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三同人)霜天落雪因风起+番外 by 玉惊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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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三同人)霜天落雪因风起+番外 by 玉惊秋
欢喜冤家江湖恩怨 ·文案·二愣子老苍爹误入叽窝被睡的故事··内容标签: 江湖恩怨 欢喜冤家· ·搜索关键字:主角:叶寒心,燕回风 ┃ 配角:叶观澜,裴青琛,陆莞,长孙茗 ┃ 其它:剑三· · · · ·第一章· ·七月流火恰逢君·叶寒心说,回风,你听,风过千山似苍劲,水漾碧波如青罗,此番大唐江山如画,你何不随我一同策马山河。
燕回风说,你闭嘴,我要睡觉··叶寒心说,回风,你看,云淡星稀月如钩,海棠如火染九州,若不是我没有长歌门那般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这良辰美景定是要为你赋诗一首。
燕回风说,你闭嘴,老子他妈的真的要睡觉··叶寒心说,回风啊,你……·燕回风忍无可忍,衣衫不整满头乱发,抄起被子往叶寒心脑袋上使劲一捂。
“回风啊,你真是狠心,哪有你这般做人娘子的,我要是李唐江山真龙天子,你还不得修炼成狠毒妖后……”·“你他妈闭不闭嘴”·“……哦,睡吧。”
叶寒心终于顺着燕回风的意闭了嘴,把被子重新放好,习惯地伸手来抱燕回风·燕回风身上僵了半晌,终究是没有躲·这江南的春寒虽比不过雁门关来得刺骨,也还是要抱着什么睡才觉得暖和。
**·初次见面的时候还不是这般光景··此番六月之初,雁门关玄甲苍云军再平叛乱,采买官又要到藏剑山庄去取兵甲武器,万不料半路采买官因马儿受惊摔断了腿,眼看日期将近,藏剑山庄怕是也等不得,采买官无奈之下飞鸽传书回苍云,要人来救场。
燕回风便是这时候被师父派出去的··六月平乱才在军中崭露头角的燕回风,奖赏还没捂热乎就因酒后审问俘虏时失手将情报丢入火中而被扣回自家师父手里,然做师父的毕竟爱徒心切不忍处置,便将这差事交于燕回风,意图将功补过。
燕回风自知理亏,二话不说收拾包裹,拜别恩师后策马扬鞭十二日昼夜不敢多做停歇,一路换了八匹马,终是赶上了藏剑山庄交货的日子··叶寒心便是这时候见到燕回风的。
彼时叶寒心才刚刚从扬州回来没几天,得知雁门关又一次恶战,想着苍云军此番订单怕是又要加急,藏剑山庄名声在外,他才接手专门对兵家的事务,师父予以厚望,半点马虎不得。
又得知那采买官长孙茗精明得很,更是心有忐忑·几日来起早贪黑亲自监工,叶寒心却不曾想,从马上下来的人竟是个和他年纪相仿的年轻男子··一身玄甲军装,因着连日赶路而略显凌乱的头发,虽是面容疲惫,仍不减剑眉星目半分英气,反叫人生出好感来,开口声音略有沙哑,想来是口渴了,许是那张脸太好看让人移不开眼,连说话声都让人觉得动听起来。
“在下燕回风,苍云军昭武校尉,原先的采买官长孙茗先生身体抱恙,我来接班·”·一路舟车劳顿,燕回风有些疲惫,但该有的礼数还是没落下,毕竟货在人家手里,这要是得罪了人拿不到货,他这昭武校尉的官职怕也保不住,进了大门等到叶寒心出来愣是没敢正眼看,生怕对方觉得他礼数不周。
半晌听得一声轻笑,疑惑地抬头,正对上一双含笑的眸子··未曾想叶寒心原来是这般温文尔雅的长相,不像武人,反倒是面如冠玉,眉眼如画眸如点漆,像极了富贵人家饱读诗书的贵公子,相比于风尘仆仆的苍云军,燕回风莫名觉得自己矮了一截。
“燕公子客气了,在下叶寒心,以后专门负责你苍云军和天策府的兵甲事宜,不必这么客气·”·“有劳叶公子了·”·“都说了不必客气,先坐,我差人给各位安排住处。”
便又唤人上茶,是师兄出游大理带回来的熟茶普洱,燕回风在军营里粗犷惯了,捧着个精细的钧瓷茶盅愣是不知作何反应··“叶公子用不着这么费心,”燕回风轻咳一声,“此番来取兵甲,人虽不多,也有个二三十人,若是全都住在山庄,未免过分叨扰。”
“阁下方才说名叫什么”·“回风,燕回风·”·“可是长辈起的”·“父母早逝,这是师父赐名。”
“入不言兮出不辞,乘回风兮驾云旗,”叶寒心念道,一时若有所思,复又笑,“尊师还真是位妙人·”·“……”·“尊师给阁下起了这般大气的名字,就别那么小家子气,藏剑山庄最不缺的就是屋子,二三十人算什么,每人一个别院都放的下,尽管住就是了。
让客人受委屈绝不是我藏剑山庄待客之道,燕公子若是再推辞,便是看不起我叶寒心·”·燕回风一时语塞,只觉得什么兮不兮的他听不懂,莫名对叶寒心没什么好感,都是习武之人,偏要如书呆子那般凡事尊圣贤经典,听了酸腐。
——后来才晓得,叶寒心酸腐什么酸腐,他满脑子风花雪月的诗词歌赋不假,却是不缺什么“一倒一颠眠不得,鸡声唱破五更秋”之类的- yín -词艳句,倒也真对得起那一身藏剑弟子制服。
可也没得推辞,他又不会真的看不起叶寒心,藏剑山庄的地位江湖人人皆知,连皇帝也要对叶庄主礼让三分,他哪里敢看不起·寒暄了几句叶寒心便让人去收拾房间给苍云将士住下,还给燕回风单独安排了院落。
“师兄,”小师妹叶观澜看着燕回风的背影警惕道,“你留一群当兵的在庄里作甚,这天下这般不太平,苍云军又出了那些事,你就不怕那姓安的狗贼找你麻烦”·“尽管让他来找,”叶寒心抿了口茶,“我求之不得。”
叶观澜不想理他·她这师兄随- xing -惯了,旁人是劝不动的,她只是想不通,明明交了那批兵甲就可以把人送走,又何必留人长住·见叶寒心没别的什么反应,叶观澜便抱着账本要走,刚跨出门口又被叫住。
欢喜冤家江湖恩怨·“观澜·”·“嗯”·叶寒心板起脸:“虽是江湖中人,与朝堂之事甚远,可我藏剑山庄毕竟是名门正派,自有守护大唐江山之责任,安史狗贼也好,狼牙叛贼也罢,我藏剑山庄断没有惧怕的道理,以后莫要担心他们找藏剑山庄的麻烦,他们敢来,我们就敢还击,叶家纵横江湖多年,绝不是那群杂毛军动得起的,明白吗”·“……师兄教训的是,是师妹狭隘了。”
叶寒心难得正经起来,叶观澜倒觉得颇有些威严,一时间也没心思去想叶寒心是否话中有话·只是许多年以后,再问起叶寒心当年为何执意留苍云军长住,叶寒心便厚颜无耻道——·“因为回风长得好看。”
 ·第二章· ·七月流火,天气陡然转凉,雨水也多起来·燕回风一向是听着军中号角起床的,一番舟车劳顿着实疲累,早上又没人叫他起床,等他爬起来的时候早已日上三竿,一时间忘了自己不在营里,手忙脚乱地爬起来准备挨师父一顿迎头痛骂,摸到枕边却愣了一下。
他的衣服不见了··“燕公子,您在找什么”·冷不丁的一句,燕回风瞬间钻回床上裹住被——那是个姑娘家,也不打招呼就直接掀了帘子进来,自幼被苍云堡的师姐们欺负惯了,看见大大咧咧的姑娘就有点发怵。
“那个,”燕回风清清嗓子,“请问姑娘……看见我的行囊了吗”·“燕公子是说衣服细软师兄说了,苏杭天气潮- shi -,今日又是- yin -雨,您行囊里的衣服潮气重穿不得,差下人们都拿去烘了。”
“那我穿什么”·那藏剑女弟子便小声笑了,手中抱着的包裹放在桌上,说是师兄送来的,等下公子用过早膳师兄就来,正好一同游湖。
燕回风一阵莫名其妙:“等等,姑娘说的师兄是……”·“昨日不是见过吗,姓叶名寒心,有点……的那个·”·“有点什么”·“什么都没有,我乱讲的。”
便见珠帘一掀,待到燕回风磨磨蹭蹭地从床上下来,姑娘早就不见踪影··衣服是柔软的玄青色织锦料子,文人墨客常穿的长摆宽袖,衣摆处几道银线暗纹,不在光影下不甚明显,想来是位手艺精湛的绣娘,做一套衣服抵得过他一个月军饷。
又想起之前师姐一边喝酒一边抱怨,说你看那藏剑山庄的那个谁谁,怕是穷的只剩下钱了,身上除了这金银玉石还是这金银玉石,就该让燕帅挥兵南下绑几个过来,我苍云军几年不愁吃穿。
燕回风瞬间就想把叶寒心也绑回去,解决了军饷问题,没准师父一高兴,他也算是戴罪立功,官职再升一升,学学师兄娶个知书达理的长歌门女弟子,美人在怀长刀在手,脚踏狼牙三千头颅走上人生巅峰……·“燕公子,叶少爷有请。”
燕回风咬了一口蟹黄包··也就是想想,他真敢绑了藏剑山庄的人,还不被燕帅吊起来打··叶寒心对着铜镜整了半□□领,叶观澜一边剥莲子一边啧啧称奇,道是前些日子陪同庄主一并迎接天策府众将也没见你这般煞有介事,不过苍云军一个校尉倒是值得你这么大阵仗,又包画舫又请茶师,让师父知道还不直接把你扔进剑庐炼了。
“这话就错了,我可没请茶师·”·“怎么,茶你也要自己煮”·“不然呢·”·“你煮的茶能喝吗”·“回来的梅子酒没有了。”
“说好的封口费两坛呢”·“谁让你说我茶煮的难喝·”·“行行行,天下第一茶师叶寒心,掌劈陆羽脚踢茶魔,半壶龙井治天下,一盏毛尖笑九天。
三坛·”·“成交·”·燕回风才出门便见叶寒心撑着伞在门外等·他自幼没怎么出过雁门关,自然也没见过这般缠缠绵绵的雨·北方干燥,长年严寒,冬天里的雪掉到身上就是沙土一般的冰碴子,随便抖抖就算了,哪用得着什么伞。
正头疼去哪儿找人借一把,便见叶寒心来接他··然而叶寒心手里只有一把伞··“半天不见燕兄出来,还以为苍云军事务这般忙碌抽不出空闲来见我。”
“你等多久了”·“不久,半柱香”·想是自己在屋里团团转着找伞大概就花了半柱香的时间,燕回风低头摸摸鼻子,说是自己一路疲累早上便睡过了头,按礼数应是客随主便,让叶兄见笑了。
叶寒心笑笑,道是燕回风太客气,将手中的伞往前递了递··“叶兄”·“我不是差人请燕兄一并游湖么,莫不是我师妹没说”·“不,她说了,只是我没有伞,屋子里没找到。”
“那是叶某考虑不周了,燕兄若不嫌弃,共用一柄如何”·燕回风本想说两个大男人同撑一把伞像什么样子,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怕叶寒心再说是驳他的面子。
叶寒心说话文绉绉的他受不了,聊个天要把肚子里的墨水全搜刮一遍·也不知为什么,他根本不曾直视叶寒心的脸,还是觉得对方脸上笑意又深了些··画舫是叶寒心包的,燕回风晓得他有钱,识趣地不问他到底花了多少银子。
细雨连绵,斜风卷帘,眼前是温着茶的竹盘,白炭小火,一壶两盏,燕回风捧着茶盏有点儿恍惚,眼见窗外的柳枝低垂水面涟漪阵阵,觉得活了二十余年也不曾这么悠闲过。
“西湖美景名不虚传,今日有劳叶兄陪我这一趟了·”·“是燕兄陪我才是,”叶寒心又推过一盘茶点来,“景致再美,看久了也是平平无奇,小时候在湖边练剑,只记得湖上风大,剑又重,几次险些砸到自己身上,没少被师父责备,哪里看得出美来。”
欢喜冤家江湖恩怨·“……”·“美景还是要……知己来陪·”·险些咬了舌头,差点就是一句“美景还要美人随”,燕回风可还是带了柄腰刀出来的。
状似不经意地瞄一眼燕回风,大抵是没在意他这句话,复又安心倒茶··“知己这话燕某愧不敢当,不过说起来,我那些同门师兄弟今日去了何处”·叶寒心手上动作一僵:“有位军官说想去剑庐看看,我师妹便自告奋勇带着去了,拦都拦不下。”
叶观澜背对着铸剑台打了个喷嚏··“那为何……不叫我同去”·“燕兄好歹也是主事的采买官,这种小事没必要吧。”
·“正因为是主事的采买官,又是第一次主事,谨小慎微总是好的·”·叶寒心眼神暗了暗,燕回风不知道自己哪句话说错了,以为叶寒心要发火,却见对方轻手轻脚地将茶壶放下,眼眉低垂,笑意收敛,像是无奈又像是委屈,低着声音开口。
“从师父手里接下这桩事务,叶某别说像这般出来游湖,连夜间歇息都睡不安稳,多少知道苍云军独守雁门关不易,更是谨小慎微丝毫不敢怠慢,本以为燕兄与我年纪相仿,大概也能有所体谅,却是连陪我看看西湖景致都不肯么”·“那个我……”·“燕兄是信不过阁下诸位同门,还是信不过叶某”·好好一番话从叶寒心嘴里说出来莫名带了两分凄楚,燕回风回话也不是,不回话也不是,转头望望湖中半开半败的莲花,轻咳一声。
“那个,点心太腻了,吃不惯·我们在营里,不吃这么精细的东西·”·叶寒心倏地换回笑脸:“那燕兄想吃什么,我差人去准备就是·”·叶观澜看看时辰,觉得叶寒心和燕回风今天大概是不会回来用午膳了,正要叫人去厨房说一声不用准备叶寒心的份,便有侍从送了份火漆封口的信过来,上书“藏剑叶寒心亲启”七个大字,两枚翎羽,想来十万火急。
叶观澜瞥了一眼火漆上的印花,目光倏地一沉··“小姐,这个……”·“送到他书房,别让更多人知道这封信·”·“是。”
 ·第三章· ·雁门关,苍云堡··“长孙大人·”·“回风他们到了吗·”·“到了,这些天在藏剑山庄小住,那位叶公子好像好客得很。”
“哪个叶公子”·“就是这次负责我苍云兵甲的那位,叶寒心·要不要让他们即日启程”·“不用,他们有分寸,该回来的时候自然会回来。
藏剑山庄若有动作,派人再报·”·“是·”·长孙茗手中的折扇晃了又晃,最终还是重重地摔在桌上·六月初战况惨烈,苍云军损失虽不大,但军饷迟迟不齐,叛军又随时卷土重来,情况危急。
此番燕帅亲启,多少将领几次三番劝阻也无济于事,这一仗终是在所难免·长孙茗越想越气,若不是他这番受伤,这兵甲之事便怎么也轮不到一个无辜的年轻人,若是半途出了岔子,他还真不知怎么和燕回风的师父交代。
“长孙大人气什么,”有人掀帘进来,瞥见桌上的折扇,嗤笑一声,“莫不是现在反悔了”·“中原话说不利索就少说话。”
“利索是什么意思”·“你闭嘴就行了·”·陆莞不想继续自讨没趣,帐帘微动,凭空便不见踪影·长孙茗对此见怪不怪,陆莞是持拜火令的明教圣使,一个月以前带着大批粮草前来以示交好之意,半分银钱不取,却要苍云军以军情换粮草,几次三番讨价还价,最后留陆莞一人为质。
堂堂光明圣使自幼养尊处优,从来没受过这般委屈,又不能出苍云堡,便在粮草营中颐指气使到处捣乱,长孙茗得了长孙忘情之令,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一仗熬过去,他非把那小子扔锅里炖了,再抓条草蛇学学闽南人的吃法,来一锅龙虎斗。
而他自觉万分对不起的燕回风,现在正在陪叶寒心读书··诸位同门早已验过货,在山庄已经足足七日,他被叶寒心拉着今日游湖明日听琴的,感觉自己几辈子不曾这么附庸风雅,虽清闲,因记挂营中之事,心中也是不安稳。
燕回风本想告辞回营,才找到叶寒心,却见门外管家慌慌张张地跑进来,道是连日- yin -雨,河湖水位大涨,藏剑山庄坐拥良田万顷如今已淹没两成,官道几乎全部阻断,待到得以交通怕是至少也要半月有余。
叶寒心脸色难看得很,像是碍于有客人在不好发作,沉默许久才道,此事我立即上报诸位庄主,先告知农户能收便收,收不了如实上报··燕回风心里咯噔一声··洪水一起,几日之内他怕是回不去了。
雁门关化雪的时候他见过山洪,大水奔流而下绵延数十里,别说带着大批军械赶路,就是人步行其上,水也能没过胸口·叶寒心目光落在燕回风身上半晌,苦笑道,又让燕兄看笑话了,若是耽搁燕兄行程,燕帅怪罪下来,尽管说是叶某的错。
不知怎的,燕回风又想起那日在画舫上的叶寒心,虽是无奈更含凄楚,话在嘴边转了又转,硬生生改口:“本是天灾,叶兄何必自责,不过晚回去几日而已,事发突然,我上报就是了,燕帅不会怪罪。”
“燕兄可愿陪我走走我心中实在憋闷的很·”·自己挖的坑,偏要自己往里跳·多年以后燕回风再想起此时答应叶寒心一事,还是忍不住想给自己一巴掌,怎么就那般年少无知,信了他的鬼话。
门外还在下雨,叶寒心才刚走出门庭,衣襟就被打- shi -,嫌恶似的甩甩袖子·燕回风一身铠甲不怕雨水,出门也没带伞,见叶寒心这般动作倒觉得好笑··欢喜冤家江湖恩怨·几日来只见到沉稳温和的叶寒心,还没见过他这般孩子气的举动。
“不走了,逛什么逛,”叶寒心转身便往回走,“燕兄还是陪我坐坐吧,这天气还是喝热茶来得舒坦·”·燕回风点头道:“也好·”他还是不习惯- yin -雨天气,能不出门他倒乐意得很。
于是便成了这种场景··叶寒心藏书颇多,从经书到诗词,从兵法到史传·燕回风自幼是被师父按着脑袋硬啃下四书五经,堪堪一知半解,唯独兵书读得认真,叶寒心见他有兴趣,便翻出几本兵法来说是讨教。
燕回风翻开书本,竟见书上留白处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想来主人家是认真读过多次做了注解的··“燕兄以为,这阵法在雁门关,如何”·“看似神奇,但不过地势平坦开阔之处可用罢了。”
“怎么说”·“此阵乃包围之术,需前方置盾,骑兵开阵,而雁门关之地势,东西山岩峭拔不可攀登上马,不过中间有路而已,盘旋崎岖,绝顶置关,要骑兵从两侧山峰俯冲而下,根本不可能办到。
然包围之术也并非不可行之,只是这四方全是骑兵的阵术是万万用不得的,你看……”·说着说着便摊开纸来,叶寒心手捧茶盅,看他一点点描画雁门关地形。
道路狭窄,易守难攻,占居高临下之势,却也限制了守关之法·燕回风指着图上关内天井,道是修关之初,便是依山成合围之法,诱敌深入,再四方放箭,自然一网打尽,然而敌军并非不懂此理,一次两次可行,再多便没人上这个当。
“那如今呢”·“如今如今不就是……你问这个干什么”·总觉得下一句就泄露了苍云军机,燕回风忽然回神,却见叶寒心早就凑过来同他一并看图,显然没想到燕回风这时候抬头,也没来得及挪一下,唇角堪堪擦过燕回风的侧脸。
二人皆是一怔,燕回风这时候倒是反应快些,往后退了两步,背后却是台阶,眼看着就要仰面倒下,叶寒心一急,伸手便去搂燕回风的腰··空一缕暗香浮动,一时间连呼吸声都彼此听得清楚。
燕回风倏地站直,叶寒心只得悻悻然松开了手··“……我明天就让人把台阶拆了·”·“那个……”·“叶某唐突,忘记燕兄是军中之人,有些话的确是不该说的。”
“……是我顾虑太多,不过地势而已,任人走一遭谁都一清二楚·”·叶寒心沉默半晌,燕回风被他看得头皮发麻,正要找个理由换话题,却又是叶寒心先开口:“燕兄。”
“嗯”·“我能不能叫你回风”·燕回风正要拿起那张画着地形图的纸,闻言手中动作一顿,总觉得哪里奇怪,毕竟这名字除了长辈和营里一起长大的兄弟之外再没人直接叫过。
“不行”·“也不是不行,”燕回风还是拿起那张纸,团成一团丢进火里,“你愿意叫就叫吧,于我都一样·”·脸上却莫名有点烧,总觉得叶寒心唇上的温热还在脸上,跟被刀子割了似的,怎么都抹不掉。
叶寒心倒坦然得很,低头收拾书桌,要燕回风今日晚膳一并去庄外用,他差人去订酒楼·恰有人进来禀报,燕回风便顺势说不想扰了山庄正事,脚下生风似的走得飞快。
“谁”·“观澜小姐·”·“让她进来·”·话音刚落叶观澜便急吼吼地跑进来,问他那封信究竟怎么回事,叶寒心却像没听见似的,手里抱着书,一本一本往架子上塞,嘴角一抹似笑非笑。
“师兄,”叶观澜敲敲书桌,“你到底听没听我……你怎么了”·“什么怎么了·”·“刚才燕回风在你书房,你们在干什么”·“还能干什么,看书啊。”
“那封信呢,那上面的火漆可是苍……”·叶寒心便瞬间收敛神色,使眼色叫仆从都出去,又锁了门,确认门外一个人都没有,才打开书架上一个紫檀盒子,连环九道锁,里面正是那封插着两根翎羽的信。
“看了,你别说出去,我日后自会同你解释·此事别叫回风知道,一个字都不许他知道·”·叶观澜皱眉:“你什么时候对他叫得这么亲热了。”
“……大人的事小孩子别管·”·“你……”·“你那位万花谷的朋友什么时候到”·“按行程,两日后便差不多了,只是这么大的水,恐怕要派人去接。
别转移话题,你还没说呢,那个燕回风怎么回事你书房连你徒弟都进不来,他……”·“观澜啊,今天的剑谱抄了吗”·“……师兄再见”· ·第四章· ·这一顿饭燕回风吃得心不在焉。
眼前是轻纱摇铃的舞姬,手边是金樽清酒醋鱼醉蟹,丝竹之声不绝于耳,燕回风却没多大的兴致··他还在想书房里那张被他丢进火盆的雁门关地势图··总觉得叶寒心对他有所隐瞒,又似乎不该发问,他毕竟是个外人,若是藏剑山庄内部事务,他这话问出来难免让人觉得居心叵测。
燕回风转头看叶寒心,对方像是完全忘了书房之事,还兴致勃勃地同他讲,这位琴师当年师从琴魔,山庄里最好的琴师也要甘拜下风,道是这酒楼大厨的醋鱼乃杭州一绝,上天入地再难寻其味,三天才做这一次,恰好被回风你赶上。
燕回风闻言夹了块鱼肉放进嘴里,嘴上说美味,心里只剩叹气··欢喜冤家江湖恩怨·罢了,也不过是个口无遮拦又财大气粗的世家子弟,做生意真心实意就是了,想那么多作甚。
再说他在藏剑山庄最多也就再留半个月,离开以后还不就……·莫名的烦躁,燕回风不自在地扯弄一下衣领,听得歌姬一句“今朝有酒今朝醉”,又暗着笑骂自己多事。
想开了,胃口也就开了·严寒之地难免靠酒取暖,燕回风自然酒量不小,刚开始还寒暄两句,推杯换盏久了也忘了什么客套风度,一杯接着一杯下肚,不知不觉就没了好几坛。
“什么醉卧沙场……我苍云军就是要他狼牙反贼个个有去无回叶兄”·“嗝……除了,除了我小师叔,你绝对,绝对是我燕回风见过的最好看的男子,真的,我小师叔长孙茗,营中的师姐师妹个个都喜欢他,你要是跟我回雁门关,那绝对不,不相上下……喝”·越说越离谱,也越发没有逻辑,叶寒心就快听他说完他从雁门关前来一路上骑死的八匹马都是什么颜色了,还是没有停下的意思。
他遣散了舞姬琴师与侍者,拦下燕回风继续倒酒的手··“别喝了,”叶寒心拿走酒杯,“你醉了·”·燕回风歪着头,却是目光清明:“没醉。”
“再喝下去明日要头疼的,回去好不好”·“不好,我没醉,就是没醉·”·平时看上去木讷沉稳又不善言辞,喝多了倒开始无理取闹,叶寒心哭笑不得,好说歹说把酒坛从燕回风手里哄过来,燕回风像是受了莫大委屈,英朗的剑眉轻皱,眼眶微红,一扁嘴又要来抢,却是刚站起来又晕乎乎地倒回软座上,便躺下不愿动了。
叶寒心放下酒坛,坐到燕回风身边,想帮他弄好衣领,手指不自觉地触到他的脸··仿佛触到火焰一般的灼热··叶寒心自己也喝了不少酒,只是微醺,意识还清醒着。
燕回风是实打实地醉了,因着醉酒燥热,盔甲早就解开,衣服也扯得乱七八糟,松松垮垮地挂在肩膀··纵使在沙场征战数年,燕回风也还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盔甲之下竟是天生白皙柔软的皮肤,堪堪留下两三道狰狞的刀痕。
叶寒心想起书房里不经意的触碰,也许是真的不胜酒力,竟鬼使神差地又伸手抚上燕回风的脸··他拨开燕回风额前碎发,落下一个很轻的吻··方才也许只是微醺,现在恐怕他也跟着醉了。
叶寒心听到燕回风抗拒似的哼了一声,脑子里像是有根弦猛然断裂·燕回风还是没有意识,许是衣衫大敞又让他觉得有点冷,本能地寻找温暖,便朝着叶寒心蹭过来。
“叶公子,燕公子,我这儿可要打……打烊了,”酒楼老板娘苏沐靠在门边清咳,“门窗都开着您二位也不怕冷是不是方便的话我给您开个上房如何”·叶寒心听得这一声脆响,霎时清醒,神色如常地为燕回风整理好衣衫,半抱着他往外走。
“真的不要来间上房走回去可够远的啊,叶少爷·”·“那就劳烦苏姑娘借辆马车给在下如何”·苏沐“嗤”地一声,还是到门口叫了马车来,叶寒心将人扛上车,又开了窗让冷风吹进来,燕回风半天才慢悠悠地睁开眼睛,依旧茫然着。
叶寒心闭目小憩,只觉得自己刚才定然是疯了··平心而论,燕回风的确是个面容俊朗又合他口味的人,对燕回风热络除了苍云战事的缘故,也有他的私心·只是一见钟情多是错觉,叶寒心自己也不知道他说的话几句真几句假,短短不到十日,他能看得清什么,燕回风又能看得清什么。
一出逢场作戏,某一瞬间的情动也不过尔尔,人本难脱食色,权当是酒力作祟便是··“观澜小姐,万花谷的裴姑娘到了·”·“这么快随我一并迎接。”
却见山庄大门前停着一辆马车,一眉眼清秀的紫衣少女怀抱长笛,站在马车前远远地朝叶观澜招手·许久不见好友,叶观澜心中大喜,才快步上前,话都没来得及说一句,就听裴青琛问道:“你那师兄呢三番五次催我,这会儿不见他来。”
叶观澜嘴角微抽:“好端端地提他干什么·”·“不是他请我来帮忙的么,我好容易从师父手里要了图纸·”·“图纸”·“谷中机密,我可不能多说。”
“跟我还要卖关子”·“请你吃茶还不行嘛,”裴青琛晃晃叶观澜的手臂,“不然陪你下棋”·“下棋就下棋。
谁输了谁买酒·”·叶寒心拖着燕回风到山庄的时候,叶观澜正与裴青琛下棋,燕回风酒醒了不到两分,勉强走路也走不成个直线,望见叶观澜和她对面的陌生女子,不由好奇,便问叶寒心那是谁,怎么同你们藏剑山庄的人穿得不大一样。
“那是万花谷的裴姑娘,观澜的好友,医术精湛又是机关高手·”·“这么晚了她们也在喝酒我要……”·“没有,她们在下棋。”
“我不会,嗝,不会下棋,”燕回风脑袋搭在叶寒心肩膀上,晃晃悠悠地站不住,便整个人挂上去,“你们这些什么琴棋书画的,我一概不会·”·“……”·“要不你教我吧。”
“好·”·“等我,嗝,扫平了反贼,我还,还来山庄找你……”·声音越来越小,叶寒心半天没听到他再说话,转头一看,燕回风竟然趴在他肩膀上睡着了。
叶观澜早早收了棋子往这边看,得到叶寒心一个警告的眼神··“那是谁”·“苍云堡的一个军官,叫燕回风·”·欢喜冤家江湖恩怨·裴青琛捧着花茶杯子若有所思,忽然伸手在叶观澜面前晃了晃:“到你了。”
叶寒心听不清她们说什么,裴青琛既然已经到了,他也该准备一下之后的事,现下燕回风喝得烂醉,恰好不用担心燕回风再过问·将人送回房的时候却又踟蹰许久,直到仆役来问,叶寒心看看榻上睡着的燕回风,又看看外面的天色,最后自己搬了把椅子坐到燕回风床前。
“寒心少爷,那我们……”·“都下去歇着吧,这里有我就行·”·叶寒心不想睡,也不能睡,仆役离开之后他便在桌前点了灯,摊开纸笔,回想燕回风画的那张雁门关地势图。
他几乎过目不忘,那张图又画得清晰,便几乎原样复制出来,画好了盯着图看了许久,正欲再提笔,却是犹疑片刻,又将纸拣起来,放在灯上点燃··这便是个适合宿醉的夜晚,其余的,什么都不该想。
 ·第五章· ·日上三竿,燕回风是被饿醒的··许是喝酒喝太多,燕回风睁眼便觉得头痛,瘫在床上许久才扶着腰爬起来,也不知道昨天醉酒都胡言乱语了些什么,不要丢人才好。
迷迷糊糊见正要下床,却见有人伏在他床边睡着,揉揉眼睛才看出是叶寒心··燕回风顿时吓清醒了··“叶兄叶寒心……叶公子”·他试着推了推叶寒心的肩膀,对方半晌才微微动了下,揉着脖子坐起来打哈欠:“嗯你醒了还吐吗”·燕回风一愣:“吐什么”·“昨日自沐月楼回来,你喝了太多,才趴到床边就开始吐。
天色太晚找不到大夫,厨娘也睡下了,我不晓得怎么做醒酒汤,就只好守着你,”叶寒心说着又揉揉肩膀,“说起来你真是好酒量,旁人都是一杯一杯下肚的,你竟然拎着壶喝,拦都拦不住。”
他拎着壶喝酒··他回来就趴在床边吐··吐完了还让叶寒心守了他一夜··燕回风觉得自己醒来的姿势可能有点问题··叶寒心见他揉额头,存心逗他,又说下去:“常言道酒壮怂人胆,昨夜可算是见识到了,那沐月楼的老板苏沐是个女子,尚未婚配,你看着人家走过来,直接在包厢里脱了铠甲说热……”·燕回风听不下去了。
伤风败俗风度全无全然无视苍云军法师门的脸都丢尽了燕回风把脸埋在胳膊里好一会儿,才抬头故作镇静地清清嗓子:“那个……除了你之外,没人看见吧”·“没有。”
“那就好……”·“也就是山庄门口扫落叶的大爷,一路到你房间的几个侍女,还有外面庭院海棠树下面下棋的观澜和她的朋友……”·燕回风冷静道:“叶兄,我有一事相求。”
“嗯”·“旁人我不管,千万别叫我同门知道·”·叶寒心挑眉:“那他们若问起,为何燕兄你昨夜那么晚才回来,我要怎么答我还当是苍云堡的将士都这般……豪迈不拘小节,当是不会在意的。”
“确实不拘小节,”燕回风抱着脑袋,“所以这点事够他们笑我三年·”·叶寒心终于绷不住笑了:“逗你的·”·“啊”·“你回来就睡了,我守在这里是因为你着实喝得太多,怕你夜里不舒服又叫不到人,”叶寒心站起来,活动着手腕往外走,“起来吃点东西,你昨天喝了快两坛酒,受不住的。”
燕回风这才想起来看看时辰——难得出了太阳,阳光漏过窗前海棠树的枝叶缝隙洒进来,有些刺眼·叶寒心已经走了,燕回风刚才被耍了一通总觉得有点儿气,到底也是没气起来。
吃人嘴短,再说他们在军营里久了多少都有点耿直,用师父的话说是单纯,换做旁人来说,就是好骗··——也没什么不好,至少叶寒心笑起来还挺好看的。
叶寒心没用早膳,径直去了书房,锁上门快步走到书架边上找到那个盒子,取出信来犹疑许久,正要撕,却听得身后一声轻笑··“你反悔了”·叶寒心停了动作,并未转身:“裴姑娘,这好像是叶某人自己的书房。”
“我不过是来借块砚台,哪知道叶公子直接把这东西放在书房里·”·“有何赐教”·“赐教不敢当,”裴青琛坐下来,手里抱着笛子,“图纸我带来了,想知道叶公子何日启程,还是说,不打算启程了。”
“裴姑娘自万花谷一路赶来,也该是看见了吧·大水未退,这二十多车兵甲要如何涉深水”·“我可没听说你叶公子送兵甲只能走官道。”
“……”·“你在给谁拖时间你自己燕帅明教圣使还是那位……来自苍云堡的昭武校尉燕公子”·叶寒心脸色一僵,将密信放回盒子里锁好,背手转身道:“叶某并非贪生怕死之徒,这是河北道的仓库还没满,若是现在急匆匆地前往雁门关,也不过给苍云军徒增负担,倒不如等到各方就位,叶某再走也不迟。”
“你若是执意自欺欺人我也没办法,反正我这次就是个工匠,多问无益,”裴青琛摸摸怀中长笛,看也不看叶寒心,拿起砚台就走,“多谢了,藏剑山庄果真是财大气粗,连个砚台都精致得很。”
叶寒心怔住半晌才坐下来,不一会儿老仆端来茶水,温的,他捧在手里直到凉了也没喝一口·仆从见叶寒心只呆坐着没有反应便要告退,才走一步又被叫住。
欢喜冤家江湖恩怨·“燕回风……那个苍云军官现在在干什么”·“按您的吩咐送去了早膳,刚才收拾碗筷的时候,燕公子在莲池边喂鱼,看上去心情不错。”
“观澜呢”·“老奴不知,不过既然裴姑娘到了,她大概又在研究棋谱·”·叶寒心放下早已冷掉的茶杯,起身跨步便往燕回风的院落走。
叶观澜早在门外偷偷看了半天,未曾想她未曾隐匿气息,叶寒心路过她躲着的盆景也视而不见··看来心思乱得不是一点半点··燕回风还在喂鱼,叶寒心来了他也装没看见,想起昨天醉酒的窘态还是有点不自在,又想起叶寒心守他一整晚,也不知是自作多情还是叶寒心真的有那个意思,总觉得怪怪的,一时间不知道怎么面对叶寒心。
先开口的还是叶寒心:“难得这么好的天气,怎么没出去走走”·“不爱走动,”燕回风干笑,“习惯了,再说来杭州这么久,我连山庄都没好好逛过。”
“说一声我带你逛就是了,在这儿喂鱼有什么意思,这些小畜生又不认人,”叶寒心抬手从边上摘一片海棠叶丢进水里,锦鲤受惊,倏地四散开去,“喂熟了也没用。”
燕回风手中早没了鱼食,不自觉地去看叶寒心,见他脸上还是三分坦然七分笑意,莫名心里堵了一阵,便又转开脸轻咳一声:“许久没见太阳了,你们南方的秋冬过得还是比我们舒坦些。”
“还没到冷的时候呢,”叶寒心笑道,“雁门关那么冷的冬日,想来在营中很无聊吧·”·燕回风说不是,冷归冷,但雁门关的雪是甜的。
“你尝过”·“粮草不够的时候,我们就拿雪当粮食了·”·叶寒心没怎么见过雪,他十岁的时候随师父到洛阳去,见过些零零落落的雪,印象里只有冷。
杭州是下过雪的,只是落地不积,留不了几日,他自然也没见过大雪封山·听燕回风说起,觉得新奇,又越发于心不忍··“你们南方人,没见过漫山遍野的冰雪,看久了眼睛就花了,所以冬天我们除了轮值,也不常出去。
小时候喜欢胡闹,不好好练武,跑去和师弟师妹用盾滑雪,让师父抓住以后,我们七八个人在城楼上扫雪扫了一个月……”·燕回风说得轻松,叶寒心反听得满心不是滋味。
他又想撕了那封信,可裴青琛也到了,二十余车兵甲也早已装车等着他启程,如今骑虎难下,说什么都只能硬着头皮一步步走下去·他望向燕回风,那个平日里单纯木讷的年轻军官,原来提起年少时的趣事,也是这样目若晨星。
是他下了一步死棋,死在棋盘上的怕是他自己··“叶兄”燕回风见叶寒心半晌不说话,有些疑惑地转头看他,“怎么了是不是……我说的太无聊了”·“没有,只是从未见过雁门关风雪,有些神往,不如此番燕兄回营,带我一起如何”·叶寒心分明是笑着的,燕回风却看不出他眼中有一丝笑意,不免有些黯然。
他想果然还是他自作多情了,把客套当真心,那样风度翩翩的世家公子,容不得他一介粗鄙武夫肖想··“你想去,我便带你去,”燕回风学着叶寒心,也摘了片叶子丢进池中,看着锦鲤四散惊逃,“雁门关的雪真的是甜的,只是不知道你能不能赶上今年初雪。”
雄关初雪,他曾想过战事平定后带他心爱的人去看的,谁想到变成了叶寒心··就不该来这杭州城,平添一遭孽缘·· ·第六章· ·兰秋已过,等不得桂月团圆夜,燕回风便打算启程。
杭州晴了几日,官道大水终于渐渐退去,自那一日莲池边和叶寒心一并喂过锦鲤之后,他愈发觉得留在杭州没什么意思,叶寒心来找他喝酒逛夜市看歌舞他还是会去,只是再也不曾喝醉过,只等官道恢复交通,他便带着兵甲回雁门。
偏偏叶寒心越发频繁地来找他,几次被裴青琛和叶观澜撞见,那两个女子总是相视一笑便齐刷刷转身离开,偶尔见到同门,这群像是几辈子没出过雁门关的人大多打个招呼便又出去游玩,他连个化解尴尬的人都没有。
他也才晓得裴青琛是什么人,听闻是万花谷的神医,又精通机关之术,更是和叶观澜同样的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皆是才情横溢的女子··若他没被叶寒心弄得心乱如麻,这样的女子才该是他的归宿,就像他师兄娶回来的长歌门女弟子,他去守大唐边关,他的妻便守着他归来。
现在全乱了,燕回风盯着包裹发叹气,叶寒心这人大概本身就是个蛊,碰了就中毒,天知道他哪年哪月能解开,更要命的是,他还应下叶寒心带他去雁门关,叶观澜和裴青琛那两个唯恐天下不乱的,现在也在收拾行李。
“回风,”叶寒心单手托腮坐在桌边看他,“你这几日越发不愿理我了·”·“……”·“喝酒也不尽兴,再没见你喝醉过,你真的没在人家老板娘面前脱衣服,我都是同你开玩笑,你该不会记恨到现在吧”·“我没……”·“那便是我又哪里做得不对惹你生气了你说,我改。”
燕回风放下收拾一半的行李,回头无奈道:“你就当我是想回营想得紧行不行”·“看来是叶某人没能让燕兄感到宾至如归啊,”叶寒心装模作样地叹气,“怪不得这么急着要走,明明燕帅都来信说过不会怪罪了。”
燕回风一阵头疼··一开始认识叶寒心他就这样,总能把他的话做些歪得不能再歪的曲解,再语气哀怨些,即便只是又像那日酒后开他玩笑,他也不知道如何回话。
他以为他这些日子不怎么理叶寒心,对方就能知道收敛,未曾想变本加厉,他都分不清到底哪个才是真的叶寒心——油嘴滑舌的,温润如玉的,还是那个不声不响守在他床边一夜的……·欢喜冤家江湖恩怨·不能再想了,燕回风掐了自己一把,再这样下去,他怕是再也走不得。
他几次想拽着叶寒心的领子问,你究竟什么意思,若你当真对我非兄弟之情便明说,若你不是就少来招惹我··可他问不出口,死要面子,总觉得叶寒心对谁都是一样的好,他的师妹,他的同门好友,那位与他谈笑自如的苏沐老板,难不成叶寒心还全都喜欢。
“你又不理我了·”·燕回风低头系包裹:“我不晓得怎么接话·”·“我只是不想你走·”·又来了,又是这套,装得可怜兮兮凄楚不堪,谁晓得是不是又逗他等着看他笑话,心里忍不住怒火丛生:“叨扰这么多日,我再住下去脸皮就太厚了吧,何况你叶公子找谁逗乐不行,天天看我笑话便这么有意思”·叶寒心显然没想到燕回风突然发火,不免一怔:“我没有看你笑话。”
“那你到底什么意思”·燕回风终于收好了包裹,却不曾转身看叶寒心,他甚至都替叶寒心想好了说辞——“我自然不是看你笑话,我只是单纯拿你取乐就是了。”
配上他惯常三分坦然七分玩世不恭的皮笑肉不笑,这话可是真真半点毛病挑不出来·燕回风想好了的,长刀就立在墙边,叶寒心若真的说出这话来,他就是再被燕帅降了军中品级也要同叶寒心切磋一番,不打到他道歉绝不停手。
等了半天没等到叶寒心说话,咬着牙就要去拿刀,忽然就被制住手腕,他转身就是一拳,没想到叶寒心竟硬生生接下,连他自己的手腕都震得生疼··“我什么意思,”叶寒心凑近了燕回风的脸,“你说我什么意思。”
屏风后面角落狭窄,燕回风无处可逃,又不敢真的蛮力伤了叶寒心,只是这腿贴腿的姿势教他一阵头皮发麻,忍不住别开了脸,依旧觉得叶寒心呼吸的热气都黏在他脸上,不由耳根通红。
“你再不推开我就来不及了·”·“你又……”·燕回风差点咬断自己的舌头··身后是墙壁,燕回风无处可躲,叶寒心平日里就像个普通的贵公子,燕回风早就忽略了他一样是个武人,也从没想过叶寒心力气能有这么大——也是,力气不大如何扛得起重剑。
他被按在墙角动弹不得,也无从拒绝叶寒心突如其来的充满侵略- xing -的吻··牙都撞得生疼,紧闭牙关也免不了被硬生生撬开,燕回风反应过来之后张嘴就咬,没曾想正好顺了叶寒心的意,唇舌交缠间连呼吸都渐渐不顺畅,燕回风觉得自己快窒息,好容易熬到叶寒心的唇离开他的,又听到叶寒心的声音在他耳边粘着——·“想同你共解罗裳的意思,想让你不敢高声暗皱眉的意思,想看你百媚生春魂自乱的意思……你还要我怎么解释”·燕回风觉得他的耳朵差不多可以切下来吃了——滚烫,没全熟也有八分。
他是不懂诗,但这话傻子都听得懂了,趁着燕回风稍稍放松了他的手腕,握拳冲着叶寒心的脸就打,叶寒心侧身躲过后退三步,便又看见燕回风抓起墙边长刀砍来,连忙举剑挡下,兵刃相撞的声音震得耳廓发疼。
屋里展不开手脚,燕回风长刀受限,打碎了三个烛台四个花瓶五个茶杯,仍是落了下风,被叶寒心击中手腕长刀落地,后退闪躲不及,就地一个翻滚,好死不死地滚到了床边,又被叶寒心按住。
·“叶寒心”·“不愧是苍云昭武校尉,”叶寒心笑到,俯身又咬燕回风的耳朵,“这一招投怀送抱,在下习武二十年还是头一次见到。”
燕回风这次反而冷静下来:“多久了·”·“什么多久了·”·“你……想这样多久了·”·“我若说是一见钟情,你会信几分”·“半分不信。”
“那我换个说法·”·“嗯”·“见色起意·”·燕回风又红了脸抬脚就踹,叶寒心没还手,没受住这一脚,直接滚到了地上。
他坐在地上抬头,发现燕回风坐在床上茫然地四下张望,并没有看他·循着他目光望去,叶寒心先是疑惑,进而了然,索- xing -盘腿坐在地上懒得起来··“别看了,茶杯是越窑大师亲手所制的青瓷,烛台是银身蜀玉座,花瓶是黄釉镶金,那两张椅子是上好梨花木,算一起也不过二百两多银子……”·燕回风脸色从通红变得煞白。
“……本想着要你事事顺心,屋子里摆设自然都准备了最好的,头天送你的衣服是苏绣房十二位绣娘赶制,那一匹缎子也有个十几两银子,没曾想你竟然没再穿过,可惜。”
“……我不会赔的,”燕回风茫然道,“你也砸了,不是我一个人的事·”·“回风若不与我动手,我为何要砸”·“你不这么厚颜无耻我如何会动手”·“情动是人之常情,怎么能算是厚颜无耻。
再说刚刚你不也乐意得很·”·“谁他妈……”·“回风·”·“说·”·“你真的一点都不喜欢我”·燕回风又想骂人——得志小人无耻之徒得了便宜还卖乖喜不喜欢你看不出来吗不喜欢的话早砍得你浑身是血了无奈脸皮太薄,眼睁睁看着叶寒心站起来走近将他拥入怀里叹气,身形僵硬了半天,最后自暴自弃地抬手抱住人,心里骂了自己一句没骨气。
“你若是有一点喜欢我,我便不要你赔,我的就是你的,你开心便是最大,想怎么砸就怎么砸,”叶寒心摸了摸燕回风的发冠,“不说就不说,我不逼你,若你答应,就让我陪你去苍云堡看你平定狼牙好不好”·欢喜冤家江湖恩怨·“……”·“回风”·“……那你不许给我添乱。”
“师兄我和青琛准备好了,来叫你和燕大哥启程……”叶观澜才跨进门口,便硬生生停住脚步,“你们在……干什么”·“没事,”叶寒心倏地放开燕回风做无事状,“走了。”
复又转回来拿起燕回风的包裹丢给叶观澜:“还晓得叫一声燕大哥,就不晓得帮忙收拾东西,快去装车,别耽误事·”·“师兄·”·“嗯”·叶观澜认真道:“你见色忘义这回事我要告诉师父的。”
“……”·“师兄再见我和你不是一辆车”· ·第七章· ·雁门关今年的雪来得太早。
陆莞醒来的时候,正看见半敞着的窗户有雪飘进来,才想起昨天通风忘了关窗,忍不住拽紧被子揉了揉鼻头,很痒,想打喷嚏··“圣使大人,”有明教弟子在外敲门,“长孙大人派人来请了。”
陆莞翻身背对门口:“不去·”·“圣使大人,您还是开门吧,长孙大人他……”·“我就不开,有本事他就等着。”
“可是大人……”·“我说不开就不……谁开的门”·冷风突然刮进来,陆莞冻得一哆嗦,刚要跳起来打人,转眼看见长孙茗进来,翻了个白眼又钻回床上睡。
“你来干什么·”·“奉燕帅之命,送你回明教·”·“我不回·”·长孙茗好脾气道:“燕回风他们启程了,你送来的东西也已经齐全,成天喊着苍云堡软禁你你要回大漠,现在怎么又不愿意回去了。”
陆莞闭着眼睛将被子又紧了紧:“教主有令,苍云军大胜的消息传不到他耳朵里,本圣使就不能回去·”·“你之前没说过·”·“我光明圣教的密令,哪有随随便便让你这个外人知道的道理。”
歪理比谁都多,长孙茗也不愿驳他,陆莞磨磨蹭蹭地裹着被子坐起来打响指,一只通体雪白的波斯猫跳到他肩膀上,陆莞侧头叽里咕噜说了几句,长孙茗听不清,也听不懂,转身正欲离开,却听得陆莞在他身后幽幽地来了一句——·“雁门关这场雪,不是什么好兆头啊。”
长孙茗状似漫不经心道:“大敌当前,你这是意图动摇军心”·“陆某可不敢顶这么大一顶帽子,长孙大人不信,尽管试试就是。”
长孙茗脚步微顿,仍是没有回头,踏出门时才召来属下··“大人有何吩咐”·“燕回风那里再多派些人去,务必万无一失。”
燕回风坐在马车里打喷嚏,又将身上的披风努力裹了裹·叶寒心递过酒来,他也不喝,反倒怒瞪叶寒心一眼··“还在生气”·“不敢,”燕回风往边上挪了一点,“您叶少爷想做什么谁也拦不住。”
叶寒心自知理亏,从出生起到现在没碰过一次炭火的大少爷,现如今在马车里给燕回风烧着白炭暖炉·越往北走,天气越冷,叶寒心没经历过北方的寒露,往日里他这个时候还要让人从冰窖里取冰送到庄里,自是不知道北方的秋夜有这么冷,非要拽着燕回风在山上看月亮,燕回风累得直接在外面睡着,第二天就染了风寒,原本还能在外面骑马,现在只能缩在马车里抱着暖炉,说话声音都沙哑。
那马车还是叶寒心临时买的,里面空空荡荡,连个软垫也没来得及置办··“那个,”叶寒心摸摸鼻子,“你休息,我去问问裴姑娘你的药好了没有。”
裴青琛一早在外面等着,见叶寒心出来上马赶上,倒也不急着把药给他,反倒策马往前走了走··“裴姑娘”·“借一步说话,”裴青琛笑道,“有个消息想告诉你。”
“什么消息·”·“雁门关下雪了,下得很大,山已白头·”·叶寒心微愣,随即目光移开去:“雪景想必很美,叶某虽未见,然心向往之。”
裴青琛叹气道:“我现在搞不明白了,你究竟想做什么,你既是有决心助燕帅这殊死一战,就不该有太多牵挂,更不该让人对你有牵挂,你是想……之后,燕公子恨你一辈子么”·“总会有转机的。”
“叶……”·“我放不下,”叶寒心握着马缰的手紧了紧,“说到底都是我自私罢了,即便没有转机,我也不想我到死还在后悔。”
“你有多少把握”·“两成·”·其实一成都没有,叶寒心想着,他原本就打算有去无回·裴青琛问起来时,他只觉得心虚。
原本就吃不准自己是不是一厢情愿,燕回风也从未回应过他的言语,回雁门关与他诸位同门一起赶路,却是连他的触碰都要躲闪·这些天燕回风病了,他才得了机会温存一下。
他原本是不怕死的,可现在竟然有些犹豫了··燕回风一个人在马车里等得无聊,若是出去又要被碎嘴的师兄骂不爱惜身体,翻叶寒心的书来看,也看不下去,反反复复几次,等到叶寒心回来便随口问道:“怎么去了这么久”··欢喜冤家江湖恩怨“还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叶寒心将药瓶放到暖炉旁,“你就这么想我”·“你放……”·“我师妹还在外面呢,你这个做嫂子的好歹也克制些,若是只有你我二人就算了。”
燕回风忍无可忍地抄起书往叶寒心脸上一糊,马车内安静了一瞬,便听叶寒心委屈道:“回风啊,你下手这么重,将来若是我毁了容你怕是要嫌弃到另娶他人,可怜我一片真心付诸东流,随君远行千里不及佳人一笑……”·眼看着又要念什么“只闻新人笑哪见旧人哭”,燕回风心里一阵郁闷,却还是凑过去揉揉叶寒心的脸:“很疼”·“很疼,特别疼。”
“……”·“你离我近些,我看着你就不疼了·”·总听人说什么叶公子年少有为一表人才,燕回风通通没看出来,脸皮比雁门关的城墙还厚倒是看了个十成十,明知道叶寒心是无理取闹,还是默默地抱着披风往叶寒心身边挪了挪。
叶寒心满足地揽着燕回风的腰:“方才有人与我说,雁门关下了大雪·”·“今年初雪来得倒是早,往年还要再有半个月的,”燕回风想把叶寒心的手拍开,拍了几次没效果,自暴自弃地由着他去,“你是不是没见过雪才这么兴奋。”
“没见过大雪,但我不是为了这个·”·“那你为了什么·”·“你还记得我第一次同你去西湖,说了什么吗”·“你话那么多,我哪知道你说的哪一句。”
“美景还是要佳人来陪啊·”·“你扯淡,你当初说的分明是知己·”·“你看,”叶寒心得意洋洋道,“回风你真是爱我入骨,竟能将我的一句话记得这么清楚。”
燕回风冷静地开窗道:“来人,牵马过来,这马车里太挤了,让叶公子一个人乘坐足矣·”·叶观澜就在车外,二话不说帮着牵马过来,还将缰绳递到燕回风手中,回头冲车里的叶寒心扮了个鬼脸,作口型道:“活该。”
离雁门关越近,路上的风沙也就越大,燕回风本就风寒未愈,上马没走多远便开始咳嗽·正欲找裴青琛拿些镇咳的药丸来,身后忽然一阵暖意·他转头,是叶寒心捧着件黑色大氅披到他身上,这才发现叶寒心早就从马车里出来。
“怕你生我的气,没敢和你并行,”叶寒心解释道,“我用那个手炉暖了半天,暖和一些会不会舒服点”·燕回风稍微移开视线:“是谁说我生气了。”
“我以为你又要说我口无遮拦·”·“你口无遮拦是不假,”燕回风低声道,“但我不会因为这个生气,只是我那群同门平日里太无聊,便都八卦得很,你不要……不要被他们听见。”
叶寒心愣了半晌,随即眼底笑意蔓延开来··“回风·”·“嗯”·“大氅上有帽子,你戴一下。”
“怎么了我又不冷·”·“你耳朵红了·”·燕回风捏紧了马缰,扬鞭便往前走出几丈远·叶寒心连忙追上,也没空管身后的笑声是叶观澜的还是裴青琛的:“回风,回风我错了,你等等我啊。”
便是这么嬉闹了一路,燕回风之前从雁门关到杭州的时候,只记得一路快马加鞭尘土飞扬,全然没想过还能这样胡闹,不觉累,反倒轻松了许多··天色将晚,一行人欲歇息,而代州已在眼前,乃出关必经之城。
有风掠过,激起一地浮尘飞石,燕回风轻咳一声,忽觉脸上有冰凉感,抬眼望去,正是灰云密布,代州城下竟也飘起大雪··“慢着,”守城军官拦下燕回风一行人,“来者何人,前线有令,无通关令牌者不可擅入代城,违者斩。”
燕回风策马上前,从怀中取出文牒:“燕帅门下苍云军昭武校尉燕回风,此乃苍云军需,请诸位放行·”·那军官接过文牒看了看,忽而冷笑,挥手道:“都给我围起来,将军要等的人终于等到了。”
 ·第八章· ·天下九塞,雁门为首··雁门关自古以来便是兵家必争之地,如今关外夷狄肆虐,狼牙叛军几次攻关不下,前线战事吃紧,整个代州城便也跟着冷清许多。
然而燕回风怎么也没想到,代州城的守城军官,竟然已被狼牙军暗中替换··眼前的“守城将士”纷纷拽下身上兵甲拿起弯刀,瞬间将燕回风等人包围。
为首的狼牙军官笑道:“爷在这破地方等了你们一个多月,也不知道是闹了什么鬼,派去打探消息的人都有去无回,我还道是等不到你们了,没曾想阿勒图将军神机妙算,你们还真到了这代州城门下,我才将守城的那老顽固斩于马下,你们便一头撞了上来。”
身边的苍云将士听得此言便要挥刀向前,燕回风抬手制止,只微微皱眉:“敢问阁下,代州守城校尉金错刀现在何处”·那军官不屑道:“与你何干,总归都是死人,随便找个地方丢了不就是了,反正你们也将是一样的孤魂野鬼。
不过也未必,若是你们愿意归顺,阿勒图将军也能保你们个一官半职,就看你燕校尉怎么想了·”·“归顺”燕回风平静道,“怎么个归顺法”·“自是脱离苍云堡,阿勒图将军自会将你们收编进我狼牙大军,唯我大燕皇帝是从,你们……”·话没说完,便是银光一闪,燕回风手起刀落不过一瞬,那狼牙军官的身体便成了两截。
叶寒心脸上沾到血,还未来得及擦,便见燕回风又是挥刀一砍··欢喜冤家江湖恩怨·“要我归顺反贼,倒不如直接取你们狗命来得痛快”·眼见狼牙军瞬间包围上来,燕回风整个空门留与敌人,叶寒心未带重剑出门,硬是以手中轻剑为燕回风挡下一刀,兵刃相接,震耳发聩。
“别硬拼,”叶寒心脚下踉跄一步,“物资重要,撕开口子突围再说,不然没办法向燕帅交代”·燕回风回头道:“你和观澜她们先走,这事和你无关。”
“做生意要讲诚信,货物还没送到,怎么会和我无关·”·燕回风不想驳他,反正论嘴皮子他也没赢过·叶观澜护着裴青琛勉强冲到前面,欲抢一匹马来杀出重围,才摸到马缰绳,那马头便被狼牙军砍中,鲜血如注。
叶寒心将叶观澜往后拽,堪堪躲过一支弓箭·燕回风抬头,见城楼上竟多了几名弓箭手,连忙唤人撤往城中··“有人在城楼上放箭,援军怕是还要一阵才到,”燕回风来不及心疼马,又将叶寒心往外推了推,“快走,这是苍云军和狼牙军的恩怨,你别浪费时间”·“我……”·叶寒心还想反驳,燕回风却执意将他往外推要他入城躲避,裴青琛勉强以长笛挡过一刀,也劝叶寒心先行离开再做打算。
“哟,这不是藏剑山庄的叶公子吗,难怪这些日子不见您与我们大将军书信来往,原来是跟苍云军鬼混到一起,将军可真是看错了人·”·叶寒心闻言微怔,还没来得及说话,轻剑便被狼牙弯刀砍断,一柄匕首从后面抵住他的脖颈,开口的正是一名狼牙斥候。
“怎么,不认识我了,一个月前阁下来信的时候还是通过我送往大将军帐中的,阁下可真是贵人多忘事啊·”·叶寒心顾不得燕回风等人惊诧的目光,讪笑道:“拉祜如先生言重了,只是在下忙,这些日子又和阿勒图将军没什么生意来往罢了,才一个多月而已,哪里会不认得。”
“是么,那先前说好不经代州,如今又到了代州是什么意思”·“这,这不是途中有变……”·“有变”拉祜如冷笑,“你途中有变,便硬生生打乱了大将军的计划,让我狼牙大军白白在代州损失二百余人,你说我是该在这里杀了你,还是带回去让你跟大将军解释解释”·叶寒心似是舒了一口气,笑道:“若拉祜如先生给在下一个解释的机会,那自然再好不过了。”
燕回风不是傻子,何况他就是真的傻子,也听得出来叶寒心和拉祜如的对话是什么意思——叶寒心竟是狼牙内应,原本是要将他们带往别处的,至于是哪一处,大抵不是狼牙营地便是布好的陷阱。
叶寒心还在与拉祜如交谈,燕回风也是一句都听不进去,一时气血上涌,倏地挥刀刺来··拉祜如眸光一暗,挟持叶寒心勉强躲开·叶寒心脚下几步踉跄,目光游移,似是不敢直视燕回风。
燕回风冷声道:“叶寒心,你过来,我有话问你·”·叶寒心苦笑:“你该是都听懂了,还要我解释什么·”·燕回风长刀直指叶寒心的脖颈:“我再说一次,你过来,我有话问你。”
“你不是一向说我口无遮拦厚颜无耻么,那今日便验证给你看·”·“叶寒心”·“我的确厚颜无耻,”叶寒心打断他,“古人云识时务者为俊杰,乱世之中,我不过不想死罢了。”
叶观澜在燕回风身后拼死砍死一名狼牙军官,见燕回风依旧一动不动,急得大喊:“燕大哥,你再不带人撤,待到狼牙探子真的去报了信,我们便一个都走不得了”·燕回风举盾挡下两把弯刀,挥刀见血,狼牙斥候挟持着叶寒心越退越远,身后又是终于突围的同门,他毕竟是苍云堡昭武校尉,孰重孰轻,自见分晓。
援军号角声起,燕回风回头望去,见天策大旗高扬,红缨铁骑快马疾驰,一地尘土与雪飞扬,知是援军到场·叶观澜早已带着裴青琛上马突围,东都铁骑瞬间将残余狼牙军包围,杀伐之声不绝于耳,燕回风却忽然觉得脱力,倏地单膝跪地,勉强以盾支撑身体。
“天策府游击将军冷无烟率部前来支援,阁下可是苍云军昭武校尉燕回风”·眼前女将策马一枪挑起一名狼牙士兵狠狠甩到地上,顿时脑浆迸裂,血色染红白雪,才稍微让燕回风清醒一些。
那女将也无暇管他,只顾带麾下将士大开杀戒,与护送兵甲入城的苍云将士里应外合,待到击退数百狼牙,已是一个多时辰以后··大雪方停,遍地残尸,燕回风从一人尸体上拔出长刀,面上毫无血色,匆匆向天策援军道谢,便要带众人入城封门。
冷无烟下马叫住燕回风:“燕校尉留步·”·“冷将军还有事”·“这个,你身上掉下来的·”·燕回风微愣,从冷无烟手中接过那物件——是剑穗,叶寒心给他的。
离开藏剑山庄的时候,叶寒心非说他要送燕回风什么定情信物,燕回风觉得他是又看了什么奇怪的话本便不想要,结果受不住叶寒心在他耳边念了半个时辰的弃妇诗,便随手一指叶寒心的剑:“你若一定要送,就将那剑穗给我。”
·叶寒心二话不说将剑穗解下来,郑重其事地放到燕回风手中,笑道:“我等藏剑弟子向来剑在人在,剑为骨,穗为魂,回风这是要将我的七魂六魄时时刻刻带在身边了,那我没了剑穗,魂不守舍怎么办”·“你……”·“只好时时刻刻都不同你分开了。”
“……厚颜无耻·”·“嗯,只对你一人厚颜无耻,将来你平定狼牙,我还要厚颜无耻地同你策马山河月下对酌,还要被翻红浪直到日上帘钩……”·还记得那时叶寒心是被燕回风追打着出门的,说是追打,到底也没下得去手,那人嬉皮笑脸地凑上来,趁着没人看见偷偷吻他:“回风,回风,你答应我啊,你愿不愿意啊。”
欢喜冤家江湖恩怨·代州天寒地冻,燕回风却觉得那时他与叶寒心执手的温度还在,几乎灼伤他的皮肤·他紧握着剑穗再抬头,天策军已经整编回营,只远远看见冷无烟在马上同他一拱手。
“燕,燕大哥,”叶观澜迎出来,见燕回风脸色难看,又想起叶寒心,心下有愧,不由忐忑,“你还好吧,我师兄……呸,叶寒心那叛贼,你……”·“苍云铁律,背叛苍云者皆须一死。”
“……”·“叶寒心不是苍云军中人,但他所作所为,我必要他偿还,”燕回风将刀盾放下,一边擦脸上的血一边往院落中走,“我不会迁怒于藏剑山庄,只是叶寒心有朝一日死在我手中,望叶姑娘不要怪罪。”
“那你放心,若他还敢站在你面前,我必是帮你递刀的那一个”·燕回风脚下一顿,半晌才回应道:“谢谢·”·长孙茗得知燕回风途径代州,心下一凛,派手下再探,自己派去的接应人果真与燕回风一行错过,毕竟通往代州城并非是此次计划之中的事,不知叶寒心究竟在搞什么鬼,但也顾不得多想,连忙亲自前去与长孙忘情汇报。
“怎么了”·“燕帅,回风他们出了变故,原定绕过代州直往雁门关,不知为何却去了代州城南大门,怕是……”·门外忽然有传令声响起:“报”·长孙忘情打断长孙茗:“先听听又报了什么。”
“燕帅,长孙大人,代州传来消息,代州守城校尉金错刀仅以五十人迎战突袭狼牙军五百,寡不敌众,代州城将士全部阵亡·我军昭武校尉燕回风与另五十名将士带二十三车藏剑兵甲途径代州,殊死搏斗杀出血路,有天策府军助阵,牺牲三人,然兵甲尚未损失,现已入城。”
“途中接应之人呢”·“回燕帅,”传令兵声音微微有些颤抖,“这五十人已是加上途中接应之人了·长孙大人曾派人前去支援,然不知为何,与燕校尉一行人错过,不得不急报代州最近的天策驻军支援,我们的人……燕校尉等人入代州城之后才汇合。”
“那,”长孙忘情瞥了一眼长孙茗,“藏剑山庄那位叶寒心叶公子呢”·“被一名狼牙军官带走,生死……不明。”
 ·第九章· ·大雪骤停,反而越发冷起来·叶寒心双手被缚跟在拉祜如身后,神色自若,只是偶尔有风掠过,他才轻咳两声··“叶公子,方才多有得罪。”
“无妨,都是为了配合燕帅罢了,李校尉也是迫不得已忍辱负重,叶某能理解·”·“拉祜如”笑道:“难为叶公子还记得在下姓什么。”
“狼牙可还有援军”·“没有,就这几个而已,听不懂中原话,”李校尉往后看了一眼,“你放心就是·”·“如此,有劳李校尉。”
“不过我倒是好奇,你跑到代州去做什么,狼牙若非此次偷袭,根本入不了代州城·叶公子是为何没按原计划”·叶寒心神色微变,又瞬间恢复过来:“……途中有变是真。”
李校尉听得此言若有所思,却也不再多问,回头用胡语骂了两句,要他们快点跟上··长孙茗才出门便看见陆莞在门口踢石头,想起陆莞之前说雁门关大雪不是好兆头,便欲上前询问缘由,陆莞却先一步开口:“怎么,你那师侄果然出事了”·“你怎么知道。”
陆莞说,本圣使说了这场大雪不是什么好兆头,你就是不信,在雁门关冰天雪地的你连脑子都冻住了,本圣使自幼便观天象算命格,哪有我会算不出来的事,你不听我的,就活该让你师侄有这一劫。
长孙茗强忍着踹他的冲动:“那还请圣使大人开尊口,这一劫能不能解”·“我怎么知道,”陆莞眼珠一转,笑道,“不如你让我去见你那师侄,兴许我便能算出来了。”
“……这次又要什么·”·“糖葫芦”·苍云军兵甲补充齐全,燕回风护送有功,被燕帅点名连升两级赐封游骑将军,又将新兵甲的其中一车交由燕回风自己支配。
换做往常,燕回风自然欣然接受,可如今看着军帐里的赏赐,他怎么也开心不起来·眼前是白瓷温酒,他只动了一口便放下,想起叶寒心从前也是替他温酒煮茶,这酒便再也喝不下去。
“燕将军,明教圣使陆莞来了·”·燕回风本能地收起手中剑穗:“他来干什么,我不过与他一面之缘,又不熟识·”·“回将军,圣使说将军一路舟车劳顿又历经激战,难免有所心结,他便是……便是来解将军的心结。”
心结·能解他心结之人,如今却在敌营中生死不明,再见面便只能拔刀相向··“将军”·“……请他进来。”
陆莞刚进燕回风的军帐便闻到一股酒气,只是不重·燕回风见人进来便起身拱手,又指指旁边的座位:“圣使坐吧·”·“温着酒又不喝,你果然有心事。”
“……圣使大人来做什么,我不过是一普通军士罢了,还值得圣使大人亲自来解我心结·”·陆莞心说本圣使不过是太无聊了想来听些八卦,然而明教圣使的架子还是要的,长孙茗的面子还是要给的,便故作深沉地轻咳:“本圣使倒不是专程为你来,只是本圣使夜观天象,近日返雁门关者必有劫数。
燕帅大战在即,这劫数必须要解开,所以才来问问你,杭州此行,是不是出了什么变数”·欢喜冤家江湖恩怨·燕回风茫然地重复道:“变数”·“就是你意料之外的事。”
军帐中沉默须臾,燕回风喉咙微动,几次欲言又止·非要说变数,与叶寒心相遇便是最大的变数,他以为叶寒心对他用情至深,他便也真心待之,想不到却在生死面前换来背叛。
燕回风一时不知该不该说,也不知该从何说起,陆莞见他支支吾吾半天,颇有些不耐烦:“你此行变数,关乎此战成败,更关乎苍云千千万万玄甲军- xing -命,你到底有什么不愿说的”·“圣使大人……”·“我保证不会给你说出去还不成吗,我只……只在燕帅那里讲解围之法。”
燕回风闭眼叹气,还是将他此行所见所闻和盘托出,但只字不提他与叶寒心的感情·说到叶寒心在代州城门下被狼牙斥候带走时,神色不免又黯然几分··“我只当他平日里口无遮拦,却没想到他本来就是狼牙细作,我竟然还那般信任他,要带他来雁门关看雪,中了他的圈套。
现在想来,我当他是……是知己,却根本分不清他所说的话哪句是真哪句是假,我到底……到底为何会信任他,以致酿下大错,还白白葬送我三位同门- xing -命……”·“他背叛你,你杀了他便是,你当时有什么好犹豫”·燕回风语塞:“我,我当时被围攻,无暇顾及罢了。”
“你真的只当他是知己”·“……是·”·“你知道么,你提到叶寒心三个字时,与提到旁人时的目光都是不一样的。”
“……”·陆莞忽而一笑:“怕是你根本没当他是知己,你是爱上他了吧·”·燕回风不由垂眸:“我……没有。”
陆莞斩钉截铁道:“你就是爱上他了·”·“可我……”·“讲心里话,你们中原人就是想得太多,”陆莞单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在桌面上敲敲打打,“你必然是觉得此事有蹊跷才会如此烦闷,真想知道怎么回事,本圣使就亲自去他狼牙营中把人给你抓来,那个叶什么的东西想来也不是什么硬骨头,抓来噼里啪啦一顿揍,揍到他说实话,你若是还喜欢,就留下当个仆役,你若是不喜欢,直接丢到外面冰天雪地里去,是死是活和你有什么关系。”
“……我不是那个意思·”·“那你是什么意思要不说你们就是麻烦,换做我就……”·“圣使大人,教主来信了。”
陆莞见燕回风心不在焉,也不想自讨没趣,起身便消失不见·燕回风许久才发觉屋子里只剩他一个人,张了张嘴,又颓然靠在椅子上··他想陆莞至少还是说对了一句话的——“是死是活同你有什么关系。”
他是苍云军游骑将军,叶寒心是与狼牙军一丘之貉的反贼,于情于理,他都应该只有恨,恨不得千刀万剐,恨不得让他被打入地狱永世不得超生,家国天下面前,儿女情长到底有什么所谓·燕回风将手中捏了许久的剑穗狠狠抛向地面,剑穗上的蜀玉应声碎裂。
裴青琛站在雁门关峡谷外,望着苍云兵士忙碌·她按照图纸重新丈量峡谷,将平生所学机关之术尽数用于此,眼见机关初见雏形,她本想今日早些回去休息,迎面却撞上了叶观澜。
“原来你说的图纸是用在这里的,”叶观澜望着峡谷上的机关道,“我从前除了剑冢,还没见过这般庞大的机关·”·“嗯,我也是第一次做。”
“我师兄……叶寒心那反贼请你去山庄,就是为了让你帮这个忙”·裴青琛一愣:“是啊·”·“他不是狼牙的女干细吗,让你来做这个干什么。”
“他……不是女干细·”·“他可是亲口承认了·”·“……”·“你们果然有事瞒着我,”叶观澜冷声道,“是不是燕大哥也不知道”·“观澜,此事事关重大,我……”·“你只需告诉我,此事你到底能不能同我说”·裴青琛垂眸,手在袖中捏紧又缓缓放开,许久才艰涩道:“能。”
叶观澜弯腰抓了把雪,又捏起一点尝了尝:“你说,我听·”·“你师兄其实是苍云军内应,他是故意让狼牙军把他劫走的,到时他在狼牙营中散布苍云虚假军情,并引他们入雁门关峡谷,到我这机关之内,再一网打尽,”裴青琛低声道,“他与狼牙军有生意来往倒是真,只不过送去的都是些表面可用实则平庸的残品,而且送去以后,关外狼牙军需营曾经起了一场大火,他送去的兵甲全被焚毁了。”
“你怎么知道的·”·“放火的是我万花谷同门,他做了机关,那批兵甲是自己烧起来的·”·“劫走我师兄的,也是你们万花谷的人”·“是天策的密探李知城李校尉,化名拉祜如,已潜伏一年有余。
有他在,叶寒心应当不会吃什么苦头·”·叶观澜抓雪的手顿住,不可置信地抬头:“既然如此,我师兄又跑去招惹燕大哥干什么·”·“那我就不知道了,”裴青琛叹气道,“我现在有些后悔。”
叶观澜丢开手中雪球:“你现在告诉我这些又是为何,要我去告诉燕回风么”·“……不是你问的么·”··欢喜冤家江湖恩怨“为了大计,你大可不说。”
裴青琛道:“我不说,你终有一日也会知道,至于燕回风,告诉他又有何用,他是能冲进狼牙营地把你师兄救出来,还是能使日月倒转回到从前去阻止这一切”·“那……”·“我不过是不想看你师兄将来舍身为大计而死,又无人知晓个中缘由,平白遭人唾弃罢了。”
叶观澜许久没有回应,裴青琛不晓得自己是不是说错了话,却听叶观澜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以前燕大哥告诉我师兄,雁门关的雪是甜的·”·“啊”·“他舌头肯定有问题,一点儿都不甜,分明比药还苦。”
 ·第十章· ·叶寒心被请上了狼牙军官的酒宴··经商数年,磨出一张擅长皮笑肉不笑的脸,和被燕回风嫌弃的伶牙俐齿·叶寒心没费太大功夫便得了身边狼牙军官信任,只是仍旧有人监护,美名其曰保护叶公子,实则软禁于营中。
叶寒心也没什么意见,整日纵情酒色,编些所谓的苍云军情与人听,竟也唬过了不少人··叶寒心一落座便被为首的狼牙军官阿勒图敬了杯酒,忙不迭站起来:“将军客气,本该是叶某敬酒与将军,这样着实不妥。”
那狼牙军官笑道:“本官知你藏剑山庄乃四大世家之一,看来也不是没有原因,你们中原人有句话,叫识时务者为俊杰·”·叶寒心笑笑,反敬酒道:“阁下谬赞了。”
“你们读书人,就知道瞎客气,我看叶公子一表人才,又有礼数,我喜欢,你们中原人要都是这样,这仗还打什么打,”阿勒图一拍桌子,“你看看雁门关那些个冥顽不化的苍云军,还自称什么玄甲呢,放屁,早些像你这般晓得什么是天下大势,乖乖开关迎接,保不齐将来还都有个一官半职……”·叶寒心附和两句,依然面上带笑,袖中却捏紧了拳头,只觉指甲在手心都要印出血来。
他想燕回风定然是听不得这些话的,那是个何等骄傲的人,又是个何等对狼牙军恨之入骨的人·每想到燕回风一次,他心里便如刀割一次··只是燕回风应当不会恨他一辈子,他这样的人,不值得被人记那么久。
“叶公子脸色不太好,是不是吃不习惯军中没你山庄那么精细·”·“也没有,武人本就四海为家,藏剑山庄的女弟子也不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用不着那么讲究,”叶寒心回神,复又自己倒酒,“我听人说,阿勒图将军此番攻打雁门关,是势在必得”·“那当然,”阿勒图朗声笑道,“叶公子有所不知,那苍云军的粮草最多能撑十日,时间一久,我狼牙大军不攻自破,他们那个女统领几次想骗我们入她那城池,笑话,我又不会白白去送死。”
“十日,将军是打算一直在此驻守”·“不然”·“依叶某之见,似乎不太稳妥·”·阿勒图笑容僵住,警惕地上下打量叶寒心,忽然挥手叫众人都退下去,又遣散身边左右。
叶寒心疑惑道:“将军”·“叶公子这是什么意思,我阿勒图念在你给我军送过不少好处,才这般好酒好肉地招待,你便是来动摇我狼牙军心的”·叶寒心面色惶恐,放下酒杯一拱手:“叶某自是不敢,只是……为将军打探消息的这几日,听得了一些传闻,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且先说·”·“皆为叶某拙见,望将军不怪罪·”·叶寒心清清嗓子,便将那日燕回风同他说的雁门关地形细细道来,接着皱眉道:“如此这般,那峡谷周围定是无法布兵,偏又紧邻着雁门关城墙,峡谷自然是绝佳的驻军之地。
而将军这三万余大军距离雁门关十余里,若苍云军暗中送粮草进关,要阻截也完全来不及啊·倒不如先行前进,一是彻底阻断补给,二是在雁门关前予以威慑,据我所知,苍云守城兵士根本不足一万人,哪里是您三万精兵的对手。
先断其粮,再溃其精神,才是稳妥之计·”·“可若是这样,我们不也在他们弩机- she -程之内”·“将军此言差矣,先不说那峡谷之上冰雪皑皑根本无法从上经过,苍云军所有弓箭□□机手都只能布于城墙,- she -程着实有限,狼牙大军只需轻甲上阵,且战且退,待到他苍云堡弓箭用尽,还怕什么”·阿勒图微微点头,却依旧警惕道:“可本将军却不知,叶公子这般急切为我狼牙军出谋划策是为了什么”·叶寒心叹气道:“这天寒地冻的,若是将军再不大胜,我可就赶不及回山庄过年了,将军有所不知,我有一表妹,同我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本想着今年做一笔大生意,便去……”·“去什么”·“去提亲。”
阿勒图微愣,忽而喷笑:“想不到叶公子还是这般重情重义之人,原来不是为了看本将军荡平雁门关,而是为了你那梦中佳人”·“将军莫要取笑我了……”·“那便按叶公子说的办来人上酒”·回营的第八天,燕回风宿醉的第七天。
他觉得头疼,往床边摸了摸,没摸到人,好一会儿才清醒过来,这次床边没人守着他了·他坐起来换衣服,听到门外有号角声,不由站起来往外望··“军医怎么还没到再不来给将军解酒,怕是赶不上了。”
“长孙大人不是说不许燕将军出战吗·”·“这一战燕帅有令苍云全体将士都不得懈怠,他可是新任游骑将军,燕帅多久没给人连升职位了,多少人看着他呢,将军就是不出战也得自己请战意思一下啊……”·欢喜冤家江湖恩怨·燕回风越听越迷糊:“慢着,你,过来。”
守门将士没发觉燕回风开门,倏地一抖,还以为自己说错了话:“燕将军·”·“外面号角声怎么回事要开战了”·“回将军,燕帅在召人集合,狼牙大军压在城门外,约莫最多一个时辰就开战了。”
“何时决定的,为何我不知道”·门外两人面面相觑:“属下以为,此事苍云全营都知道·”·燕回风还想再问什么,便有人通报说万花谷裴姑娘来给将军送醒酒药。
裴青琛抱着药箱匆匆赶来,还没进屋便闻到一屋子酒气··“我说怎么还专门要人来送解酒药,”裴青琛放下药箱,不忙着拿药,反倒先去开窗,“你也不嫌闷得慌。”
燕回风还没反应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直觉不妙,并未去碰裴青琛的药箱:“裴姑娘可知道外面怎么回事”·“要开战了。”
“为何我从来不曾听说,也没人跟我通报”·裴青琛看他一眼,意味深长道:“因为此事在你去杭州之前便决定了·”·“……什么”·“就是说,一开始就瞒着你,本来你回营那天就该同你说此战安排,可你跟明教圣使聊了半天,之后便天天宿醉,想同你说都没机会,”裴青琛打开药箱取出药来,“赶紧解酒换了盔甲上阵去,你不是要手刃叶寒心么。”
燕回风听到“叶寒心”三个字一怔:“他他来这里了”·“在城下狼牙战车上站着呢,你再不去,怕是连鞭尸都没机会。”
裴青琛语气平静得可怕,燕回风终于觉出不妙来——他去往杭州之前便决定的战事,叶寒心初次见面的殷勤,忽然出现的狼牙斥候,浩浩荡荡大张旗鼓却一路安稳的兵甲队伍,统统都不合常理。
他总觉得有什么事在瞒着他,而其他人通通知晓··燕回风捏着药瓶没动:“裴姑娘,叶寒心是不是有事瞒着我”·“是·”·“你知道”·“我知道。”
“能同我说么”·“你知道了又能怎么样”·“不能怎么样·”·裴青琛一时无语。
“但是被隐瞒并不好受·”·“我觉得我说了你会更不好受·”·“你说,”燕回风面无表情地坐下来,“我听着便是。”
裴青琛深呼一口气:“你听了就莫要后悔,事已至此,覆水难收·”·原是苍云兵甲早在燕回风离营之前便已经准备齐全,陆莞送粮草也不过是个幌子,而是暗中通过藏剑山庄,将大漠永燃池所产数百桶火油聚于其河北道仓库,和燕帅讨价还价是做了出戏给人看,为的是拖时间,如今雁门关峡谷两侧早就被埋了几百桶火油,以引线连接,便是要将狼牙大军彻底扑灭于此。
燕回风到藏剑山庄取兵甲,只是故意引狼牙军注意,沿途刺客早就被叶寒心安排的藏剑弟子斩杀大半以损狼牙兵力,他们才得以一路顺利·计划中原本叶寒心应带人绕过代州城,将兵甲送于雁门关内,潜伏在狼牙营中的天策密探才去通知狼牙军将领来劫持叶寒心,却没曾想叶寒心临时决定入城,险些直接坏了此事。
而叶寒心跟狼牙军官走,本是抱着有去无回的决心,他从一开始,就是这出大计的牺牲品··“他不让我说,是怕你一时冲动,要知道燕帅本意是将关外叛军一网打尽,半点马虎不得,叶公子去做内应不是燕帅提的,是他自告奋勇,”裴青琛将那封信从燕回风手中拿回来丢入火中,“至于他去代州,应该是同你在一起之后后悔,想先留宿代州城再做打算,谁料到狼牙兵攻占代州城门,他唯一的转机也没了。”
“……”·“你反应这么大,是动了真心”·燕回风不语,起身便走·裴青琛问他去哪儿,他头也不回道:“请战。”
“若是他看到你之后,坏了大计怎么办”·“他不是那种人,”燕回风拿起墙边的长刀,“即使他真的阵前反悔,他就算死,也要死在我手里。”
裴青琛拦不住他,也不想拦,总归都是自己选的路,又不是不懂事的小孩,该为自己的冲动负责了··——如果,如果他真的是真心··雁门关城楼前已是狼牙三万大军压阵,风雪呼号,一派肃杀。
为首的军官阿勒图站在中间最高的战车平台上,身边一袭鹅黄锦缎衣的正是叶寒心·长孙忘情端坐于城楼之上,见此情景,便持刀起身··“城下可是叶寒心叶公子”·“燕帅,”叶寒心一拱手,“别来无恙”·“本帅日夜惦念着叶公子,自然称不上无恙。”
“那叶某真是罪过,不知燕帅在惦念些什么”·长孙忘情冷笑:“当然是你叶大公子都向那狼牙反贼说了我苍云军多少好话。”
“燕帅这话就错了,叶某与苍云军生意来往多年,哪有……”·话说到一半顿了顿,他看到城楼上有个熟悉的影子,再定睛一看,不是燕回风还是谁。
有人在长孙忘情耳边道新任游骑将军燕回风请战,长孙忘情皱了皱眉,挥手道,他要战便战··阿勒图不晓得发生了些什么事,倒是终于找了个机会能打断这二人装模作样的寒暄:“久闻苍云统领大名,怎么,还同往常一样,缩在关中不出”·“若本帅还是不想出呢。”
“那你苍云军,也不必叫什么玄甲精兵了,反正也是冬天,老老实实做个缩头乌龟如何”·欢喜冤家江湖恩怨·四周狼牙军士皆随之大笑起来。
他自以为此番能刺激长孙忘情出兵·雁门关前两侧山石陡峭,别说布兵,就连人站上去都困难,顶上堪堪容得下人一只脚·今年雪下得太早,那山顶的冰雪厚厚一层,更是不可能排兵布阵。
长孙忘情不出兵,他也就不动,总归苍云军饷有用尽的时候,他狼牙大军补给丰裕,看谁耗得过谁··“不是本帅不想同你打这一仗,”长孙忘情朗声道,“你身边那位叶公子可是我苍云堡的贵人,你若将叶公子送过来,本帅对藏剑山庄有个交代,便下令出兵与阁下一较高下,如何”·“燕帅这话就说笑了,叶公子乃是我狼牙军贵人,我军的贵人交由你苍云军算个什么规矩。”
长孙忘情道:“你狼牙反贼的贵人,自然是我苍云军的敌人,叶公子,本帅念你与苍云堡交好数年,若你能翻然悔悟,日后本帅在叶庄主那里还能考虑为你求情,若你执意做这大唐的罪人……”·叶寒心道:“燕帅这话实在过分,叶某不过是弃暗投明罢了,怎能说是罪……”·长孙忘情扬手:“放箭”·狼牙大军立时撤退到- she -程之外举起盾挡住箭雨,叶寒心所在的战车过于笨重,后退迟缓,阿勒图正欲将叶寒心拽下来加以保护,却突然听到身后一阵骚乱。
“阿勒图大将军峡谷被封锁了我们出不去了”·阿勒图没注意到两侧山峰上窸窸窣窣的声音,更不曾注意到身后峡谷入口已被封锁,那机关悄无声息。
叶寒心忽然夺下一柄弯刀向他刺来,阿勒图闪躲不及,被刺中肩膀,一时明白过来叶寒心是故意引他们进来,勃然大怒,忍痛与叶寒心缠斗,只是叶寒心身上没有重剑,又要躲闪身后的箭雨,终是没能敌过前后夹击,刺中阿勒图脖颈的刹那,叶寒心恰好腾空而起,而箭雨没有停下。
他转头,燕回风正站在城楼的最前面,刚刚放下手中长弓··“将军,我们……”·“燕帅没说停下,”燕回风红着眼睛,“继续放箭,直到弟兄们点起火油。”
叶寒心闭上眼睛之前还在想,他这番就是不死,回去也要被燕回风举盾砸死··说好了陪你策马山河,马死了·说要像师妹和裴青琛那样花下对酌,树也被烧了。
还没来得及同你被翻红浪,便连日上帘钩也没机会再看见·我欠你太多,几辈子也还不清··我骗了你,你却不曾骗我·这雁门关的雪,真的是甜的。
 ·第十一章· ·雁门关一时火光冲天··引信一燃,埋在雪中连接成串的数百桶火油在冰雪覆盖的山顶燃起熊熊大火,融化的雪水混杂着冰凌泥石奔流而下,如大江顷刻决堤,瞬间淹没整个峡谷,火油浮于水上不灭,狼牙叛军一时哀嚎遍地四下逃窜,谷口却早被裴青琛指引制造的万花机关封死,加之机关自身与山顶□□相连,狼牙叛军每撞击一次,山上八十张弩机便同时放箭一次,不多一会儿叛军便堆尸成山。
长孙茗站在城楼上死死拉住燕回风:“你干什么”·燕回风早就红了眼,他不想管什么军法什么谋略,他只知道叶寒心于叛军战车之上被万箭穿心的时候他那一箭根本不是什么神勇,是出于滔天怒火。
从一开始被背叛的委屈,到如今被隐瞒的愤怒,燕回风自觉已经神志不清·他甩开长孙茗的手,倏地单膝下跪抱拳··“燕回风”·“小师叔,回风自知阵前违反军令理应杖责,但既然燕帅之计已成,姑且让回风任- xing -一回,待我归营,任凭处置。”
“你……”·“望小师叔体谅·”·“纵使燕帅下令杖毙你亦不悔”·燕回风猛地抬头,却是清晰而坚定地吐出两个字:“不悔。”
言罢,燕回风持刀扬盾自城楼飞身而下,纵然铠甲背后被灼热的火油烧得滚烫,仍旧咬着牙飞到仅剩一个车顶的战车上,捞起浑身是血的叶寒心·叛军气数未尽,仍有人如饿狼扑食一般朝燕回风砍来,燕回风举盾尽数挡下,不由吃力更无从反击。
眼看就要同叛军一同淹没在滔天雪水里,却听得城楼上吹起号角,城上苍云军士立盾放箭,燕回风才得以拖着叶寒心脱身,好容易回到关内,也终于体力不支,一头倒下··裴青琛闻讯赶来时,燕回风只躺在担架上堪堪伸手扯住她的衣角,意识混沌,气若游丝。
“……救他·”·裴青琛还没来得及回话,燕回风便晕了过去·她定神,让人掀开燕回风的铠甲,竟是整个后背已经被烫得皮开肉绽,却是扛到晕厥一声不吭。
旁边浑身是血的叶寒心早已不省人事,堪堪一口气若有若无··“裴姑娘……”·“愣着做什么,抬进去,不然人不死也在这儿冻死了。”
雁门关外三万狼牙大军尽数被灭,仅打扫战场便足足花了七日,苍云堡未损一兵一卒大获全胜,长孙忘情下令全营休息三日以庆祝大捷··而燕回风与叶寒心双双躺在军医的军帐内,一个醒着,另一个还在昏迷。
裴青琛站在桌边捣药,燕回风刚要爬起来,又被军医按了回去··“烧掉你一层皮还不够,”裴青琛端着药碗过来,“老老实实趴下·”·“……叶寒心呢。”
“趴下,上药·”·“我去找他·”·裴青琛冷漠地把药碗一放,燕回风才刚爬起来就忽然被掀翻,趴在床上一阵眼冒金星,抬头看见裴青琛若无其事地拿起药碗,微笑道:“趴下,上药。”
燕回风叹气道:“裴姑娘,你在万花谷学的是正骨吧·”·“我还会断骨·”·“他人到底在哪儿”·欢喜冤家江湖恩怨·“在另一个军帐里,没死,只不过伤势过重,一时半会儿还醒不了,”裴青琛用软刷沾了药在燕回风背上涂,“你现在找他做什么,他现在可不用你再- she -一箭了。”
“……他瞒我那么久总得给我个交代·”·“你现在把伤养好,然后少露面,两日之后营中恢复平常,你先去同长孙大人道歉,若不是他为你求情,这会儿燕帅早把你逐出苍云堡了。”
燕回风扶了扶额头··没被燕帅杖毙真是万幸··长孙茗现在倒是没心思管燕回风,长孙忘情虽然说要处罚燕回风无视军令,但燕回风毕竟救下叶寒心,也不算苍云堡欠藏剑山庄人情,到底还是只罚了点俸禄便不了了之。
他现在头疼的是叶寒心——陆莞像是铁了心一定要看一出戏,死活赖在苍云堡不走,非要等叶寒心醒过来··“叶姑娘,”陆莞神秘兮兮地凑过来,“你也来看叶公子啊”·“……是。”
“我听小青琛说啦,你下棋特别厉害,喝酒也是·”·叶观澜不自觉地摸了摸背上重剑:“你到底什么事”·“也没什么,就是,你吃糖葫芦吗”·叶观澜道:“你若是再不说究竟有没有事,我便拿这剑把你串成糖葫芦。”
陆莞:“……你师兄喜欢燕回风吗·”·叶观澜闻言一顿:“你问我这个,还不如去问我师兄自己·”·“他这不是还没醒……”·“你究竟是不是明教圣使,每天就在这打听些有的没的……”·陆莞举手道:“最后一个问题。”
“问·”·“你知不知道他们谁上谁下”·叶观澜斩钉截铁道:“我师兄肯定是下面那个,这你不用问。”
昏迷中的叶寒心眉头微皱,似乎梦见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叶姑娘早·”·“李大夫早·我师兄他醒了吗”·“还没有,”军医拿起毛巾擦手,“才换过药,裴姑娘说若是运气好,今天下午应该能醒过来。
叶姑娘有事”·裴青琛恰好掀帘进来,军医便顺手接过她手中的瓷瓶,又到别处忙碌去了··叶观澜问道:“我能不能先带我师兄回山庄”·裴青琛摇摇头:“他伤得太重,怕是直到过年都要留在这里养伤,他现在根本禁不起舟车劳顿。
若是要复命,你倒是可以代他回去与你们庄主说·”·叶观澜低头拍掉披风上的雪,往叶寒心的床上望了望:“他最短需要休养多久再过些日子天策府要来取货了,少不得他。”
“最少也要一个月,他走动才不成问题·身中十三箭,几乎就要被戳成个筛子,止血都快半个时辰了,天晓得他那一口气拿什么吊着·对了,燕回风在找他。”
叶观澜大惊:“他莫不是要再砍我师兄一刀”·“那应该不会,”裴青琛端了盆温水过来洗手,准备弄新的止血丸,“任谁看到你师兄这样,应该都不忍心再下手了。
除非有什么杀父弑母的深仇大恨·”·“其实深仇大恨还真说不定·”·“燕回风知道了·”·“……那可能,”叶观澜咽了咽口水,“仇就更大了。”
“……”·“我师兄若是醒了,我便启程回山庄,你有事叫我·”·“好·”·裴青琛无奈叹气,转身正欲给叶寒心喂药,却见病榻上的人缓缓睁开了眼睛。
“你……”·“回风在找我”·“你听见了”·叶寒心勉强笑笑,哑着声音道:“是我不叫李军医说的,裴姑娘莫要怪罪。
可否给叶某一口水喝喉咙烧得厉害·”·裴青琛便端了碗水过来,温热的,叶寒心竟也勉强撑着身子坐起来接过,手臂上的纱布渗出点血迹来。
“你这伤……”·“不碍事,应当没伤到要害吧,叶某醒来时除了气海略有瘀滞,倒没觉出伤了哪段筋骨·”·“气海瘀滞是你失血过多精气不足,有一箭还伤了心脉,你需要调养许久。
筋骨的确没事,你本就是练武之人,恢复只是时日问题·”·“多谢裴姑娘了·不过叶某还有一事相求·”·“哦”·“先别告诉回风我醒了,”叶寒心苦笑道,“我倒是还挺想他砍我一刀,这是我欠他的,只是我现在不晓得同他怎么解释,且让我再冷静几日。”
他的确不知道如何说,是他隐瞒燕回风在先,也是他招惹燕回风在先,否则大概也不会生出这许多事端来,他便依计死在雁门关城楼下,彼此再无相干·若说他错,这是他当初主动请缨,一己之命换得关外狼牙全军覆没守这大唐江山,又换得苍云对藏剑山庄一个人情,本是个稳赚不赔的买卖;若说他没错,却又是真真切切骗了他唯一心爱之人,还害他为救自己而受伤又被罚了俸禄,如此这般,倒是他欠了燕回风良多。
燕回风就是真的来砍他一刀他也认了,可他不甘心··他叶寒心好容易捡了一条命回来,大概就是要他补偿燕回风的,教他如何再舍得死··裴青琛摊手道:“我自然可以不说,不过他伤势比你轻了不少,顶多三天便无大碍,到时候他来找你,你自己瞒不住可别怪我。”
欢喜冤家江湖恩怨·叶寒心低头喝完那碗水,瞥见自己胳膊上的血迹,笑道:“比起这个,裴姑娘能否先帮我换一下药看来刚才李军医白忙一场。”
他当然知道瞒不住,燕回风能在苍云堡胜任游骑将军靠的可不是运气,叶寒心也不是没见识过燕回风的身手,这样的高手只凭气息也就听得出他究竟醒没醒,他又不能使龟息功假死,那怕是要直接被燕回风分了尸,不过能拖一日是一日罢了。
“叶姑娘,叶公子有请·”·正在收拾行李的叶观澜手下一顿:“他醒了”·“是,不过他再三叮嘱不要告诉燕将军。”
叶观澜眼皮跳了跳:“……劳烦带路·”· ·第十二章· ·“一出逢场作戏,换了两颗真心,偏偏两个傻子谁也不认,一子半,我赢了,”叶观澜朝苏沐伸手,“给银子给银子。”
“你师兄都跟你说了什么”·“还能说什么,无非是回山庄禀报战事,交差,然后告诉庄主,很不幸,叶寒心没死成,没什么好说的。”
“那你倒是说,你师兄被燕公子救走了之后呢”·“我哪儿知道,听闻边关下了雪冷得很,大概是被炖成十全大补汤了吧。”
燕回风坐在映雪湖边上发呆··叶寒心还是很虚弱,追出来的时候身上也没多披一件衣服,燕回风明知道他在后面跟着,依然走得飞快··“回风,我错了。”
燕回风抓了把雪搓成个球··“回风,我真的错了,我不该骗你·”·燕回风把雪球砸进湖里,咕咚一声··“回风,你应我一声吧,你这样我怕。”
燕回风没回头:“你怕什么·”·“我……”·“死都不怕,还怕什么·”·他晓得自己不该气,本就是苍云众将与其他四大门派共商之计,他一个校尉军官无权知晓也不是不合常理,所以瞒就瞒吧,大敌当前,顾念儿女情长倒显得他小家子气。
只是战事已过,他叶寒心目的达成,却连重伤苏醒也不告诉他,硬是瞒了他十几日·若不是他心血来潮跑去军帐找军医,搞不好叶寒心偷偷走了他都不知道··燕回风又低头抓雪,他想大概叶寒心真的偷偷回了藏剑山庄,他就是丢了这身铠甲,也要跑去杭州揍他一顿。
叶寒心站在他边上搓搓手臂,想帮他拍掉肩膀上的雪,看见他手里又攥起一个拳头大的雪球,便悻悻然缩回手:“那个,你都知道了,狼牙军的事·”·“知道。”
“我真的不是有意瞒你,当初做此决定的时候,被燕帅做这场戏的是长孙大人,我以为你知道,谁想你上来便问兵甲的事,我才知道你根本不清楚这计划·那日在代州城,我是想先入城再想对策的,谁想狼牙军来得这样快……”·燕回风转头:“依叶公子的意思,这是我的错了。”
“不是……”·“可否容在下问几个问题·”·“你问,我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江南大水肆虐也在你意料之中”·“每年汛期都在那时,说起来,的确算在意料之中。”
“如果当时你入了代州城,你的打算又是什么”·“……没来得及想·”·“所以,”燕回风捏碎了手里的雪球,“我不问,你就不说,我若是一早不知道你的计划,当日也就不会跑去救你,由着你在雁门关外尸骨无存,现在我救你,反倒是我多管闲事。”
“我不是那个意思……”·“裴姑娘说,你的伤还要养半个多月·”·叶寒心不语,他觉得他现在说什么都是错的··“待你能上路了,我送你回藏剑山庄。”
叶寒心摸摸冻得发僵的手臂道:“回风,不然你……”·燕回风站起来打断他:“叶公子,鄙姓燕,苍云军游骑将军·”·叶寒心张了张嘴,想说的话又咽了下去,见燕回风走了,便也亦步亦趋地跟上。
燕回风听得他气息不稳,几次想回头搀扶,又硬生生忍住··小家子气就小家子气吧,还不许他任- xing -一回了··叶寒心回了军帐,才看见桌上有一封信,奈何手都冻僵了,半天也没能拆开,待到身上回暖,军医又进来要给他换药。
他想起映雪湖边冷言冷语的燕回风,倏地觉得身上又更冷了些··“叶公子你抖什么,纱布又要散开,你这样伤好不了的·”·“……劳烦大人。”
信是叶观澜寄来的,那日叫叶观澜到他军帐,只说了如何同庄主禀报,又细细交代其他生意,叶观澜听烦了,问他究竟有何要事,既然都安排好了还有什么可絮叨的,叶寒心踌躇许久,才问道,你可曾去看过你燕大哥·叶观澜幸灾乐祸道:“看了,正在找你,说你醒了就有话跟你说。
师兄你节哀吧,我看燕大哥是不会原谅你了,早点卷铺盖走人还不会像个弃妇,我藏剑山庄可还是要脸面的·”·叶寒心抄起手边一支毛笔敲她脑袋:“大人的事小孩子跟着胡闹什么,不许乱说。”
“行,我不乱说,你就装吧,哪一日叫他识破了,你吃不了兜着走·”·“叶观澜”·“啊,风怎么这样大,观澜没听见,师兄再见”·叶寒心想到自家师妹就觉得脸上一阵抽痛,再看那信,咬牙拆开,读完便丢入火中。
欢喜冤家江湖恩怨·就知道这鬼丫头不安什么好心,什么叫燕回风几时写休书,他的回风哪里会舍得给他写休书··……哪里舍得··怎么看都似乎非常舍得。
那一日以后,叶寒心得知燕回风是被长孙茗安排住在他隔壁军帐的,毕竟偌大个苍云堡,除了燕帅与长孙茗之外,也无人与他称得上熟识,燕回风当时脸色铁青意图推脱,最终还是没能拗过一句军令如山。
陆莞说起这些的时候颇有些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意味,捧着脸一本正经道:“叶公子,依本圣使之见,燕将军必然很爱你了,这要是在我们大漠,你死了十次都不算完,你看你还活着,怕不是神仙显灵,你知足就是。”
叶寒心道:“你还是出去吧·”·“你还没说呢,你真的是下面那个啊”·叶寒心又道:“你不出去我就告诉长孙大人,你又偷他的俸禄跑到代州城里买了整整一扎糖葫芦。”
陆莞摸摸鼻子瞬间消失,不多时燕回风便掀帘进来··叶寒心瞬时双手捧住暖炉做虚弱状:“回风·”·燕回风干巴巴道:“鄙姓燕。”
“回风,今晚陪我一起用膳吧,一个人实在闷得很·”·“我今晚当值·”·“回风……”·燕回风不看他,径自将身上背的药箱放在茶几上:“先把伤药换了,裴姑娘今晚启程回万花谷,军医正忙,长孙大人便叫我来帮你。”
叶寒心苦笑道:“其实都好得差不多了,我自己来便是,哪里用得着每天劳烦军医·”·“那你自己换吧,我走了·”·燕回风说罢便真的要走,叶寒心急忙追上去,却扯到腿上箭伤,痛得几乎直挺挺跪下,燕回风冷了半天的脸终于显出一点担忧之色,扶着叶寒心坐下来,小心翼翼地卷起他的裤脚。
“不是说快好了吗,”燕回风咬着纱布含糊不清道,“怎么还疼这么厉害·”·“大概是皮肉长好了,内里还没痊愈吧·”·“那你还说不叫军医来帮忙。”
“我想见的又不是军医·”·见燕回风再次沉默不语,叶寒心不由叹气,伸手去摸他的脸·燕回风微怔,侧头躲开,叶寒心的手就跟了上来,他再躲免不了一头撞上茶几,只好作罢。
“回风,”叶寒心轻声道,“我知道我欠你良多,可我对你是真心的,你到底要如何才肯信我”·燕回风道:“我分不清,也不愿分清,反正我这人傻,我怎么晓得你现在是不是又在拿我取乐,倒不如直接江湖不见,免了许多麻烦。”
“可你说你要送我回山庄·”·燕回风还是不看他,站起来收拾药箱:“因为我穷,怕你半路出了事,你们藏剑山庄要在我脑袋上记一笔,我还不起。”
·叶寒心缓缓站起来,从背后抱住燕回风,脸埋在他颈窝,许久没有言语·燕回风本想挣开,可他一身冷冰冰的铠甲本就容易伤到人,叶寒心又有伤在身,他便不敢动了,就只好僵着身子站在那里。
“回风啊,”叶寒心悄悄握住他一只手,“我真的知错了,你纵使不原谅我,便也给我一个从头再来的机会好不好”·“……”·“你晚上在哪里当值我陪你一同去吧,晚上冷得很。”
“你就不觉得我会烦你”·“烦是因为你不习惯,你若天天十二个时辰都见到我便习惯了,习惯了也就不会觉得烦了·”·“……厚颜无耻。”
叶寒心开心道:“你看,你还是同过去一样的,连骂我的词都不曾变过·”·燕回风无奈了·他想他终究是对不起当初从长歌门请来的教书先生,“厚颜无耻”这四个字的精髓,竟然是从叶寒心身上体会得最真切。
“你同我一并用晚膳好不好”·“……好·”·“那你当值的时候我陪你一同去好不好”·“我说了你有伤在身……”·“不妨事啊,我不过是想时时刻刻都看着你罢了。”
燕回风转头就要打他,一见叶寒心那双因为兴奋过度而亮如晨星的眸子又有些不忍,恍惚间叶寒心便凑上来吻他,小心翼翼的,点到即止··仿佛又回到了杭州,他住在叶寒心安排的别院,他被按在角落里接受叶寒心那个充满占有欲的吻,只是比起那时,叶寒心收敛了太多,像是怕他生气,又像是刻意讨好。
养尊处优心高气傲的藏剑山庄少爷,如今在连地板都没有的边关军帐里抱着他,忐忑不安又心怀期待,试探似的问他:“可以吗”·像那时在湖上泛舟,叶寒心一分委屈二分不甘三分凄楚四分幽怨:“却是连陪我看看西湖景致都不肯么”·便鬼使神差地点了头,吻如雨滴般落下来,细细碎碎的,温柔得像漾着碧波的湖水。
燕回风晕晕乎乎地想,叶寒心这人简直就是个祸害,他怎么就清醒不过来呢··不仅清醒不过来,还总是一败涂地·· ·第十三章· ·杭州的雪可没这么冷。
叶寒心缩在马车里搓着手,时不时地掀开帘子往外望·燕回风正骑马走在车外,挺直着背目视前方,连余光都不忘他这边瞄一下·得长孙茗之令,燕回风带了五名苍云弟子“护送”叶寒心回杭州,拿了自己半年俸禄买了新的车马,还特地途径代州城,道是之前叶公子心心念念要到代州逛上一逛,来时不方便,归途总要了了这心愿的。
叶大公子心下叫苦又不敢多言,也顾不得旁人惊异的目光,拖着尚未痊愈的病体绕着燕回风转,好说歹说终于重新上路··欢喜冤家江湖恩怨·“回风,回风,我到了换药的时辰了。”
“烦劳李军医给叶公子帮个忙·”·“回风,马上就要过幽州了,今晚且在幽州歇一歇明日再走吧·”·“来人,扶叶公子下车,今晚便在幽州停一下。”
跟随的属下随口问道:“那客栈要几间房”·“我们六人便开三间,给叶公子单独一间上房,若是银子不够,等到了藏剑山庄再找他要就是了。”
叶寒心忍不住插嘴道:“回风,我若是夜间不舒服怎么办这伤还没……”·“把李军医的房间安排到叶公子旁边去。”
被点名的李军医一时无语,是个人都看得出来这二位气场不对,却见燕回风冷着脸往驾马往前又走了几步,投向叶寒心的目光不由得多了几分歉意··“你俩到底怎么回事啊,”李军医趁着叶寒心去交银子的时候偷偷凑到燕回风身边问,“都从雁门关别扭到现在了,他是欠了你钱么,你连个好脸都不给。”
燕回风垂眸擦擦刀上的雪:“没有,只是他嘴贫得很,你回他一句他就打蛇随棍上没个正行,我懒得理他·”·李军医意味深长道:“那看来我要有银子花了。”
“啊”·“还在代州那会儿我就同小六他们打赌,那藏剑山庄的少爷究竟对你有没有意思,小六和老罗一口咬定没有,我偏说有……哎哎哎别,你那盾砸人够疼的。”
正在付账的叶寒心终于能在心里稍微笑笑,不疼才怪,燕回风那盾是他亲手去剑庐打的,特意混在兵甲车里叫师妹给他,边缘还偷偷刻了他的名字··只是燕回风大概也不会去看就是,如果真的看见了,就现在燕回风还在气头上这架势,大抵还得去找两块磨石磨掉才够。
正赶上幽州城也是大雪纷飞,叶寒心裹着厚厚的披风坐在窗边看雪·燕回风本想叫人把饭给他送去,转头五个同门全都以有事为由推脱,便硬着头皮去敲叶寒心的房门。
“怎么了”·“方便下来吃饭吗,”燕回风别开头,“不方便我叫人送上来·”·“若是你送就不方便,若是旁人送我就下楼。”
燕回风深呼一口气:“很好,那叶公子你饿着吧·”·说完转头就走,叶寒心这才慌忙敛了笑来拉他的衣袖:“开玩笑的,我下楼就是·”·燕回风回头,这才注意到叶寒心肩头有雪,下意识地就去拍:“你方才出去了”·“没有,只是开了窗。”
“这么冷的天气你开窗做什么·”·叶寒心微怔,复又笑道:“想试试别处的雪是不是甜的·”·燕回风放下手:“那你试出来了么。”
“你在的地方雪才是甜的,与雪在何处无关·”·“……”·“回风,杭州也有雪,西湖上也结过冰,景致不比雁门关差的,你此番送我回山庄,多住几日好不好”·燕回风背对着人道:“叶寒心。”
“嗯”·“你堂堂藏剑山庄的少爷,说不上名动四方也算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旁人都说你如芝兰玉树器宇不凡,又家财万贯,你要什么样的人没有,何故偏偏纠缠我一人。”
·“美人再多,难寻一人最合我心意,金银玉石堆积成山又如何,若能换你一笑,你要我一把火烧了我也无怨·”·“你当我是褒姒。”
“若你肯给我一个做周幽王的机会·”·燕回风僵住许久,直到叶寒心几近放弃地松开他的衣袖,才叹气道:“再不去用晚膳汤都冷了,你不是总喜欢先喝汤再吃饭的么。”
眼看那人甩开自己的手急匆匆下楼,叶寒心反倒有些恍然,半晌眼底笑意蔓延开来:“回风你等等我啊,天冷,要喝汤就一起喝·”·自幽州城出来,裴青琛差弟子送了补气养血的药丸,叶寒心的伤也便渐渐痊愈,虽然伤及心脉,在苍云堡时却被军医时刻叮嘱着,只待再养些时日,气海瘀滞之处完全消散,也就再无大碍。
愈发有了精神,叶寒心也不常常在马车里坐着,天气稍好些便出来骑马与燕回风并行,燕回风起先还拒绝,直到叶寒心成天在马车里朗声读着些“挑兮达兮,在城阙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相思相见知何日,此时此夜难为情”之类的诗句,燕回风听不下去了,才又牵了匹马给他。
眼见李军医笑呵呵地跑去同另外几个同门收银子,燕回风心下郁闷,忍不住瞪了叶寒心一眼··“嗯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没有,”伸手不打笑脸人,燕回风满心的火又瞬间消下去,“你回山庄要做什么,我们这么多人方便么”·“自然是先禀报几位庄主雁门关战事详情,毕竟狼牙军气数将尽,有些事也该尽早提上日程。
原本我是回不来的,还能回山庄,也是欠了苍云一个大人情,想来也要同庄主谈一谈的·”·“燕帅又没说叫你还……本就是我自己任- xing -。”
“可我想还,不如你说吧,你想要什么”·“我也没说要你还,你还了我也不要·”·“那以身相许你要不要”·燕回风瞥他:“就这个最不能要。”
叶寒心捧着胸口作痛心状:“回风你又这般无情,枉我终日相思为君憔悴……”·“叶寒心”·“在”·欢喜冤家江湖恩怨·“你念两句别的吧,”燕回风头疼道,“算我求你了,我同门已经看笑话看到打跌了。”
“知道为什么吗”·“啊”·“因为你有家室,他们没有,当然体会不了……哎哎哎,回风,回风,我错了,你想听我念什么,我换,我换。”
燕回风冷静地收回长刀:“你安静待着就好·”·“你当真不要我以身相许么”·“我说不要你会如何”·“死缠烂打直到你要。”
“……你还是说点正事吧·”·“呀,婚姻大事还不是正事么,”叶寒心故作讶异,眼看燕回风的手又伸向背后长刀,悻悻然敛了神色,“说起来观澜回去那么久,也不知我交代她的事都如何了。”
叶观澜正在屋子里翻阅账本,天策府刚刚取走一批兵甲武器,叶寒心不在,只留她一人核对账目,忽而觉得鼻子有点痒,便见侍从送了信进来:“观澜小姐,寒心少爷启程回山庄了。”
“到哪里了”·“来信时刚过齐州,许是现在还没出河南道,最多也就到徐州而已,要到杭州还得些许时日,不过应当赶得上过年的。”
“他一个人回来”叶观澜对完账收起账本,“还是有分舵弟子前去护送”·“没有,寒心少爷到幽州时属下便通知了分舵弟子,但寒心少爷拒绝了,说是有……护送,不要我们前去多事。”
“啊有什么护送他原话如何说的”·侍从脸色古怪道:“少爷的原话是,我此行有内子护送,又有内子同门一路相助,难得二人都清闲,你等不要来多事。”
叶观澜眼皮跳了跳··若此番话被燕回风听了去,她这师兄能不能活着回到杭州都是个问题··而那位雁门关玄甲加身横刀立马的叶寒心的“内子”,这时正一身便装在徐州的客栈房间里擦他的盾,擦着擦着忽然觉得不对,似乎在边角处有什么东西,放到烛光下一看才发现上面刻着几个字——“藏剑叶寒心独赠爱妻回风”,回头一看叶寒心好似满脸无辜,咬牙问道:“你刻的”·叶寒心骄傲道:“你这副盾刀是我亲手所制,自然是我刻的。”
“谁是你爱妻”·“哎,前几日还说连情诗都不许我念,你这么大声,隔壁你同门怕是都听见了,”叶寒心披着外衫过来按住燕回风的肩膀,俯身在他耳畔好笑似的低声道,“明知故问啊回风,我朝律法一夫不得二妻,除了你我还有谁”·燕回风耳根一热。
“是我不对,没有三书过文定,又没有迎亲六礼,着实是为夫怠慢,只是怕夜长梦多你被旁人抢了去,急着私定终身,这日后都会补上的,不要生气嘛·”·“你他妈……唔……”·“回风你又骂我,但是骂我一人就够了,骂我我也喜欢。”
还来不及反应便一阵天旋地转被抱上了床,烛光倏地熄灭,炉火正旺,一室暖意盎然·燕回风踹了好几脚才把叶寒心踹到另一床被子里去,裹着自己那床被滚到内里背对着人装睡,不多一会儿便听得背后窸窸窣窣一阵,叶寒心还是搂了上来。
反倒是忽然安心下来,睡意涌上,燕回风甚至本能地往后面靠了靠··嘴贫是贫不过他的,总归都这样了,随他去吧·· ·第十四章· ·从前的叶观澜是绝不会冬日清晨起床练剑的,杭州冷得很,能睡觉必定是要睡到日上三竿。
直至她十九岁的霜月,她才发觉,清晨到湖边练剑实乃人生最惬意之事··“寒心少爷又在本子上抄什么这些天数他书房的纸用得最多。”
“昨天是‘回风不喜食辣,要清淡些’,前天是‘玄色袍子多做一件’,鬼知道今天是不是要换个茶点师傅,昨日送到燕公子房里的红豆糕他只吃了半块。”
·“你说这一次燕公子要在这里住几日”·“那得看寒心少爷还能厚着脸皮拖几日·”·叶观澜才打开房门便听得路过的侍从小声嘀咕,冷风一吹,顿时清醒了十成十,趁着叶寒心此时还没去敲隔壁燕回风的房门,叶观澜拎起重剑便往山庄外跑。
“观澜你来得正好,下午天策府的人来,但是我要陪回风……你跑什么”·叶观澜脚下生风:“我没听见”·眼看着一簇明黄飞也似地从眼前掠过,叶寒心不由感叹,他这师妹的轻功果真了得,而且越发炉火纯青。
这是他将燕回风坑蒙拐骗回藏剑山庄的第六日··依燕回风的意思,是将叶寒心平安送回藏剑山庄,他们在杭州的客舍住一日便启程回雁门关·原本燕回风把人送到了山庄门口,正要掉头离开,又见叶观澜出来迎接,便硬着头皮一拱手。
叶寒心从马上下来:“既然来了还出去住什么,显得我藏剑山庄这么小家子气……”·燕回风冷静道:“我上次来这里,你用的是同样的说辞。”
“那你想听什么样的说辞才肯留下来住”·“告辞·”·“回风我错了,”叶寒心立时收了嬉皮笑脸,正色道,“若你坚持与诸位将士住在外面也无妨,银两还够吗”·燕回风这才想起看看钱袋,一摸竟只剩下几个铜板,回头看其他同门,皆是一副“荷包比我脸都干净”的样子,军医还将腰间荷包摘下来抖了抖,空无一物。
欢喜冤家江湖恩怨·这一路走走停停耽搁许多天,竟也不知这许多钱都花到了什么地方去,又想起叶寒心在雁门关被他救回来时已是个血人,自然身无长物,这一路花的可全是他们兄弟几个的银子。
叶寒心状似关心道:“是不是不够了”·燕回风捏着马缰绳低头看他:“那不知叶公子愿不愿意借我几两银子”·“不愿意。”
“……”·“我身上着实没钱,你又不是没看过,里里外外一两银子都没有·”·“……那你回去取。”
“你在山庄多住几日,我便借你盘缠·你若不住,那我便不取钱·”·燕回风下马便扬起手中长刀,要劈中叶寒心时又硬生生转了角度,一刀劈碎地上石板。
叶寒心躲也不躲,拢手笑道:“啊呀,这就没办法了,几位请吧,我这就叫人安排院落·”·“叶寒心你……”·“厚颜无耻卑鄙小人枉称君子,”叶寒心极自然地接话道,“既然回风你总是喜欢这么说我,那我也只好这般做给你看。”
叶观澜靠在门口打着哈欠,她想陆莞好歹是说对了一句话,燕回风若不是真心喜欢叶寒心,那叶寒心早死了八百次··军医等人没跟着燕回风一起住下,拜谢藏剑庄主后,叶炜以感谢苍云将士救回藏剑弟子为由设宴招待,又给足了几人回苍云堡的盘缠。
叶寒心当着叶炜的面给燕回风敬酒,有意无意讲起燕回风如何只身杀进三万大军将他救起,又因救他而负伤,明明自己一眼都没看见,竟也说得活灵活现,叶炜一时感叹苍云堡少年英才重情重义,也起身敬酒,推杯换盏间燕回风又一次宿醉。
待到第二天醒来时,他那几位同门早已离开藏剑山庄··“走得这么匆忙,”叶炜看着拜别的字条摇头道,“昨天喝醉的那位年轻将军呢他好些了没有”·叶寒心道:“不知,他没同这几人一起走,他不胜酒力,许是现在还没醒。
要弟子去叫他吗·”·叶炜啧啧称奇:“他们同门竟然不一起走还想留他们多住几天·那几位既然已经离开便算了,你且同那位姓燕的年轻将军说一说吧,若是军中不忙,还请多留几日,我藏剑山庄向来滴水之恩涌泉相报,他是你救命恩人,务必好好招待。”
“是,弟子明白·”·燕回风醒来好一会儿才得知,那些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同门分明没有离开杭州,却趁着机会难得丢下他游山玩水去了·问起叶寒心,对方极坦然地点头道:“我问了李军医,军中确实无事,我同他们讲了几个好去处,可惜离藏剑山庄都有些远,我便在离得近的地方安排了客舍,你没醒,我才没叫你。”
不用想都知道,叶寒心昨夜宴席上故意敬酒就是等他宿醉,才好找机会同他那几位同门商量,分明是又被叶寒心算计了一笔··可这次有藏剑山庄三庄主发话,那便不是叶寒心一个人的事。
燕回风道:“你是笃定我不会自己留下来·”·“是·”·“但你也知道你拦不住我,若我真心想走,拜别三庄主就是,再过一个多月就是新年,我断没有滞留他乡的道理。”
“我知道·”·“那你做这一出干什么”·叶寒心叹气道:“都同床共枕过了,你还是不肯信我,那我只好换个办法。
比起我刚醒来那几日,你好歹还愿意同我说两句话,若是现在就送你离开,怕是连这两句话也说不上,我哪里还有机会·”·“这时候不显你伶牙俐齿了。”
“你只想听真心话·”·“我不是不信你,”燕回风起身,取过一件披风往外走,“是我这一路上想明白一些事·”·“什么事”·“杭州的雪会化,雁门关的山顶上不会。”
燕回风说罢便出了门,门外正是飞雪连天,江南的雪不似北方那样如沙土般干燥,雪落到身上便融了,他也不撑伞,只沿着山庄里的画廊庭院一个个走过去·西湖上结了冰,薄薄一层,站不得人,燕回风便站在断桥上看雪,一转头,果然见叶寒心在他身后撑着伞,又不靠近。
燕回风问:“气海瘀滞之处现在顺畅了吗”·叶寒心点头:“虽未完全恢复,但也算好了九成·”·“拔剑·”·远处有几个藏剑弟子正在练功,见断桥上的二人气氛不对,纷纷停下来朝这边望。
叶寒心苦笑道:“你莫不是要我在师侄们面前丢人了·”·“你不放水就是·”·兵刃相撞,玄铁重剑硬接了燕回风一刀,声响沉闷,剑气如狂风卷起断桥残雪,盾刀几近将风撕裂。
桥上狭窄又有薄冰,二人都觉得施展不开,竟双双跳下断桥,在总角童龀尚不能行的冰面上刀剑相向·燕回风举盾砸向冰面,周围四十余尺的冰应声全部碎裂,再抬眼却不见叶寒心的身影,忽觉身后有异动,欲以长刀反击,却因冰面碎裂没有了支撑之处,仰面向水里倒去。
冰冷的湖水终是没能沾染他一身铁甲,叶寒心的轻剑勾住他的衣角,脚下一点浮冰,半抱着他平稳地落在断桥上·燕回风气息还没平稳下来,却见叶寒心额上一层细汗面色发白,勉强靠着重剑才站得住。
燕回风皱眉:“你的伤……”·“不碍事,太久没动过筋骨,不习惯了,”叶寒心轻咳两声,“湖上冰薄,水可是实打实的冷,你若是在我山庄病了,我怎么同三庄主交代。”
“三庄主说什么了·”·“你是我叶寒心的救命恩人,自然要好好招待,这是三庄主原话·”·燕回风握着长刀的手紧了紧。
叶寒心继续道:“不然若是我说我有私心,你又要骂我了·”·欢喜冤家江湖恩怨·“……我骂你做什么·”·“你说杭州的雪会化,雁门关不会,我明白,”叶寒心捡起地上的油纸伞撑开,站定在燕回风面前,“战事虽停,而狼牙军气数未尽,雁门关地处兵家必争之地,若敌军意图殊死一战,你身为苍云军一将,不可能置身事外。
你总以为你同我不是一路人,总归狼牙军无从南下,我便在江南道过我的阔少爷似的安生日子了,是么·”·燕回风又转头看雪:“你既然知道还问什么。”
“常言天下兴亡匹夫有责,你苍云之兵甲武器出自我藏剑山庄之手,那天策府众将,太原成千上万的守军,手中沾染胡虏血的□□铁盾弓箭,也都是藏剑山庄所制,一寸山河一寸血,我江湖儿女,在国难面前何谈置身事外”·“……”·“退一万步讲,你心中有家国天下,而我心中有你,你愿在城楼上浴血奋战,我便愿做你手中盾刀与你同生共死。
若有半句虚言,我愿堕入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叶寒心·”·“在·”·“回去教我下棋吧,”燕回风接过他手中的伞,“你欠我的,从这一样开始还。”
“你不走了”·燕回风头也不回道:“我起码要吃回这一路花在你身上的盘缠·”· ·第十五章· ·叶寒心还是在房里躺了足足一日。
裴青琛得叶观澜一封信,尚在赶来的路上,叶寒心只好靠着那半瓶药丸老老实实静养·伤虽说好了九成,也尚有一成不曾恢复,与燕回风在断桥上那场切磋,他看得出燕回风故意放水,拖着病体勉强将人救上来,难免经脉略有受损。
燕回风坐在他房里翻着书:“你为何不早说,早说我就不会同你打了·”·“因为我知道你会放水,只是没想到你差点落水·”·“我为什么要放水。”
叶寒心坐起来坦然道:“你心软得很,晓得我有伤在身,必然不会用全力·你第一刀我便有所发觉,那不是你惯常的力道·”·燕回风手中的书哗啦哗啦翻了好几页:“你闭嘴,我要看书。”
叶寒心便老老实实闭嘴不说话,心下欢喜,总归燕回风还是会关心他··燕回风不大会下棋,自幼在军中长大,没那么多闲情逸致,也自认玩不来这些风雅之物。
叶寒心教他看棋谱,怎样行棋,如何提子,半天下来还总要输他个一目半,燕回风好气又好笑:“你就是故意输,也不用做的这么明显吧·”·“竟然能看出我故意输,”叶寒心惊讶道,“回风你棋艺又大有长进了,我们换个新棋谱。”
“这一本还没看完……”·“啧,天资聪颖之人用不着这些粗浅入门的东西·”·裴青琛捧着热茶看抄写账目的叶观澜:“你师兄怕不是个傻子吧。”
叶观澜抬头,半晌叹气道:“你为何这般客气,坚定些,他就是个傻子·”·叶寒心顾不得旁人说笑,难得清静,近来藏剑山庄的生意又顺利,他只顾将闲暇时间都拿来同燕回风耳鬓厮磨,起先燕回风还抗拒,后来习惯了也听之任之——浆糊一样黏在身上踹都踹不走又不忍心下狠手,燕回风直觉这人是不是修了什么五毒教的蛊术。
“回风啊,你看,枝头红梅,月下清波,大好春光弃之可惜……”·“现在是冬天·”·“我是说眼前春光旖旎的春光。”
“……闭嘴,睡觉·”·“回风你又凶我·”·“……”·“怎么办,心下凄苦,气海淤结,咳……”·燕回风抄起被子往叶寒心脑袋上一捂,重新躺下还没来得及拽一下枕头就被手脚并用地拽进被子里。
“回风,你脸上好热·”·“……你他妈闭不闭嘴”·第二日燕回风没出门,看着铜镜中自己脸上的牙印沉默不语,恨不能找块布将脸包起来再将叶寒心揍个半死。
想着想着便要提刀去找叶寒心,刚走到门边便听得有人说话··“不是不许你同他行房事,你重伤初愈该收敛些就收敛些,再说他那样脾气如何肯轻易屈于人下,你好歹也等到他不会动不动踹你下床的时候再说。
你们藏剑山庄这墙是纸糊的么他踹你下床我在隔壁都听得一清二楚,还好意思找我要脂膏……”·“裴姑娘,裴神医,裴大小姐,你神医妙手菩萨心肠我是知道的,若是我们当中真伤了一个,照样是要麻烦你的,倒不如你给自己省了麻烦又方便我们,一举两得你又不吃亏,何乐而不为呢。”
“呵,你拿我万花的棋谱去哄人的账我还没同你算,这会儿便忽悠我说我吃不得亏,你们生意人的嘴真真假假我可分不清·”·“你且说你想要什么药材,我只管买给你,不问银两。”
“……三日情缠,药- xing -大了点,别用多了·”·“多谢姑娘·”·燕回风黑着脸放下盾刀将门锁上,没由来地隐隐有些腰痛。
如是这般过了半月有余,燕回风虽说还是没许叶寒心更进一步,但也没再将他踹下床去,偶尔他惯- xing -耍赖试探,燕回风也学精明了,便盘腿坐在床上一动不动看着,等到叶寒心自己发怵讨好地过来抱他,才稍稍将表情放软些。
“回风,回风,”叶寒心从背后抱着他,将自己的头发拽下一根来,系在燕回风发梢,见燕回风半天没反应,凑过去耳语道,“你不说话,我当你默许了,你便是愿同我做一世结发夫妻。”
欢喜冤家江湖恩怨·“一世”·“起码这辈子要白首不离啊,有来世最好,那就要生生世世·”·“……若我先你一步,马革裹尸呢。”
“不许乱说话·”·燕回风回头望他,目光清明:“我说真的·战火一起难免伤亡,自古征战几人回,若我当真先你而去,你……”·“就算真有那一天,”叶寒心抱着他的手臂收紧了些,“你要是允许,我便随你同去,你要是不许,我下半辈子便在苍云堡守你一人坟冢。
这条命是你给的,你说了算·”·“我说了算”·“嗯·”·“好好活着,连我那份一起·我没看过的风景你替我看,我没学会的棋谱你替我学,到碧落黄泉相见时,我要你讲给我听。”
叶寒心正动容,忽觉不对,燕回风向来不喜表露心迹,即便是二人独处时也甚少说一两句软话,还都是他死皮赖脸求来的·他倏地坐起来,看见燕回风握紧的手又松开,沉声道:“你有事瞒着我。”
“这是我在山庄的第十一天了·”·“所以呢”·燕回风也坐起来,额前发遮出半张脸的- yin -影:“我军斥候的线报,一万叛军卷土重来,不出半月代州必有难,我要回去应战了。
你叶家消息灵通,怕是知道的比我早吧·”·“……你莫不是还在怀疑我”·“我若是怀疑你,现在便不会同你说。”
叶寒心微怔,欲抬手拨开燕回风额前碎发,手指却停在半空,僵持半晌又放下,苦涩道:“是,我认,我不过私情作祟心存侥幸,可你将心比心,若你是我,愿意看着才定下终身之人奔赴沙场么”·燕回风别开头:“军令如山。”
“我师兄之妻,是天策府一女校尉,五年前战死北邙山尸骨无存,我师兄便在北邙山折剑立衣冠冢,五年来不曾再踏入藏剑山庄一步·”·燕回风也冷下脸来:“你不是说我说了算吗”·“我做不到。”
“……叶寒心·”·“我知道,儿女情长与家国天下,你必然选后者,但我也说过,你愿在城楼上浴血杀敌,我便做你手中盾刀,”叶寒心双手捧着燕回风的脸,“若当真有生离死别的一天,你不许我同我师兄做一样的选择,便让我同你一起。”
燕回风嗫嚅半天:“……我才送你回山庄,你胡闹什么·”·“那就再送我回来一次·”·“叶寒心我没同你说笑”·“我也没有,”叶寒心向前倾身,额头抵着燕回风的,“说定了,你的行囊里给我这个活人留个地方。”
“你……”·“睡觉,明天启程·”·“你给我起来说清楚”·“我睡着了。”
叶寒心闭着眼睛抬手一指挥灭灯火,燕回风在黑暗里坐了好一会儿,瞥见烛台上未曾烧完的半只蜡烛,窗外月光清冷,由窗缝透进来,如水银泻地··第二日清晨,叶观澜是被叶寒心暴怒的声音惊醒的,平日里都习惯了叶寒心平日里的温文尔雅,从未见他如今日这般的滔天怒火。
叶观澜冲进院落,竟见叶寒心手脚无力地被结结实实地捆在床上,慌忙去解绳子:“师兄你怎么了燕大哥呢”·“我还要问你呢,谁看见他去哪里了”·“寒心少爷,寒心少爷燕将军的行李和马都不见了,怕是……”·门外仆役的声音似乎也模糊起来,叶寒心顾不得身上还酸软着——必是燕回风对他用药了,早上睁眼看见烧完的蜡烛才晓得昨夜燕回风突然点灯作甚——勉强推开来搀扶他的叶观澜,跌跌撞撞奔到桌前,白玉棋盒下面压着张字条,燕回风的字迹。
“雁门十年将军冢,血染冰霜引山洪··玄甲万人惊涛起,代州霜天晓角声··独惜少时不相逢,欲作离恨千万重··屠尽胡虏归来日,酒情诗意与君共。
燕回风·”·叶寒心单手撑着桌子气得颤抖,三两下将那张字条揉成一团,又忽然小心翼翼地将纸展开,反反复复看了许多遍·叶观澜和旁边的侍从也不知道要怎么办,见他突然抄起桌上轻剑将桌子劈成两半又摔倒在地,才上去搀扶。
“师兄,要不要我们去找还是先找青琛来帮你看看”·“备马,我要去代州·”·“你这样子怎么去……”·“去叫人备马”叶寒心猛地咳出一口血来,“我……咳……”·众人皆是一惊,裴青琛闻讯赶来给叶寒心号脉,试探几次之后,便坐下来提笔写方子:“重伤痊愈没几日又急火攻心,补一补就好。
但他身上的软骨散无解,从前都是拿来防止俘虏逃跑才用,无论会不会武功,都会浑身乏力呈经脉受损之相,无从提气,短则七八天,长则一月有余,看身体底子和药量了,药效过去自然可解。”
叶寒心咬牙抬头:“意思就是,药- xing -过去以前,我连剑都提不起来”·“是,所以别逞能,他是铁了心不要你同他一起去代州,下给你将近一个月的量,”裴青琛拢手,又瞥一眼落在地上皱巴巴的字条,“你现在这样自保都费劲,就别去给他帮倒忙了。
都说了归来日,我劝你还是信他·”· ·第十六章· ·叶寒心已经好久没体会到何为度日如年了··欢喜冤家江湖恩怨·腊月一至,山庄的生意也不如往常多,送走一批交于太原守军的兵甲之后他便闲下来,摸一摸脉搏,仍是气若游丝之态。
他不能运内功,重剑提不起来,轻剑也过不了六七招就开始气喘吁吁,不得不单膝跪地,以剑勉强撑住身体··“寒心少爷,您歇会儿吧,”老仆叶复在旁边急得不知如何是好,“您等等,我这就去请裴姑娘。”
“不用了·”·“……少爷”·“叫人把书房笔墨备好·”·日复一日,没有燕回风的消息,他那些同门比他先走一天,也不曾看见他,叶寒心便不死心地一再要人打探,哪怕只是知道他到了哪里也好。
叛军残部虽非精兵却也来势汹汹,一路又联系其他残党强征壮丁,滚雪球似的从一万人变成五万有余,代州再告危急·心急如焚,却无能为力,叶寒心除了下令将代州附近的叶家粮仓打开以支援守军之外别无他法,每想起燕回风一次,他便要出门去看看时辰,却是将将过去一刻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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