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同人)覆水 by 竹下寺中一老翁(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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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同人)覆水 by 竹下寺中一老翁(2)
·“侯爷,到了·”·慕容冲点头,掀了车帘下车,随即十分诧异地发觉清河郡侯府的大管家正在门口垂首以候,简单行礼后便极其沉默地将他往内院引··慕容冲禁不住挑了挑眉——王猛惯来不喜如他这般的鲜卑勋贵,前几次自己前来探疾,也都是在花厅用杯茶,装模作样地关切几句便匆匆离去,二人根本不打照面。
今日王猛要见他,实在不能不让人多想··“参见清河郡侯·”慕容冲恭恭敬敬地行礼,打量王猛的面色,只见他面色蜡黄,似乎比上次见还要差上几分。
慕容冲一惊,蹙眉道:“郡侯你……”·王猛闷咳两声,“老夫不过偶感风寒,哪需劳烦阿房侯每日过府探看·”·重生强强相爱相杀传奇·“宰相玉体,关乎社稷,上至陛下,下至万民都悬心挂念,冲前来探疾自是应当的。”
王猛却打断了他的寒暄客套,“老夫今日见你,实是有事相托·”·慕容冲讶异不已,忙推辞道:“冲少不更事,哪里当得宰相相托宰相有何事吩咐,冲无不照办就是了。”
王猛目光灼灼地看他,“阿房侯入秦有几年了”·慕容冲实在摸不清他的打算,“到八月,正好四年·”·“那么,陛下对你如何”· · ·第二十三章 ·“那么,陛下对你如何”·王猛此问犹如一记闷棍打在慕容冲头上,让他措手不及。
几乎是本能的,慕容冲真心实意道:“自入秦以来,陛下对下官加恩甚重,下官姐弟二人均是感铭于心·”·“陛下先前对苻重、苻洛,以及你的叔叔慕容垂也是加恩甚重。”
王猛冷嘲道,“可他们口口声声忠君体国,最后又是怎么对陛下、对大秦的呢”·慕容冲收敛了虚无的笑意,抬起头与他对视··他以前从来不敢看王猛的眼睛,那双眼太沧桑毒辣,涉世未深的慕容冲无所遁形,就是如今几经跌宕的慕容冲也依然无法招架。
“可我羽翼未丰,富贵贫贱、荣辱兴衰均由陛下赐予,不是么”慕容冲坦然道,“鲜卑部现下分崩离析,我与皇兄、与叔父均已形同陌路,族中既无得力小辈,又无骁勇兵马,纵然我有什么反心,也早已无可用之人。”
王淡淡看他,“可你毕竟是太子妃的亲弟弟,皇嫡孙的亲舅舅,你不知吕氏之祸,王莽旧事么”·此话实在诛心,按照惯常慕容冲的脾- xing -,恐怕早已拂袖而去,可不知为何,看着面前这个骨瘦嶙峋、缠绵病榻的老人,慕容冲突然想为自己争辩几句。
“男子汉大丈夫,一世匆匆数十载,谁不想翻覆天下,青史留名下官是前朝遗族不假,是外戚也不假,但为何宰相大人就只记得吕氏王莽,忘了汉武朝的卫霍、金日磾”·他说的恳切之至,王猛却笑了,“金日磾是沦为臣虏,部族早已在千里之外,毫无借力。
卫霍却是出身寒微,全凭武帝简拔·可你呢虽然国祚已失,可鲜卑族却是人多势众,盛宠不逊于卫霍,比起他们又多了血脉嗣统,就算你自己未生出过别的心思,你的僚属手下呢”·慕容冲冷静下来,他不知王猛是试探还是敲打,他所知的是,对这般文韬武略有大智慧的人,想要过关,花言巧语天花乱坠都是无用的,他唯一可做的,便是照实以答、以诚动人。
“其实真正对燕国对邺城看重的,是您,不是我·”慕容冲缓缓道,“只要阿姊能安然度日,平安喜乐,我也便无所求了·”·“哦方才还说男儿的志向呢,怎么如今又无所求了”·慕容冲轻笑一声,“在从燕地押送到关中的路上,皇兄想把我和阿姊都送进内宫,此事宰相可还知晓”·王猛愣了愣,“竟有此事”·慕容冲隐去那夜之事,“当时我二人已被送入内宫,却被陛下送了出来,后来将我送去太学,将阿姊送还归家,更将他指给太子。”
王猛沉吟不语,险些被充为男宠之事都说了出来,这对男子来说是奇耻大辱,慕容冲今日就算不是推心置腹,也是颇有诚意··“其实听闻皇兄那番话后,我曾以头抢地,让他放过阿姊,可他到底不曾应允。”
慕容冲目光涣散,仿佛自己又回到冰天雪地中的囚车,“甚至我当日已经被人送入陛下的寝宫……”·皇子之尊,却被当做娈童赠予仇人,这身世实在是有些凄凉,连王猛的眼中似乎也露出些许不忍,静静听着。
慕容冲深吸一口气,垂下眼睑,“幸而陛下是有道明君……说这些也无旁的意思,就是想告诉宰相,这番话对别人说也罢了,用来敲打我,实在是浪费了些。”
“嗯·”王猛轻轻应了声,便不再言语··慕容冲看着他,猛然想起苻坚做过的梦魇,不由得在想,如果王猛真的死了,苻坚会如何会真的如苻坚噩梦中那般听信谗言、急功近利,最终葬送半生基业么·他突然不再觉得王猛多管闲事,自以为是,毕竟全天下,除去苻坚,谁比他更有资格对大秦的社稷江山指手画脚·慕容冲有些恍惚地坐着,想着如果秦亡了,自己会怎样,阿姊会怎样,小外甥又会怎样。
看见王猛- yin -晴不定的神情,慕容冲才发觉自己竟将所思所想说了出来,一时间二人对坐无语··最终王猛挥了挥手,“去吧,请陛下也保重龙体·”·慕容冲起身,恭恭敬敬地倒趋着告退。
看着他的身影走远,王猛才轻咳一声,“陛下·”·苻坚从厚厚的帷幕后走出,“他还真是百无禁忌,毫无隐瞒·”·方才慕容冲将娈宠一事都和盘托出,着实让他虚惊一场,生怕慕容冲将那夜之事也说了。
他已修佛五年,本以为自己早将万事勘破看淡,却不想在生平最为倚重交心的臣子面前,还是想留一些体面··见他有些赧然,王猛便将话题绕过,“观他所言,不似作伪,如此臣也可放心了。”
苻坚跪坐在他榻边,眼圈已是红了,“朕听闻晋有一姓葛的名医,已经着人前去求医,不管费多大气力,一定将他请来·”·王猛淡淡一笑,“生死由命成败在天,臣出身寒微,能得陛下知遇出将入相封侯,已是幸甚至哉,早就没有什么遗憾了,何苦再为臣大费周章,徒费民力。”
苻坚依旧如前世一般祭天祭地祭祖,又遣臣遍祷于名山大川,只求王猛病情能够好转··事实上,由于前些年他提醒得当,王猛亏损与前世比,已经轻了不少,只是不知为何这场风寒却如抽丝一般,难以痊愈。
重生强强相爱相杀传奇·“这几日,臣左右无事,便写了篇折子·”·苻坚接过,刚看了几眼就扫到“以垂危之命,敬献遗诚”,当场骇然,掷到地上。
“陛下”·苻坚转头看他,颤声道:“这等丧气之语,朕不想再见·景略,如果想让朕看这奏章,你便纵马御街,亲自爬上玉阶,亲手呈给朕。
而在御医说你大安前,朕怕是要禁你的足了·”·“方才慕容冲有句话说对了,你若是不在了,秦又能苟安多久呢”·作者有话要说:·以垂危之命,敬献遗诚 开头的就是王猛很出名的遗折· · ·第二十四章 ·却说慕容冲出了清河郡侯府,便往太子东宫而去。
清河公主刚做完月子,正是百无聊赖时候,看见他说不出的高兴··慕容冲坐下用茶,随口问,“殿下呢”·清河公主叹了声,“去祭曲江水神为清河郡侯祷祝了。”
“嗯,我刚从他府中出来,”慕容冲笑了笑,“昨日符宝、苻锦两位公主身着艳红锦绣,还被陛下斥责了·这段时日阿姊是不曾入宫,真是人人布衣,个个愁苦。”
清河公主打量他,只见他一身青色儒衫,回想起这段时日见他,除去官服,仿佛都是这身打扮,不由莞尔一笑,“你平素最喜华服,倒是难为你了·”·见慕容冲只是笑,一张白玉似的面孔,不知让多少贵女神魂颠倒,清河公主踌躇道:“你今岁也十八了,寻常人在这岁数早已……”·慕容冲笑意未敛,只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唇,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清河公主有些颓然地叹了口气,这些年但凡二人说起此事总会争论几句,随即不欢而散,后来干脆慕容冲便避而不谈··她黯然地回想起两年前,某个忠心老宦官对她吐露的秘事,她当时惊怒交加,愕然了许久,直到确定不过是一晚的意外,弟弟并未沦为娈宠才放下心来。
悲愤之余,她才恍然,困惑的一切都有了解释,公公对弟弟的格外关照乃是因为愧疚,二人平日里的恪守礼数乃是因了避嫌……·“你比我有主意……”清河公主还欲说些什么,苻宏不及旁人通报便进门了,本来面上满是怒意,见到慕容冲才扯出一抹笑,“哦弟弟也在。
这倒是巧了,孤正要寻你·”·清河公主起身,“我去看看孩子·”·苻宏捏了捏她手,“弟弟难得拨冗到东宫一趟,咱们无论如何得留他顿午膳,你去让小厨房做些弟弟爱吃的。”
清河公主嫣然一笑,还带上了门··慕容冲蹙眉看他,“怎么了”·“方才你是从清河郡侯府出来是吧”苻宏按按眉心,“王父对宰相身子如此忧心,世人皆知,结果这时候却传来这般的谣言。”
“哦”·“就在昨日,晋王坦之没撑得过去,竟然今儿个长安市井之中就流出这样的谶语,说是天不吩咐留二王,这南北二王都朝不保夕。
能在我朝与王坦之齐名的,你说还能有谁”·慕容冲眉头紧皱,“我看景略公虽然病重,可远没到沉疴不起的地步,放出此言者,分明是别有用心。
至于是想煽动闹事,还是只是给陛下找不痛快,那就见仁见智了·对了,陛下知道了么以及王坦之离世,南边岂不是尽数倚仗谢安”·“比起王坦之,王父其实更忌惮谢安一些……”苻宏长叹一声,“至于王父知不知道,诶,他今日也去了郡侯府,你没遇着他么”·慕容冲立时愣住,想起自己之前剖白过什么,只觉自己不管在王猛还是苻坚跟前老脸都丢了个精光,一张玉面如红霞一般,喃喃不言。
他神色有异,苻宏也不想细问,继续道:“此事,孤已经着人去查了,你也多上点心·对了,二位王兄被宽宥,先前二王兄遣人来报,说要设宴欢聚……”·“万万不可,”慕容冲冷笑,“现下宰相病重,陛下正是焦心之时,在此时欢歌畅饮,不是有意去揭龙之逆鳞,又是什么他自己失了圣心,还想把殿下拖下水么”·他话虽说的尖刻,却也在理,苻宏连连点头,“说起圣意,王父的想法现在倒是越发难以揣度了,那日我还和你阿姊玩笑,他老人家不说成佛,怎么也成了个菩萨了。”
想起平时犹如老僧入定一般的苻坚,慕容冲也有些发笑,“前些年还是个怒目金刚呢,如今倒是慈眉善目的,也不知唬谁·”·他常年伴驾,言语间比初始随意不少,苻坚似乎也极是宽容,那种隐约的放纵有时连苻宏都深感羡慕。
“侯爷,方才小黄门过来,说是陛下宣召·”·慕容冲摇头,“本想着偷得浮生半日闲,可奈何大慈大悲的菩萨不放过·殿下代我和阿姊说一声,下回再来打牙祭。”
说罢,人影便霎时不见了··“人呢”清河公主听得喧嚣,便从小厨房出来,难免怅惘··苻宏宽慰他,“王父宠信,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好事,你该为他高兴才是。”
清河公主心中苦涩,腹诽道:“我不怕他宠信,我只怕他宠幸”·东宫夫妻俩怎么想的,慕容冲却是不知,在车上换了官服,他便匆匆入宫了。
苻坚端坐在上,仿佛是在看奏章··慕容冲瞥了一眼,看出他尽管面色平静,可心绪不宁、心境沉郁,便不敢出声,静静在一旁笔墨伺候,等候吩咐··“太子告诉你了”苻坚终是开口。
慕容冲低声道:“不过乡野风传,陛下不需介怀·”·“风传,我看是别有用心之人的挑拨”苻坚声音极冷,“还有,那个葛神医,竟然拒绝出山,你说是不是司马氏或者谢安搞的鬼,想要废我肱骨”·重生强强相爱相杀传奇·慕容冲挑眉,“葛神医莫不是葛洪之后”·“怎么,你竟知晓此人”·慕容冲想了想,“曾听家祖提起,不如待我问问家中老仆,再做计较”·慕容皝……仿佛真的与葛洪是同时之人,虽一快到辽东,一已在南海,无论如何都不像会识得一般,也不过死马当活马医,权当多条门路了,苻坚也不再多问,便点了点头,“倘若能办成此事,你便是朕的恩人,也是大秦的恩人。”
慕容冲笑笑,“怎么,封邑再加一千户那臣的封邑可就多过几位王子了·”·“论功行赏、各凭本事,那几个孽障,除了给朕添乱,还做什么了”苻坚气不打一处来。
 · ·第二十五章 ·慕容冲回府后,将府中所有老仆一一召来讯问,自己也去书斋翻检父祖留下遗物,结果没问出什么,自己却找着了一卷《金匮药方》,他不通药理,看着也觉精深无比。
第二日,他带着那已有些发黄的《金匮药方》入了宫,献给苻坚··苻坚当即找了御医来看,几个须发尽白的老御医看了许久,最终说这确是葛神医留下的真本,价值千金,待他们好好研读,定然可以找到对清河郡侯症的药方云云。
苻坚大喜过望,当场便赏了慕容冲锦衣数件··其实慕容冲自己也不知这本医术到底能否救人活人,但此刻看着苻坚日日的忧心竭虑,他不禁也隐隐希望王猛能够好起来。
这日,又轮到慕容冲值夜·一般来说,中书舍人值夜,只需陪着苻坚批阅奏折,拟定诏书,总体还算个比较轻快的活计,慕容冲无家无口,宫内御膳又口味甚佳,与苻坚后来也算冰释前嫌,再无尴尬,也乐得值夜,其他舍人发觉了,家中有事之时也常让慕容冲代值。
故而十日倒是有五六日,均是慕容冲在苻坚身旁“红袖添香”··自从打定主意捧杀慕容冲之后,苻坚便开始依照上辈子那般,肆无忌惮地施加恩宠,以至于常有人戏称慕容冲“宠冠中书”。
慕容冲到时,苻坚正自己研磨,面前有数张废纸,显然遇到了什么难写的东西··行礼后,慕容冲晃到苻坚身旁,取过他手中的墨锭,随意瞥了一眼,惊诧道:“陛下你要招降谢安怕是不易吧”·苻坚失笑:“你为何觉得朕是要招降他”·慕容冲眼珠一转,狡黠笑道:“陛下这招当真- yin -狠,想让他做范增第二么”·“自作聪明,”苻坚看着狼毫笔尖,“朕就不能就是单纯的倾慕他,想与他做个儿女亲家”·慕容冲侧过头,细细看苻坚方才写的书信,发现苻坚竟真的打算将符宝、苻锦中一人嫁去谢氏,忍不住道:“看来那梦魇当真吓坏英雄胆。”
他这话说的当真放肆,苻坚冷冷瞥了他一眼,发觉慕容冲毫无惧色,不禁在心中感慨——凤皇此人,不管是何种宠法,都当真宠不得,整个无情无义、无法无天。
“谢安的子侄,”慕容冲想了想,“谢玄也太老了些吧,都快和陛下一般大年纪了·”·在一旁随侍的致远忍住笑意,偷偷瞥苻坚,只见苻坚也未抬动怒,只是轻叱一声,“放肆。”
慕容冲勾勾嘴角,想起苻坚比自己也大了那许多,不还是照样下得了手·思及此处,他转头看苻坚,正凝神细思,眉头间一条细细的沟纹,仿佛每日都有烦不完的心事。
旁人形容帝王的眼睛,都是说如寒潭般深不可测,可他却觉得苻坚不然,他的眼睛更像是幼时见过的沧海,或风平浪静,或波澜起伏,可不管如何,都是苍茫辽阔的··虽说是修佛,可他有时还是会流露出浓重的心绪,看着王猛、看着儿女时,时常带着和煦暖意。
看着自己时,就错综复杂许多,夹杂着意料中的疏离提防、可理解的尴尬闪避,偶有莫名怀缅,寥寥数次,还有一闪而过的灼热迷恋··他一直在想,他于苻坚,是如鸡肋般食之无味、弃之可惜,还是如鲠在喉,无计可施·苻坚谦恭有礼地拟了封国书,正预备让慕容冲着人发去南边,抬眼就见慕容冲一双清亮凤眼直勾勾地看着自己,兴味盎然。
苻坚心中一颤,移开视线,“且不论谢安会否应允,就算最终如愿,朕也会在谢氏子弟里为阿宝挑一个年纪相当、才貌双全的青年才俊·”·“年纪相当、才貌双全……”慕容冲笑笑,“臣倒是觉得,这些都不重要,关键还是品行。”
苻坚看他,失笑:“你自己都还是个半大孩子,怎么还说出这么多道理来”·他顿了顿,突然想起太子与慕容冲一般大,如今都已有了子嗣,慕容冲却还未婚娶,此事不得不提前张罗,否则总归夜长梦多……·他记得慕容冲前世似乎有一子慕容瑶,可那孩子的母亲却又无从知晓。
“你可有什么中意的女子”苻坚缓缓道,“之前太子曾经入宫,说你兄长和阿姊尽管有心,可你本人不松口,都不敢为你- cao -持,可有此事”·慕容冲愣了愣,不知为何一听此事,便涌上说不出的烦躁感,苻坚问尤甚,便冷声道:“臣暂且未有成家打算。”
苻坚心里先是松了一口气,又更对自己恨铁不成钢起来——到现在还是下意识地放不下前世之事么·他闭上眼,又回想起前世阿房万顷梧桐顷刻化作火海,长安数万黎民瞬间化作怨鬼。
·苻文玉,不可一错再错……·苻坚再度睁开眼,淡淡道:“成家立业,本就是天道伦常,人间至理,你不要任- xing -·”·慕容冲猛然站起来,“建元十年七月初七那夜,陛下你自己为何就忘了天道伦常”·苻坚靠着凭几,微微仰头看他,虽矮他不少,却依旧有着居高临下的威仪,“就此事,朕早已与你相商过,甚至也曾向你致歉,虽知无法弥补,可朕也力所能及地去补偿,聘你阿姊作太子妃,将你悉心栽培,视作子侄。”
重生强强相爱相杀传奇·“是啊,败军之将,亡国之子,本就命比草芥,有几个能如臣今日这般”慕容冲惨然道,“许是臣不知好歹吧……”·苻坚垂下眼睑,“是朕当年色迷心窍,以致酿下大错,对你而言这确是奇耻大辱,并非你不知好歹。
可事已至此,为何不彻底忘却此事,娶妻生子,重头来过”·“臣忘不了·”慕容冲脱口而出··苻坚蹙眉,“那你欲如何”·从清河郡侯府那日到今日,慕容冲时时觉得自己在他面前赤裸无比,简直羞愤难当,也不知是羞何事,气何事,自己心里也是一团乱麻,也顾不得礼数,看也不敢看他,起身便匆匆逃了。
 · ·第二十六章 ·苻坚还不及头疼慕容冲之事,一个更坏的消息传来··七月初一,王猛的病情突然有了反复,俨然已有了濒死之象··苻坚不顾群臣的非议,干脆扎根在了清河郡侯府,每日和御医们一同研究脉象、翻阅医术。
每每看着王猛不断垂危昏睡,又不断凭借惊人的意志力苏醒过来,他便在想倘若不能延缓王猛的死期,上苍让他重生一次仿佛都失去了意义··慕容冲中间来过数次,不是给苻坚递奏章,就是来探看王猛,数次见苻坚憔悴清减,都欲言又止想要关切,可最终到底还是说不出口。
七月十六那日,王猛突然开始抽搐吐血,御医们束手无策,眼看就药石无效了··苻坚几乎当场就要晕厥过去,此时有个年轻御医取了慕容冲给的《金匮药方》求苻坚容他一试。
到了这一步,死马都要当活马医,苻坚点了头··剩下的几日实在难熬,苻坚每日都吃斋念佛,甚至要求整个长安户户斋戒为宰相祈福祷祝··七月十九日夜,慕容冲当值,刚进清河郡侯府,就见院内乌压压跪了一地,苻坚跪在最首,手持念珠,焚香祷祝。
致远求助地看他,指了指不远处丝毫未动的素斋··慕容冲会意,压下心内的尴尬不快,在苻坚身后跪好,轻声在他耳边低语:“陛下,张天锡那边有消息。”
“不去管他·”苻坚依稀记得前世也是此时,自己仿佛也是在清河郡侯府,听闻凉国张氏有所动向,感觉王猛似乎有所好转,便决定暂离一会,从而与这位贤臣良弼生死相隔。
换言之……苻坚感觉浑身发冷,几乎无法站立··慕容冲看他面白如雪,摇摇欲坠,丝毫不曾犹豫,用自己的身躯抵住他的背,“陛下,宰相已在病榻,你可不能再倒下了,务必保重。”
御医从里间出来,跪在地上,“陛下,郡侯今日病势极其凶险,微臣想斗胆下一剂猛药,再冒险用针·”·说罢,便将那《金匮药方》奉上,苻坚不通医理,便只淡淡道:“朕便不说什么治不好宰相,你们提头来见的这些丧气话,你们且记住,今日但凡谁治好了宰相,所有人立赏黄金百两,官升三级,子弟荫封。
若是治不好,也只是天命难违,朕也不会怪罪你们,放手去做吧·”·御医们纷纷松了一口气,赶紧回身进去··慕容冲在背后帮苻坚顺气,手触及他背才发觉尽是冷汗,不由得也想起苻坚对他说过的那场噩梦来,他不得不多想,或许这场梦是对苻坚、对秦的一个警示也说不定。
“陛下,”慕容冲对致远使眼色,取了那托盘上的一点羊乳,喂到苻坚嘴边,“您常对臣等说,尽人事听天命·现下就是这个时候,您可千万不能自己乱了阵脚。
否则既让御医们慌乱,于宰相病情无益,更会使得朝野上下人心不定·陛下,您……”·苻坚黑如点墨的眸子微微动了动,张嘴就着他手将那羊乳吞咽下去。
不知为何,慕容冲竟是大喜过望,赶紧接着将一碗羊乳尽数喂了,见他吃完才放下心··太子苻宏与清河公主也跟着前来探看,见此场景,苻宏对着太子妃欣然一笑,“弟弟的圣眷,怕是连孤都赶不上,也只有他能劝住王父了。”
清河公主看着帝王身侧锦衣玉冠、貌若天人的弟弟,实在无话可说,只好默然笑笑··不知过了多久,里间突然传来惊呼声,慕容冲此时已很有经验,赶紧上前一步抵住苻坚的背。
苻坚定定地看着门被推开,院判踉踉跄跄地走出来,“恭喜陛下贺喜陛下,郡侯的脉象稳住了,假以时日好生调养,两月之内定然大安·”·苻坚一口气松下来,靠在慕容冲身上动弹不得,此时东方欲晓,红日将天边云层划出一道裂缝,他此时才恍惚发觉,原来很多事情真的是可以改变的。
慕容冲一时间也是怔怔不语,他献上的《金匮药方》既然今日救了王猛,后者就绝无可能再对自己下杀手,他在苻秦的胜算又大了一分··怀中并非绝色美人,乃是北地霸主,身上也并未染着沁人心脾的名贵香料,不过是沉郁檀香,可慕容冲即使是这么半搂着他,都感到心旌摇荡,与他背部相贴的部分仿佛都被业火灼烧。
他突然感到恐惧,不知该为自己顺从于有亡国之恨的仇雠而羞愧,还是应为自己恬不知耻地对一个强迫过自己的老男人产生欲念恐惧··可他也舍不得推开他··毕竟入秦以来,不提那夜,过问过他吃穿用度,关切过他学问文章,提点过他处世之道,带着他上沙场,为他阿姊张罗亲事,给他宦途铺路的,不是慕容氏的兄长叔父,都是眼前这个男人。
可他也恨他,亡国之恨不谈,苻坚几乎断送了自己整个人生··不是没有想过娶妻生子,他也曾夜入秦楼楚馆想试试女人,可衣裳还未褪又开始觉得恶心··每每当他推开面前的女人,对上妓子或怜悯或嘲弄的目光,他总是格外地恨苻坚,也格外恨那一夜。
就如此刻,他既为大秦天王难得的软弱而着迷,又为他倚靠自己而窃喜,他更为这样为苻坚患得患失的自己感到不耻··如果苻坚是想折磨他,他的目的显然已经达到了。
重生强强相爱相杀传奇·“陛下,”慕容冲听见自己缓缓开口,声音轻的只有苻坚能听见,“若是要对姑臧用兵,臣请披挂上阵·”·苻坚并未回头,也不回应。
慕容冲继续道,“若陛下不放心,臣可以不带鲜卑一兵,只愿为先锋,若陛下还是无法安心,臣也可以为大军一走卒·请陛下成全·”·“朕知道了。”
苻坚并未问慕容冲为何要去,兴许他明白,兴许他不明白··慕容冲只想远远逃开这里,其余的,他都不关心了·· · ·第二十七章 ·待王猛脱险,君臣相见,已是数日之后。
再见苻坚,王猛亦觉得恍如隔世,忍不住落下泪来,“听闻陛下为了老臣大费周章,老臣内心何安呐·”·苻坚笑笑,“景略如朕父兄,亦如师长,怎么都是应当的。”
王猛闷咳一声,“听闻此番多亏了阿房侯献上的《金匮药方》臣已着人备了谢礼,回头送去他府上致谢·”·“不必了,”苻坚此时最不想提及慕容冲,皱了皱眉,“那医书他是献给朕的,朕让御医们研读,再用的方子,你谢朕好了,何必谢他。”
王猛哑然失笑,“借花献佛也是献啊·”·他猛然想起先前慕容冲在此剖白的险些成为男宠一事,突然也便明白为何苻坚对慕容冲总有些微妙,“不过阿房侯当真是我朝第一美男子,所谓潘安宋玉恐怕也不过如此。”
苻坚不回话,只长叹了一声,“说到慕容冲,朕倒是有一事想与景略商议·”·“哦”·“先前收到线报,说是凉国内讧不止,早已外强中干,国库存银不足我朝一半。”
苻坚亲自给王猛添了茶水,“就是前几个月,张天锡丢了陇西·”·王猛冷笑,“不过是首鼠两端的小人,明明隔了千山万水,竟然还向晋称臣。
若说是忠于晋室,从前刘渊、石勒的时候,也没少眉来眼去·”·他想了想,眯起眼,“挥师北上,时机倒也不错·”·“一旦拿下,咱们就真的可以和晋并肩而立了。”
见自己话音未落,王猛眸光便闪烁一下,苻坚知晓他顾虑,便坚决道:“只要灭了凉国、代国,我大秦北方便无强敌·景略病重时,朕曾修书与谢安,想与他结为儿女亲家……”·“这是缓兵之计,还是陛下真心想与晋修好”·苻坚轻声笑,“景略,朕与你都不年轻了,也想颐养天年。
更何况,这些年北方四处征伐,早已民生凋敝,朕有时看着生民受苦,心内也颇为不忍·解决了心腹大患,我大秦至少可太平数十年,至于以后的事,便让小一辈愁去吧。”
他负手立于窗边,“朕已决意,灭凉、代之后,马放南山,只守不攻·”·苻坚最大的毛病便是好大喜功,成就霸业之心太切,而且有时不太听得进旁人劝谏,他自己想到这一层,王猛只觉又惊又喜,心道果真是佛法无边,竟将苻坚这个毛病也治好了,便真心实意道:“陛下圣明,老臣愿竭忠尽力,以报君恩。”
苻坚敲了敲窗沿,“此次朕便不亲征了,不知将帅人选,景略可有举荐”·“臣近来抱病,恐怕于吏事不熟,不知陛下自己怎么看”·苻坚面色一沉,想起上一世缢杀自己的仇人姚苌仿佛也曾率军出征,心头不禁一紧,缓缓道:“武卫苟苌、左将军毛盛、中书令梁熙、步兵校尉姚苌,朕给他们十五万兵马。”
“哦”王猛不置可否··苻坚看着池中盛放莲花,淡淡道:“再加上阿房侯慕容冲·”·王猛吃了一惊,看他神情又不似作伪,“阿房侯确是少年英才,只是不知陛下打算如何用他”·“朕打算让他去姚苌军中效力,”苻坚勾起唇角,“一个是羌人首领,一个是鲜卑皇子,可不是一出好戏”·“陛下是打算制衡。”
王猛心中隐隐有猜想,不由提点道,“若能一石二鸟,则是更好·”·上一世慕容冲将自己逼出长安,亡奔半路遇到姚苌,最后为姚苌所害·倘若说杀身仇人,此二人一个都逃不了。
苻坚呼出一口浊气,“朕不仅要一石二鸟,朕还要一劳永逸·”·王猛以为他所说是解决羌人与鲜卑人的大患,并未想太多,便赞许点头:“须好生筹谋。”
苻坚猛然想起当年,暗恨自己重生地晚了些,若是再早一点,不仅可以除去慕容垂,还可避免与慕容冲有所牵连,不禁缓缓道:“可惜朕当年未用景略之计,可惜了一把好刀。”
王猛也想起金刀计之事,慨叹地摇了摇头,“天命如此,不过慕容垂在灭燕之战中也是立下大功,这些年陛下也未让他做大……倒也不急于一时。”
苻坚见王猛大病初愈,气色仍不甚好,便道:“景略好生将养,朕明日再来探你·”·上了车驾,苻坚便对致远道:“宣阿房侯,再让御膳房按他的口味做一桌筵席,朕今晚要为他践行。”
“是·”致远顿了顿,忽而道,“可是阿房侯是个什么口味”·苻坚这才想起,此生慕容冲并不久居后宫,御膳房如何能知晓他的口味于是便取了桌上纸笔,径自写起来。
致远默默接过,这些年,陛下对阿房侯倒是让他越发看不透了——一开始,既临幸了他,那便是娈宠无疑,谁知陛下又善心大发,将人家当做儿子教养起来·后来,当他以为陛下只是想给太子添个助力,却又发觉陛下对阿房侯极其忌惮,竟然偶尔还有一闪而过的杀机。
只可怜阿房侯,这些年反而对陛下更上心起来···重生强强相爱相杀传奇“致远,”苻坚看着长安城里熙熙攘攘的人群,“你在宫外可还有亲人了”·致远回过神,谄媚笑道:“奴婢自小被卖入宫中,既是如此,自然无亲无故了。”
“你没想过找他们么”·致远笑容僵了僵,“奴婢已然是个阉人,又在宫中当差,既不能为他们传承香火,又不能承欢膝下,找他们又有何用更何况,打从他们卖了奴婢的那一刻,他们得了银子,奴婢失了根本,也算是恩怨两清了,哪来什么骨肉之情”·苻坚轻声道:“能恩怨两清,真好。
也罢,你伺候朕也有二十年了吧生老病死,人皆难免,朕总有护不住你的一日,你想不想在宫外认个养子为你养老送终”·致远大喜过望,涕泪横流:“奴婢谢主隆恩。”
苻坚却仿佛透过他在看别人,又仿佛是在追忆,“朕从来恩怨分明·”· · ·第二十八章 ·慕容冲走进大殿时,左右皆被屏退,几案前只有苻坚一人。
苻坚指指对面,“坐吧·”·慕容冲扫了眼菜色,发觉都是自己平素爱吃的,便道:“陛下有心了·”·说罢,又觉得有些诧异,自己鲜少与苻坚一同用膳,就算是有幸伴驾,也都是就着御膳房的口味来,苻坚如何知晓自己的喜好·“此番你主动请缨,很好,朕心甚慰。”
苻坚抿了口酒,“只是你从未亲身带过兵,有些事,还是要像其他将军们讨教·”·慕容冲谦逊道:“陛下的将军们均身经百战,臣自当尊其为师,哪怕只学个皮毛也足益终身。”
苻坚点头,默然用膳··慕容冲心乱如麻,他上一回与苻坚的交谈实在谈不上有多愉悦,有些事他自己也不曾思量清楚,想出征姑臧,固然有男儿何不带吴钩的壮志豪情,更多的却是想暂离长安,暂离苻坚身边的小心思。
此番苻坚请他用膳,他既惊且忧,惊的是不欢而散后苻坚竟还宣召自己随侍,忧的是恐怕这是一场鸿门宴,姑臧之行还不知有何等的诡谲风云等着自己··当然,还有难以自抑的窃喜,仿佛临行前再见他一眼,心内都会安定一般。
此刻苻坚不说话,慕容冲自顾自想着自己的心事,殿内烛光摇曳,竟是说不出的静谧安详··“陛下可还记得,”慕容冲看着灯花许久,突然开口,“几年前陛下曾应允过臣,要答应臣一个请求。”
苻坚点头,“不错·”·慕容冲抬眼看他,眸光倒映着烛火,竟是七分冶艳、三分无邪,“如今还算数么”·苻坚低笑一声,正色道:“朕年少轻狂时,曾自诩英雄,当时立下过一个誓言,终我苻文玉一生,决不背诺,你大可放心。”
慕容冲笑了笑,“那便好,待我北征回来,再向陛下讨要,陛下可要记得兑现·”·“自然·”苻坚放下竹箸,正坐直视他,“作为苻坚,应允你之事,我们已经说完了,下面我要用帝王的身份,命令你为朕做一件事。”
慕容冲起身肃立,“陛下口谕,臣洗耳恭听·”·苻坚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轻声道:“朕会安排你去步兵校尉姚苌军中,然后寻机……”·慕容冲的瞳孔陡然收缩。
“废了他·”苻坚吐出这三个字,看着慕容冲煞白面色,突然有种报复的快感··慕容冲几乎只是愣了愣神,立刻道:“臣领旨·”·他答应得如此迅速,反而让苻坚有些放心不下,“你为何不问朕一句为什么”·慕容冲反问他,“既是陛下的圣旨,微臣不答应,难道是要抗旨么更何况,这位姚校尉,微臣不过偶有耳闻,根本素未谋面,陛下要臣伺机暗杀他,自然有陛下的情由,臣无有不遵便是,何必多加打探”·苻坚被他一噎,还未想好如何应答,又听慕容冲道:“更何况,再光明磊落的帝王,难免都还是有些- yin -私,臣已经牵扯进去,再知道太多,不是自己求死又是什么”·苻坚无奈看他,“阿房侯辩才见长,莫不是学了纵横家”·“陛下言笑。”
慕容冲干巴巴道··苻坚指指凭几,示意他坐下,“你方才说是暗杀,倒也不十分准确·”·“哦”慕容冲蹙眉,“那陛下的意思是”·苻坚捏着手中酒盏,“阵的意思是,未必要杀了他,也可以留他一条命,让他无法再兴风作浪便好。”
“嗯陛下的意思是,只要让他无法再建功立业、加官进爵,他是死是活都是随便”慕容冲显然有些诧异,随即也反应过来,苻坚此人向来以宽仁自诩,对叛乱者都极其宽容,何况姚苌迄今为止除去四处勾连外,也无十分明晰的罪状。
“不错·”苻坚一饮而尽,掩去眼中的愧疚——他深知慕容冲秉- xing -,此人最是刚烈,非黑即白、说一不二,而且刚毅果断,不留半点后患。
让他去废了姚苌,他绝不会留下此人- xing -命,就是怕万一有一日那人得知真相来找他寻仇··果然慕容冲冷笑一声道:“陛下以仁治天下,可却不知有时过于仁善,反而是给自己留下祸患,臣还是劝陛下斩草除根。”
“倘若可以,做的隐蔽些,留他一命;如果你实在放心不下,或是没把握好分寸,那么就让他走的体面些·”·慕容冲再度起身,“臣定不负圣望。”
公事说罢,偌大的宫室又是一片死寂··二人自上次之后便有些尴尬,苻坚是因为纠结于前世之事,慕容冲则有些少年情动的心虚懵懂,说完了公事,又不知该如何相对。
苻坚沉默地用膳,心中百感交集,算算时间,此时的慕容冲和当年离开长安去做平阳太守时年纪相当,只是那时自己沉迷慕容冲美色,对他有求必应,丝毫不加设防·那日送他离京后,当夜自己对月惆怅,甚至还洒了几滴男儿泪。
重生强强相爱相杀传奇·彼时景略还活着,自己眼看着就将一统北方,还不懂何为溃败、何为惨淡、何为无常··到后来大势已去,慕容冲围城,自己亡命出逃,乃至杀死二女,被姚苌活活缢死时,反而流不出泪来了。
回头看看,反倒有些羡慕那个傻得令人发笑,可却至情至- xing -、真情真我的苻文玉··可他到底已经死了··“陛下,”慕容冲不知何时已然走到自己身旁,为自己满上酒,“臣有一事困惑不解,陛下那梦魇中,臣后来如何了知晓个大概,臣也好趋利避害不是”·他眼睛比平日微微睁大,头也稍稍倾斜,每当他有事相求或是想探听消息时,便会露出这般表情,随即满意地看着自己赴汤蹈火、无有不应。
心如黄连,连嘴里都苦得可怕,可苻坚还是听见自己淡淡道:“在那梦魇里,朕与你不曾相遇·”· · ·第二十九章 ·大军出征那日,苻坚只让太子代他至城外为将士们壮行。
他自己则悄无声息地登上城楼,目送他们离去··“陛下,”王猛已然痊愈,身子比苻坚都还康健几分,此刻兴致正好,手指着城楼下正滔滔不绝的苻宏道,“太子年纪轻轻却有这般威仪谈吐,实是大秦之幸。”
苻坚瞥了眼,笑道:“不是真自负,可说句实话,朕的儿子,最起码也是中人之上,并无哪个特别差的·”·苻晖苻丕自从上次被苻坚厌弃后,均自省不少,对着苻宏也能恪守君臣之礼,于是苻坚便给苻丕封了个长乐侯的爵位,苻晖到底曾秽乱军中、通女干庶母,最终苻坚只给了他个平原伯。
如今事过境迁,苻坚派苻晖与慕容冲一同出征,封苻丕为冀州牧,前去镇守邺城··“先前臣还听闻大臣们私下议论,说陛下封爵愈发小气了,连儿子都一样吝惜,”王猛捋着胡须玩笑道,“这么看,老臣这些封爵早的,倒是占了大便宜。”
苻坚却未答话,他的目光牢牢地锁住此刻城楼下两骑——姚苌黑马雕鞍在前,慕容冲白马银鞍在后··这日是个再晴好不过的日子,慕容冲那双毫无瑕疵的脸映着似火骄阳,将周遭所有人都比了下去,仿佛其余人连同苻宏都沦为他的仆从。
“天生贵气·”王猛也忍不住赞了声··苻坚点了点头,昨夜他到底还是命人置办了些物什送去阿房侯府,其中有不少还是按照前世他赴任平阳太守时的行装准备的。
他让致远亲自前去,致远回来后说慕容冲并未惊喜,也未讶异,只是满脸的怅然若失·不过,慕容冲怎么想怎么看,此生他已经再不关心了··“陛下”王猛忍不住拍拍他手臂,“可是心悸的毛病又犯了”·苻坚伸手摸摸额头,果然微有冷汗,“朕无事。
对了,景略,朕先前给谢安修书,说要与他结两姓之好,两国二十年不兴兵戈,你可还记得此事”·“嗯·”·“老狐狸竟然回信了,更蹊跷的是,他竟然同意了,不过要让公主下嫁金陵。”
苻坚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你说其中有诈否”·王猛也是一愣,“同意了他不怕司马氏猜忌么”·苻坚点头,“这也正是朕觉得奇怪的地方,须知司马曜年纪不大,肚量更小,他如何就敢应承下来他就不怕功高盖主”·“功高盖主”王猛笑了笑,“谢东山还不至于罢”·苻坚也跟着笑,“正是。”
此时尚未有淝水之败,谢安无论是声名还是功绩,比起王猛来都是落了下乘,难怪王猛对此不屑一顾··王猛沉吟道:“臣倒是觉得,可·”·“不过在此之前,是否要先命人查清,为何他会贸然同意,是否有诈。”
苻坚缓缓道··消息来的并不很慢:谢安一接到书信立即便向司马曜禀报,后者当场断然拒绝,然而最终是一个久居深宫的女人从中斡旋··后来的康献皇后褚太后听闻此事,对司马曜笑道:“既然是他的公主要过来和亲,那就算作他苻天王示好,回头多要些嫁妆便是,咱们何苦过于小家子气天下苦兵戈久矣,就算不能长治久安、一劳永逸,好歹也能休养生息几年。”
据闻司马曜后来是松了口,说是想要以司马宗室聘之,谢安也赶紧附和,无奈司马曜自己已有了王蕴的女儿王法慧为后,大秦天王之女无论如何都不可做侧室;许配给其他宗室,又担心他们勾结苻秦,作出谋逆之事。
最终司马曜和褚太后以夏侯霸与张翼德前事为由,同意了这桩婚事,唯一的要求就是要请苻秦公主南渡··苻坚先与王猛商量一番,又到了后宫,一并宣召了苟王后、张夫人连同太子妃慕容氏。
重生之后,苻坚再未涉足后宫,一次见到前世三个妃子,竟有些恍惚··听他说完此事,唯一育有未嫁公主的张夫人当场流下泪来··苟王后迟疑道:“陛下,可否让宗室女代嫁如今适龄的只有宝儿、锦儿,连长安城都不曾出国的娇养的女儿,如何就能远渡大江,到了那边之后,汉人又能好生待她么”·清河公主是小辈,一直不作声,只心中暗暗为小姑子着急。
“原先臣妾还想过,是否能请让阿房侯尚了宝儿、锦儿中的一个……”苟王后又笑道,“不过嫁一个,还剩一个,这个倒也无妨·宏儿媳妇,你怎么看”·除去刚入门时苟王后看这个儿媳有些不太顺眼,可后来发现清河公主恪守礼数、品行贤德,也便慢慢改观,前不久为太子育下嫡长子后,更是坐稳了太子妃的位置,婆媳二人也算得上相处融洽。
听闻这话,清河公主的十指在宽大袍袖中慢慢握紧,面上仍是一派恬淡,“冲儿的婚事,全凭陛下做主,儿媳不敢插手·”·重生强强相爱相杀传奇·苟王后也不勉强,只对苻坚道:“和亲之事,涉及朝事,臣妾并非公主生母,不敢妄言,还请陛下乾纲独断。”
苻坚近来对苟王后也算满意,便道:“你到底是嫡母,还是多费些心·宝儿爽直开朗,锦儿温婉文秀,你们以为谁更合宜”·张夫人哽咽道:“手心手背均是肉,臣妾难以取舍,还请陛下与娘娘决断。”
清河公主起身恭谨行礼道:“儿臣以为,不如先听听两位妹妹的意思万一哪位妹妹仰慕晋人衣冠,想效仿昭君……”·苻坚赞许道:“甚好,你与他们年纪相当,不如此事就交由你去办,之后再与你母后母妃商量一二,最后还请王后向朕禀报。”
“是·”三人领命,也便告退了··苻坚又取了谢安那回信细细品读,前世交战十数载却素未谋面,乃是心中大憾·此时在心中描摹这个足以彪炳千古的江左名相应是何等风流,不免心驰神往。
兴许此生终能一会,幸甚·· · ·第三十章 ·只等了一日,苟王后与清河公主便前来复命了··“奉了王父口谕,儿臣已问明了二位妹妹的意思。”
“哦”苻坚并未看她,自顾自地披着奏折,仿佛不看她,便不会想起慕容冲··可就算不在眼前,那人的眼角眉梢、一颦一笑却依然在脑海中腾跃胡闹,扰得人心神不宁。
清河公主却不知他心中纠结,尽责禀报,“符宝妹妹主动请命,想要为王父分忧·”·对这两个女儿,上一世兵败被困时苻坚对他们其实印象不深,前世为了让他们免遭敌军侮辱,亲手将他们斩杀,这辈子总是心怀愧疚,时常召见关怀,吃穿用度甚至越过王子。
于是,此刻想到符宝即将远嫁异国,极有可能终生再不得见,苻坚心头也难免有些发酸,“符宝比苻锦身子骨好些,也更为果敢坚毅,让她去,朕也放心·王后,宝儿的陪嫁你可得好生打点,切不可让她在那边被欺负了去。”
苟王后低声道:“诺·”·“锦儿年纪也不小了,”苻坚淡淡道,“朕已有了打算·”·苻坚一共有四女,除去符宝、苻锦外,一个嫁了杨定、一个嫁了杨璧,竟全都便宜了杨家人。
“还请陛下示下·”·苻坚缓缓道:“征虏将军石越之子·”·石越是当朝猛将,又颇有谋略,前世曾力谏苻坚攻晋,又曾力劝苻丕防备慕容垂,最终为苻秦天下而亡。
虎父无犬子,想来他的儿子也不会太差··见几人都无异议,两位公主的婚事也便定了下来··天王依旧不曾提及慕容冲,清河公主心里难免着急,小心翼翼地瞟了苟王后一眼,后者会意,恭敬道:“前朝之事臣妾不便多问,只想问问家事。”
苻坚有些不耐地蹙眉,“但说无妨·”·“阿房侯可还安好”·“甚好·”苻坚神色淡淡,显是不愿多谈。
清河公主也只好放下心来,跟着苟王后告退了··苻坚起身,负手站在窗边,看着满园春、色··前生垂死之时,他曾想过一个问题,天下美人何其之众,他为何独独宠幸慕容冲呢·这段时日慕容冲不在,他倒是有些想明白了——美人虽美,可大多在他面前均是温婉和柔之态,各个笑不露齿、羞怯可人,可慕容冲却是谈笑无忌、张扬肆意;大多后宫妃嫔不愿干政,就算有心干政的,却多也只会煽风点火,哪里有什么真知灼见·艳如骄阳,狡黠似狐,自己前世如此迷恋慕容冲,也不是毫无道理。
哪怕到了尘缘尽断的此生,宵衣旰食、挑灯夜战之时,也还是最喜欢慕容冲陪在身边··“致远,”苻坚随手摘了一朵海棠,“你说朕的捧杀之计如何”·致远不知他本意,便只好含糊道:“陛下英明。”
苻坚瞥他,“就你女干猾,朕便说的明白些吧,捧杀,一般有两种办法奏效,一种就如朕对鲜卑人、羌人的王公子弟一般,让他们耽于享乐、骄奢- yín -逸,再好的天资,最终都会被养废了;还有一种,就是引起旁人对他的嫉恨,群起而围攻之……”·致远苦笑着附和着,又听苻坚道:“再让人送几件锦衣过去,以及他不是修书抱怨说是战场上吃食难以下咽么朕就满足他,让御膳的庖厨跟着粮草一道过去。”
“是·”致远默然看着苻坚背影,一时间有些拿不准苻坚是自欺欺人还是当真如此谋算··毕竟慕容冲一不曾被他养成个纨绔子弟,反而日日跟着他处理朝事,精进了不少,至于旁人的嫉恨……帝王袒护如此,谁还敢去群起而围攻·捧是捧了,杀在何处·深陷捧杀之计中的慕容冲却不自知,此刻他正在军中,与苟苌等人一同等消息。
约莫二十年前,苻坚曾经命阎负劝降凉州,当时的凉王张玄靓顾全大局,最终归附·此番,苟苌再度派遣了阎负等人劝降,企图能免去兵戈··“将军”斥候来报,众人皆凝神细听,唯恐错失什么消息。
苟苌接过军报,瞬间面色难看,“张贼竟以凉州是晋之列籓为由,将阎负、梁殊二位使臣斩杀了·”·“荒唐两军阵前不斩来使,张贼欺人太甚”·“晋之列籓,这等首鼠两端的墙头草也有颜面说”·帅帐之内,众人群情激愤,慕容冲却在细细打量姚苌的反映,只看了几眼,他便觉得苻坚让他对姚苌下手,颇有道理。
只见他双眼突出颧骨尖耸,虽附和着众将为二位使臣悲愤,可眼中分明无甚悲意,甚至还带着些微嘲讽··重生强强相爱相杀传奇·女干猾小人·慕容冲在心中默默下着定语。
“阿房侯,”苟苌开口了,“我已决意命梁熙、王统等自清石津攻之,你可愿率众数万,前往洪池迎战马建”·慕容冲先是一愣,随即难免感到热血沸腾,起身拱手,“末将领命”·随即他又想起苻坚交办之事,不由得微微蹙眉,默默忖度如何在不影响大局的前提下将他除去。
他的机会来的很快··马建屡战不敌慕容冲,便向张天锡求援,张天锡便派将军掌据率三万人马增援·苟苌纵观大势,决遣姚苌以甲卒三千挑战··慕容冲一夜未眠,在心中思量到底苻坚是希望自己杀了他,还是不杀他,而又要如何不露马脚地除掉他·以及苻坚让自己下手,不仅是为了验证自己的忠诚,更是为了让自己来担这个可能的千秋骂名。
他不禁在想,如果他不照做会怎样,会失去今日苻坚所有的宠信,还是更有甚者,获罪于他·事实是他不会,苻坚也很清楚他不会··不过,慕容冲拈了一块宫中御厨做的糕点,他隐隐有种感觉,倘若他当真抗命不遵,恐怕也能全身而退。
他击了击掌,叫了个驿使进来,“将本侯的书信送回长安·”·“对了,还有这个·”慕容冲取出个小木匣,“这两件东西,都只有陛下亲启,明白了”·那驿使小心翼翼地将东西收好,抬眼看了眼慕容冲。
却见他嘴角噙笑,眉眼里是自己都未曾发觉的期盼欣喜··作者有话要说:·解释一下 苻坚没要杀慕容冲 上次暗杀失败之后 他欠了慕容冲一条命 就不会去杀他了·诸位把老皇帝想的太坏了 毕竟是历史上出了名的心慈手软 妇人之仁· · ·第三十一章 ·慕容冲思量着如何除去姚苌时,苻坚正斋戒沐浴,准备面见前世大费周章得到的高僧鸠摩罗什。
·此生,苻坚因早早修佛,群臣体会上意,竟早早提出要攻打龟兹,比起前世提前了不少··上一世,苻坚命人在凉州修建鸠摩罗什寺,可还未来得及与这位高僧论道,自己便身死国灭,白白便宜了姚苌。
如今,他干脆命人将鸠摩罗什请到长安,让其自己选址建寺·在长安城游走数日后,鸠摩罗什选于“圭峰山下逍遥园中千亩竹林之心”以茅草修建一寺,自名为草堂寺。
正逢佛诞,苻坚便决定驾临草堂寺,去会一会这个前世无缘得见的一代宗师··可还不待他起驾,致远托着个木匣子前来禀报,“陛下,阿房侯的消息·”·“哦”苻坚立时顿住脚步,“可是大捷的消息,不是,不可能这么快。”
“是一封军报,还有个匣子,阿房侯说也要陛下亲启·”·苻坚先看了眼军报,取朱砂圈阅了,便放置一边,转头去看那木匣——那木匣用上好黑檀制成,雕工极其精美,镂月裁云一般。
打开见是一块通体雪白的玉佩,上雕云纹祥凤,华美异常··“当真是个宝贝,”致远也是个识货的,“阿房侯可是费了心了·”·苻坚摩挲着那玉,只觉触手温润滑如凝脂,再看透白玉色,也不知想起什么,眸光一黯,心却是乱了。
“不可让高僧久候,起驾吧·”不及多想,苻坚下意识地将玉佩揣在袖中··“陛下·”鸠摩罗什之父出身天竺高门,其母为龟兹公主,故而长得高鼻深目、俊美倜傥,气度也是高华不凡,见了苻坚也不卑不亢。
苻坚双手合十见礼,“朕以佛门弟子身份而来,法师不必多礼·”·鸠摩罗什刚来中原,汉话还说不太利索,旁边的小沙弥便在一旁为他翻译··苻坚听他讲了一会经,发现果然是妙不可言,还来不及细细品味,就有中书舍人来报,“陛下,凉州战报。”
“报·”·“阿房侯于洪池大捷,亲自将敌将马建斩于马下”·苻坚一时间又是惊喜,又是快慰,又有些自己都难以洞察的骄傲,故作平淡道:“赏。”
鸠摩罗什默然看了会,轻声慨叹了一句,小沙弥看着苻坚,一副战战兢兢的模样·苻坚留意到,笑道:“朕为人从来宽和,不管法师有何高见,朕都洗耳恭听。”
小沙弥这才颤声道:“法师说,就凭方才那封信,就可以看出陛下尘缘未断,此生恐怕永无佛缘·”·天下谁人不知,大秦天王一心向佛,鸠摩罗什公然毁谤他未有佛缘,还不知会招致如何的弥天大祸,一旁侍候的致远等人跪了一地,战战兢兢地就怕苻坚动怒。
苻坚却愣在当场,重生以来的心事被人轻易拆穿,饶是他度量过人也觉得面上挂不住,愠怒中还带着几分赧然,连袖中那块云纹凤佩都隐隐发烫··可苻坚毕竟是苻坚,再如何不快也不会迁怒于人,最终苦笑道:“想不到就连素未谋面的法师都看得出么”·鸠摩罗什淡然而笑,“恐怕这便是陛下的执吧。”
“执……”苻坚沉吟品味,“不错,敢问法师,朕该如何破执可有经典阐明此法”·“有一部经,名曰大明咒经,不过贫僧自己都还在领悟之中,还未来得及传译。”
苻坚双手合十、微微欠身,“请法师长留长安,弘扬佛法,为朕破执、为大秦众善男女解惑、度化苍生·”·鸠摩罗什神情淡漠,不悲不喜··料到他这般反应,苻坚又道:“如果法师不喜欢长安,也无甚要紧,只要法师留在大秦,任何州县均来去自由,可任择一处收徒授课,聚众译经。”
他如此礼遇,鸠摩罗什依旧淡淡,只行了个礼,“长安甚好·”·重生强强相爱相杀传奇·苻坚不禁在想,前世被迫破戒时他是否也是这般神情·真正的佛陀是否就是这般摒弃悲喜爱恨、再无贪嗔欲念,有如木雕泥塑·离开草堂寺时,长安下起了雨,苻坚看着雾气氤氲的长安城,忽而想起慕容冲极喜欢听雨,不管是前世枕在自己腿上小憩,还是今生在自己案边随侍,但凡下雨时总会格外沉静。
前世自己问过他因何爱雨,他却钻进怀中撒娇,避而不答··后来先隔天涯,再隔- yin -阳,唯一一次会面又是阵前城下,更是不曾再问,现下想来,一同听雨也算是他们纠缠十余载中罕有的一点温情,不明所以,也算憾事。
苻坚伸手接住冰凉的雨,轻声道:“致远,取笔墨来·”·远在姑臧的慕容冲莫名其妙地收到了苻坚的书信,心中雀跃难以言喻·苻坚虽遣人一路送来吃食衣物,可从未给自己写过只言片语,不知此番又有何事交待。
慕容冲拈着信笺,迟迟不打开,他猜想苻坚定然是问他姚苌之事,可又隐隐希冀苻坚能说两句私事,哪怕是再平淡无奇的宽慰关切,而不是公事公办,开门见山地催着他去杀人越货。
心情复杂地拆开信笺,慕容冲不由愣住,看向前来送信的驿使,“你来时,长安可是在下雨”·“正是·”·“哦。”
慕容冲笑了笑,“下去歇息歇息,明日过来取信·”·他身旁下人给了赏银,那驿使千恩万谢地下去了··慕容冲将那信来来回回读了好几遍,才确认自己不曾读错,字里行间也并未嵌任何暗语,苻坚大老远地差人送信,就是为了问自己为何喜欢听雨。
慕容冲忍不住笑出声来,他一直都在想,他于苻坚是否是不同的,就如此刻,这世上,苻坚只会为一人大费周章,只是为了问这个莫名其妙的问题··慕容冲认认真真地答了。
风花雪月,长安与邺城处处不同,可唯有雨声,却是一样的·· · ·第三十二章 ·凉州的战事打了一半,苟苌的急报便来了,在洪池之战中,姚苌以三千甲兵对阵马建,英勇杀敌,身先士卒,中了三箭,当场便抬下战场休养。
可天妒英才,当天夜里他便高热不退,创口血流不止,第二日便撒手人寰·阿房侯也负了伤,战场之中缺医少药,苟苌便命他回长安养伤··讽刺的是,慕容冲的回信也是这一日到的,那边厢是血肉横飞、马革裹尸,这边却是夜阑听雨、风花雪月,就连苻坚都深感人世无常。
·苻坚印象里前世姚苌确实中过三箭,只是当时自己命他回京休养,想不到时过境迁,不可一世的姚秦皇帝就这么含恨而亡,根本不该出现在凉州的燕国威帝却成了苻秦的功臣。
“阿房侯到何处了”苻坚对致远道,“命太子亲自出城相迎,朕在宫中设宴为他洗尘·”·然而那筵席慕容冲到底没去,离长安还有十里,苻宏便派人来报,说是慕容冲伤得不轻,怕是无法赴宴。
苻坚来不及细想,便让人将慕容冲接进宫中,命太医院好生医治照料··于是慕容冲醒来时,就看见清河公主坐在自己榻边,用罗帕拭泪··“阿姊。”
慕容冲轻咳一声,“不过一点皮外伤,你无需如此·”·他这话倒也不错,皮外伤是皮外伤,只不过伤在腰腹上,好的难免慢些,加上军中缺少上好伤药,又一路颠簸,才迟迟未愈,数日后甚至发起了高热,才将一干人等吓得半死,赶紧将他当做伤兵送回京城。
“你吓死阿姊了,”清河公主抽噎道,“横竖你都有侯位在身,在沙场上何必如此拼命难道你不知刀剑无眼,难道你不知千金之子坐不垂堂的道理”·慕容冲平生最见不得她哭,只好苦笑道:“让阿姊忧心了,是我的不对。”
他转头四处看看,“这是紫宸殿陛下呢”·他一醒便问苻坚,清河公主心头又是一颤,“陛下在外间批阅折子……凤皇,你看你到底是外臣,宿在内宫多有不便,不如跟阿姊回东宫养伤,如何”·慕容冲不以为然,“紫宸殿在外宫城,离中书省甚近,平日里陛下批阅折子办公皆在此处,怎么就算内宫了何况我常在此处值夜,也常宿在这,不打紧。”
清河公主想起他与苻坚的旧事,更是忧虑,刚想再劝,就听太监通报,“陛下驾到·”·再叙话就有些不便了,无奈之余,清河公主只好告退避嫌。
苻坚与慕容冲打了个照面,见慕容冲瘦削双颊、苍白面色,苻坚忍不住蹙眉,“怎么伤的这么重你莫不是与姚苌一同冲杀进去,自己也……”·“这却是陛下抬举我了,”慕容冲苦笑,“我若是告诉陛下,姚苌之死与我并无半点干系,陛下信么”·“信。”
苻坚不假思索··见他如此信任自己,慕容冲难以自抑地雀跃,“我原本的打算是在回师之时下手,孰料他自己先病死了,倒是让我少了个立功的机会。”
苻坚却已经了然,前世姚苌位高权重、颇受器重,他受伤,自然军医们不敢怠慢,此番他与慕容冲一同受伤,他圣眷爵位都不及后者,本就凶险的伤势得不到精心料理,也便盛年而亡了。
只是事实当真如此么·反正姚苌已死,真相到底如何,已经不重要了··苻坚只觉周身轻快,仿佛这些年往事强加己身的业力都少了些许,再看向慕容冲,只见他薄唇微挑、星目含光,微微侧过头,眼中不仅有笑意,还有——自己。
贴身的玉佩似乎又有些发烫,苻坚下定决心回头就将那它取下··见苻坚移开视线,慕容冲忍不住有些想笑,不知为何,仿佛那夜留给苻坚的- yin -影远甚于己,二人相处时,倒是他手足无措的时候多些。
“之前陛下欠了臣一个允诺,不知陛下可还记得”·重生强强相爱相杀传奇·苻坚点头··慕容冲正色道:“臣请陛下原原本本地告诉臣,在陛下的梦里,到底臣下场如何”·“你”苻坚霍然起身,勃然变色。
慕容冲毫不畏惧地直视他,“陛下曾说过,那梦里陛下与臣不曾相遇,可臣却觉得陛下今日对臣种种颇有蹊跷,仿佛有意引导规劝臣一般·臣当真不信,那一夜之后,陛下不将臣充为娈宠,却将臣视作子侄,这等不同寻常的作为,与那梦毫无干系。”
前世今生种种被他用这种漫不经心的口气追根究底,苻坚心里突然觉得冰火两重天——慕容冲前世对自己滔天恨意寒凉刺骨,他今生迷惘无辜又莫名让他心头火起。
于是苻坚气笑了出来,“你想知道”·慕容冲挑衅般看他,“是·”·那一瞬间的慕容冲仿佛和太元十年兵临城下的慕容冲重叠起来,苻坚还未反应过来,自己的手就已经高高扬起,恍若当年。
当年在城楼之上,慕容冲托大单枪匹马立于城门之下,与苻坚相距不过百余米·苻坚也是这般搭起强弓,以他臂力箭术,不是没有可能寻机将慕容冲- she -毙于马上。
然而彼时的苻坚在遭受锦衣蒙尘那般的羞辱之后,也没有痛下杀手,反而放下了弓箭··就如现时的苻坚,看着笑得没心没肺的慕容冲,明明怒气冲天,掌风却还是在离他半寸时硬生生停下。
慕容冲看他,笑得竟有几分戾气,“臣知道,陛下你下不了手,你舍不得打我·”·苻坚放下手,颓然地扶榻坐下,“你若想知道,朕便告诉你。
只是朕提前警告你,有时候无知无觉才是福气,有些事,在你知晓之后,恐怕会难以自处·”·慕容冲轻轻一笑,凑近苻坚身旁,在他耳边轻声反诘道:“是臣不知如何自处,还是这段时日,这些年陛下你一直不知如何自处”·苻坚周身一颤,微微侧开头,突然伸手狠狠按住慕容冲的左胸,“慕容冲,从前朕就一直想问你,你到底有没有心”· · ·第三十三章 ·苻坚周身一颤,微微侧开头,突然伸手狠狠按住慕容冲的左胸,“慕容冲,从前朕就一直想问你,你到底有没有心”·慕容冲低声笑,眼里却是一片暗红,“自我入秦以来,雌伏人下、忍辱偷生,我可表现出半分怨怼后来入太学、任舍人,伴着陛下夜寝早起,我可有半句怨言伴御驾亲征梁益、随大军平定凉州,舍生忘死,二度负伤,我可曾主动向陛下讨要过半点封赏更不要说我阿姊为东宫绵延子嗣,我为清河郡侯献上《金匮药方》,我可有半点对不起陛下与大秦之事”·苻坚默然不语,慕容冲深吸一口气,又道:“可陛下你呢一开始提防我、敲打我,后来又忽冷忽热,有时信之重之,有时又疏之远之,我倒是想反问陛下,你有没有心”·他这番话说的字字诛心,苻坚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他连句僭越都发不出声,又听慕容冲道:“我左思右想,陛下对我种种提防,八成与那梦魇脱不开干系。
陛下,臣斗胆直言进谏,您是大秦的天王,北方的共主,不是梦蝶的庄周”·此语有如黄吕大钟,在苻坚的耳边嗡嗡作响——自己重生以来,难道不是一直被前世之事牵着鼻子走么别的不说,就说为了慕容冲,这些年瞻前顾后、患得患失,甚至已经到了畏手畏脚的地步,可不是执障了·“你方才说的不错,”苻坚艰涩道,“朕是有些魔怔了。”
慕容冲方才陡然坐起,现下方觉得扯动伤口隐隐作痛,忙躺回榻上··苻坚见他咬紧下唇,面露痛楚之状,不由蹙眉,掀开锦被想去探看他伤情··慕容冲抓住他手腕,局促道:“陛下,臣无事。”
“这时候想起来称臣了”苻坚垂首,将他衣裳解开,好在伤口并未迸裂,也放下心来··因了方才那番争执,慕容冲长发散乱披散在榻上,衣衫半解,面色煞白,两颊潮红却如同桃花。
他已完全长成,再不复当年青涩稚嫩,而长成了个俊逸华美的少年,哪怕是此刻这羸弱不胜之态,也依旧颜色无双··“陛下,”慕容冲轻声道,“凤皇虽不是您那般纵横捭阖的伟丈夫,可也不是个一味逃避、只求庇护的鼠辈。
之前中箭昏睡之时,臣突然间便想通了,陛下对臣之嫌隙,定与先前所说之梦魇有关·臣当时便已打定了主意,此番回京定要向陛下问个清楚,哪怕您迁怒、猜忌甚至厌弃,臣都坦然受之,绝无怨言。”
苻坚不由自主地挑起他一抹青丝,缓缓道:“都道年轻人莽撞,朕可不觉得·你向来是个有主意的,从来知道如何讨朕的欢心,又如何妄作胡为却不触犯朕的底线。”
慕容冲心神微微激荡,眯起凤眼看他,“臣并非媚上佞臣,哪里刻意讨过陛下的欢心臣向来规行矩步,什么时候妄作胡为了陛下此言,实在让臣寒心呐。”
他虽是义正言辞,可眼角眉梢却满是轻松惬意,甚至还有些势在必得··苻坚瞥他一眼,淡淡道:“你要知道也无妨,在那梦里朕对你也不错,可你还是反了。
你们慕容氏上下有一个算一个,全都反了·”·慕容冲并不诧异,沉思了片刻,忽而看着苻坚,似笑非笑道:“我估摸着大概是是场露水姻缘,陛下也没来得及以理服人、以情动人,不然在那梦里我如何会反”·苻坚心中发闷,懒得理他,只默然坐着不语。
慕容冲见他吃瘪模样,既感到阵阵快意,又带着些许隐秘甜意,便凑到他跟前端详他神情,随即挑眉笑道:“看来我猜对了,其实横竖是场梦罢了,陛下何必在梦中都自苦至此要是我做了那梦,便干脆夜夜笙歌、君王不朝。
人活一世,本就不得自由,做梦还要拘着自己,难道不累么”·“呵,”苻坚见他这般浮头滑脑的模样,又是爱又是恨,只冷声道:“朕看你不需做梦,都越发没规矩了,还有半点为人臣子的样子么”·重生强强相爱相杀传奇·慕容冲靠回榻上,“所以陛下是打算原原本本地将那梦告诉臣,还是答应臣别个要求”·苻坚又被气笑了,“方才你不是都探听得差不多了”·“我自己猜的,和陛下自己说的,如何能一样了”慕容冲理直气壮,“不妨陛下你听听臣的想法再决定”·已是深秋渐凉时候,慕容冲半边身子都悬在锦被外,苻坚虽极其愠怒,但仍下意识伸手将他锦被掖好。
“嗯”见他不答话,慕容冲竟然还去扯他衣袖,苻坚一时受惊,急忙往后闪躲,那袖子当场便断成两截,露出中衣··慕容冲看着手中玄色锦缎,终于忍不住大笑出声,“陛下与臣此番,可是坐实了断袖之谊”·苻坚面上青一阵白一阵,“胡闹”·慕容冲笑了一阵,慢慢收敛了笑意,扬头看着苻坚,“我要陛下答应我的是,不管那梦是如何的,也不管旁人如何妒我嫉我毁我谤我,陛下最终都要信臣。”
苻坚顿住,转头看他,眼中难辨喜怒,右手却在袍袖中紧紧攥住··慕容冲咬牙撑起身子,跪坐在榻上,一字一顿:“臣只有此愿·”·“你大可选择加官进爵,甚至开口要兵马要封邑,总归是实实在在的。”
苻坚沉声道,“而朕信你或是不信你,虚无缥缈得很,朕完全可以心口不一,暗中提防,你这般,似乎有些亏·”·慕容冲低低地笑,“臣自入秦侍奉陛下以来,从未见过陛下使过半点鬼蜮手段,说过半句讹言谎语,不管陛下信不信臣,臣信陛下”·他掷地有声,眼中亦是一片澄澈,苻坚看着他,想起自己险些暗算他的前事,心中难免生愧,“朕并非你所说那般磊落。”
前世便是栽在过分轻信上,答应他就很有可能会重蹈覆辙,况且国家大事,岂能儿戏·苻坚有一千种一万种理由搪塞过去,或是直接拒绝,可他看着慕容冲的眼睛,鬼使神差道:“好。”
 · ·第三十四章 ·大秦天王愈发沉迷佛学,近一月竟有十日散朝后流连于草堂寺,也不去与千辛万苦寻来的鸠摩罗什论道,而是整日闷在佛堂中打坐冥思。
一贯励精图治的帝王成了个无欲无求的居士,群臣难免恐慌,朝野上下议论纷纷,一会有人传言苻坚要禅位太子、剃度出家;一会有传言说苻坚要在大秦上下推行佛法,每户必须要出一人出家为僧;更有甚者,甚至有人别有用心地谣传道真正的苻坚已经龙御归天,朝廷担心社稷不稳,才谎称天王正在修佛,实际上每日处理朝事的已然是个顶替的傀儡了。
最终各色风议传到了王猛的耳朵里,这就不得不管了,即刻便去苻坚处进谏··然而苻坚此番却未听进他的谏言,反问道:“景略朕可错过一次大朝会”·“不曾。”
“朝事可曾因此废弛”·“不曾·”·“朕让东宫帮着分担朝务,太子处理可有半点欠妥”·“并无。”
“那么朕垂拱而治,修身养- xing -,又有何不对”·王猛难得一次铩羽而归,就在众臣都一筹莫展时,已然回京的杨安出了个主意,“从前西征时,陛下不肯用膳,仿佛都是阿房侯去劝解的,兴许此番也可试试”·一语点醒梦中人,王猛赶紧叫来慕容冲,对他耳提面命一番后,将他赶去了草堂寺。
慕容冲心里一直觉得苻坚信佛与自己脱不了干系,让他去劝,纯粹是病急乱投医,可又实在无法拂了王猛的面子,便也只好带着半好的伤不情不愿地去了··找到苻坚时,他正端坐在大雄宝殿之中,边听着众僧诵经,边转着手中的佛珠。
慕容冲并未立时惊扰他,在一旁等足了半个时辰,僧众的早课毕了,才上前见礼,“臣慕容冲参见陛下·”·殊不知苻坚现在最不想看到的便是他,眼都未张,只自顾自念经。
慕容冲无奈,只好跪坐在一旁百无聊赖地听着··“非色异空,非空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舍利弗,是诸法空相·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
是空法非过去,非未来,非现在·是故空中无色,无受想行识,无眼耳鼻舌身意,无色声香味触法……乃至无老死,亦无老死尽……”·“那活着还有何趣味还不如死了。”
慕容冲见他反反复复就念叨这篇,不由得打断他··苻坚只顾诵经,听了他这等大逆不道、亵渎神灵之言,连顿都未顿··慕容冲起身走到他身旁,抬头看着金身佛像,勾起唇角,“臣曾以为陛下是个不世出的英雄,想不到却是个矫揉自饰、伪善至极的懦夫。”
这已然犯上了,苻坚却恍若不曾听闻似的,继续念经··“若当真一心向佛,那还为何厉兵秣马,四处征战难道不进后宫、吃斋念佛就算是凡心已死,跳出红尘了么江山权柄、宗庙子嗣你哪个能放下别的不说,光是一个梦魇就可以折磨你数年,就因为一夜往事,你就能数年对我拿不起放不下,陛下,乔达摩悉达多顿悟七日方得解脱,您呢就算是您现下也不吃不喝不眠不休在菩提树下参禅七日,您就能坐地成佛了”·苻坚烦躁地将佛珠掷在蒲团上,“谁让你来的”·慕容冲懒洋洋地找了个蒲团自己坐下,“奉清河郡侯之命而来。”
苻坚冷声道:“平常政务自有太子处置,紧急要事中书省亦会及时向朕禀报,另外初一十五的大朝会朕从未误过,朕不过是吃个斋念个佛,实在不知你们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慕容冲把玩着自己袖口云纹锦缎,“臣也觉得他们大惊小怪,本来想对清河郡侯说,当今海内宴清,又无战事,陛下闲得慌,才找些事体做做,要是晋人明日兵临长安城下,陛下肯定在咱们所有人前面大开杀戒……不过陛下本就是仁君,现下又学了佛法的什么慈悲心,或许会拱手让人也说不定”·重生强强相爱相杀传奇·苻坚前来草堂寺本就是为静心而来,结果群臣一片哗然惊恐也便罢了,王景略还将慕容冲派了过来,事到如今,还静什么心·慕容冲无意中说中了前世之事,苻坚只觉人间处处苦难、现世种种荒唐,荒凉失意到了极致,连肺腑都在隐隐痛楚,便指着慕容冲颤声道:“对,若是你兵临城下,朕一定大发慈悲,弃城而走,长安城拱手让给你也便是了,省得你大开杀戒”·慕容冲见他手指微颤,立时明白自己大概戳中他痛处,想起他有心悸的毛病,顿时也有些慌乱,上前扶住他,低声道:“臣狂悖失言,还请陛下恕罪。”
“呵呵,恕罪……”苻坚甩开他,“你哪来的罪,罪过都是朕的·以及你们口口声声叫朕去宽恕你们的罪过,可谁来宽宥朕”·慕容冲这下子也不敢再逗他,看着苻坚脸色煞白简直心急火燎,生怕将他气出病来,便干脆抵住他背心,为他顺气,“陛下息怒……臣不是那个意思。”
“朕看你就是那个意思”苻坚自己也觉心跳得厉害,不敢大意,闭目养神··慕容冲随身带了之前御医开的养心丸,又取了随身水囊一并送到苻坚嘴边,柔声道:“陛下,服一颗。”
苻坚没好气,“朕怕被你毒死·”·话虽如此,他还是就着他的手将药丸服了··这么闹了一场,慕容冲出了一身冷汗,紧紧挨着苻坚坐着,神色竟还有几分委屈,“陛下成日里躲着臣,臣就是想下手,也无机可寻吧”·苻坚的气虽顺了过来,可见了慕容冲后,头又开始抽痛,不由得怀念起半个时辰前清净无人、唯有禅意的草堂寺来。
“话说回来,陛下为何躲着臣”慕容冲想了想,扯住苻坚的袖子,满面茫然道··也不知他近来为何总是爱与自己袖子过不去,苻坚试图将袖子挣出来未果,漠然道:“阿房侯以为呢”·慕容冲似乎是仔细想了想,正色道:“莫不是因为臣对陛下有非分之想”· · ·第三十五章 ·“莫不是因为臣对陛下有非分之想”·苻坚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你再说一遍”·慕容冲见他又惊又怒,不由得扬眉一笑,“陛下躲着臣是因为臣对陛下有非分之想”·苻坚一时间什么想法都没有了,整个灵台皆空,恍惚了半晌只想到四个大字——造化弄人。
从前自己捧着一颗真心,对方却弃若敝履··如今自己早已物我两忘,他却来说什么非分之想·“阿房侯方才所言,朕权当没有听到。”
苻坚极其突兀地起身··慕容冲却极其平静,起身整了整衣袍,端端正正地跪下,“臣的伤势已然痊愈,臣自请回凉州继续作战·”·上一瞬还在剖白情意,转眼便要策马出征,苻坚再度被慕容冲打了个措手不及,可他如今又实在不想见他,便道:“也好,那你明日便去吧。”
慕容冲又道:“方才臣或许孟浪,可臣所说均发自肺腑,陛下如今不信没有关系,假以时日,陛下自会明白臣的心意·”·苻坚神情诡异地看他,“你只是一时魔障,此事不必再提。”
“魔障”慕容冲摇头,“臣比任何时候都明白自己在做什么,在说什么·不过,陛下方才才允诺过臣,要无条件信臣,怎么才这么几日的功夫,陛下就变卦了所谓金口玉言,就是如此不堪一击么”·苻坚给他折腾得一点脾气都没有,也没了礼佛的兴致,径自走出大殿,对苦着脸守在门口的致远吩咐:“起驾回宫。”
慕容冲在他身后悠悠道:“臣来之前去过东宫,太子殿下说倘若陛下准臣再赴沙场,他就安排宫宴为臣壮行,陛下既然已经决意回宫,难道不该与我等同乐么”·苻坚深吸一口气,笑出了声,“好好好,同乐同乐,朕见了你就乐得很”·当夜的宫宴苻坚还是去了,与其说是为慕容冲送行的宫宴,不如说这是一场家宴,苻丕到苻诜兄弟几人,连带着下个月就将南渡远嫁的符宝、及笄后也要嫁为人妇的苻锦都盛装出席。
苻坚端坐在上,看着苻宏苻晖几个挨个去敬慕容冲的酒,后者来者不拒,开席还不过半个时辰,年轻儿郎们已然有了些酩酊大醉的意思·一旁的符宝与苻锦亦在窃窃私语,符宝面上不见多少离情别绪,反而是一边的苻锦抓着阿姊的手,满面愁容。
苻坚招了招手,让二位公主上前··“王父·”·苻坚看着未到豆蔻之年的两个女儿,缓缓道:“转眼你们也长得这么大了,父王也老了。”
符宝笑道:“王父英明神武,可这句话却说的不对,女儿一辈子在父王身边不长大,父王也一辈子不会老·”说着却是红了眼眶,苻锦在一旁更是忍不住落下泪来。
“你可怪父王”苻坚想起前世自己想多留他们几年,结果反而遇到兵乱,最后不得不亲手弑女,今生又将年纪尚幼的符宝远嫁,不由得也是一阵怆然。
符宝摇头,“女儿虽然身在秦室,却也听闻晋人王谢之家闺门雍睦、子孙循谨,一直心向往之,父王未将我嫁入司马氏,而是嫁入谢氏,此番已经很为儿臣考虑了·”·苻坚点头,“你去之后,孝悌友爱不假,可也要记住,你到底是我苻秦的公主,也不必处处委曲求全,反而让人看低了你。”
符宝跪地谢恩,“谢父王,只是女儿还有一事不明·”·苻坚哀凉不已地点头··“父王,儿臣此去到底是嫁给谁呀”符宝一双大眼睛扑闪扑闪,却犹如一盆冷水浇在苻坚头上。
苻坚轻咳一声,“父王为你找了个风流无双、才学渊博的佳公子……”·重生强强相爱相杀传奇·他转头想去找王猛,却发觉今日家宴未请他来,既是家宴,自然也不会有宗正寺卿、鸿胪寺卿列席,饶是他念了数月的经,也难免有些着急上火。
“回公主殿下的话,陛下为你选的如意郎君名为谢裕,是谢东山兄长之孙,与殿下一般大,自幼不凡,或许日后会与他叔祖一般是个风流人物·”一个略带醉意却也不失清朗的声音传来,慕容冲不知何时端着酒尊绕了过来,他已半醉,整个人都摇摇晃晃,不扶着几案几乎站立不稳。
符宝径自谢恩告退,慕容冲凤眼微眯,“陛下,臣明日出征,不知陛下可否满饮此杯,给臣这个面子,有陛下为臣壮行,臣定会沾染些许陛下的洪福,平安而归·”·他话说到这个份上,苻坚不饮未免太过不近人情,于是便取了杯盏,仰头饮尽。
慕容冲微微扬起头,“臣在北地听过一曲,为其情所感,就不能忘怀,此曲听闻是阳平公苻融所作·”·“哦”苻坚还来不及搪塞过去,苻宏便笑道,“王叔竟还会作诗么孤竟从不知晓,既然阿房侯有幸耳闻,还不赶紧也让我等长长见识。”
慕容冲起身,“此为横吹曲,请乐府为臣奏曲·”·“准·”·乐府自然开始吹吹打打起来,那曲调谈不上多么宛转悠扬,比起晋人的清正雅音更有不如,可毕竟是于金戈铁马之中作出的杀伐之音,别有一番北方男儿的慷慨豪情。
就在此时,慕容冲却又看着苻坚,挑出一抹笑,“此曲既为北地军乐,自然应有刀剑之声,理应弹剑而歌·只是方才入殿时,臣的佩剑已被收走,不知现下能否请陛下借佩剑一用。”
虽未称帝,可苻坚在北方俨然与天子无异·天子之剑,岂可轻易借出,供人奏乐赏玩·众人均屏息以待,想看阿房侯的恩宠到底到了何等地步,天王又是否会答应他这荒谬绝伦的要求。
苻坚静静地看他,不管是平阳太守还是中书舍人,不管是皇子、男宠还是皇帝,不管是在床笫之上还是城池之下,慕容冲眼里仿佛永远有火光,可以轻而易举地将自己所有不堪一击的坚持与抗拒焚烧殆尽。
他听见自己淡淡道:“准·”·作者有话要说:·苻融是苻坚他弟 也是个猛人·这边公主问话苻坚尴尬的原因是——渣爹横竖谁也不认得 就随便让他们挑一个好的 自己也不知道· · ·第三十六章 ·苻坚从腰间取下佩剑,交给一旁的致远,致远神色复杂地交给慕容冲,心中不禁纳罕,难道陛下还未放弃捧杀慕容冲·慕容冲双手接过宝剑,只见此剑长约一米,剑身狭窄,雕有篆书铭文,仔细辨认,似乎名曰“淝水”,不由得诧异地挑眉,“这名字倒是稀奇。”
说罢,他便摇摇晃晃地起身,弹剑高歌,“男儿可怜虫,出门怀死忧·尸丧狭谷中,白骨无人收……”·那宝剑在他手中似有灵- xing -,敲击起来犹如金玉羯鼓;而慕容冲不过弱冠,声音仿佛天生带着泼天富贵、花团锦簇,然而此刻唱起这慷慨悲凉的战歌来,竟也不显得突兀,周遭人不过听着,眼前便浮现出衰草萋萋、白骨离离,还有残破旌旗、断剑瘦马来。
他最后一个尾音戛然而止时,淝水剑铿锵余音仍在,闷闷地敲击在苻坚心里,半天喘不上气来··慕容冲醉倚阑干,将长剑归鞘,“陛下可否愿将此剑借给臣,待陇西平定之后臣再归还”·苻坚一时并未言语,面上也看不出什么特别的神情。
一旁的苻宏已经急了,起身去扶他,“阿房侯,你醉了·”·慕容冲挥开他,手指紧紧扣住手中剑柄,只看着苻坚,对着他笑··苻坚阖上眼,“朕便等你凯旋而归,物归原主。”
“臣定会完璧归赵·”·苻坚沉吟片刻,起身举杯,“朕现下算是明白了,王弟苻融所作之歌,经由阿房侯之口唱出来,这是阿房侯在以歌进谏呐。”
·慕容冲自己听着也有些懵,须知他方才真的只是单纯喜欢那苍凉曲调,想为大家助兴,顺便逗逗苻坚而已,如何就变成进谏了·“中原久遭兵燹,生民苦矣,朕心甚为不忍。”
苻坚随手取了桌上一份折子,“朕这些时日均在草堂寺礼佛,一回来便见了这折子,宏儿,你阅后告诉大家讲了什么·”·苻宏恭谨接了一看,便大惊失色,“王父,不可啊”·苻坚笑笑,“还是这么沉不住气,先告诉诸位这折子是谁上的,又说了什么。”
“回王父的话,此折是宾都侯慕容垂所上,想要劝谏王父东征晋朝·”·与谢氏结亲之事只有宗亲和少数几人知晓,慕容冲也未告知慕容垂,因而慕容垂还以为猜中了天王的心思,径自沾沾自喜。
孰料如今的苻坚,早已畏战,听闻淝水二字便有心悸,听闻谢安眼皮都要跳上几跳,如何还敢去做那效仿秦皇一统天下的美梦·“尔等怎么看”·苻丕苻晖二人对视一眼,“儿臣以为不可,但若是王父圣意已决,王父剑指之处,便是儿臣身至之所向。”
其余王子年纪尚幼,也便跟着附和道:“儿臣等附议·”·“凤皇呢折子是你叔父上的,难道事先就没和你通个气”·慕容冲好不容易站直了身子,“回陛下的话,臣与叔父已两年不曾私下叙话了,这折子的内容臣一概不知。”
“嗯,那你自己怎么看呢”·慕容冲看看他的脸色,侧头笑道:“臣之本意,已在歌中,无需多言·”·苻坚在心中暗自感慨其女干猾,起身举杯道:“天地神佛作证,朕在此立誓,灭凉之后,终朕在位之时,绝不先起干戈。”
重生强强相爱相杀传奇·众人未反应过来,一时死寂,不知是谁第一个奉承道:“陛下仁心仁德,此乃大秦之福,苍生之福,天下之福”·一片颂圣之声中,苻坚立于原地,静静地看着众人,他不禁在心中想,出现在此筵席上的,均是他至亲之人,上一世不论自己多荒诞不堪、多好大喜功,这些人都不曾有丝毫背离,可因为自己却大多落下个身首分离的下场。
此生,只愿这些与自己骨肉相近、血缘相亲之人,都能平安喜乐··苻坚举杯饮尽,“朕不比你们这些年轻人,此刻已有些乏了,明日并无朝会,尔等且开怀畅饮。”
目光又投向一旁肃立不语的慕容冲,淡淡道:“此间闷热,朕出去透透气,阿房侯伴驾吧·”·说罢,举步便大步流星地向殿外走去,也不管慕容冲能否跟上。
苻秦尚俭,故而长安宫宇也是空空荡荡,惨白月色照在玉阶之上,使这夜都显得朦胧虚幻起来··冷风一吹,慕容冲九分酒意已醒了六分,“陛下……”·苻坚径直往前走,一直走到一处虽不算大、却极其秀丽精巧的宫殿,“你可知此处么”·慕容冲蹙眉细看,摇头道:“此为内宫,臣如何认得。”
苻坚轻轻抚上白玉阑干,缓缓道:“待你凯旋归来,朕便让人将这宫殿拆了,运到阿房,给你造一处新的侯府·”·“哦”慕容冲颇为诧异,“陛下对大兴土木之风最是厌恶,竟要为臣如此大费周章”·见苻坚面无表情,手指却扣住阑干,他忍不住凑过去,咬唇笑道:“莫不是陛下被臣的‘非分之想’打动了”·苻坚复杂一笑,“朕问你,先前你还对朕恨之入骨,为何突然改弦更张”·“突然”慕容冲轻声道,“日积月累,水滴石穿,年年月月、朝朝暮暮的,哪里就是突然了”·苻坚反问,“那么亡国之恨,强逼之仇,你尽数忘了”·慕容冲垂下眼眸,“慕容氏如今一无实权,二无人才,强图复国,毫无胜算。
何况陛下对我可比皇兄皇叔好多了,我凭什么要为他们的痴人说梦卖命”·“如此么……”苻坚怔怔地看着一轮圆月,“求而不得,唾手可得,命运弄人。”
慕容冲壮着胆子靠近他,二人手臂贴着手臂,“臣的心意陛下是知晓的,不知待臣得胜归来,陛下可否给臣个痛快……”·苻坚并未避开,点了点头,“好……”·慕容冲欣喜若狂,可第二日还要赶路,顽劣不堪地抱了他一下,便匆匆告退了。
苻坚看着月色下他雀跃背影,也忍不住跟着笑了出来·· · ·第三十七章 ·建元十三年冬,苟苌等攻陷姑臧,俘张天锡,凉亡··同年,苻坚遥命安北将军、幽州刺史苻洛为北讨大都督,率幽州兵十万讨代王涉翼犍。
王猛入朝时,苻坚正靠着凭几骂儿子,苻宏苻睿都站在一边,神色可怜极了,见了王猛都是一副劫后余生的模样,“见过郡侯·”·王猛笑笑,“陛下今日中气十足,可见龙体康健,臣甚为陛下欣喜。”
“景略,看座·”苻坚将折子扔回到他们脸上,“回去再仔细想想,想好了再拟条陈呈上来·”·苻宏等人如蒙大赦地退下了,苻坚才悠悠笑出来,“没事就要弹压弹压他们,免得他们在锦绣堆里磨平了志气。”
“陛下召臣来,是商议征代国之事么”·苻坚点头,“不错,鲜卑人善战,朕以为光靠苻洛的幽州兵,未必能毕其功于一役。”
“那么臣举荐后将军俱难·”·苻坚思索一二,“再派邓羌一起·”·“臣来前,粗略看了眼舆图与军报,陛下可让他二人率军东出和龙,西出上郡,这般便可与苻洛将军会师于代王王庭。”
“可以,”苻坚一口答应,“朕就给他们二十万兵马,景略,朕还粗略有个想法,当前阿房侯慕容冲与他手下三万兵马正在姑臧,不日返京,不如就让他再乘势北上,三路大军一同逼迫拓跋涉翼犍,如何”·王猛只道他想给慕容冲攒军功,并未想到苻坚如今有些“近乡情怯”,也便顺水推舟,“阿房侯长于用计,也是员少年猛将,臣以为颇为合宜。”
·苻坚迟疑道:“好,那景略以为封其为何等官位为好”·王猛心道随便给个将军也便是了,难不成还要封他为大都督么·“还请陛下决断。”
苻坚想了想,“骠骑将军即可·”·王猛敷衍地附和道:“阿房侯少年英雄,实乃我大秦的霍骠骑·”·“非也,他是我大秦的锦马超。”
搞了半天,天王想的并非少年英雄,而是少年貌美啊……·捷报接二连三地传来——先是拓跋涉翼犍兵败,逃往弱水·后来又被慕容冲追击,不得不退还- yin -山。
后来三路大军合围盛乐,代王拓跋什翼键之子拓跋翼圭缚父请降,代国灭亡··至此,大江以北连同梁州益州皆为秦土,苻坚成为真正的北方共主,与晋南北对峙。
先前那些不死心,想要劝苻坚南征的臣子又开始蠢蠢欲动,最终苻坚勃然大怒,当场杖责最先进谏的慕容垂,甚至株连了其余慕容族人,削去了数人的爵位,其中就包括那个与慕容冲在西市争执过的侄子。
远在塞北、刚立新功的骠骑将军、阿房侯忙不迭地上书请罪,被天王好一阵安抚,听闻塞北缺衣少药,立即命人送了不少补给过去,足见其盛宠未衰··重生强强相爱相杀传奇·与此同时,苻坚又封太子嫡长子苻承为长安公,并常带在身边亲自教养。
如此一来众人皆知,鲜卑一族的寒冬虽是来了,可也不能撼动慕容冲与太子妃分毫··建元十四年那年除夕,苻坚召了所有在京皇子公主守岁··“王父,”苻宏在一旁为他斟酒布菜,“今年虽与往年一般,可儿臣却总觉得少了点什么似的。”
苻坚已有些微醺,“哦”·苻宏微微叹息,“从前宝儿妹妹在时,偶尔还觉得她有些聒噪,可如今她不在了,心里又堵得慌,不知她在建康过的可好。”
“你妹妹只是远嫁,谈不上和亲,如今我苻秦兵强马壮,气势如虹,晋人忌惮得很,定然会供着她捧着她,”苻坚不知是在安慰他,还是在安慰自己,“更何况,陈郡谢氏这等钟鸣鼎食、家风淳雅的礼义之家,子弟定不会是寻常纨绔膏粱,不必为你妹妹担心。”
苻宏听了也不知是否当真宽慰,却还是展颜一笑,“听了王父此言,才知儿臣杞人忧天·”·他远远瞥见妻子愁容,又想起自己那自幼娇养的小舅子来,惆怅道:“仿佛入秦以来,这也是首次凤皇不在京中守岁呢。”
哪壶不开提哪壶,苻坚好不容易有一日分毫不曾想起那小捣蛋鬼,又被他勾起烦心事,也不禁在心中想军中一切从简从朴,不知现下慕容冲可能习惯得了··苻宏见他沉吟不语,试探道:“王父,您不会想让他常镇代国吧”·先前的杨安、苟苌等人都有过这般的先例,清河公主最怕的便是让慕容冲镇边,他平时不敢问,也是今日看着良宵佳节,苻坚心情不错,才来打听一二。
苻坚愣了愣,转头看苻宏,高深莫测地一笑,“怎么,你很想让他回来”·苻宏心头一凛,立时就想跪下,又听苻坚道:“他是你的妻弟,你为他打算,盼着他回来是应当的,朕并没有猜疑你的意思,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不假,可毕竟咱们是骨肉至亲,不需互相猜忌,有什么想问的,你像方才那般光明正大地问就很好,你是储君,朕有何事不能告诉你呢”·苻宏又是感动,又是惭愧,“儿臣,儿臣……”·“行了,不必如小儿女情态,朕现下就可以告诉你,朕打算让他在那边做两年的太守,随即再将他召回来,至于那时再给他什么官位,就看他这些年历练得如何了,你明白了么”·“驭人之术,儿臣远不及王父。”
苻坚还欲交待几句,致远便捧着密折过来了,“陛下,从盛乐来的·”·苻坚蹙眉接过,心里霎时乱跳了数拍——慕容冲身染恶疾,已在鬼门关上走了两个来回,军医甚至用了药石罔效四个字。
苻宏在一旁看着,只见苻坚脸色煞白,手指微微发抖,面上倒是不曾露出什么特殊的神情,心里更是惶恐,“王父”·苻坚用手指掐了掐自己的虎口,方淡然道:“将宫中最好的御医送去盛乐,让他们将药材带足了带全了。
病情一经好转,立即接回长安调养·”· · ·第三十八章 ·阿房侯也不知是否命中带煞,每次出征都要浴血而归,第一次跟着苻坚御驾亲征梁、益,为了救驾中了一刀,第二回 征凉州张天锡,中了一箭,这次灭代国,又是生死未卜。
幸好苻坚已然发话,说是再不动兵戈,否则慕容冲这条小命迟早要交待在沙场上··眼看着苻秦一年一度的春狩就快到了,氐族马上得天下,这些年来无论是天王还是东宫都从未缺席过。
听闻慕容冲的险境,清河公主当场便晕厥过去,又恰巧诊出身孕,整个东宫都一团忙乱,醒来后的清河公主整日哭哭啼啼、胎像不稳,苻宏也跟着长吁短叹、无心他事,就连刚会走路不久的皇太孙都每日愁眉苦脸,苻宏干脆告了假,别说是去围猎,就是连朝会都不愿去了。
慕容冲虽不是王猛那般的台阁重臣,却也是苻秦数得上的宠臣,身为外戚又立有军功,关键还年少华美,这般的人物有- xing -命之忧,让朝野上下议论纷纷··除去一开始的惊诧忧惧外,苻坚除去往沙场送去了大量御医与药材外,并未过多过问,只是每日在佛堂抄经祷祝的时间变得更长了些。
“陛下,”致远小心翼翼通报,“清河郡侯求见·”·苻坚缓缓睁开眼,“宣·”·王猛进殿时就见香烟缭绕,一座并不很大的金身佛像矗立在莲台之上,苻坚正双手合十祷祝,背影在烟雾中显得高大而又寂寥。
“陛下,”王猛压低了声音,“春狩如常否”·此事并非大事,按理不应惊动王猛,而他关切此事,多半也是借机前来探问苻坚。
苻坚放下念珠,对他颔首一笑,“太子监国,其余皇子随朕一同春狩·还请景略也留下好生辅佐宏儿,监国一切重大事宜,你二人一同决断·”·王猛领旨,苻坚又道,“宏儿到底年少,谋事尚不够老道,若你们有所分歧,则以你的决断为准。”
·“诺·”他这安排在王猛意料之中,也不如何惊讶,便又道,“盛乐传来消息,阿房侯已然脱险,不日便可坐立·”·苻坚手中的佛珠顿了顿,“这倒是桩好事,传旨让他好生将养便是了。”
“御医们问他可否回京”·慕容冲莫名其妙对他生情,苻坚以为是一时兴起,想借机拖延个数年,让慕容冲自己知道荒唐,回头是岸。
可他伤的又实在是时候,别说要顾念太子与清河公主的面子,就是让自己也舍不得让慕容冲带着伤陷在那等苦寒之地·好在算算日子,慕容冲回来时,他应当依旧带着人在阿房附近的皇家林苑,不需立时和那不省心的小混账打照面。
“准了·”苻坚抬头看着无悲无喜的佛像,忽而轻声道,“景略不信佛,也就不必整日里想着报应业果,真好·”·重生强强相爱相杀传奇·王猛笑了笑,“想也无用,不如不想。”
“大秦,朕便交付给你了·”苻坚双手按上他肩,郑重看他,“不知为何,此次春狩一直给朕一种不祥之兆·”·“陛下怕是过虑了。”
苻坚笑笑,“生年不满百,常怀千岁忧,但愿是朕杞人忧天罢·”·以诸王子为首的勋贵宗室百余人,连同负责护卫的千余羽林军浩浩荡荡地在阿房的上林苑呼啸来去,纵情围猎。
此时天气仍有些微寒,苻坚拢了拢厚实的狐裘,听着车外年轻儿郎们的欢声笑语、如雷马蹄,觉得自己苍老无比··“王父”喊他的是年纪最小的王子苻诜,他极是早慧,前世竭力劝阻自己攻晋的便有他一个,后来与自己一同遇难,仿佛跟着他母亲张夫人自尽了。
因了这些关系,苻坚对他颇为宠爱,甚至允他随母居住,此时见他也是心中欢喜,便笑道:“怎么不与你几个哥哥一道,反而来找朕这个老头子可是有事相求”·苻诜摇头,“非也非也,儿臣无事相求,只是方才见着一样物什,想请王父解惑。”
苻坚挑眉,“哦难得你这般好学,取来看看便是·”·苻诜身后的仆从捧着个血淋淋的山鸡,举得高高地给苻坚过目··“王父,你说这世上当真有凤这样的瑞鸟么”·苻坚想了想,“或许有吧,可朕却从未见过。”
“圣人曾言凤鸟不至,河不出图,吾已矣呼,可历朝历代有史可查的嘉瑞也不过寥寥数次,难道这些朝代都礼崩乐坏了么”苻诜满面纯良,“儿臣在想,这些所谓的嘉瑞,目击之人多是山野村夫,他们未见过世面,也许见到的只是雉,他们便误认为凤鸟,而上下官吏为了逢迎媚上,也便一个个将计就计,四处宣扬”·苻坚笑道:“世人皆对祥瑞符谶深信不疑,你却是不信这邪,倒是难得。
近来师傅们可教你读了尹文子里面便有个典故,叫做路人献雉,和你说的情况颇有类似……”·他看着苻诜,恍然大悟,失笑道:“莫不是你也要学那些太学博士,来向朕进谏不成真是人小鬼大。”
苻诜有些羞涩地抿了抿唇,“儿臣不敢·”·“那你不妨说说,这典故是何寓意”·“巧诈不如拙诚·”苻诜言简意赅。
苻坚点了点头,“你能悟到这一点很不错,太学的师傅们教的很好,回头朕重重有赏·”·“对了,”苻诜吞吞吐吐道,“还有楚凤称珍……”·苻坚轻轻一笑,“告诉王父,是谁教你的”·路人献雉是假,幕后之人想说的是楚凤称珍——到底是哪里的山鸡假冒了凤皇,取得龙子凤孙本该有的恩宠与荣耀呢·“并无人教儿臣,是儿臣自己想到的。”
苻诜低头看自己的足尖,声如蚊呐··苻坚看他一眼,“拟旨,将张夫人贬为昭仪,苻诜搬离其宫,与诸王子一道教养·”·苻诜眼眶一红,却也不敢争执,行礼谢恩后便退下了。
苻坚只觉头痛欲裂,禁不住取了先前慕容冲进贡的玉佩按在额上摩挲,苦笑,“捧杀捧杀,到底还是来了,只是这燕凤可比楚凤厉害得多……”·作者有话要说:·凤皇掉线ing 蓄力30%· · ·第三十九章 ·之前苻诜闹了个好大的没脸,其余王子听闻,各个诚惶诚恐,本就不常往苻坚身边凑,如今更是远远地躲开,搞得苻坚此番围猎颇为寂寞。
结果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这日苻坚正在围猎,方猎得一只白狐,想着赏给慕容冲做个狐裘一类,就见石越纵马而来,面带郁色,“臣参见陛下·”·苻坚诧异道:“万物滋生,羊欢草长,正是围猎好时节,卿为何闷闷不乐”·石越咬了咬牙,翻身下马,“请陛下取消犬子与公主的婚事。”
苻坚愣住,本来好好地给苻锦定下了石越之子,因为双方年幼,便未着急成婚,万万没想到会有今日这一出,便也跟着下马将他托起,“爱卿何出此言”·“犬子……”饶是石越是个智勇双全的猛将,此刻也红了眼眶,“犬子缠绵病榻,御医都说命不久矣了。”
苻坚惊诧无比,思索再三道:“这样,朕再派太医院院正前去为令郎诊治,倘若当真药石罔顾,朕再取消婚事不迟·”·石越却未起身,“陛下,犬子这病来势汹汹,御医说就算能从鬼门关抢回一条命来,日后也骑不了马拉不得弓,在我将门就算是个废人了。
公主金枝玉叶,犬子现下如何能高攀得起”·苻坚也是做父亲的人,心中难免酸楚,柔声劝慰道:“事态还未到那一步,你何苦丧气这样,朕先不下旨,等院正的脉案出来,再做计较。”
待石越感恩戴德地走了,苻坚又回了王帐,宣随驾的苻锦过来,将此事告知她知晓··苻锦沉默不语,只低头把玩随身香囊··“此事,你自己需有个想法,不管如何,王父总归是不会置你姻缘于不顾的。”
苻锦本就寡言内秀,如今问她终身大事,更是久久不言,苻坚难免有些不耐烦,便道:“也罢,不如就听听你母妃的意思,倘若她……”·“不”苻锦突然惊呼了一声,随即又结结巴巴地解释,“还是不必告诉母妃,让她担忧了。
儿臣有个不情之请,不知王父是否能够应允·”·她首次如此有主见,苻坚欣慰道:“说来听听,但凡符合情理道义,王父无有不允·”·“寻常人家遇到此事,多是女方求着退亲,而男方不要求早日成婚冲喜就算不错,可石将军却能以实言相告,可见其为人坦荡仁善,”苻锦难得一口气说上这许多,有些面红耳赤,“其父如此,可见门风不差,就算不似谢家宝树,也定是个有担当的好男儿。
儿臣想打听打听此人才学秉- xing -,倘若是个青年才俊,儿臣也不愿背上一个无情无义的恶名·”·重生强强相爱相杀传奇·苻坚像是头次见她一般,感慨道:“你倒是让朕刮目相看了,只是我们氐人并不需要如同汉人那般守节,就算是你不想嫁,朕也不会委屈你。”
苻锦恭恭敬敬地行了个大礼,“石将军是国之重臣,自需朝廷安抚,儿臣是王父的女儿,为王父分忧,责无旁贷,不管最终如何,儿臣无悔无怨”·不管是否动容,苻坚面上还是淡淡,“是你母妃教你这么说的”·苻锦再度叩首,“并未,母妃还不知晓此事,但儿臣以为若她知晓,定然也是赞同的。”
苻坚叹息,“好,朕便允了你,但凡你任何时候后悔了,时时告诉朕·”·看着苻锦娉婷远去的背影,苻坚苦笑出声,他已记不得前世此时自己是何等情状,唯一可以肯定的是,彼时醉心宏图伟业,做着一统华夷的美梦,绝不会如今生这般- cao -心儿女之事。
苻坚忍不住在心中安慰自己——重生八载,加上前世那四十七年,自己内里已然是个五十五岁的老头子,琐碎些也是寻常··“陛下,”致远不知何时掀开帐子进来,“那畜生先前只是伤了前爪,如今还活着,请问陛下打算如何处理”·苻坚回想了下,一时想不起那白狐的模样,便道:“取来朕看看。”
侍卫们拎着个铁笼过来,只见那白狐尚是头幼兽,通体雪白,毛色水亮,一双桃花眼波光潋滟,仿佛通人- xing -般睇视苻坚,好似乞求一般··苻坚起身走到笼边,打开笼门,伸手进去逗他。
“陛下小心”致远眼睁睁地见这白狐张嘴便冲着苻坚咬去··不料苻坚却速度极快地翻转手腕,扼住白狐的咽喉··那白狐哀鸣呜咽,两只前爪竟高高抬起,如同拱手作揖一般。
苻坚失笑,“现在怕了早做什么去了”·说着,手上依旧加大气力,直到这白狐蹬着腿,一副快要窒息而亡的模样。
“陛下·”致远许是看的不忍,干脆背过身去··苻坚见那白狐真的只剩半口气了,才将它放开,扔回到笼中,“好吃好喝地养着它,若是能驯化了,日后或许能养在宫中逗个乐。”
“是·”致远低眉顺眼,又取出一本折子,双手呈上,“从盛乐来的·”·苻坚打开一看,那折中说慕容冲身体已然大安,只是依旧羸弱,近日便会启程回京,云云。
“将这折子转回长安,让宏儿与太子妃也看看,省的他们整日悬着一颗心,不上不下的,”苻坚看着那笼中的白狐,“你说凤皇见了这狐狸,可会喜欢”·致远瞥了眼,低声道:“奴婢觉得,以阿房侯的年岁,恐怕对豢养小动物并无甚兴趣。
皇太孙倒是个喜欢小狗小猫的年纪……”·苻坚挠了挠那狐狸的耳后,却见那狐狸缩成一个白球,瑟瑟发抖,“其实啊,世上之人大多与这畜生相当,要敲打敲打吃了些亏才能听话,你看这畜生,还没如何呢,就已经服帖至此”·致远不知他在暗指谁,也便跟着嘿嘿傻笑。
苻坚静静地与那小白狐对视,却见一双桃花眼里面空无一物,只有自己支离破碎的影子··目空一切,却永远都有朕在,也不错·作者有话要说:·苻诜苻锦是一个母亲 都是张夫人 之前苻诜前来试探 让苻坚有些不快了 对苻锦才是这种态度·慕容冲掉线ing 蓄力60%· · ·第四十章 ·此番春狩,王子们表现各异,但大体上都算得上弓马娴熟,不堕王父威名。
苻坚看着也是高兴,自然赏赐不断··猎来的白狐已养得很熟,不再扒着笼子朝外看,而是懒洋洋地打盹舔毛,活像是谁家豢养的狸奴··这日苻坚正取了兔肉喂狐狸,致远兴冲冲地从外面进来,“陛下,这是盛乐递来的加急。”
苻坚拆了蜡封一看,不动声色··“陛下,可是什么好消息”致远见他眉眼舒展,料他心情正好,便壮着胆子探问打趣。
“嗯,”苻坚有意抬高手肘去逗那狐狸,听那小畜生一声娇嗔般的怒吼,轻轻笑出声来,“阿房侯伤势颇有好转,已启程回京疗伤·”·致远真心实意道:“真是天大的好消息啊。”
苻坚此时方觉一身轻松,不同于之前佯装出的满不在乎,而是发自肺腑的安心落意··随信而来的,还有太医的脉案,以及慕容冲手书的短笺一张,上面只有短短几行字,“陇头流水,鸣声呜咽。
遥望秦川,心肝断绝·”·有段时日不见,慕容冲的笔迹似乎更加枯瘦了些,用这等凌厉的笔锋写那婉转凄恻的思乡小曲,看上去很有些古怪,但慕容冲本人便是这么让人捉摸不透、内外矛盾,反而让人觉得本应如此,理所当然了。
苻坚想起先前慕容冲对自己唐突的剖白,看着面前这薄薄的信笺,深觉头痛欲裂,更感心乱如麻,自言自语道:“遥望秦川,心肝断绝,这说的却是谁,又是说给谁听的呢”·可真相,他却万万不曾想到。
春狩除去正常的围猎外,他还需接见吐谷浑等称臣的小国国主,足足十数日忙的脚不沾地,好不容易大功告成,准备宴请诸位国主之后便起驾回京··筵席上,苻坚回想起上一世仿佛正是攻晋前的一次春狩,好像也是在筵席上,宫廷乐府为他演奏了曹孟德的短歌行,彼时自己踌躇满志,根本不曾猜测安排乐曲的人的险恶用心——曹孟德赤壁之败,从此天下三分,一统无望,自己的淝水步其后尘,最终命途还远不及他。
·“陛下,乐府想为陛下奏唱短歌行·”·苻坚淡淡地看了眼乐府的乐官,冷声道:“今日与诸位共聚一堂,乃是乐事,何必作慷慨之悲歌只唱些民间小曲便好,那些大雅之乐,朕听不懂。”
重生强强相爱相杀传奇·乐府讨了个没趣,只好悻悻退下··好在前来的多为胡人首领,都各自带了些能歌善舞的美人随从,为天王献歌献舞,倒也热闹了起来,不显冷场。
此时,有内宦在门外徘徊,致远看了看苻坚的脸色,悄悄从小门出去,过了会,满面喜色地进来了,在苻坚耳边道:“陛下,阿房侯一路顺遂,回京正好要途径阿房,听闻陛下仍在此处,便快马加鞭,想要过来给陛下请安,估计两日之内必到。”
苻坚只淡淡地“哦”了一声,并未多言··致远本以为他应大喜过望,可他也未流露出特别的欣喜,不免有些失落,却听苻坚道:“本来是说明日回京”·“是。”
苻坚瞥了眼满座宾客,“让臣工们与这些胡人先回去,其余宗室与王子们,若有差事便回,无事便陪朕再留两日·”·致远再偷偷打量了眼苻坚,只见他神色依旧是孤高的冷漠,可眼底却分明是带着笑的。
曲终人散,酒后生寒,苻坚子时在王帐中醒来,静静平躺想心事,可想来想去满脑子都是慕容冲··之前慕容冲送的玉佩依旧温润熨帖,斯人不在,可到底有些东西守在身旁。
他或许也是想见朕的,才会千里迢迢,带伤而来··苻坚从一旁的案几处取了慕容冲送来的信,反复看了几遍,突然坐直了身子,“致远”·致远跌跌撞撞地进来,“陛下。”
“去拿之前和慕容冲的所有往来信笺过来·”苻坚目光缥缈晦暗,让人心生不安··苻坚细细比对,最终长叹一声,“让禁军将军毛当速来见朕。”
毛当一进门,苻坚就对他沉声道:“你手下大概有多少兵马阿房此地的城池坚固与否”·“回陛下的话,陛下之前交待轻车简行,故而臣只带了两千禁军,”毛当恭敬道,“阿房历来是天子猎宫,城池不敢说是固若金汤,防务也是不曾废弛。”
苻坚不语,捏着信笺若有所思··“陛下何出此问”毛当壮着胆子问道,“倘若陛下提前得到消息,若当真有外敌来犯,卑将自然与京城联系,拼死保陛下与诸位王子公主周全。”
苻坚点头,“先不要慌,你立刻派出斥候,往西往北查看,看慕容冲到底带着多少人马前来,你派出两组,第一组先探看三十里,倘若不见敌情,便速速赶来回报,朕便命诸王子臣工先逃回长安。”
“致远,传话下去,让所有人尽数起身,收拾行囊,备好车马·”·二人齐齐应道:“诺·”·见他们急匆匆地出门,苻坚一回头就见那白狐乖顺模样,心生烦乱,拔剑就欲劈下去,可一对上那白狐双眼,还是长叹一声,开了笼子,看着它远去,方端坐在案后,闭目养神。
过了会,致远回来了,问道:“陛下,已经安排妥当·”·“嗯……”·“可陛下,现下众人不知根底,人心都有些散乱……”·“你是不是也在猜测朕的意图”·致远垂首道:“奴婢万不敢相信阿房侯会反。”
苻坚缓缓叹了声,“你不敢相信朕也不想相信·”·“陛下对他恩重如山……”·“早年朕施恩甚重,可他们一个个地又是如何对朕的这不是他们不反朕的理由。”
“可阿房侯并无兵马,又刚负了伤……”·苻坚冷笑,“你信不信,不管他现下是何等官职,只要他想,他随时能拉起几万人来,至于受伤,伤的多重,咱们还不是蒙在鼓里,任他编造”·毛当踉跄着冲进来,“陛下,阿房侯已在五里之外,似乎有两万兵马”· · ·第四十一章 ·慕容冲此举毫无征兆,毛当等人均被吓得魂不附体。
看着他们慌乱之态,苻坚反而冷静下来,转身看着帐中舆图··“臣等立刻护送陛下和王子们回宫,拼死也要让陛下脱离险境”最终毛当上前一步,请苻坚回銮。
苻坚摇了摇头,“只有五里,此时想要突围,全身而退已然不成了·城中守卫如何,你可调度兵马守卫城门了么”·“臣先前已稍做安排,只是陛下须知,以两千对两万,这兵力实在悬殊……”·“朕知道,更何况慕容冲所率兵马皆饮血大捷而归,锐不可当,哪里是京中这些羽林公子哥们可以匹敌的”苻坚按了按眉心,“他带的两万人马都是什么人,你可查到了”·“回陛下的话,此时夜深,斥候也看不太出来,但似乎有不少异族人。”
苻坚若有所思,“这些年慕容氏颇为收敛,慕容冲也不敢与鲜卑旧部多加联络,朕猜想这些人并非鲜卑人,反而有可能是凉、代西域的降将俘虏·”·“兵临城下,请陛下早作决断”·苻坚淡淡道:“阿房共有两座城门,一南一北。
世人皆知,春狩不会带太多兵马,慕容冲定然已在两门皆部署了兵力,此时不管是谁,从任一城门冲杀出去,都是自投罗网·为今之计,只有朕登城门与他谈谈了·”·“没有虎符擅自调兵,又围困上苑,这已然是造反无疑,陛下千金之躯,登城楼这等涉险之举,万不可为啊”·苻坚缓缓笑了,“倘若只有朕一人在此,朕连守都不会守,直接让他进城便是了。
只是在这阿房城中,不仅有朕一人,更有朕的骨肉,朕的子民,朕能慷慨赴死,可总得给他们留一线生机·”·“陛下”他话语中的哀凉决绝让毛当悚然而惊,当场又拜倒在地。
重生强强相爱相杀传奇·苻坚起身,“致远,取朕的朝服·”·阿房的百姓今日可算是饱了眼福,先是两万大军围城,刚将门窗紧闭、预备交代后事,就见天王的全副仪仗浩浩荡荡地到了城门,紧接着就听闻守军山呼万岁之声。
·有胆大的百姓甚至偷偷溜到城墙根下探头看了看,除去知晓天王是个被众人簇拥的玄衣男子外,什么也看不真切··苻坚登的是北门,果然见远处旌旗招展,慕容冲恐怕就在列中。
苻坚淡淡扫了眼军阵,头皮已有些发麻,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笼上心头··“陛下,”毛当见他神色凝重,不由得也凝神细看,“此种阵型,臣倒是头次见到。”
苻坚抿唇,“此乃慕容冲首创,你未见过也是应该的·”·离得实在不近,楼下军士苻坚只粗略看出个轮廓,确定里面并未有自己熟识的将领,才松了口气。
“陛下,”石越不知何时走到他的身后,“如今看来,这阿房侯怕是反了,相劝也是无益,臣请陛下突围”·“不必,”苻坚不疾不徐,自己都惊诧于自己此刻的镇定自若,“京中有太子坐镇,更何况景略也在,就是个现成的托孤重臣。”
毛当石越等人大惊失色,还欲强劝,苻坚却转过头来,将袖中一张黄绢递到石越面前,“石越,你不仅是朕的重臣忠臣,更是朕的儿女亲家,朕现下将遗旨给你,哪怕所有人都死于非命,你都一定要活着回到长安,然后再好生辅佐太子,明白么”·石越本来已存了与苻坚一同赴死之心,哪里肯接这旨意·苻坚冷声道:“你忠直了一辈子,难道此时还要抗旨么”·石越这才哽咽着接过遗旨,跪伏在地,泣不成声。
“毛当,”苻坚又道,“朕的王子公主们便交给你了,不管朕遇到何等不测,尔等均不可意气用事,务必记住——国器为重、社稷为重·”·毛当亦红着眼应了,苻坚这才看着城下骚乱,笑了笑,“咱们的阿房侯终于舍得前来见朕了。”
“陛下,臣还是不明白,他怎么就反了呢”毛当是与慕容冲一同征战过的,算是有些同袍情谊,对慕容冲之盛宠也是有所目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他竟然会反。
苻坚却目光悠远地投向城楼下一个愈来愈近的小小黑点,“朕原本也是不信的,可就在方才朕原先的某个极其不好的猜想已被证实了大半,或许……恐怕他已然不是那个你所熟识的阿房侯了。”
楼下兵士默然地分开,让出一条道来,有一骑悠然而至,白马银甲,身后披着的大氅红得刺眼··城楼上众将士纷纷搭弓瞄准,可此人仍然犹如闲庭信步一般,直到距城门只有百步方才停下。
他微微扬起脸,昳丽眉眼凌厉无匹,眼中似有无明业火又似有三千弱水,戾气浓重得可让天地变色、苍生涂炭··那人把玩着马鞭,勾着眼角看苻坚,轻轻一笑,那笑里不带半点温度,“苻天王,长安一别,别来无恙”·“阿房侯,陛下对你慕容氏何其之厚,世人皆知。
你不仅不心生感激,竟还犯下大逆,发兵围攻,你简直豚犬不如”毛当大声怒斥道··“阿房侯”慕容冲冷笑着挑眉,“我乃平阳太守慕容冲,谁是阿房侯至于苻坚头待我之厚,更是滑天下之大稽,难不成灭国之恨、折辱之仇,我还得谢他不成”·听闻此言,苻坚不由得缓缓闭上眼,身形微颤几乎难以站立,他心底最担忧的事发生了——这不是在中枢行走,深谙为臣之道,精通儒学,对苻坚暗生情意的阿房侯;站在城下的,是皇子出身,娈宠起家,祸乱后宫,对苻坚恨之入骨的平阳太守·本来他心存侥幸,倘若城下的慕容冲仍完完全全属于今生,他就有八分把握能让他不战而退;而现下,慕容冲已然恢复了前生记忆,就从他方才种种来看,今生之事反而如同梦幻泡影般烟消云散。
这个慕容冲,只想报仇雪恨、只想登基复国,只想杀戮……· · ·第四十二章 ·苻坚抬眼看了看- yin -霾天幕,对一旁致远耳语几句,致远愣了愣,取出方才苻坚带来的一木箱,打开一看,内有一件云纹锦衣,大小只够少年身形,却一如簇新,足见封存者之用心。
苻坚遣使将这锦袍送至城下,又命身旁五名将士齐声高喝:“朕于卿恩分如何,而于一朝忽为此变今送一袍,以明本怀·”·慕容冲用剑尖挑开那锦衣,冷笑:“我今心在天下,岂顾一袍小惠苟能知命,便可君臣束手,早送皇帝,自当宽贷苻氏,以酬曩好,终不使既往之施独美于前”·这倒是与前世之言一模一样了,苻坚至今都还记得自己当时的回答——悔不用景略、阳平公之言,使白虏敢至于此……·然后便是长安白骨离离,关中赤野千里。
此生,他却不会了··苻坚缓缓道:“朕与你走可以,但你今日必须退兵五里,两个时辰之后方可追击·而且,朕这条命,你尽管拿去,如何折辱都可以,勿要伤百姓一人。”
这却是要以一己之命换其余人等的安危了,毛当石越等人当场跪了一地,“陛下,万万不可啊”·慕容冲抬眼看他,“哦苻天王竟有如此胆略仁义,当真让人刮目相看。”
苻坚按住毛当与石越的肩,“天将降大任,不可执着于小儿女情态,倘若尔等不分轻重,那便不仅于大局无益,更有负于朕之所望·先前答应朕的,如今可都还记得朕的遗诏,还有给太子、太孙的密信都已在匣子里,石越,你务必要送到。”
二人哽咽:“臣等万死也不敢忘·”·苻坚对致远道:“你是跟着朕,还是与他们一同突围”··重生强强相爱相杀传奇致远沉默不语地站在他身后,如影随形。
苻坚笑笑,再度按了按毛当、石越二人的肩,转身便下了城楼··叛军仍在城下叫嚣恣肆,就见城门忽而洞开,苻坚一身玄黑朝服,身后跟着一个内宦··只见他龙行虎步,神色泰然,仿佛面前的并非要取他- xing -命的反贼,反而是匍匐在地的臣民。
城下兵士为他气度所慑,一时间竟忘了摇旗呐喊,城下一片静寂··苻坚负手走到慕容冲面前五步方才顿下足步,不言不语亦不看他,只静待慕容冲发落··慕容冲纵马到他跟前,俯身下来,在他耳边低笑道:“风水轮流转,天王你可想到会有今日”·“一饮一啄,莫非前定,哪怕今日命丧你之手,亦是朕之前造下的业果,哪里有什么想不到的”·他云淡风轻,慕容冲也不急不忙,只冷冷地看他,“本侯倒是不信什么一饮一啄,本王只知道一个天下至理——成王败寇”·他扬鞭指向不远处一辆满是缟素的马车,眼中满是讥讽,“末将今日能为您牵马坠蹬,真乃三生之幸,天王,请罢”·苻坚最后回头看了眼还未来得及遍植桐木的阿房城,扶着致远的肩登上马车。
慕容冲倒也守诺,不仅不曾追击,更是拔营后撤··“陛下,这似乎不止五里了……”致远皱着眉挑起素白车帘,“奴婢实在不知,阿房侯此时反了,到底是安的什么心,他又能得到什么好处”·苻坚一直在心中默默估算,此时方才开口,“已有十五里了。”
阿房离长安极近,满打满算也就是四十里·慕容冲带的两万兵马半为步兵,而倘若快马加鞭,脚程快些,恐怕都已看到长安,最多再过半个时辰,宫中定然会得到消息。
京中尚有十余万禁军,苻宏听闻此事,定然会派兵来追,慕容冲却丝毫不惧,反而有些优哉游哉的意思··“陛下,”致远突然指着远处,“那只白狐……”·那只狐狸趁乱跑了出去,此刻伤还未好透,正满脸茫然地在乱军之中乱蹿。
苻坚看它一瘸一拐实在可怜,便道:“致远,去把它抱来·”·致远无语道:“陛下,咱们都朝不保夕了,还要管那畜生么”·“本就是送给阿房侯的礼物,回头咱们送他,或许他还能放咱们一条生路。”
苻坚竟还有闲情开玩笑··致远无奈,还是在周遭兵卒恐吓的目光中跳下车去,费了好大力气将那脏兮兮的狐狸抱了回来··苻坚却未抱它,只依旧将它捆了,扔在马车的一角,“这东西女干猾得很,你对它再好,也能毫不犹豫地咬你一口。”
致远也听出他一语双关,强笑道:“陛下见微知著,实乃圣明天子·”·苻坚起身,掸掸身上的浮灰,便欲跳下车去,却被车旁守卫用戟拦住,“侯爷有命,你不能擅自下车。”
苻坚挑眉,“你们叫他侯爷,殊不知他的侯位还是朕敕封的,怎么,你们既认了他这个侯爷,却不认朕这个天王以及,虽说虎落平阳,可朕如今还不至于任凭你们这些宵小摆布”·说罢,苻坚也不管锋刃,径自拨开执戟郎手中兵器,跳下车去。
“苻天王,留步·”一内侍模样的人快步走来,苻坚认得他仿佛是慕容冲从邺城带来,从小伴着长大的宦官,“王子想请你一同用膳,请天王先随奴婢沐浴更衣。”
“用膳还需沐浴更衣么”致远冷声道,“追兵就在眼前,还请奉劝你的主子,切莫一意孤行,以卵击石·”·那内侍脾气倒是不错,“咱家不过是个传话的,这些话还请天王到王子面前说吧。”
苻坚笑笑,“你说的对,朕确实想同你家主子叙叙旧·”·致远闷不做声地跟在后面,却被那内侍拦住,“殿下只请了天王一人,请公公在此等候。”
虽不知晓这个慕容冲与他家陛下的数年纠缠、爱恨情仇,可他也料想得到苻坚此去凶多吉少,当场便红了眼眶,咬着牙硬要跟着··苻坚回头看了他一眼,“朕若是无事,你自不用急,朕要是有事,你还得引着太子去收殓朕的遗骨,你可千万要活着。”
“陛下”·苻坚不再理会他的哭喊,对那内侍道:“带路吧·”· · ·第四十三章 ·慕容冲当真有闲情逸致,追兵很有可能已从长安城进发,他却依旧不急不忙,甚至让那内侍将苻坚带去了一个汤池。
“天王陛下,请您沐浴更衣·”内侍低眉顺眼道··苻坚这几日本就非常疲乏,加上又悟透了“生死有命富贵在天”的道理,也便从善如流地好生清洗一二,甚至中间一度在汤池中昏睡过去。
沐浴完后,那内侍又送来了换洗衣裳,苻坚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件薄如蝉翼的纱衣,心里不由苦笑——自己所以为的情趣,放在别人眼里却是折辱,看来慕容冲这是要将上辈子受过的折辱一一还回来,此番显然不能善了了。
“朕原先的衣裳呢”·“一路征尘,奴婢已经差人去为陛下濯洗了·”·苻坚也不拆穿他,淡淡道:“春寒料峭,朕年老体弱,怕有些经受不住,能否在外头再加一件”·那内侍为难了半天,看苻坚两鬓确实已有星星点点,便咬了咬牙,为苻坚取来件黑色大氅。
苻坚感激地对他笑笑,起身不疾不徐地将那件轻佻至极的纱衣穿上,又将那大氅披了,紧紧拢了拢,也不在意自己这模样有多滑稽,径自大步向外走去,“公公带路吧,切莫让你家主子久候了。”
内侍将苻坚带去周遭的一处别苑,苻坚依稀记得似乎是前世自己赏给慕容冲的,想不到今生竟还是到了他的手上··重生强强相爱相杀传奇·内侍悄不做声地打开房门,只见里间湘帘苏幕,牙床软榻,竟是个女子闺房模样。
“难为他有如此孝心·”苻坚举步进去,不卑不亢地坐下,“他请我来,难道不该上些茶水么”·内侍微微一笑,毕恭毕敬地为他将茶水满上,方退了出去。
苻坚拢了拢领口,觉得那纱衣过于轻薄,贴在身上好似什么都未穿一般,实在别扭,又想起自己早年间最喜让慕容冲着这种纱衣承欢,彼时看着慕容冲只觉热血贲张,哪里顾及得到他的感受如今自己穿上了这衣裳,方知其中苦楚。
苻坚抚上自己的手腕,幸好沐浴时佛珠并未摘去,此时也可做些事打发时间··不知过了多久,门被缓缓推开,慕容冲已褪了铠甲,换上一身常服,面上清冷如霜,眼中隐隐带着几分戾气。
上次见慕容冲,他还是个明媚讨喜的惨绿少年,可以一边在人前谨小慎微地做中书舍人,一边在自己面前言笑无忌,撒泼打滚··那时他对自己说过什么·苻坚怔怔地看着慕容冲,仿佛这个慕容冲的冷脸与之前那个的笑脸重合起来,然后露出一丝狡黠的笑意,“我对你有非分之想。”
“老贼·”可这人一开口,便立时打碎了苻坚的所有泛甜的臆想··苻坚自嘲笑笑,“这个老字朕认了,这个贼字,朕万万不能认。”
慕容冲负手踱到他面前,“想不到你还能有这般造化,慕容垂你未信,姚苌也被你杀了,真是好计谋,好手段·”·“若是知晓前事,还不能保全己身,那朕这个天王岂不是太失败了些。”
慕容冲一醒来定然便打探了周遭人事,他猜到苻坚重活一世,并不让人意外,“如今你也来了,不打算做些文章么”·慕容冲冷笑,“你已经营十年,我想去钻这个空子,谈何容易。”
“如今苻秦对外已经平定北方,不再动干戈,对内休养民生,百姓咸服,更何况,托了你这一世的福,景略好端端地活着,你我皆知,此时你反了,讨不到半点好处。”
慕容冲伸出手指,挑动烛火焰心,漫不经心道:“我知道·”·苻坚的脸孔在烛光中明灭,虽然穿的有如妓子,可他一身霸道之气摆在那里,竟看不出半分猥亵,依旧如巍巍高山,“你是想与朕同归于尽么”·慕容冲勾唇一笑,故意喑哑了声音道:“陛下从前不是嘴上时时挂着要与臣双宿双栖,同生共死,臣今日就遂了陛下的愿”·“好。”
苻坚答的干脆,让慕容冲颇有几分诧异··慕容冲挑眉,戏谑地击掌,“天王好气魄,不知从前被姚苌缢杀时,是否也这般慷慨”·“不过,朕有条件,”苻坚努力别开视线,不去看他,“朕死了,你定然也活不了,景略也好,太子也罢,都不会放过你。”
“不错·”·苻坚看着案上木纹,“朕可以为你写一遗旨,让他们谁都不能动你,只要你答应朕几个条件·”·“哦”慕容冲眼也不眨地看他,玉白面色在灯影下显得有些鬼魅,宛如从幽冥爬出的修罗厉鬼。
春夜寒凉,里面那不贴身的纱衣形同虚设,就算披着件大氅,苻坚还是觉得寒意刺骨,说话语气都有些不稳,“不要杀生,阿房也好,长安也罢,这是朕与你之间的私怨,你要千刀万剐、腰斩弃市,朕都随你,黎民何辜”·慕容冲无可无不可地点了点头,苻坚又道:“你现下这两万人,不比从前鲜卑故旧,根本谈不上什么忠义,如今肯跟着你作乱,是因为畏你之强,可一旦朝廷兵马剿灭,不需诱之以利,他们恐怕就会倒戈,你自己应该也心中清楚。
杀了朕之后,这两万人,你务必约束好,不可让他们四处烧杀抢掠·你就带着朕的尸首、朕的遗诏和这两万人,留驻此地不动,想来景略会亲自过来……”·“然后呢不杀我,但让我生不如死前有金刀计,后将我赶出宫禁,他本对我慕容氏恨之入骨,你又死在我手上,他如何会与我好过”慕容冲冷笑。
苻坚叹息,“不管你信或不信,此生他并不那么厌恶你,而且,你大可和他说,就说你没约束好兵士,让朕死于乱军之手,倘若你能给朕留个全尸就更好了,你可说朕是全节而自尽。”
慕容冲放肆一笑,“那他之后也自然可以让我‘自尽’·”·“那你便南逃奔晋·”·“是你的儿女亲家,我去了也是死。”
苻坚一震,缓缓抬头看他·· · ·第四十四章 ·“是你的儿女亲家,我去了也是死·”·苻坚一震,缓缓抬头看他。
那一眼实在复杂,夹杂着遗憾、悔恨、悲凉、惊诧等种种情绪,饶是慕容冲自己也是经历生死之人,也有些招架不来,冷声道:“你看我做什么”·苻坚淡淡道:“先前你说你不记得今生之事,那你如何得知朕与谢安联姻之事”·和亲之事,并未昭告天下,故而知晓者甚少,也不过皇亲国戚外带王猛、慕容冲这般的宠臣,倘若单单是平阳太守、皇太弟慕容冲卷土重来,他如何会知晓此事·慕容冲这一句却是露了馅——苻坚眼前的慕容冲,既知后世果,也晓今生因。
脸色霎时白了又红红了又白,慕容冲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一双凤眼里暗流涌动,“怎么,今生对我施恩,往事就都一笔勾销了苻坚头我告诉你,想都不要想”·苻坚气笑了,从前对着天真单纯一无所知的慕容冲,总归还想留点长者的体面,如今对着上辈子那个妖孽,哪里还想留半分情面·“皇太弟、威帝、阿房侯,就说上世,朕灭你燕国不假,可对鲜卑人礼遇有加,奉养重用你慕容一族,虽说确实将你充作禁脔,可也是你长兄默认,你自己后来也是百般迎合媚上……”·重生强强相爱相杀传奇·说到这里,慕容冲脸色已很不好看,若是换了从前,苻坚多半会住嘴,可想起自己横竖也活不了多久,苻坚索- xing -也破罐子破摔起来,“再后来,朕将你放出宫外,命你做平阳太守,给你银钱军饷,供你奉养军队,而你呢你兄长撺掇朕过江攻晋,朕自己刚愎自用、好大喜功,也就去了,淝水之败后,你是怎么对朕的谋逆起兵,围困长安,朕死之后,占据阿房,屠戮生民,你敢说你自己没有半分过错”·“住嘴,给我住嘴”慕容冲霎时便发起狂来,起身便去掐苻坚的咽喉。
苻坚不闪不避,“慕容冲,朕扪心自问,前世自你出宫,今生自那夜之后,朕就算对不住天下人,也独独对得住你,朕问心无愧”·慕容冲的手已经卡住他的咽喉,他也是一员猛将,倘若下重手,别说是苻坚,就是掐断豺狼虎豹的咽喉也不在话下,可看着苻坚双鬓微霜,竟有些下不去手。
苻坚仰起头,眼神已经有些涣散,“朕有个问题,一直想问你,你后来占了阿房,看着满城桐木,你可曾有过半点动容、半分悔意你可曾有那么一霎,想起朕来”·慕容冲双目赤红,好像自己也回到了前世的阿房——听闻苻坚身殒后自己是个什么反应似乎是在部将面前放肆大笑了一场,紧接着大摆筵席,欢饮达旦。
待到只余下自己一人时,满心满脑都是苻坚的脸,有宠溺有爱欲有愤恨,还有最后那淡漠的一眼··其实只有自己知道,自己对苻坚所说出降善待,并非虚言,口口声声要他的命,可到底还是不想见他命丧黄泉。
风雨凄凄,满城桐木沙沙作响,一时间慕容冲简直分不清这是前世还是今生,恍惚之下,他竟鬼使神差地问道:“先前我什么都不记得时,就总觉得你对我态度实在古怪,现在回头看看,你恐怕数次都想将我除去,若不是我命大,恐怕早就成了你的刀下亡魂。
那么我又想问了,你既然此生恨我入骨,为何还惺惺作态地种这桐木”·“凤皇非梧桐不栖,这阿房既然封给了你,自然就要有梧桐。”
他松了手,苻坚自然便喘过气来,暗自在心中估算长安援兵动向··注意到他眼神游移,慕容冲也回过神来,冷冷一笑,“死过一次的人,早已不惧生死。”
苻坚一愣,忽而道:“你也……”·“呵,”慕容冲眼中满是冰冷讥诮,“是啊,命丧部将之手,倒是与你殊途同归·”·“可惜你未能长命百岁,”苻坚真心实意道。
“长命百岁”慕容冲自嘲道,“如今看来,我却是你苻秦最大的忠臣,你走后不过八个月,我便与你同赴黄泉了,你说这可算是殉情”·兵荒马乱,今日称帝明日便可能亡国,今日杀人明日便可能阖家灭门,何况苻坚最是了解,慕容冲此人喜怒无常、刚愎自用,就算他当了皇帝,恐怕也无法查人善用、约束僚属,最终被部署反噬也是再寻常不过。
方才慕容冲要扼死苻坚时飞身扑了过来,后来并未动手,可也忘了抽身,于是此时二人紧紧相贴叙话,若不知底细,恐怕还觉得是一对旧情人久别重逢,此刻二人几乎是脸贴着脸,心口贴着心口。
慕容冲忽而低声笑道:“我做过你几年的娈宠,陛下你可还记得此事”·他用了敬语,反而让苻坚心中警铃大作,“怎么”·“你说,我就是此时把你就地正法了,他们来得及救你么”慕容冲随手将苻坚身上的大氅挑开,露出那件极为- yín -靡的纱衣。
心知越是表现得若无其事,慕容冲便越会失去兴致,苻坚强忍慌乱,淡淡道:“只可惜朕本就容颜鄙陋,如今又年老色衰,恐怕无法让阿房侯尽兴·”·他能屈能伸,全然是为了拖延时间——纵然此处比较隐僻,官军需花些时候搜寻,但以王猛智勇,最多再过半个时辰,官军定然会找到他们。
慕容冲看穿他想法,笑了笑,“能将陛下这般纵横八荒、横扫六合的英雄压在身下,本就是天大的福气,何况我觉得陛下风韵犹存,如何就年老色衰了”·说罢,他将苻坚拉起来,又草草将那大氅系上,在墙上敲击了两下,只见一道暗门应声而开,内有一条密道深不可测,一片骇人的漆黑。
慕容冲对苻坚欠了欠身,眼中是三分得意、三分狡黠,看起来颇有几分顽劣,“天王,请·”· · ·第四十五章 ·苻坚无可选择,只好起身,预备跟着他步入地道。
慕容冲却伸手挡住他,从角落里的一个箱笼里取出一套衣衫,“天王怕是舍不得换了”·还算他良知未泯,苻坚瞥了他一眼,接过欲穿,却见慕容冲负手背过身去,忍不住笑道:“在行伍中摸爬滚打了那么些年,竟还……”·慕容冲回身,凤目一挑,“竟还什么”·苻坚想起自己- xing -命全在人家手上,默默地将“如此矫情”这句话咽了回去,“竟还如此考究。”
“呵呵,也对,毕竟也不是没看过·”慕容冲坐回榻上,干脆冷冷地看他更衣··苻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也只好摸摸鼻子,坦然自若地换了衣裳。
他正好不惑,已过了盛年,可因这些年吃斋念佛加上忙于政务、不近酒色,却也未见发福,仍是精瘦模样·慕容冲将他与自己记忆中两相比对,觉得仿佛还比前世更清瘦了些,想起今生苻坚平日劳苦,心里难免泛酸。
苻坚见他神情- yin -郁,也不知是什么地方又让他不快了,便也一言不发··“走罢·”慕容冲手执火把,带着他从暗门下去··下去之后方知别有洞天,那暗道也不知修了多久,蜿蜿蜒蜒看不见底。
“这是五六年前置办的,当时是预备隐居避世,想不到却在今日派上用场·”··重生强强相爱相杀传奇那便是刚入长安之时,苻坚点了点头,“朕实在想知道,你到底想做什么”·这一路上,他已思量了这个问题千遍万遍,倘若是前世的慕容冲,那么定是挟他以令群臣,最后再乘乱窥伺帝祚,倘若是今生的慕容冲,那么这一切恐怕是个带着些撒娇意味的顽皮之举,纯粹与他逗乐。
可面前这个,到底花非花雾非雾,是又不是他所熟识的慕容冲,他的行事章法,苻坚一无所知也无从预知,唯有听天由命··“到了便知·”·不知过了多久,苻坚已觉得腿脚胀痛,才终于看到隐隐约约的光亮。
慕容冲又带着他开了一道暗门,从地道攀爬上去,苻坚不禁愣了愣:“这不是”·此处,赫然便是慕容冲建好后不曾居住的阿房侯府,府邸门外,有数十人把守。
“陛下驾临寒舍,臣不胜荣幸·”慕容冲造作地欠了欠身,“臣已备薄酒,与陛下小酌一番,彼时陛下便知臣用意·”·他既然做戏,苻坚也乐得成全,微微颔首道:“你立府许久,朕一直想来看看,却都不得空,今日却是赶巧了。”
侯府内里与慕容冲在京中的府邸大抵相同,仍是苻坚推崇的素简朴拙之风,看来这个重生的慕容冲还未来得及按自己的喜好重新修葺··正是春雨霏霏时候,筵席就设在水榭之中,正好坐看那雨打荷叶、风流云散。
说是酒席,其实也不过是几样小菜,一把酒壶,外带两个酒盏··苻坚目光定在那酒壶上,心里已然有数了,淡淡道:“可有纸笔朕应允你的遗诏总要写好。”
慕容冲取出个小匣子,里面已然放好了明黄绢纸和上好笔墨,随即亲自站在一边为他磨墨··苻坚看着他侧影,忽而觉得恍惚,不过年余前的中书省,他也是如此乖顺地坐在自己的左侧,一同夜阑听雨……·“这样也好,”苻坚喃喃道,“朕陪你再听一夜的雨,你送朕最后一程。”
慕容冲磨好了墨,将笔递给他,“陛下汉学广博,不需臣代笔,不过有几层意思还是说清楚吧,其一,臣是与乱军虚与委蛇,之前在行营臣是假意劫走陛下,实则要救陛下;其二,臣带着陛下突出重围,不过先前在乱军中时,陛下不幸身负重伤,恐怕时日无多,故而留此遗诏;其三,阿房侯深明大义,与敌周旋,甚至愿意自污救驾,实乃大大的忠臣……其余的,陛下你自己想对太子对王猛对你的后妃交待的,自便吧。”
·苻坚不置可否地看了眼那酒壶,“身负重伤最后却是鸩毒而死,你当王子宗室、满朝文武都是傻得么”·“谁说这里头是鸩毒了”慕容冲振振有词,“我与陛下纠缠两世,就算恨你入骨,总归也得顾念几分旧情,也不想让陛下清醒地受那等苦楚,这里头不过是寻常迷药。”
“别露陷便好·”苻坚觉得自己真是天字第一号的圣人,别人磨刀霍霍,自己还在为对方打算,果然前世那妇人之仁的毛病不仅半分未改,反而愈演愈烈。
苻坚略一思索,挥毫将慕容冲的意思落在纸上,又当着他面写了封密信交予太子,让他多加勤政,尤其要注意整顿吏治、劝课农桑、礼遇读书人、多多微服了解生民疾苦、万不可随意用兵……洋洋洒洒写了许多,最终看了眼慕容冲,还是添上了善待清河公主一条,果不其然,换来慕容冲一声冷哼。
想了想,苻坚又提笔,神情端肃地在一张绢上写下,“切切偲偲,兄弟怡怡。”想来定是给王猛的··慕容冲见他故意写的歪歪扭扭、颤颤巍巍,仿佛真的身受重伤、虚浮无力一般,心里五味杂陈,只静静地坐在他身旁发愣。
全都写完了,苻坚竟然拔下发髻上的冠簪,将簪头取下,往几份文书上斜斜一盖,此时慕容冲才发觉,原来这冠簪本身竟就是个从简的私印··“这样,便无人猜疑朕是被你胁迫了。”
苻坚想了想,“至于致远,他跟了朕一辈子,是个难得的忠仆,朕也给他留了信,命他不得自寻短见,为朕守好王陵·所以,请你不要动他……”·他考虑得面面俱到,换了旁人,恐怕早已动容无以,慕容冲却只是抿了抿唇,“也罢,那么请陛下用了这杯酒,便上路吧。”
苻坚取了酒杯,起身朝着皇天后土的方向各拜了三拜,最终向着东边长安的方向跪下,沉默地仰头饮下·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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