退出了林子,重新集结骑兵从外部奔驰直接绕至这一侧的出口,即便是绕个圈依然速度胜过步行来将他们堵截,不禁暗暗佩服那将心思缜密。
 · · ·那将只怕也是看出他俩皆是军官,又落了单,才如此穷追不舍吧·· ·敌人像噩梦一般缠在后面·就算此时往城楼狂奔,也必然会被速度和视野都极佳的骑兵追上。
现在去空旷的地方只会更危险·两人伏在一人多高的草丛中,听着悉悉索索的搜索声,大气也不敢出一声·· · · ·有士兵跟那将报告搜索情况,两人的话随着晚风传了过来,清晰可闻。
他们才知这追击者竟然是袁绍麾下的大将张郃,难怪能够如此娴熟的根据地势像嗅到血腥味的狼一样对人穷追不舍·· ·贾诩急速的运转自己的思维,怎样才能避开追兵。
就算两个人分头行动也不过是一个下策,这样做不过是把被抓住的几率对折而已·一个能确保自己绝对能够逃离的办法,才能称为上策·· ·那样的话,就只有……· · · ·自己至少有四个办法能让敌军首先注意到张绣。
 ·只要他们把视线都集中在张绣身上,自己要脱身再趁乱入燕县就变得极其容易·· · · ·贾诩觉得掌心里沁出了汗·在这种两个人随时都能被找出来的情况下,他忍不住朝身旁看了一眼,恰好张绣也在看他。
漆黑的瞳孔,眼睛眨也不眨的盯着他看·· ·贾诩不由自主别过了脸·面上忽然覆了一股温热,张绣的手掌竟然捧起他的脸,让他转过头来直视自己。
 · · ·“……先生·”张绣压低声音,呼唤了一声·贾诩心头一震,仅仅一声称呼他却听出张绣罕有的复杂情绪。
 ·“先生·看着我好吗自从投了曹公,你都没有直视过我·就算下了朝会的路上遇见先生,先生看起来交谈的很自然,眼神也一直在躲我。”
 ·贾诩说不出话来·· ·少年忽然像被发现了也无所谓似的,用力一把抱住他的肩膀,然后将褐色发丝的脑袋埋入他的脖颈中,手臂勒得他简直有些发疼。
 · · ·“这之后,我时常在想·为什么先生不再看我了为什么我去找你你总是不在先生究竟什么时候才能见我呢”张绣的声音有些苦涩意味,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听着还有点哽咽。
“我是笨·但先生在我身边这么久,我也不是真的什么都想不到·可是我不愿意多想·因为每次思考,都只会得出一个结论·”少年抬起脸,望向贾诩的目光是罕见的深邃和忧伤:“先生你……不会再见我了。”
· · · ·贾诩怔怔地望着对方,在这种危急万分的时刻,他却有些恍惚,心中更是五味陈杂·· · · ·“可是先生……帮了我很多。
几年来也也教会了我很多·后来若非先生我可能已沦为阶下囚,或是在乱军中战亡……先生……待我一直很好·是很好很好的……所以无论如何,我得护得先生周全。”
 · · ·张绣又盯着他看了一会,再次张臂紧紧拥抱住他·对方喃喃的呼唤着只有他还在叫的那个特有称呼,贾诩正待回应,脖颈处却忽然传来一阵痛楚,对方竟然像泄愤一样一口咬在那里。
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却不敢出声,贾诩只有咬紧牙关紧紧抓着张绣的胳膊·· · · ·张绣没多久就放开了他,脸上的表情像是释然了又带了些贾诩难以捉摸的神色。
他瞥了一眼那个半月形的印记,“这样……就算下了黄泉,我也能找到先生了·”· · · ·张绣猛然站起,然后一把拉下了贾诩身上的披风。
 ·披风是靛蓝色,夜色中有很好的掩护作用,然而靠贴衣装的那一面却是一片亮白·张绣将披风背面转外,甩过一道弧线就势围在身上·· · · ·贾诩一下子意识到了张绣要做什么,他一把揪住对方身上的披风,然而张绣的动作却更快一步,离弦的箭一样从隐藏处冲了出去。
 · · ·“阿绣”贾诩不禁喊了出来,手中却蓦然一空·握在手中的披风一角已然随着张绣的动作被抽离,那抹身影瞬间融入夜幕,带着故意发出碰撞树木的嘈杂声。
喊杀声顿起,敌军一下子就被吸引了注意,离开这处朝张绣的方向猛追了过去·· · 八· ·贾诩杵在原地呆了一会,握紧了拳头,直到周围再次寂静下来才接受了手里的空虚。
他快速的判断了一下现在的位置,然后咬了咬牙,朝燕县的位置奔了过去·· · · ·当初刚入张绣阵营,他并非不打算教张绣一些权谋和政才·· ·可是张绣说,他只想当个将军,贾诩便改教兵法阵势。
张绣不喜与人相争,他没有勉强只是一并留守宛城待价而沽,一次一次助他击退来袭的敌军·曹- cao -夺了张绣的婶子,张绣气急败坏来找他帮忙,他没有告诉张绣你该忍下,不要得罪主公,而是随他一并叛离并帮张绣讨回这笔账。
· · · ·他从来就没有教过张绣什么叫审时度势顺天而行·· ·是他保住了那个人在乱世中不该有的,近乎愚蠢的天真·· · · ·贾诩狠狠用袖子抹去脸颊上的血渍,方才草丛中有些草叶特别锋利。
 ·——如果当初把他教得狡猾甚至更恶毒一些,是不是这一切就不会发生· · · · · · · ·即便入夜,也不曾离开岗位的守将在数十丈外就发现了他。
证实了身份后,贾诩立刻被迎进城中·· · · ·他在士兵的带领下穿过城防,虽然疲惫,贾诩还是不住沿途留意燕县的军备·作为后备,这座城池军力尚显完整,盔甲武器的缺失破损程度也是众多队伍中较弱的一支,士兵看上去也精神挺拔得多,这跟守城将士——于禁善于- cao -练养兵也不无关系。
 · · ·“燕县之军北上官道,大概需要多久”他问带路的百夫长·城楼上的火把将两人的影子拖得长长的,莫名显出一种紧张的气氛。
 ·“倘若即刻出发,半个时辰足矣·”百夫长沉吟道·· ·“于将军呢”· ·“于禁将军出大营探查去了,您要找他恐怕……”· ·为什么偏偏在这种的时候人不在· ·贾诩眉毛一蹙,“按军报看,探查在三天前就该完成了。
这样只怕会延误军情……”· ·“……于将军也是别无选择·”百夫长压抑着声音说道,“若不是太守将所有的工作都推给于将军,也不至于……”他顿了顿,继续说,“而且于将军也不像太守那样,完全不关心我等的死活,经常就将属下的活儿揽去做了……”· · · ·贾诩不动声色问道:“太守可是夏侯德将军”· ·“正是。”
 ·“我有要事与他商议·”· ·“是·但是他……现在不太方便·”· · · ·所谓不太方便,当然是在做着跟军务无关之事。
仗着是主公宗族,挂着闲职却不办正事的人贾诩见过不少,他并不意外·若是平时,反正事不关己,他早拂袖而去·· · · ··“……我非见他不可。”
 ·“这……容属下先去通报……”· ·“不必了,我自己找他便是·”· · · ·贾诩正待继续前行,却看见那名百夫长垂手站在墙边,双拳紧握,仿佛在忍受莫大的痛苦。
 · · ·贾诩眼神闪动,半晌后他问道:“莫非太守的‘不太方便’,你知道原因为何”· · · · · · · · · ·走了许久,几乎到了过道尽头,才是夏侯德的住所。
夏侯德正搂着一个营妓取乐,那营妓姿态曼妙,却苍白而憔悴,任谁也看得出是强行欢笑·大门被重重推开的时候大吃一惊,还道是于禁·虽说他官职并不在于禁之下,夏侯德对这个才能远高于自己的一丝不苟的严谨将领总带着抵触,如果被他发现自己偷着取乐又会被严厉训斥,搞不好还会被记上一笔。
 · · ·但是一看门口站着的,竟是个面无表情的白衣文士,不禁有些恼怒·· · · ·一路马不停蹄的赶路让贾诩风尘满面,只在过道里匆匆喝了几口粗茶,干粮也是胡乱啃的。
在看到夏侯德案上的烧肉和兰生酒时,饶是贾诩,也有些为日夜在城墙外挣命的将士可惜·· · · ·肉类不说,兰生酒是朝廷御用,市场上价值百金,也是十个普通士兵一年的军饷。
也不晓得许昌拨出的军费,有多少是砸进这雕花案上的佳肴里了·· · · ·替这些可有可无的炮灰不值并不是自己的风格·再说,贾诩的官职虽比夏侯德为高,但他心知肚明,所谓封都亭侯、迁冀州牧都是虚职,冀州还在袁绍手上,他这个州牧能有多少分量。
他不会不自量力的去对夏侯德指手画脚·· · · ·不等对方发难,贾诩抢先便道:“夏侯将军,我军危矣”· · · ·夏侯德也认出眼前是前不久向朝廷献降的,延津战线的总提调官、司空军事贾文和。
强压下宿醉未醒的怒火,冷冷道:“贾参军夸张了吧燕县有于文则驻守,危从何来”· · · ·推开下人递上的水酒,贾诩垂肩,请夏侯德一并来到城墙东北角。
 · · ·“容诩先问一句·将军驻守此处,是否是因为延津一带的战场由主公亲自负责,这一仗的目的是迷惑敌军而非打胜·但袁军何等势大,主公后撤之时,他们完全可能渡河追击。
将军进驻燕县,身负后备军的重任执掌两千兵马,因此才命将军伏击渡河而来的敌军”· · · ·夏侯德漫不经心的点了点头,道:“确是如此。”
忽然双目一瞪,厉声道:“那又与参军何干”· · · ·燕县布置的目的本是机密,只有曹氏亲贵和少数几个待命的将领知道,却不想被贾诩推测了出来。
夏侯德暗道此人看上去文文弱弱,但不愧是曾经三番四次让主公大吃苦头的贾文和,不可不防·· · · ·“实不相瞒·”贾诩黯然道,“诩一路逃亡至此,乃是为作为斥候的张郃所逼。
之所以遭遇斥候,正是因为那支骑兵正是从延津出港口而来眼下他们的目的只是探查,但一旦确认白马到燕县一带无我军布防,待他返回河北,必然会通报袁绍,再带大部队分批潜入,直扑燕县而来。
所以依我之见,必须现下即刻派兵,截杀张郃·”· · · ·现在还来得及·· ·这一带地势多变,张绣拖延的追击时间越久,就越可能生还。
就算被追上,以张郃的骄傲,定然不肯依仗人多,而是堂堂正正一决胜负吧·这样一来,最多可以争取两个时辰以上的时间,现在若能争取到军队击溃张郃的部队,救下张绣并非全无可能。
 · · ·夏侯德却缓缓的开始踱步·· ·“这个嘛……”· · · ·袁绍的斥候在这一带活动,早就有探马来报。
可领头人竟然还是张郃,这倒是意外,倘若捕获,当真是大功一件·· ·但那张郃又岂是好抓的以自己的武力,没有任何牺牲捕获张郃基本是不能的事;牺牲过大,主公也会问罪。
还有一个办法,就是命于禁带兵前去,但那样一来,对于禁而言是一笔功勋,与他夏侯德又毫不相干·没准还会被外姓将领戳着脊梁骨,拿这次的事取笑一辈子·· · · ·他深深吐了口气:“此计也不是不可行,但是……这不成啊。”
 ·“如何不成”贾诩沉声问道·· ·“只我一人是无法调动城内守军的·主公当初将燕县布防的重任,交予我和于禁将军二人;本是为了我等相互扶持,却不查亦有牵制之苦……眼下于将军不在,仅我同意也无能为力。”
 ·· · ·互相扶持么贾诩心中冷笑,把军权拆开,半数交予做实事的将领半数却赐予本家亲信,分明是因为敌众我寡大战在即,怕将领摇摆不定节外生枝,才想出这个法子让自家亲信与将士们互相牵制互相监督,谁也别想搞鬼。
 · · ·夏侯德继续道:“派兵的事,也得军议过后才能决定·眼下众将分布各处城防,至少数日之内无法集众军议,派兵这事,恐怕得再缓一缓了。”
 · · ·只要不是傻子,都听得出这缓一缓不过是拒绝出兵的托词·· · · · “将军说笑了·”贾诩柔声道,一指夏侯德手抚弄着的竹管,“若我猜的不错,将军手中的,正是集结燕县部队的响箭,全城仅此一支。
主公名为让您与于将军互相牵制,实为让您监督于将军·名为布防管理两位将军商议,实际只要于禁将军不在城内,一切全凭夏侯将军说了算,这响箭只需一发,就能调动全城部队。
不是么”· · · ·“这个嘛……”夏侯德脸上露出一丝被拆穿的恼怒,“好吧,我说实话·燕县为黄河南岸布防要点,必须严防,不容有失。
被张郃截杀、数十骑斥候,只是贾大人一面之词,有何根据我又岂能因此妄动,误了大事按兵不动,才最为稳妥”· · · ·“……将军说的好生有理。
若非如此,我还道是将军怯战呢·”· · · ·夏侯德脸上一沉:“贾参军请注意言辞”· · · ·夏侯德心自然是忠的,与一般曹氏亲贵同样不信任外姓将领,也鲜少上阵冲锋。
要他固守城池当后备勉强能成,要他主动出击却是万万不能·· · · ·贾诩默默承受斥责,心中所想却是其他事·· ·对方的战略如何愚蠢美梦如何不切实际原本不关他的事,夏侯德坚持要如此导致了什么后果自有曹- cao -收拾他轮不到自己- cao -心,尽管这是个擒获张郃的绝佳时机。
 ·连张郃本人估计都是因为与郭图不合才被安排做这种远离主战场的差事的·· · · ·只是如果此次不能出击——贾诩的思维向来慎密冷静,此时却有些飘到了城外的某处。
就在距离此地不远到延津的官道上也许正在发生一出凄厉的死斗,自己在这里浪费时间的同时,那个年轻的将军已在围攻之下受伤多处却依然咬紧牙关苦苦支撑,不想放走任何一丝求生的机会。
也许张郃的长柄兵刃已经刺中了他的要害……· · · ·然后此人的- xing -命消散在天地之间,从此偌大的许昌城中再无他的气息·· · · ·夏侯德想着屋内还有软玉温香等着他去亲近,不愿继续在城墙上吹冷风,便对贾诩道:“参军也累了,去帐中好好歇歇吧。
恕不奉陪”· · · ·刚一转身,却听贾诩的声音飘飘渺渺的·“太守·看样子,要您拔出怀中那只响箭放出发兵讯号,是万万不能了。”
 · · ·夏侯德一挑眉毛,“现在才明白,也不算晚·”· ·贾诩目光游移,淡淡说道:“可是,再不出兵,敌军恐怕即刻便打到家门口了。
您还在犹豫”· · · ·夏侯德一怔:“已到门口这话从何说起”· · · ·贾诩的目光飘到了窗外,那里正对着城楼下茅草搭成的粮库,“自然是细作潜了进来。
不信快看,城楼下的粮仓都被点着了,火势不小呢·”· · · ·夏侯德慌忙转头朝城楼下看去,却见草垛齐整,士兵有序,一切安然无恙。
正待叱问贾诩信口开河,只听腰间锵啷一声,在他分神的这一刻,腰间佩剑竟是被贾诩拔出·回过头之时闪着寒光的长剑已然冷森森地架在他的脖颈处·· · · ·“贾,贾参军,你这是……”夏侯德大吃一惊。
剑锋冰冷,贾诩的声音也冷如冰,“救兵如救火,诩可没有跟将军开玩笑·若是耽误了正事,放跑了张郃,怕是将军担待不起·”· · · ·夏侯德怔怔望着和印象之前判若两人的贾诩,勉强笑了一下。
“你这口气,莫不是在威胁本将军”· ·“对·”· ·“贾文和老子上阵杀敌的时候你还躲在……”咽喉蓦然一凉,随后一阵细微的刺痛,他简直可以感觉到细小的血珠从切口处滚落。
夏侯德望着唇角噙着一丝冰冷笑意的银发军师,双腿不由发起抖来·· · · ·在他听到的传言中,贾诩用计向来务实,狠毒入骨,每计必刺中敌人要害,却不想他动起手来也是如此。
 · · ·“将军要做的事很简单,拿出响箭,放出讯号·当然,切开喉咙之后由我亲自来也是可以的·”·· ·“……好有你的……”· · · ·夏侯德哆哆嗦嗦的摸出一支两寸来长的竹节管子,颤抖着手拔了三次才掉塞子。
讯号被放上了半空中·随着尖锐的破空之声,霎时间城中一片骚动·· · · ·贾诩又强迫夏侯德拟了发兵文书,并盖上大印·· · · ·“这样便可出兵了。
带兵之事,当然就不劳烦太守您了·”· · · ·长剑从脖颈处移开的时候,夏侯德终于一屁股跌坐在地·他抹了一把脖子上的血迹,恶狠狠的盯了贾诩一眼。
贾诩名义上还是他的长官,目前不能如何·但他不但威胁自己,还敢捏造军令——日后与曹- cao -禀明,定将此人军法处置,轻则流放,重则杖毙·· · · ·想到这里,他嘴角终于露出一丝难看的笑容。
什么向来务实,不管贾诩是出于什么目的干出这种事,都忘了自己还能秋后算账呢·· · · ·“兵也调了,文书也拿了,你还在这里做什么”· ·却见贾诩一脸歉然,低声道:“情非得已,还希望将军能多加体谅,莫要与我计较。”
 · · ·现在求饶不嫌晚了么夏侯德心里冷笑,更是看轻贾诩·“谁与你计较我知道你不敢真的杀了本将军,若我出事,死十个你也不够,你怎会做此蠢事……”他越说越觉得有道理,更是对自己生气。
现在已从惊吓中恢复,底气也足了一些,并有些暗暗后悔一开始为气势所迫做了的愚蠢决定·自己若有什么三长两短,这贾文和又岂能活着走下城楼·只要挨到这场战役结束,他便立刻上奏,请曹- cao -将此人流放回他老家武威。
此人只会因为这次强迫他发兵,赔上自己后半生……· · · ·与此同时,夏侯德只听到一声利刃刺入肉体的闷响·脖颈一凉,随后是颈骨被利刃切入的触感。
 · · ·鲜血喷溅了出来,夏侯德大声狂吼,双臂在空中狂乱的击打着·他永远也不会想到,贾诩面上朝他示弱之时,心里已在盘算着弄死他·贾诩只觉得左额剧痛,身子重重撞在城墙边缘,好一会被缓过气来。
他捂着眼睛勉强朝前看去,夏侯德的身子已经软倒在地,眼看就要没气了·· · · ·原本守备的士兵,早就被吩咐不准打扰太守的好事,都在百步之外,无人听到夏侯德的惨呼。
 · · ·虽然是个窝囊废,好歹也是武将啊……贾诩捂着剧痛的右臂起身,可不要是脱臼了·但是若任凭此人活着,他必然秋后算账,让自己赔上后半生……所以他还是死了的好。
 · · ·贾诩的手还在发抖,心脏如擂鼓一般,终于“砰啷”一声,染血的长剑掉在了地下·他杀过无数人,却鲜少有直接的,他也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会亲自动手夺取他人- xing -命。
这种感觉多年以前曾品尝过一次,那是他刚出凉州时,劝李傕、郭汜反攻长安,奉国家以争天下。等他赶到长安,见到那堆满尸骸的街道,那种惶恐无助的感觉他再也不想尝到第二次。· · · ·他以为他早已在心底杀死了那个惊慌失措的年轻人。
可是因为某个笨蛋,他竟又主动去把那个没用的男人找了回来·· · · ·贾诩迅速的冷静了下来·他一瘸一拐来到夏侯德的尸体身侧,将长剑拭去血迹,小心的插回剑鞘。
又一瘸一拐的走去角落里一堆杂乱的武器架子旁,翻出一只布包——里面是一把有些钝了的将士佩刀·回去尸体边上拔出佩刀,只几下就把伤口划得不成样子;随后他将刀子“砰啷”一声丢在尸体不远处,终于重重吐出一口气。
 · · ·陪着夏侯德的营妓本是那个百夫长的相好,被看上后强逼成了营妓,方便玩弄·这一切都是他从百夫长口中问出来的·于是他将身上所有的现钱,包括父亲贾龚的玉佩也都给了百夫长,让他俩能逃得远远的;并换到了百夫长随身的佩刀。
 · · ·终于将夏侯德布置成了被这把佩刀杀死的样子·尸体被发现后,谁都会认为夏侯德是强抢别人相好,被人杀了,而不会怀疑到贾诩身上。
 · · ·走下城楼,三千将士们已经在沙场上组成了一个方阵·旌旗飘动,战马嘶鸣,就等下令了·· · · ·贾诩以文书做出指示,正要上马,一阵突如其来的晕眩却袭击了他,让他连马背都爬不上去。
 · · ·他并没有受多重的伤·但是连日的饥饿和口干,几个日夜的未曾合眼,林中的风寒,自逃亡起就无休止的算计,以及那个离他而去的那个背影带来的、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打击,让他的身体已经在崩溃的边缘。
 · · ·他知道自己必须带着部队去城北一带进行搜索,张绣是为了引人注意才往那个方向走,估计在官道上就会被截住·可是别说上马,就是要集中思绪和注意力,都让眼前阵阵发黑。
他实在是太疲倦了·贾诩再次尝试爬上马背,却差点跌下,抓着马鬃艰难的喘息着··· · · ·难道,真的要在这种地方功亏一篑他不甘心。
 · · · · ·九· ·一只厚大的手掌按在他的肩膀上,让他不至于身子向后倒去·贾诩略微吃惊的一转头,身后站着的将领高眉阔鼻、眼神锐利,正是于禁。
 · · ·尽管如此,这个魁梧的将领身上依然有一股纯粹爽快的气质,难怪会跟那个笨蛋合得来·他想·· · · ·于禁才回城。
夏侯德虽然是太守,却与他诸多不和,这一带的城防基本全是令他一人打理·见到贾诩的时候于禁略有惊讶,他与贾诩曾有数面之缘,跟曹- cao -的其他参谋一样,永远是无论遭遇多大变故都是一副天塌下来也面不改色的样子。
而此刻的贾文和却显出些许简直能称为是“狼狈”的状况·从那一丝波澜也没有的表情他看不出贾诩遭遇过什么,但从多年的沙场经验里,于禁分辨出了他的眼神——那是有次他与几个同僚一并被困在火焰包围的山城里,急于求生一刻不停地找出路但又已经有些绝望了的人才有的眼神。
 · · ·“燕县为黄河南岸布防要点,不容有失·非非常之事不能出兵·”于禁沉声道,“此次集结出阵,还望贾参军解释清楚。”
 · · ·贾诩闭了闭眼,努力整理了下思绪,便将大营遭劫,张绣来援,现下却身陷半途之事有所选择地快速陈述了起来,听得于禁逐渐瞪大了眼。
 · · ·“张绣将军落单,为张郃所困”他瞪大了眼,猛得挥动起臂膀意扯缰绳,力道大得坐骑都惊得直嘶,“我们还在这里等什么”说着他一把抄起架在一旁漆黑的长炳刀,一跃而上马背。
 ·“于将军的意思……”· ·“既然张郃已如此深入,只要北上走官道,必然会迎面撞上他的部队·后备骑兵虽然不如幽州突骑精悍但胜在人多,击退张郃绝不成问题就算不活捉,也定然要救回张绣将军——这便走吧”· · · ·“走不得”一人尖声说道。
贾诩认出,那正是典农校尉,也是夏侯德的亲信之一·· ·“太守之前说,燕县有严令在先,非主公遇险不得擅自出兵——现下,哪里是主公遇险了”他这样一说,几个夏侯德的亲兵纷纷响应起来。
平时有夏侯德撑腰,基本不把于禁放在眼里·· · · ·若是平时,驳斥他们是轻而易举的事·而此时,贾诩只觉得自己要撑着不晕过去,就耗尽了全部的气力。
 ·他努力揉着太阳- xue -,却看见于禁拨马缓缓踱到数人面前·· · · ·“你们是否吃主公的饭,穿主公的衣,效忠于主公”于禁慢慢说着,忽然扬起马鞭,劈头盖脸的打了过去。
“告诉你们什么叫主公遇险主公如躯干,将士如手足手足若不在,躯干岂能安”数人被打得哭爹喊娘,抱头鼠窜。
贾诩望向前方,军阵一片寂静,无人再吱一声·· ·于禁拨马回到贾诩身边,道:“事不宜迟,这便走吧”· · · ·贾诩呆呆的望着他,眼神中充斥着诧异,又是说不出的感激。
 · · ·于禁一笑,坚毅的面容上表情却很憨厚,“不用谢我,同僚还近在咫尺,若是放任不救,禁此生难安·”他吐了口气,又对贾诩低声道:“更何况日后喝酒的时候,若少了个傻小子大唱荒腔走板的西凉歌曲,未免太无趣了。”
 · · ·于禁看得出贾诩的体力已无法乘马·所以他为为贾诩拉来了一辆马车·· · · ·车厢宽大而舒服,拉车的马是曹- cao -赐予于禁的爱马“爪黄飞电”,马车走得很乎稳,车轮、车板、车轴、车厢,也都是经过精心设计,绝不会过多消耗乘车人的体力。
 · · ·马队由于禁带领,出城后风驰电掣一般前行·贾诩却觉得前方的路似乎永远走不完·· · · · · · · ·张绣已经受伤多处,脸上挂着红红的血水,手臂也挨了一记对穿,几乎握不住枪。
就连对面与他对峙的张郃,在他不知道第几次拄着枪却还是摇摇晃晃站起来的时候,脸上都出现动容之色·· · · ·眼前的年轻的将军已然伤痕累累,却像标枪一样挺立着,无论是双臂颤抖的程度还是不断涌出的- shi -润了枪柄的血水都让他持枪亦勉强,却不愿在他面前移开半步。
 ·张绣的武艺在年轻一辈中已然算佼佼者,可惜对上的是他张郃,更何况,张绣在被他追上之前便负了伤,显然已经历过不止一次的恶战和奔波·作为对武者的尊重和一丝不愿表露的钦佩,张郃选择了以两人一较武艺的方式,决意堂堂正正将他打败。
 · · ·此人已然将自己本次的计划扰乱,而且凭这拼死抵抗的势头来看,他知道活捉是不可能了·那么……·· ·张郃将手中指向张绣的兵刃垂了下来。
 ·“你走吧·”他淡淡道·· ·并非刻意放张绣一马·敌对的双方交锋,虽然略感钦佩,作为将领的原则张郃知道不能对敌人报以同情。
就算放着张绣不管,以他伤重的程度,不出几个时辰就会失血过多而亡的·张郃只是想给这个一步也不想退缩的敌人保留最后一丝尊严·他刚才分明看到马匹上有两个军官;两人一定是分头行动的。
一个已经不成威胁了,当务之急是找到另一个·· · · ·可是他刚回头打算上马,对方却毫不领情,不依不饶地挡在他面前·“还没有分出胜负,你想跑了么张儁乂也不过如此”张绣的声音已然嘶哑。
 · · ·张郃眉头微蹙,心道此人怎么如此不知死活,竟这样不遗余力的要拦住自己· ·对方的劲道已经略显无力,长枪还是用尽力道朝他招呼过来。
张郃举抢一格,轻轻巧巧避开了张绣的攻击,反手一击,朝凤枪终于直直飞出,半空划过一道弧线插在几十丈远的地面上·· · · ·张绣却恍然未觉,兵刃已失,便如猛虎没了獠牙。
可他伸臂一探,竟然徒手去夺张郃的枪尖:“你杀了我罢……你杀我就可以了……”· · · ·张郃枪尖晃动,往对方要害处扎去。
这一枪乃是虚招,并不是为了置人于死地,只要张绣侧身一闪,他就能顺势甩脱张绣骑上马匹·· · · ·混合着金属摩擦的裂帛之声传来·张郃的长枪已然将张绣的身体扎了个对穿。
 · · ·饶是征战数载也不禁心头一凛,让张郃一时几乎怔住·张绣的行为显然超出他的想象·即便身体被兵刃贯穿,张绣的脊梁依然像标枪一样挺得笔直,决然地挡在他的面前。
 · · ·张郃抽枪,但是一拔竟然没能拔出来·张绣用身体夹住了他的枪柄,鲜血顺着兵刃一缕一缕地往下淌,却是半步也不肯移开·张郃看得出他在尽他的一切阻挡自己前进。
直到他死为止·· · · ·眼见张郃暂时拔不出兵刃,年轻的将军的唇角缓慢的,却清晰的浮起一丝悲哀而满足的笑容·· · · ·银发军师是在颠簸中惊醒的,不祥的预感让他两眼发黑。
忍着头痛,他尽可能的朝车窗外看去·长夜将尽,又是一日晨归,前方的路似已到尽头·官道走完了·· · · · · ·一阵不同寻常的响动转移了张郃的注意。
那是马蹄砸在地面上造成的震动感·他立刻转头看去,地平线处烟尘滚滚,简直不出半刻敌军就会冲到此处·张郃瞳孔蓦然收缩,他已探查过方圆十里,并无曹军踪迹,燕县布防的军队也是有相应的军令限制才对,为何竟会出现在此处· ·不论如何,短兵相接,只有数十骑斥候的己方绝对讨不了好。
张郃咬了咬牙,放手弃了兵刃,招呼将士们朝北方撤去·· · · ·眼前惨烈的状况让于禁也为止心惊·望了一眼贾诩,只见他的眼神一刻也没有离开场中那人,便立刻知道此处的状况无须自己插手。
军医的队伍还有一会才能赶到,但是是否能起到作用……似是不愿意亲眼去看最糟糕的结果,于禁立刻扬鞭纵马,继续率领大部分骑兵继续向前追击了过去·· · · · · ·不远处的空旷场地上,他看见张绣就这样背对着他,直直站在那里。
即便那根醒目扎眼的长枪就那样贯穿着他的身体,张绣的身体依然站得笔挺,就像一根标枪一样·· · · ·“阿绣……”贾诩没有走上前去,只是轻轻呼唤了一声,声音是他自己都无法察觉的颤抖。
 · · ·他看见张绣的肩膀似乎微微一震·· · · ·随后,年轻的将军极其缓慢地,断断续续地,但还是一点点将头转了过来,直到目光落到贾诩身上。
 · · ·他看见那张俊朗的脸上血迹已经干涸,原本明亮的眸光因为疲惫和伤痛而黯淡·却在看到他的时候,紧绷的身体跟神情都放松了下来·望着贾诩,他的表情似乎有些惊讶,然后嘴唇动了动,那里几乎都干裂了。
 ·“原来先生……”他嚅嗫着吐出几个字,“也会哭啊……”· · · ·顾不上脸颊上- shi -漉漉的感觉,贾诩在张绣即将倒地的一刻冲上了去,接住了他的身体。
 · · · · · · · · · · ·终章· · · ·张绣在回城途中一直保持昏睡的状态。
这状态到被搬上床榻之时依旧没有改变·贾诩倒是觉得这样反而好些——尤其是在四名士兵按住张绣,好让那杆长柄兵刃触目惊心地从他身体里拔出时·许是气力将尽,分明是看的人都难以直视的过程,年轻的将军却并没有发出多大声的惨呼,只是一边发出含糊不清的呻吟一边断断续续地吐着血沫。
流出的血意外的也不多;许是一路上淌得都差不多了··· · · ·贾诩从未想过一个人的身体里会流出那么多血的,连带着一路上扶着他的贾诩也几乎成了个血人。
他想拿点什么擦拭放开张绣时掌中满满的粘稠感,眼神却一刻也无法离开正在接受医者处理的那人·· · · ·他也只能静静地看着,因为任何多余的动作都会影响到医者的处理。
 ·仿佛过了一辈子那么长,在确认所有该做的处理都做过之后,他终于上前,伸出手去,却只能轻轻碰触对方的额头·有些冰凉,过一会儿又开始发烫,如同人心里的不安那样起伏不定。
 · · ·两鬓斑白的医者擦拭了一下额前的汗水,示意贾诩出帐·心知马上便要得知伤者的真实情况,简直有一种接受审判的心情·· ·贾诩替榻上的人掖好被子,正要离开,被子下却伸出一只手,无力却倔强地拉住贾诩。
 ·贾诩回头·却吃惊地发现对方根本没有恢复意识,嘴里甚至喃喃地说着听不懂的胡话·他轻拽张绣的手指对方却拉得更紧·· ·贾诩凑到榻前,轻声道:“我不走。”
想了想,又凑近他耳旁:“再不走了·也不会再躲你了·”· ·仿佛明白了贾诩的意思一般,张绣的手这次任由贾诩拉着放回被子里。
贾诩深吸一口气,跟随医者出了帐子·· · · ·医者的气质看上去并不不似军医那般卑谦,这原本就是托人请来的,正巧在河西一带行医的大夫;询问了这位医者的名讳后,向来无视神明的贾诩也不禁觉得,或许上天真的还存有最后一丝垂怜。
 · · ·“您真的是世称神医的华佗大夫”· · · ·“神医自是不敢当·但老朽若非华佗,方才铁枪取出之时,那位将军恐怕已经咽气了。”
 ·“……”· ·“现在,老朽已然尽力·接下来,就是等着这位将军自行转醒了·”· · · ·——那么,如果醒不过来呢· · · ·贾诩并没有问出口。
 · · ·华佗却似看出了贾诩的想法,缓缓道:“这位将军所受枪伤力道极其生猛……伤势如此之重,竟也撑到老朽前来,已属奇迹。
换了常人,当场就是死了——既已撑过最艰难的阶段,清醒过来,或许不成问题·”· · · ·贾诩眼中放出了光,却听华佗轻轻一叹,摸了摸胡子,目光幽深似是在斟酌语言。
他终于道:“只是……近枪直入,铁簇深入九寸有余,已然重创肺腑·内脏破损,元气大伤,就算这次能清醒过来,保住- xing -命——接下来调养得当,作息得体,少怨少怒,也不过……”他顿了顿,终于说出结论:“……延寿数载罢了。”
 · · · · · · · · ·张绣觉得自己在黑暗里浮浮沉沉,没有希望的光华,也没有努力的方向·不知道过了多久,张绣醒来的时候,首先看到的是马车昏暗的车顶,周围颠颠簸簸的似乎是在去哪里的路上。
 · · ·夜风从窗子里拂入,吹动坐在他身边银发军师的长发·窗外已是满天星斗·· · · ·贾诩见他醒来,嘴唇动了动,却一时什么也没有说出来。
张绣盯着贾诩瞧了一会儿,目光从额头移到胸膛,再到四肢,终于展颜一笑:“先生没事·”· · · ·他似乎想向贾诩伸出手,胳膊却痛得他倒抽一口凉气。
贾诩一把抓住他下垂的手,轻轻握住,低声道:“我没事·我们都不会有事的·”· · · ·一边帮着张绣坐起身来,弄好靠垫,他一边解释道:“阳武到陈留一带的战线刚刚巩固住了。
现在我们在去陈留的路上,那里更安全些·”· · · ·张绣正把满满一罐的清水灌下肚子,闻言差点咳了出来·“这一带都拿下了这……这都过了多少时日了还没到我表现的机会呢等下次,我一定……”“不用着急。
主公刚刚表彰你功绩的传书也到了,到了陈留,我会寻个僻静的所在让你静养一段时间,养好伤势,这之前别作他想·”· · · ·知道贾诩的决定是不容更改的,张绣只能闷闷喝着士兵端来的薄粥。
陈留还有些存粮,虽然只有一点小菜,跟在延津战线那时已是天差地远·看着张绣吃得津津有味,贾诩目中也透出温暖之色·· · · ·碗筷忽然就从张绣手中掉落下来,发出闷响。
他捂住前胸渗血的伤口,开始咳嗽,鲜血点点滴滴打在被褥上·· · · ·贾诩急忙一个箭步上前,扶着张绣让他重新躺好·· ·· · ·胸前的疼得张绣眉头直皱,还是勉强超贾诩笑了一下:“这点小伤很快就能好的……等好了,我还要多建些功勋呢,不然又怎么追得上先生”他故意作出一副轻松的神态,“那张郃的枪也没什么了不起的。
我没比他差劲多少……先生你看,他不是也没杀死我”他还想打起精神挥挥臂膀,但在干这傻事之前就被贾诩轻轻按回了榻上·· ·“我知道。”
他听见贾诩淡淡的声音,“阿绣是我教出来的,怎会差劲”· · · ·张绣微微一怔,随后不好意思的抬起未曾受伤的胳膊挠了挠头。
 · · ·“……其实这么说的话先生、先生才是真正厉害的·先生一直都是很好很好……很好很好的。”
 · · ·“是吗”贾诩淡淡一笑,握着张绣的手腕放回被褥·他微垂下头,“可是在我看来……阿绣才是很好很好的。”
 · · ·张绣再次怔住·半晌,一张原本失去了血色的脸顿时涨得通红·· ·心中固然是又惊又喜,却也有些无所适从·他想说先生又捉弄我了却堵在了喉咙里,贾诩的语气中听不出丝毫调侃,满满的是认真和耿直。
他踌躇着,贾诩对他的称赞好的有些不真实,恍然若梦,让他竟是说不出话,一时间沉默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 · · ·贾诩虽然沉默着,思维却一刻也没有停住。
华佗的诊断,让他现在依旧无法消化·凝视着眼前年轻的将军,也许是三、五年,也许是七、九年,就算彼此都在沉默的时间,这个英姿飒爽的将军的时间,也从凝滞的空气里快速流逝过去了。
 · · ·“才没有呢……”张绣终于率先出声,“我知道……我总让先生失望……”· · · ·你从未让我失望。
残忍专横的董卓也许令我失望,见利忘义的李傕郭汜也许令我失望,不能容人的段煨也会令我失望,就算是现在的主公,雄才大略的曹- cao -,我也只能如临深渊战战兢兢度日,对自己的愿望,尽最大的努力,却也得随时做好失望的准备。
 · · ·贾诩知道张绣从来就不是争天下的材料·他入他麾下,是为了避祸,也为了待价而沽·蛰伏于那座小城的几年,却并不难熬,那是在充斥着谎言和算计的一生中得到最多真诚与信任的时光,也是在颠沛流离的岁月里最平静安宁的日子。
 · · ·他贾文和从不是会留恋于这些的人·离开那个弹丸之地的休息小站,又会开始新的旅程·可是他没想到,即便在现在这个地方,这个笨蛋的笑容,眼泪,声音,血液,依然在持续侵蚀着他,像毒素一样溶解着他那颗冰冷坚硬的心。
 · · ·“如果你还觉得自己程度不够·”贾诩平静说道,“不妨常来我府上·兵法权谋,总还有些能够教你·”眼见张绣目中放出了光,贾诩含笑补充道:“当然,不包括每日的廷议的时间。
那时若来,便只好委屈你干等着了·”· · · ·曹- cao -向来在廷议时与众谋臣商议时政或作战策略·武将不太参与,却也不是从不参加。
张绣去过一次,但昏昏欲睡之时,一听贾诩的声音就会清醒过来·他还记得贾诩在廷议上侃侃而谈的神态,不同于程昱的刚戾率直和郭嘉的玩世不恭,贾诩总是那样不紧不慢,不疾不徐,却又切中要害,志在必得。
先生果然也是天下大才·他这样想着,望着还在奏事的贾诩,明明是非常熟悉的人,却让他感觉离自己越来越远·· · · ·“阿绣,在想什么”· ·“我在想……那日廷议我见到的先生。
先生所奏之事,总让我觉得……先生离我十分遥远·”· ·贾诩轻轻一叹·· ·“……或许是因为,诩所说的,都是定江山,争天下之策。
而阿绣你从来……都对那些全无兴趣·”· · · ·许许多多的不安和疑问,都是从那时候越积越多的·张绣蓦的决定,今日不管得到什么回答,也定要问清楚。
 ·“以先生之才,志在天下,本不奇怪·绣……想跟上先生的脚步·”他说的有些艰难,顿了顿,蓦的一抬头,对贾诩大声道:“但是……先生心中,便只有定江山,争天下吗”· · · ·贾诩沉默。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张绣,过了良久,他的声音才缓缓传来:“辅佐明君,定江山,霸天下,是我毕生的宏愿·这不会改变·”· · · ·张绣的眸光黯淡了下去。
贾诩回头,年轻的将军的表情让他的心抽痛起来·他来到张绣身边,坐在床榻上,然后有些心疼的、像对待珍宝一样,捧起了张绣的脸·· · · ·烧已经有些退了,两人的体温随着相触的肌肤传到了对方身上。
 · ·· ·他盯着张绣的眼,一字一句道:“现在,整个天下就在我贾文和的掌握之中·”· · · ·   · · · · · · · · · ·————《江山此夜》完· ·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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