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士兵突击同人）The hardest part by 蜗牛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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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士兵突击同人）The hardest part by 蜗牛壳
And the hardest part·Was letting go, not taking part·Was the hardest part·一 成才·参军并不是19岁的成才的理想··那时的他对理想的概念非常模糊，非要说有，那就是出人头地、让人羡慕。
说到底还是少年人的虚荣心··之所以去当兵，一方面是乡下小地方征兵那欢腾热闹的气氛可以满足他让人瞩目的小心思，另一方面是从小被他欺负的三呆子都被挑上了，终是让他觉得这兵非当不可。
跟数不清的新兵带着大红花坐上了部队的筒子车，他才发现自己已经淹没在一群绿油油- shi -漉漉的有气力没处使的年轻人中了，没有谁关注谁，全是茫然与伤感··哭，是因为想家，也是因为不知道自己将前往何方。
直到见到战车轰隆，场面豪壮，他才被震慑住了··强大的力量，英雄般的人生，哪个少年不向往·之前了解的轰轰烈烈的人生，不外乎是在小说中、评书里、屏幕上，和看到真场面完全是两回事。
在好奇与憧憬中打量一切，那个第一眼看到的身影，几乎是一瞬间，就和他心里的英雄形象重合了··高大、英武、威严，浑身透着豪气的年轻连长，自此就成为成才心中的偶像。
新兵连的兵蛋子们，摸爬滚打，各有各的心事，却也都因每天的训练疲惫到无心多想··而一直好胜的成才，却已经在心里种下了希望的种子，有朝一日，他也要和连长一样，成为只要出现就能照亮四周的存在。
人要有些什么支撑，就会变得格外勇敢和坚强··成才无疑是新兵连里最受关注的人，本就聪明有天赋，再加上目标明确，各项训练成绩都名列前茅··这时的他是幸福的，他成功地吸引了众人的目光，包括连长。
然而纯粹的幸福时光并不长··当大家像被分拣货物一样分作堆，各自颠沛流离地进入了连队的正式编制，他才发现一切只是个开始··一个新兵，又一次淹没在大头兵的海洋。
七连这个彪悍的队伍，身边的人各负绝技、- xing -格鲜明，到处都有引人注意的火花，他已不再是众人的焦点，当然，主要是连长··然而成才是个喜欢多想的人，无论他是在什么环境。
以他19岁的智商、情商和阅历，他思考以后很快就做出了决定··一是要变强，七连待见强人，要在这儿混出个样儿，他就必须当个强人；·二是要处关系，部队说到底也是人组成的，有人的地方就有关系，以他爹成村长处人的哲学，那就是分门别类拉拢一切可能拉拢的人脉。
人情嘛，多联系联系总是有的··对于这两项决定的执行，成才可算是坚决的··找个适合的项目玩命练，他选择了狙击·首先他条件好，其次那种拿瞄准镜套住目标感觉一切尽在掌握的感受非常满足他的追求。
而处关系这事儿，不管别人怎么看，他觉得自己是挺成功的，不管递出去这烟是几块钱一包的，又有谁会给一张讨好的笑脸摆脸色·大概除了三班副伍六一，别人跟他见了面还都挺和气。
至于伍六一，成才虽多少有些嫉妒，但也总在心里暗忖，要继续磨日子总有一天我也得强过你，再说反正我目标不是你，随你去··成才心里的目标，一直都是高城。
要成为高城那样豪迈威严、挥斥方遒的军人，才是真正的成功··然而在部队的日子多了，稍许摸清了各种门道各种规矩，再加上大大小小的消息让他更多地了解了连长的背景，他突然觉得茫然了。
茫然是因为差距··高城和他的年龄，差四岁；·高城和他的学历，差了两个文凭；·高城和他的级别，差了六级；·高城和他的家庭，差距无法计算··成才绞尽脑汁也想不出如何用四年的时间来填补所有这些差距的办法。
或者不要说所有，其中任何一项，他大概都是做不到的··成才清楚地记得，当他得知高城是军长儿子的那天，他足足发呆了一个晚上，虽然他知道连长并不是靠着关系才走到这步的，可这事实的冲击力依然巨大。
心里的感觉不是随便哪个词就能形容出来的·痛苦、失落、无助、仰慕、自卑、五味杂陈··于是高城终归只能是偶像，是自己永远也达不到的高度··成才好几天除了常规训练，剩下的时间只用他的狙击枪看世界，看他眼里小小的空间，只属于他的空间。
然后他想通了，也或者并不是那么情愿，但终归又做了决定，如果不能达到高城的标准，那么至少成为他最看重的兵··成才不傻，虽然暂时他对自己处关系的方式还感到满意，但他知道要讨高城的喜欢，那只有变得更强，别无他路。
钢七连只看重强者，连长只爱勇将··成才从此发了狠，怎么使力都没够··他羡慕伍六一能抢高城的烟，更羡慕史今能在高城面前以平等的态度交谈并收回温柔的目光。
成才知道这需要时间，他只是个新人，而那两人已经跟了高城多年··可他有些等不及··有什么酸涩的东西顶在胸口，让他时不时失了耐心··他迫切地需要连长阳光般的注视，需要他嬉笑怒骂的夸赞。
如果得不到，那一整天他瞄准镜里的世界都是灰色的··只有努力··表现，再表现，抓住一切可能的机会，引起连长的注意··后来许三多来了，并在七连完成了人生第一次巨变。
高城不喜欢许三多，但也佩服他的改变，再加上史今的坚持，许三多就经常成为了高城的话题··成才怀着对许三多欣慰又不平的心情，再一次地感到了无望··他对自己说，光努力不行，成才，你需要一个机会。
·一个让连长惊讶，让他只看着你的机会··后来机会来了，可成才没抓住··惨烈的演习，连续毙了四名蓝军，却完结在一个完全没有料到的- she -击动作下。
狙击对狙击，他输了，输得真彻底··绝望··什么都没了··成才躺在他的潜伏地，觉得自己是真的死去了··他知道高城就在不远处散发着低气压，可他又能做什么呢·他做不到变成他，也不能成为他最在乎的兵，甚至都强不到在某个他需要的时刻给他一点儿惊喜、换取他的注视。
成才在这一刻决定离开··刚满20岁的他觉得自己长大了，人生有许多无奈，有些东西是永远得不到的，不管你有多努力··放弃吧，离开纠结的地方，也许就会忘记。
成才选择在聚餐时所有人面前说要走，有两个原因：·一是不给自己退路，他害怕接下来单独看见高城的脸，就会后悔了；·二是他希望高城记住自己，如果不能作为最喜欢的记住，那作为最讨厌的记住也行，至少将来提起钢七连第一个跳槽的兵，他露出将不是茫然的表情。
高城最爱的班长泼了成才一脸酒，成才却一直在笑··扛住，成才，你要扛住··你是个成年人了，这是你，自己的选择··在七连的时候，再苦再累也坚持下来了。
离开的时候，却还是没能忍住哭··- yin -沉沉的天气，雨水混着泪水··心里觉得空落落的，有些东西一去不复返，从此和连长，不再有任何交集··从此，成才，你只为自己活。
即使是被放逐，即使脸上不再有笑容··最艰难的部分，就是随他去，再和自己了无关系··这就是，最艰难的部分··再次见到高城，他已经是高副营长。
肩章显示他从上尉升到了少校，两个人的级别还是相差六级，而其它的距离，已深过马里亚纳海沟··他更成熟了，一举一动初显大将之风··他带着同情与爱护，看着即将被围追堵截的参选士兵。
但这里面不包括自己，成才想，那些关爱，与自己无关··但流淌在血管里的红色液体还是沸腾了··成才，你必须赢··你不能认输，然后像一条丧家之犬一样被他不屑地捡回去，他不会对你笑的，就像会对甘小宁和马小帅展现出的那样；·你也不能输，然后让他看到你的失败，更加瞧不起你。
成才，对自己狠一点儿，什么都可以放弃，但你要在他面前站直身体··成才挺住了，抛弃了很多，但站住了··他没看高城，却依然感觉到了高城的忧伤，虽然那并不是因为他。
这次伍六一倒下了，而之前高城已经失去他最爱的班长，还有他的连队··成才有一刻想看看他的连长，但忍住了··有什么用呢，他已经不是他的兵，甚至还不及一个陌生人。
而即使高城此时是忧伤的，也挡不住别人一如既往对他的追随，七连的老兵、新来的年轻人，他都是属于他们的阳光··而成才，你只是你自己一个人，没有人和你一起。
因为已经再没有什么人，能装在你的心里··老A的日子之于成才，与其说是煎熬，倒不如说是一种强制- xing -解脱··超负荷的训练、苛责的态度、身心俱疲，累到没有时间去探访心中空落的地方。
坚持，如果忍受各种折磨，能够压住心中那些莫名的渴望，能够减缓挥之不去的失落，能够支撑着自己不倒下去不痛哭，那就坚持··然而最后一刻，还是没能坚持下去。
面对死亡，恐惧压倒了一切··如果死去了，没有人会为你哭；·如果死去了，高城或许都不会知道；·如果死去了，就再没有任何希望··那一刻成才不知为何想起了许三多，他真希望一直笨拙简单的许三多，能告诉他这个复杂的人一个答案。
走到现在这步，我到底是为了什么·再次回到了草原上的五班，成才已经一无所有··之前一路争强好胜抢夺来的东西，此时都已无影无踪，包括自己的尊严与坚持都已不复存在。
然而在一片贫瘠的心田里，一直刻意镇压的高城的身影却又不经意地冒了出来··成才躺在草地上看天，只想苦笑··真蠢··所有的一切都是自己和自己过不去一个人的穷折腾，自始至终又能对连长有一丝一毫的影响么·而他，早已是你心里再也抹不去的人，挣扎也罢、自我催眠也罢，他一直都在那里。
那么，如果注定不能拥有，如果再也触碰不到，那就放他在心里，好好地藏着吧··只是成才，你要记得，为了心里仅有的他，请挺直脊梁··能再次见到高城，完全出乎成才意料之外。
他带着他骄傲的兵，浩浩荡荡，偶尔路过草原上的这几间矮屋，加油补给、整队休息··他并没有注意到成才的存在，只是忙着下命令，和他的兵呼喝打闹··他还像3年前初见时的模样，沐浴着阳光、散发光彩。
心里翻起小小的浪花，却只是站的笔直··成才躲在不起眼的角落，因为沾染到他的一丝光芒，而感到幸福··高城是自己心里永远够不着的梦··只要他依然意气风发，就好了。
只要默默地看着他，就好了··可是为什么，眼眶还是- shi -了··成才拿着他的八一扛，用许三多送他的瞄准镜向外看··没有原来专业的器材看的远，却比原来更专注，这个世界上有太多美好的东西，以前竟然都没注意到。
·一草一木，虫豸鸟兽，为了生存都在努力着··自己之前一心追求，却忘了生活本身··努力地追着他跑，却离得越来越远，远到连自己也丢掉了··现在能做的，就是好好生活，认真当兵，然后在没人的时候，想念他。
如果运气好的话，还会在某些预料不到的时刻，看见他的身影··就像现在··像之前的几次一样，连长的队伍，在秋天萧瑟的草原上，带起滚滚飞扬的尘土。
战车上的兵全副武装，唱着歌，满脸自豪··队尾的指挥车上，坐着他··成才像往常一样挺直脊梁，把自己放在角落忙碌，只感受着有他的空气，间或在暗中小心翼翼地注视他。
但这次高城没再忽视他，而是直接招了他来，要求：比枪··成才心中疑惑，但无从拒绝··为什么·此时此刻，你希望看到怎样的我·既然你要看，那我就把最真实的展露给你。
我已一无所有，枪里都没有子弹，可是我还能站住，还能专注的- she -击··周围是大家的惊叹，但高城的脸上没有笑容···原来，这是报复。
成才有些不敢相信，在他看来自己早已被连长遗忘，根本没有报复的价值··可是嘲笑与讥讽却一直在耳边响起，步步紧逼，让人喘不过气··扛住，成才又一次对自己说，扛住，别哭。
可眼泪还是不听话地落下来，为了曾经抛弃了自己，也为了曾经对不住他··不求原谅，只求放过那些过往，那时候我年少轻狂一心只想和你一样与你一起，什么都不懂却做了愚蠢的事。
现在我明白了，请放过我这个逃兵，让我在这片草原上自生自灭，再也不去打扰别人的生活··后来……却被抱住了··他说，“对不起，因为你的朋友在这里。”
成才觉得听懂了，又好像没懂，但此时这已不重要··这是连长，记忆中永远像太阳一般的连长··他的心中没有黑暗、没有憎恨，他不会无意义地报复，他只会认真地关心他的每一个“孬兵”。
而现在，自己又一次成了他的兵··他的怀抱太温暖，成才有些晕眩··这是当兵三年以来，离他最近的一次，两个人的身体之间没有距离··这是和高城的第一次拥抱，大概也是最后一次。
但是成才真的感谢他，把这仅有一次的拥抱在此时给了自己，在自己最需要爬起来的时候得到了力量··这样就够了··22岁的成才对自己说，最艰难的部分已经过去了。
以后虽然依旧不能介入他的生活，可是心里已经装满了关于他的最美好的记忆··以后还有很多岁月，自己能做的，就是和他一起在这个世界上，各自努力地生活。
只是眼泪，既然停不住，就让它流吧··二高城·23岁的高城有时觉得自己一切都太顺利··从看着满眼星星杠杠到穿上军装，根本不费力气，刚从军校毕业就带了兵。
他熟记钢七连的历史与连训，因为这让他感觉自己继承了从那个艰苦年代而来的英雄血脉，仿似这繁荣的年代也曾有他的鲜血与打拼··没遇过挫折，所以就更是要强，就更是不愿意过的舒服。
高城讨厌自己的背景，于是不断用最拼命的方式证明自己··他心中向往的是硝烟滚滚的战场、戎马铁血的生活，他要他的兵和他一条心，勇猛无畏、一往无前，永远冲在最前面。
有时他会感叹现实太过平淡，居然没有遇到过真正的艰难··然而，失败真的来了，他才发现一切并不像他想象的那样··也许是因为24岁的本命年不太平，有些事情突然就发生了，之后带来一连串连锁反应。
那是一次不平常的演习，完全不知来头的蓝军，1比9的战损率换来根本是惨败的平局··高城看着他的兵一个个倒下，突然意识事情的原因，和可能发生的结局··钢七连再能撑又怎样，真战场上自己的兵牺牲到个位数，他作为连长还有什么可值得骄傲与自豪·这是一次残酷的提醒，告知他要面对的问题。
然而高城没想到，问题会来得那么快，快到让人措手不及··就在当晚，他的手下出了钢七连史上第一个跳槽的兵··那是个爱笑的聪明孩子，眼睛很亮，轻弯嘴角就显出一对深深的梨涡。
他说要走的时候，脸上也是这副笑容··高城很庆幸跟了自己多年的史今先发了火，否则他很难估量自己会作何反应··高城对自己说，你是个连长，是大家的支撑，忍住，不能让人看出你的沮丧。
于是他也苦笑，只说声“好，好”··请你走好··即使喝多了酒，之后的漫漫长夜依然没有睡意··高城想着这次失败，想着他的连队，想他可能会离开的最心爱的班长，但想的最多却是那个说要离开的兵。
成才，他亲手挑来的人，精明活泼的大孩子，训练的时候比谁都玩命，看到自己的时候总是堆满笑容··除此以外，并无更多的印象··只是一直觉得，他笑得那么多那么灿烂，在这里应该是开心的吧·可最后却还是要走，只是，为了提干。
高城突然就伤感了，也许自己并不象自己想的那样了解手下的兵，他们的生活，他们的未来，他能给他们什么呢·成才走的那天，除了许三多没有别人送。
高城觉得自己作为一个连长，多少应该说声再见，可失望混杂着愤慨的情绪，让他自觉不能维持一贯的形象，于是只在窗边悄悄看了看···第一次见那孩子哭，眼泪混在雨水里，后来直接蹲下埋头抱着膝盖。
离开七连是这么难过的事情么·那为什么还是要走·看着他哭，心也跟着痛起来，好像丢掉了什么··失去这件事，一旦开始，就接连不断。
史今走了、七连散了，大家都不见了··看许三多一个人在- cao -场上奔跑，就好像看到自己茫然徘徊的心··在24岁的末尾，高城第一次认真审视自己过往的人生。
都是因为太顺利，所以看不到残忍的现实，看不清那些卑微而努力的人生··年少轻狂幸福时光从此过去，成熟与强大需要付出代价··又一次见到成才，高城已经是师侦营的副营长。
他痛恨自己担任的角色，要把这些已经很苦的兵逼上穷途末路··眼神怜悯地扫过那些参选士兵，然后心情有些复杂地停在了那个熟悉的人身上··成才看到他的目光，楞了一刻就低下了头，脸上现出刀刻般的绝决。
他已经是士官了，但显然并不快乐··高城猛然发觉自己皱着眉，叹了口气又舒展开来，成才却再未抬起头··围追堵截中，高城满怀怜爱地捡走了小宁、小帅，又心疼地看着那三个曾属于自己的强悍的兵继续努力与挣扎。
整个过程中成才都表现的无可挑剔，比在七连的时候更拼命、更勇猛，但脸上完全没有笑容··他绷得很直，跑得很快，但总让人感到茫然和不堪重负··高城很想问问他，你背负着什么，你想要跑到哪里去·你想要的，到底是什么·但终归没有机会，成才跑到了最后，放弃了他的朋友和战友，一个人冲在了最前面。
他一直挺直着脊梁，也一直没有看向自己··高城心里满是失望，混合着忧伤··七连的岁月，带给成才的是什么·是什么逼着他一路狂奔不停歇，甚至不愿意回头望一望·失败的滋味再次涌上心来，自己大概真的算不得一个好连长。
当过我的兵就这么不快乐么，高城苦笑，他开始怀念那张总是笑得神采飞扬的脸孔，却不知以后是否还有看到的希望··高城本已动了念头，如果成才被淘汰了就想办法收他到师侦营来，重头来过。
·亲自问问他到底在追求什么，想过怎样的人生··可他自己选择了不顾一切地奔跑下去，那就随他去吧··最艰难的部分都已经挺过去了，曾经七连的士兵都已经离去。
而现在，如果我不能带给你快乐与未来，那就尊重你的决定··许三多的来信，让高城知道成才以第一名的成绩留在了老A，成为了曾与自己为敌的蓝军的一员··同样是许三多的来信，让高城知道，成才又回到了702团三连五班。
又一次辗转难眠··那个一心只想攀高的孩子摔下来了，不知道还能不能站起来·虽然这是成才自己的事情，高城却禁不住开始反省自己··如果他说要走的时候，是自己给了他一巴掌，然后告诉他混蛋这是你说走就走的地方吗；·如果他离开七连的时候，自己认真地对他说了再见，告诉他到哪里都要好好干；·如果他参加选训的时候，自己给了他一个鼓励的笑容……·那一切会不会就不一样·是不是成才就不会摔得这么惨·连带着自己也这么心痛……·最后还是忍不住去看了他。
五班再无人问津，毕竟还是师里的辖区··高城带着他的队伍，浩浩荡荡地行驶在草原上，远远就看到那几间低矮的平房和孤独的岗哨··离近些，便看到五个笔直的身影集结在一起，向着他们的方向行礼。
起首的那个人，一如既往地挺直着脊梁··还好，他还能站住··五班的士兵们，个个都透出军人的骨气，高城恍惚忆起了当年的七连··扎下营来，再找过去，那人已不见踪影。
他的气息却隐藏在某个角落，自闭混合着某种温度··高城很想叫他过来，仔细地看看··终还是放弃了··不知道他在躲避什么，是曾经的过往，还是这个不合格的连长·当时没有拦住他改变他，如今他在自己舔舐伤口，那又何苦再去打扰呢。
只要他还站得起来，就好了··只要在这里还能感受到他熟悉的气息，就好了··可是为什么，还是觉得如此失落·直到许三多- shi -漉漉地回来了，高城才猛然发现自己的懦弱。
原来自己一直在逃避责任··七连的老兵们，有的年纪小、有的比自己还大，各有各的- xing -格和能力，却都把自己当做是支撑与依靠··不管走到哪里，遇到了解不开的问题，他们都会想要回到这里寻求答案与慰藉。
而成才，虽然一直都是他个人的选择，可自己也从未给过他什么，即使他摔得遍体鳞伤，却还是放了他一个人去··也许他早就后悔了，也许他自我治愈的同时，也需要有人告诉他没关系。
高城奇怪自己对成才为什么总那么犹豫，难道只是因为他毫无留恋的跳槽么，高城扪心自问并不是那么小气的人··史今走的时候自己可以搂着他在天安门前哭，伍六一耍狠的时候自己会踢他的屁股，许三多茫然的时候自己送了他一大摞东西。
可对于成才，却一直不自知地保持着距离··带着许三多，高城觉得自己底气足了很多··一个兵的问题是解决，两个兵的问题也是解决，关于成才，总得有个交代。
·又一次看到守候敬礼的身影，高城深吸了口气对自己说，高城，就用你最擅长他也最熟悉的方式，打破那层壁垒吧··终于近距离地看到了成才，高城努力地压住了想踹他两脚的愿望。
那是什么表情·顺从地笑着，腼腆地应着，眼里没有光彩··只剩挺直的脊背还能看出些当年的模样··你小子行啊，对自己够狠，那就让我看看你到底有多狠·比枪·第一个瓶子飞上天空，成才的眼神就变了。
自信、犀利、心无旁骛，还深藏着一点骄傲··士兵们都在看着比赛的进展，只有高城一直在注视着成才··心里有些情绪涌动着，是欣慰、感动，还是别的什么，说不清楚。
- she -手们放下枪，高城深深地呼出了一口气··周围响起赞叹，成才的眼神迅速又暗淡下来，像是受到惊吓一般躲避着别人的关注··高城的火一下就窜上来了，狠话脱口而出。
虽然之前一直跟自己说别太过，可此时就像管不住嘴一样步步紧逼，冷嘲热讽··只觉得生气，却不知道在跟谁生气，挤对他的时候总觉得也在骂自己··后来，他哭了。
脸上还是笑容，却流着泪··他说：“副营长，你放过我·”·高城的心突然就化成了一滩水，满满的都是心疼··硬板着脸听成才说完他的自白，高城想拍拍他表示安慰，但终还是将他搂在了怀里。
这时，他的兵没再绷得像块铁板，而是顺从地把脸贴在他的肩膀，眼泪蹭在军装上··高城拥抱着成才，用手拍了拍他的背··很温暖的感受，连自己也觉得安心，仿佛在失去的那些岁月里又捡回什么宝贵的东西。
你啊，高城对自己说，也许你早就该给他一个拥抱了··他是你七连的兵，跑丢了，你就应该把他找回来··是为了他，也是为了你自己··高城看到从军部下来的通知时，楞了一下。
只知道上面要好- she -手，却没想到是要送到A大队集训··自己心里先忐忑起来，这对成才来说，到底是好是坏·犹豫再三，高城还是决定自己带着这个通知去五班看看他的反应。
草原上的那个兵还是笑的腼腆，眉头却舒展开了，两个深深的酒窝对着自己··看到递过去那份命令后，却僵硬了起来··他说，“连长，我都已经把退伍报告写好了。”
高城突然就恼怒了，心里有些焦躁的情绪迅速爆开··这混蛋东西，还没逃够·自己这么用力地把他往回拽，他却还是要走·开口就说道：“你这是害怕了我钢七连里没有这么胆小的兵”·说得狠了些，可还是压不住怒火。
你这是要放弃你自己么，还是要抛弃我这个连长·那张圆圆的脸上一下子就没了笑容，失神的眼中泛出感伤··高城觉得心又抽紧了一下，但他告诉自己不能心软。
此时此刻，不能再像过去一样任由他自己去··此时此刻，也不能再次放手，让捧回到手里的珍贵的东西再次从指缝间滑落··“你必须去，成才，我命令你。
你他妈的从哪里摔倒的，就从哪里给我爬起来”·忍不住爆粗口，可高城觉得自己说话的声音都在颤抖··对面一直低着头的人没有动静，可眼神慢慢变得坚定。
片刻后，他终于又抿起了嘴角，抬脸看着自己，“是·”·高城看着他的兵，他的眼睛很明亮，可里面装了很多复杂的情绪，有坚决、勇气、向往……还有很多自己说不清的东西。
高城突然觉得有些酸涩的东西从胸口涌出，让自己失控地想去拥抱面前的人··可他只是点点头呼出口气，抬起手来肯定地拍了拍那挺得笔直的背··高城再次见到成才有些意外，但其实也在意料之内。
他穿着蓝军的衣服，全身上下没几处完好的地方，脸上却挂着不好意思的笑··之前他毙了自己六个兵，还和队友一起爆了自己的指挥中心··高城心里一阵翻腾，自觉脸上- yin -晴不定。
很欣慰，他终于在跌倒的地方爬了起来，脸上又有了神彩；·也很郁闷，他此时没有穿着和自己相同的作战服，是自己亲手把他送到了别人的队伍里··但终归是为他开心，他长大了，真好。
27岁的高城，在一个成长的兵身上，也看到了自己的成熟··带兵不是孩子们过家家的游戏，并不是一群人喊着口号勇往直前，就可以真的当自己是英雄无敌··让每个兵找到自己的方向好好生活，挺直脊梁成为更加强大的军人，才是自己该做的事。
是天马的，就让他们飞的更高更远··七连散了，却还在每个人的心里··不抛弃，不放弃··只是，看到湖面上将要远行的小船，心里还是忍不住伤感。
不舍，却无法、也不能表达··“成才实话告诉你，老子很生气”·三成才·成才在写退伍报告的时候，自认心中是一片明镜。
拿着笔斟酌词汇，脑子里浮现起当兵三年的点点滴滴··全力起跑、一路向前冲，最后又回到原点··可是不后悔··收获的东西确实不是用一个结果就可以说明的，做人的道理，还有沉甸甸的心。
接下来干什么不重要，不管是什么路，自己都会好好走··唯一遗憾的是以后将不再有机会见到连长···但这样也好··有些东西就让它成为一直陪伴自己的珍贵秘密，总好过压不住渴望却无法得到。
就把太阳般的他装在心里吧，待将来冰冷惨淡时也可有些温暖的来源··退伍报告还未上交，连长带来了一纸命令··成才看着单独开车前来的高城，见他递过军部的信封，那些一直努力忍下的情绪蓦地又窜出个嫩芽。
而从信封抽出那页薄纸后，刚升温的血液又冷下来··原来不是去师侦营··虽然早就不期待能回到高城的身边，但只要见到他，却总还是控制不了地希望能人生能有奇迹。
还是死心吧，成才，现在已经很好了··我要走了，连长，就要脱下这身军装了··愤怒的气息突然在空气中爆开，高城脸上的疤痕看起来有些狰狞··他说，你是个没胆的人，不像我钢七连的兵。
成才觉得笑不出来了··是啊，我是害怕了··但并不是怕当兵穷当兵苦，当兵要流血流泪上战场，对这些自己甚至是喜欢的；·怕的是只要和你一样还在这个队伍里，就逃不开见你第一眼就许下的愿望。
他说，我命令你，在哪里摔倒就在哪里爬起来··成才僵直着身体，纠结的思绪淡下来，曾经属于自己的绝决与冷酷渐渐重上心头··这是命令，连长的命令。
你必须遵守··你知道的，你根本没有办法拒绝他的要求··他要你挺住，你就必须挺住··他要你像个钢七连的兵，他要你继续穿着军装往前走，那你就走给他看。
你本想找条退路躲起来，可他不允许，那就断了那退路，哪怕前方还是永远走不到的终点··因为，你不能再当个逃兵，你不能让他真的看不起你··成才再次抬脸，已是坚决。
死死盯着高城，错不开眼神也不想错开··连长，我想再多看看你的脸，在这么近的距离··即使不能再追随你，即使将来还是会伤心··可你不让我逃，那我就不会再逃。
就这么看着他，直到他别过脸去，手轻轻地拍在自己的背上··重回老A的队伍，扑面而来的都是压力··严训、冷漠、轻视、责难，无所不尽其及··而成才已经没有什么可介意的了，因为已无所畏惧。
人，无欲则刚，没有那么多强求，反而变得沉稳和强大··高城教给自己的，不是逞强，而是不逃避··不逃避应受的苛责与严厉、不逃避对军队和狙击的热爱、不逃避军人的责任。
也或许能有一天，能足够强大到不再逃避自己的感情，无论结局··在那次名为Silent的演习中，成才又一次见到了高城··出乎意料，但并不太吃惊··连长带兵比当年多了几分狠辣，设下的陷阱差点儿把他们逼上绝路。
虽然最终还是同队友一起灭掉了他的指挥中心··成才自觉羞愧，倒不是认为自己做了不对的事，可毕竟是站在了与他为敌的阵营··可连长，这是你要的，不是吗·我没有逃，所以此时才有机会站在你面前。
高城的脸上- yin -晴不定，像是没看到他··成才心里更加忐忑，此刻倒真的希望能被他痛骂两句··高城却一直没有搭理，只是满脸不高兴地与袁朗对扛。
直到最后大家上了船，成才才听到了高城恶狠狠地***··一个东西飞过来砸在自己的脑袋上，连带着一句生气的咒骂··成才有些懵，不是因为被高城骂了，那实在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而是因为，在夜晚的游艇上昏暗的灯光下，那个人眼中没有隐藏的情绪··成才自问没有看错，那眼神里确切地写着不舍··有些希望慢慢泛起，却只能呆呆地站在已经开始行驶的小船上，没入他看不到的黑暗中。
袁朗说，成才，你的路很长，你也会更迷茫··成才则抱着许三多在轻轻地啜泣··如果这是我的路，我会走下去，连长··站在团部办公楼的门口，远远看着- cao -场上走过的队伍，成才有一刻恍惚。
最近的巧合，是不是有点儿多·明明已经背着不同的番号，身处不同的部队，见到他的频率却比前两年高多了··演习结束一个月，正式接到特种作战部队A大队的调令，成才今天是专门从五班来办调离手续的，却没想到在团部看到了归师部直接管理的侦察营的队伍。
队首那人依然是走起路来虎虎生风，说话时表情威风··成才呆呆地看了一阵儿，见他们快要走近了，忙闪进了办公楼大门··心慌，下意识地躲··在办公室里办了手续盖了章再出来，从办公楼门口探出了头，高城的队伍已经离开了。
松了口气走出来，心里却有些失望··好不容易看到了，为什么要躲着他呢，成才问自己··其实是一见到他，就想起了他那晚的眼神，下意识地害怕会说出什么逾矩的言语。
那些现在不能说、或许以后也不能说的话··站在门口，背后却突然响起熟悉的声音“成才”·像被电击到，成才呆住了··半晌才转过身，正是一直念着的人，“连长。”
站在- cao -场旁边，连长就在身旁，成才觉得吹过的风都延展出某种张力··有些话到嘴边却不敢说出来，于是只能沉默··之前的日子曾经想过许多种追随着连长的方式，却料不到有天像这样站在这里，不再是直接的上司与下属，追逐与被追逐，而是某种近似于平等的关系。
·这样平等的感受，是高城给予的，他没有像以往一样喝斥他拍打他，只是在他转身后说了一句：“陪我呆一会儿吧·”·成才在琢磨连长的心思，却猜不透。
那个飞扬跋扈惯了的人，此时只是默默地抽着烟··烟气散了的时候，他说：“确定要去老A了”·成才一怔，为什么这么问·我有别的选择吗·但只是嗯了声，“命令下来了。”
他没有接话，过了一阵，只说：“那就好好干吧·”·成才觉得心烫起来，但又似覆上了一层隔膜，兀自膨胀，却挣不破··过了这么久，他还如当年的新兵一般，会为了高城的一句鼓励而欢欣不已。
于是，有些心里的话，也因为这份雀跃而无法控制··“连长，你真的希望我去老A么”·成才侧脸看着高城脸上的疤痕，长长的一道，绷得死紧。
他知道这话问得逾越，可依然期待着答案，虽然无论什么答案也无法改变事情的结局··时间流动的很慢，恰如两人缓滞的呼吸··成才心里的期盼慢慢变作怅然。
你真的是想太多，成才，就认真当一个让他骄傲的兵吧，就可以了··长久的沉默后，远处师侦营的队伍出现在- cao -场的那头，有士兵远远地大声打着招呼，冲高城挥着手。
高城僵硬的面容舒展了些，现出柔和的线条··他说，“成才，七连的人在哪儿都一样，不会让人失望·”·然后摆摆手，头也不回地离去了。
成才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手里的表格被风拂过，哗啦啦地响··好的，连长··成才融入A大队的时间不快也不慢，三个月的时间，恰好可以和每个人真心实意地笑着打招呼，可以不忐忑地叫声队长。
钢七连和下榕树，都被收入的三中队的关键词，成为坚韧与勇敢的另一定义··成才开始在闲的时候跑375，跑累了就会想起曾经奔跑的岁月，想起他··只是想想。
后来有一天出任务，成才第一次杀了人··其实是小事，远距离狙- she -，一枪毙命··茫然过后，居然升起个念头，连长，现在我至少比你多了些经历。
于是笑了··于是被许三多哭着抱住了，于是被袁朗送去了心理辅导小组··然后，高城来了··又是吹着风的下午，在暂时无人问津的375峰顶。
成才和高城一样俯看着远处的基地，浅浅地笑··他说，你没做错什么，别内疚··成才还是笑，点点头，“我知道·”·杀了该杀的人，果断地完成了任务，当然没有错。
连长，你让我不逃避，于是我坦然面对了，就是这样··可高城却发了火，他爆喝着，“你个孬兵，到底在撑什么”·成才在心里重复高城的话。
自己到底在撑什么·不，没有撑，只是一直在做自己认为对的事··当年努力要像他一样，后来一心要讨他欢喜，再后来懂了他的心，于是尽力做一个让他骄傲、不会逃避的兵。
他其实很了解自己，了解自己的心气，了解自己的努力，知道自己要的东西，唯一不知道的，是自己的私心··但这件事，不知道也罢··“没什么，连长，我只是努力像个七连的兵。”
结果一脚踹在了屁股上，他怒道，“什么叫像，你就是我七连的兵我的兵能扛住，但我的兵难过的时候也哭”·然后他又像泄了气，“我带了你这么久，到底都教会了你什么……”·成才站在那里，还是笑，可是眼眶禁不住发热，温热的液体流过面颊，风吹过来一阵- shi -凉。
其实不想哭，尤其是在他面前··可只要在他面前，似乎什么也藏不住··本以为能控制的不安与压力，本以为已经存放好的思念，和着眼泪一起都涌了出来。
怎么咬牙也停不住··没有人说话，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成才在默默地流泪··直到有一只手，轻轻地搭在他的肩膀，揽住他··依然并排站着，但有些温度传了过来，渐渐暖热了心，止住了感伤。
成才终于吸了吸鼻涕，开口道：“连长，你相信我吗”·肩上的手收紧了些，“当然·”·成才伸手抹了把脸，又抿起嘴角，“那你相信我，我真的没事，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真的没什么，只是遇到了小小的事情，没有想不开；·只是看到有人走错路，转眼就在自己手中离开这个世界，感到有些遗憾；·只是想到自己还有前进的方向，还好好活着，可以思考可以想念，就觉得幸运。
连长，谢谢你，来看我··之后没有再去过心理辅导小组，许三多也没再不安地观望··一切都像没发生过，大家还是一样有说有笑，一起出生入死··一直沉在胸腔里冰冷纠缠的一团，一点点理出了线索，拆解开来。
成才渐渐爱上了老A，因为这里特有的平等关系··军衔还是最低，首长也依然是首长，可人和人之间的相处简单明了，不看官阶，只看真心··颇有些豁然开朗，成才开始感激高城的决定，他其实一直都没有放弃自己。
现在虽然没有跟在他的身边，却感觉有些距离，或许并不像自己想的那么遥远··转眼又过半年，流下汗水，受过小伤，思念成为一种习惯···只要穿着这身军装，总能再见。
再次站在师部的训练场，心里竟全是坦然··这一次，成才是教官··和高城像老朋友一样面对面，两人脸上都是暖意··连长，我来了··虽然只有几天，还是很高兴能站在你的身边，当你的副官。
成才站在士兵们的中心，感受着他们追逐的目光··连长，这样的我，是不是有一点像当年的你·有人在旁边赞叹枪王的本领，高城得意地说，这是我带出来的兵。
成才只是笑，感觉自己像月亮，在太阳的照耀下，也反- she -出光芒··有人问，要怎样才能做出这样的成绩·成才说，好好练，晚餐过后，我有个逃兵的故事讲给你们听。
夜晚的- cao -场，成才从入伍那天说起，讲到愉快的新兵营、铁打的钢七连、安静广阔的五班、神秘的A大队，所有的一切，都由那个人串起··讲故事的人有点羞涩，听故事的人出神地聆听传奇，故事里的那人则坐在树下，表情扑朔迷离。
“士兵们，能跟着高副营长，是你们的幸运，他永远不会放弃他的每一个兵，直到你们找到真正的自己·”·片刻的安静后，大家带着崇敬向树下望去，那人却已不见踪影。
熄灯号吹起，大伙儿带着听过故事的满足回去休息··成才拍拍裤子上的灰土，打算离去··却被叫住了，他站在不远的月光下，面上有些许不自然··成才慢慢地向他走过去，“连长。”
他眼神有些飘忽，转而有些恼怒地说：“搞什么玩意儿，那么煽情·”·这是高城，心胸坦荡豪迈大气，习惯了硬汉做派，听到别人直白地赞扬却很容易无措。
成才笑了，“连长，我讲的都是事实·”·高城打断他，“什么事实，你的路是你自己走出来的，摔倒再爬起来也是你自己的事，别妄自菲薄·”·成才没吭气。
连长你不明白，没有你，我就不会走上这条路，也不会走到这么远，更不会一直走下去··却只是盯着他，直到他挥挥手转过身去··终于有句话还是说出了口，“连长，等到有一天我能像你一样顶天立地，还有些事，我会告诉你。”
四高城·目光扫过办公楼门口，高城愣了一下，一下子旁边人说的话全没听进去··是不是老惦记一个人，就会出现幻觉·那次高烈度的演习已经结束一个月，各种报告，各种研讨会议，总结了经验，接下来又要具体实施到日常训练中去。
作为中层干部的高副营长，忙到透不过气··可脑子只要稍有点儿空闲，就会钻进来一个人影··演习中那个只见了一面，却一直呆呆望着自己的兵，现在不知道怎样了。
蓝军最后还是拿到了胜利，虽然己方的劣势已经比上次减少很多··可那个四人小组，那种玩命的打法，不知道后来走到了哪一步··成才，有没有做到他想做的事情·高城这次带队来到团部，是奉命带兵回来比武交流。
站在熟悉的- cao -场，蓦然升起怅惘，物是人非，那些曾经鲜活的脸孔，如今已不知是何模样··正感叹着，却瞥到了一个背影，一时空气似乎停止了流动··会是他么·如果是，那他这会儿在这儿做什么，不是应该在老A才对·高城打发了正在七嘴八舌讨论的部下们，也跟着进了办公楼。
楼上楼下，四下看去，已没了人影··正兀自失落，却碰到了开门出来的王团长··两人打了招呼，王团长见他东张西望的样子，忍不住问他在做什么··高城一时不知该怎么说，只好老实讲看见了自己的老兵，过来看看。
不想王团开口就道：“成才你死活要报上去那个来办调动手续了，我刚给他盖了章，现在人应该在人事处·”·果然是他。
高城松了口气，也有点儿不好意思，吱唔了两句就找借口走开了··在两层楼之间的楼梯拐弯踱来踱去，高城觉得自己实在是很奇怪··想到那小子的脸就心神不宁。
那对黑漆漆的眼睛总是深不可测，里面像装着千言万语，但真正说出口的话永远寥寥无几·自己总想看清楚他眼里的那些东西，可真要对视起来，很快就会手足无措，像是什么东西要被点着了。
其实这几年也没见过成才多少次，可每次见面回来总要想很久··高城对自己说，他是个出色的兵，你当然会惦念会舍不得，可又觉得这- cao -心的程度是不是太过了点儿。
就像这回，明明只是看到了个背影，就非要进来找，知道是他就行了呗，还偏要等着，真是是太不对劲了··虽然在埋怨自己，高城还是烦躁地在原地走来走去，颇有点儿要把地底磨穿的架势。
听到一楼人事处方向的房门开关的声音，高城几乎是下意识地把自己掩到了楼梯的背后··心里暗骂，妈的，你堂堂一个副营长躲什么躲·可还是躲着。
走廊上的脚步声算不得熟悉，但高城确信那是成才··狙击手特有的轻巧稳定的步伐来到了一楼大厅，节奏有些迟疑地慢了下来，又停住了··高城探头一看，发现对方也正向着- cao -场的方向张望。
他的名字没经过大脑就脱口而出，“成才”·面前的人转了身，高城才反应过来一个问题，等这么半天了，他根本没想过找成才是要说什么。
·那，就陪我呆一会儿吧··这是个微风吹拂的下午，空气的流动拯救了某种憋闷和窒息···成才手里拿着的表格，时不时被风吹得哗哗响。
高城刚才已经注意到了，上面盖着两个大红的公章··很好，他终是留在了老A··可他的表情，看起来似乎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欢欣雀跃··说实话，自己看到那两个触目的大印，心里也觉得有点儿堵得慌。
摸支烟出来点上，高城发现自己难得地不想说话，只想和身边的人一起站着··可终归还是得说点儿什么，自己不出声，旁边的那个兵绝对可以把嘴闭到海枯石烂。
烟灭了，没话找话般开了口，紧接着就后悔了··你确定去老A了这到底算什么问题·这不是明摆着的么，还是你让他去的，现在又问。
旁边的人对这问题倒是没什么意见，停了片刻就点头答应··那好好干吧，还能说什么呢··关心吧根本不用，这个兵心里什么都清楚，根本不用再提醒；表示替他开心吧，这确实也开心不起来，都是别人的人了……·又一次失语的胡思乱想中，突然听到一句轻飘飘的问话：你真的想让我去老A吗·高城心里一震，脸像冻住了，又开始觉得呼吸困难。
感受到身旁再次投来令人招架不住的目光，心里叹道，真是见鬼的狙击手，一击中的··真不想让他去··可自己真的不能这么自私，明知道老A才是最适合他的地方，明知道他重新爬起来不容易。
可被他这么问着，要想回答“是”，还真是不容易··远处自己的队伍又过来了，高城觉得松了口气··就这样吧，现在张口说什么都显得诡异。
现在你是个好兵，将来会变得更强大，要努力··身处A大队的许三多经常来信，成才从来不写··高城偶尔会感叹那小子没良心，可心里又隐隐觉得庆幸。
如果他写来，积累个几封，自己势必得多少回两句，可真要给他回信，却完全不知道如何下笔··倒不如就看着许三多的信，反正想了解的基本都会提到··比如这一封里，许三多就很担心地说，成才出问题了。
忍不住打电话给袁朗，对方说，小事儿，出任务杀人了，没啥反应，还挺高兴··高城一下来了脾气，啥高兴，许三多杀个人魂儿都丢了，他倒是高个头的兴·自己还没回过神来，人已经到了老A的基地。
可真等见到了成才，心头的无名火瞬间就灭了··他确实在笑，笑得腼腆安静，没什么遮遮掩掩，眼神却依然让人看不清··高城只觉得一阵心疼，转而化为郁积的怒气，一脚就踹了上去。
这么久了，他还是老样子··从离开七连直到现在，那永远端正的肩膀总好像背负着什么重担，从不卸下来，也从不找人分担··有时忆起成才在新兵连笑得没心没肺、洋洋得意的样儿，高城会禁不住感叹，到底是什么经历让那么生动的一个孩子完全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他在七连当兵的日子，自己到底教给了他些什么·心里愤懑，因为他的倔强，也因为自己的无力··结果，又一次看到了他哭··默默地，没有声音，甚至嘴角还向上弯着，可脸颊确实爬满泪痕。
高城稍微放了心，还会哭，说明还有救··没再说什么，任由着他流泪，能有个发泄的出口，他心里那些沉重的东西，也能减轻些吧··成才对自己有多狠，高城是知道的，他会哭，一定还是碰到了什么过不去的事情；他能在自己面前哭，说明对自己这个连长，还是依赖着的。
于是伸出了一只手揽住他，希望能给他些温暖··身边的人紧挨着自己，慢慢停止了哭泣，而后轻声地询问，你相信我吗·当然，当然相信。
何止是相信··不知从何时起，对这个兵的感情远不止信任这么简单··想起他，心里便混杂起各种情绪，担心、佩服、心疼，还有，牵挂··旁边的人渐渐放松了身体，他说，我没事，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高城深深地吸口气，胳膊没动，伸展一下放在他肩膀的手，又重重地合拢··没关系，如果真能帮到你，我就觉得很欣慰了··知道你什么都能抗住，什么都能做到，但请对自己好一点儿。
哪怕是为了我··后来许三多的信里，依然是日常琐事，集训了、搞活动了、出任务了、挂了小彩但不严重，连长你放心，大家都挺好的··成才依然是一个字都不写。
但是却没那么揪心了，知道他在那里过得很好，就够了··如果说还有什么一直驻守在心底散不去，那就是思念··伴随着每天的生活与工作，漫无边际的思念。
再见到他又过去半年··集团军各部队交流学习，A大队外派临时教官，自己都还没争取，成才的名字已经印在送来的名单上··远远就看见那张现出梨涡的脸，笑得温暖坚定。
他瘦了点儿，但更结实了，经过真战场的历练，看起来十分成熟老练··枪一上手，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包括自己··自由舒展的动作，无牵无挂的- she -击，令人咋舌的成绩。
高城盯着他，莫名地觉得这纯粹为战争而存在技术动作竟散发着美感··旁边响起掌声和称赞，这一次他没躲避，而是看着自己笑了··笑容堪称调皮··高城一下子怔住了，心里有一圈涟漪慢慢漾开。
这是成才，完整的、找回了自己的成才··不那么沉重、却更加沉稳的成才··这是，让自己在无法错开视线的成才···他不再沉默寡言，训练结束后甚至给士兵们讲起了故事。
这是他的故事，可里面也有自己··高城坐在树下，看着不远处围坐成一圈的士兵··那个坐在中间的人有些羞涩，可娓娓道来的话语间全是坦率··那些他经历过的事情，他遇到的问题，他的困惑与成长，还有对自己毫不掩饰的崇敬。
此时，坐立不安的倒变成了自己··能被带出来的兵如此敬重，当然会欣慰，可是越听越觉得不是味儿，越听越觉得自己想要的远不止这些··如果一路走来都有自己的陪伴与支撑，那真的希望在将来的路上，已经独立的他还是能够对自己有所依赖。
·是不是，要求的太多了·故事渐入尾声，高城愈发觉得自己已呆不下去··迫切地需要一个人去抽根烟冷静一下··站在- cao -场的角落望天，心情还是不能平静，直到熄灯号响起。
转回来大家都已散去，成才拍着裤子上的灰土，也将离开··又一次不受控制地喊住了他··他转过身来，月光下的笑脸泛着光芒，黑亮的眼睛里装满了令人熟悉的情绪。
这一次，好像看懂了些什么，但仍不够明晰··谈话又回到了老套路上，自己强硬地表示鼓励，而他顺从地答应··好像只有这样的沟通方式，才是两人之间最自然的状态；·好像也只有这样的状态，才能掩饰内心的躁动与焦虑。
对于自己无力改变的现状，高城心里有些失落，挥挥手算是告别，就这样吧··背后却响起一句话，清晰而诚恳，“连长，等到有一天我能像你一样顶天立地，还有些事，我会告诉你。”
高城脚下的步子错了一拍，差点儿绊到··但他告诉自己别回头··他是你的兵，敬重你崇拜你，并把你当作目标··而你，高城，如果你转回去，一定会忍不住紧紧抱住那个人。
高城，你不能这么做··你一定是疯掉了··师侦营的士兵们最近觉得压力很大，因为交流学习结束了之后，他们的副营长就变成了不折不扣的工作狂··倒不是说他对大家的态度有什么过分，高标准严要求是师侦营一贯的作风。
但是他事事跟自己过不去，确定好的训练计划一遍又一遍修改，制定的战术方案一遍又一遍审核·什么时候见着他，都是紧锁眉头在思考，手里的烟就没断过··高城走到哪里，周边的气压就直线下降，人人都觉得副营长身上充满了压迫感。
只有高城自己觉得这样挺好··用工作把自己填满，省得胡思乱想··一个带兵的人，总纠结在纷乱复杂的情绪中，实在不是令人满意的状态··现在每天忙到深夜，疲劳到倒下就睡着，总好过闲下来心就空荡到发慌。
这样的日子过了没两个月，高城从集团军内部的年度计划中得到了一点儿消息··中国维和部队新一轮人员更替即将开始，接下来的半年，驻扎北非某国的新部队将从他们军调派。
第二天，一张自荐书就拍在了师长桌子上··洋洋洒洒两页纸，表达的只有一个意思：非去不可··师长压力很大，本来维和的任务虽然艰苦却没太大危险，可最近北非局势动荡、内战频繁，真派了人去，也不能确保百分之百安全。
这小祖宗要去，总得劝劝··没想高城听了，更是拍案而起，危险才要去哪有当兵的连战场都不敢上的要说能力，整个军里我们营也是排的上名号的我不去谁去·师长，说什么你也得给我报上去你不报我就自己报·师长带着忐忑的心情报了本师的派遣计划，完全没想到，不到两天，就给批了。
一个月后，高城将副营级暂代营长职务，率领他的师侦营纳入中国维和部队的行列，远赴非洲··大概是因为外派在即，高城明显没有前一阵那么玩命，他知道自己和属下都需要调整到最好的状态，去踏上属于他们的战场。
这段时间和家人聚了聚，也抽空给四散的老兵们回了信，其中包括许三多，但是关于这件事什么都没讲··好几次拿起笔来，真想也给成才写些什么，后来都忍住了。
说什么呢，你连长也要上战场了·他时刻都在出生入死，你又有什么可炫耀的··还是说我要走了你别担心·……高城你到底在想什么·在忙碌准备和患得患失中，一个月转眼就过去。
出发前一天，高城走在- cao -场上，一阵小风吹过，带下几片干枯的树叶··猛得打了个寒颤，想起了那个晚上··成才说，连长，有一天，有些事，我会告诉你。
突然就觉得害怕··如果这一次回不来，那是不是永远也不会知道那些事是什么·是不是，永远也不会知道他的眼睛里到底藏着什么·身体几乎不由自己指挥，高城奔跑过- cao -场，来到停车场，驾着他的越野就直奔A大队的基地，绝尘而去。
将近4个小时的车程，他硬是不到3个小时就赶到了··心里只想着一件事，要问清楚成才，他一直都在掩饰什么，他到底要说什么，他到底在想什么··他到底，是不是爱·车停在A大队基地的门口，已是黄昏。
遗憾的是，成才不在，整个三中队都不在··集体出任务去了，还要至少一个星期才回来··高城站在老A的门口，看着太阳渐渐落下··心中的惆怅只能化作一声叹息。
好吧，成才，你这个孬兵··如果老子半年后完好无缺地回来了，我也有些话要告诉你··五、高城和成才·北非的风，总裹挟着细沙··正午的时候，吹到人脸上发烫，到了夜间，砸来的又都是冰冷的碎粒。
正是春天的季节，可这里没有草木复苏、万象更新，地质环境恶劣、重度缺水和早晚高达30摄氏度的温差，大部分地区都寸草不生··这个百分之八十以上领土都是沙漠的国家，曾经也有繁荣的光景，石油的开采带来了利益，但也带来了贫富差距和种族纷争。
两年前，地方武装起义政变，开始了内战，现在新政权刚建立不久，下野的保守党仍在顽抗·世界各超级大国之间的利益争夺马上蔓延到这片破碎的国土，联合国外派维和部队其实也是在为在发达国家争取各自的权益。
中国政府在力争之下，终于将自己的军队送到了这片土地··高城带着一个营，驻扎在该国南部的一个大城市附近··属于他的整个维和区域都在撒哈拉沙漠域内，这里也是***武装活动比较猖獗的地方。
一般隔不了几日，市内的街头巷尾就会响起枪炮声··不过每当高城全副武装带兵出来时，交火双方就会暂时停息·***武装并没有兴趣与国际维和部队对着干，他们只是伺机骚扰，破坏安全，扰乱时局。
所以高城的主要工作，还是武力威慑、维护和平·只要注意避开意外事件，并没有太大的危险··话虽如此，在一个战火纷争的国家里，扑面而来的残酷现实还是让和平年代的军人们深有体会。
·城市里还好，原来基础建设留下的繁荣还残留了一些，没有枪声的时刻，也会有中上层社会大胆的年轻人坐在路边喝喝咖啡、逛逛商店，感受片刻的安宁。
而迈出城市没几公里，周边的难民营和部落的生活则艰苦到令人发指··人们裹着破布艰难度日，在烈日下分不到水喝、在接近零度的寒夜里瑟瑟发抖·食物短缺、居住条件困难，生活资源贫乏到超越了保持生存的底线。
高城曾亲眼见到两个半大的孩子，为了一瓶救灾的清水，打得头破血流，而他只来得及鸣枪威慑，却无法阻止其中一个的死亡··也曾看到才十多岁的非洲姑娘，裸露着因饥饿而未曾发育的干瘪身体，试图勾引自己手下驻守的士兵，只为了换取避风的毛毡。
不仅如此，每当***武装发起攻击，总有不幸的未在保护区域的难民会惨遭杀**手，维和部队开向战后的场地，看到的那些血肉横飞的尸体，除了武装的士兵，还有老人，女人，和孩子。
这样的日子，已经过了三个月··高城从开始的震惊与痛心，已经慢慢过渡到平静··并不是麻木，而是习惯了··这个世界，不是哪里都那么美好，你只有知道丑恶的存在，才能更加冷静地面对。
自己能做的，只是尽力保护这里平民的安全，让他们有生存下去的可能··也许这种生存是卑微的，可又有什么能比生命本身更加宝贵呢·只要活着，总有希望。
高城每天的例行任务，就是带着两个排的兵力，去整个大区分片巡逻，重点是周边的部落和难民营·虽然那里也有他手下的兵力驻守，但隔几天总得去实地了解情况。
如果还有多余的时间，他就去沙漠上看看，漫无边际的黄沙，强风留下的纹理有如鬼斧神工，自然的浪漫之美却透着死意，没有任何生命气息··但也有例外，在西南某个部落的旁边，有一处小小的绿洲，低矮的红柳和蒿属植物展示着顽强的生命力，旁边大石的凹陷，居然还有赭色的壁画与图腾。
据当地的官员介绍，这里曾是游牧民族的居留地，每年的春天他们会迁徙到这里，停留几个月，再去往下一个地方·但这些年来，政府的安居策略加上战争的发生，已经不再有人来过。
高城喜欢这个地方，看着沙漠里这处自然的苦守，他总会想起成才··其实这一段时间里，之前那些焦躁的情绪已慢慢地安宁下来··每天看到的都是死亡线上的挣扎，与之相比，自己那些微小的私生活根本不值一提。
但并不是不再想念，相反地，每次成才的身影进入脑海，高城就感受到一股平和的暖意，在这样的地方，心里还有人可以惦念，堪称奢侈的幸福··他甚至会替成才感到开心，虽然总在刀尖上讨生，但任务结束后，至少有和平与温暖的家在等着他回去。
四月中旬的一天，高城接到了来自国际维和总部的通知，为了加强这一地区的安全管理，中国维和部队增派了一个加强排的兵力·本来很奇怪这样的决定，但随之而来收到的国内密电，让他心里有了底。
没有别的说明，只提到有特种部队执行秘密任务，要以维和部队的身份潜入这里，本区域的总部无需过问，只需提供资源补给··看起来很不可思议，但高城知道这也正常，各个大国之间的角力，总有些私密的事情要处理，维和的旗号之下，各自的利益却绝不能放弃。
增派部队的番号和人员名单都很陌生，完全没有头绪，但驻扎的营地，恰好就在那处绿洲旁的部落所在地··高城接到通知的第二天，就安排人员和车辆向那里运输军用物资，带着几分好奇，他决定自己亲自带队前往。
然而等队伍到达了那片新扎的营地，对方的领导出来露了面儿，高城霎时愣住了··这位名单上叫做方兴，级别是上尉的特种兵队长，赫然长着一张袁朗的脸·“你……”高城指着他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但马上就反应过来了，任务需要。
到底什么任务，连真实信息都要隐瞒··可碍于保密守则，也不能问，只能瞪着袁朗，“方队长你好，我是本区中国维和部队的长官高城，接下来你们在本区域的行动由我们支持”，顿了一下又说，“希望你们能遵守维和部队的行动纪律”·袁朗笑了，按他现在身份的级别敬了个军礼，“是高副营长。
谢谢你们提供帮助·”·袁朗礼毕，正要让高城到营帐内坐坐，却发现他在四处张望，眼神有些魂不守舍···“高副营长”·“……哦”，高城回过神来，清了清嗓子，“我叫他们把物资给卸下来。”
也不等挽留的声音，匆匆忙忙地转身就去招呼他自己的兵··高城觉得心有点儿慌··袁朗来了，那他呢·想到成才也有可能来到这里，本来还算安稳的心情突然又沸腾了起来。
根本没想过要在这样的环境里碰到他，如果他真的在这里，要说些什么才好·一边给人交代着搬运货物的事情，高城忍不住四下打量，不过并没有看到熟悉的身影。
有些烦躁，也有些失望，忙完的高城折回袁朗的指挥部··桌子上已经有人给他放下瓶饮用水··午后的燥热，和着烦乱的心情，高城二话没说打开瓶盖就灌下去了半瓶。
袁朗有些好笑地看着他，“没找到你的熟人”·高城一下子噎住了，咳嗽着盖上瓶盖，“他，他们没来”·“来了”，答复是肯定的，“不过这会儿出去了，不在营地。”
成才带着许三多和另外两个队员，正开着越野驶在沙漠中··偶尔一阵热风吹过，满头满脸都是沙粒，汗水刚流出就蒸干了，钻进衣领的细沙黏在脖子上，甩不脱的不舒服。
一片茫茫的沙地戈壁，要想对着地图确定确切的地形和环境，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但他们为先行的侦查兵，必须尽快完成自己的作战地图，以便接下来整个中队可以在漫天黄沙中揪出那条狠毒的响尾蛇。
军队中每年报废武器的数量都是确定的，而去年底的一次密查才发现很多报备的废品，其实都是新货，并且没有任何被销毁的证据，去向不明··情报部门挖出了线索，老A接下了打击地下军火商的任务。
追着线索一批一批的清剿，没想到最后源头却到了遥远的北非··战乱的国家，曾经的恐怖组织，如今的***武装，各个大国之间的明争暗斗，这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有国外势力的- cao -纵，为了争取在这个傀儡国家的最大利益，表面派出维和的军队，私下里却交易着军火，希望混乱造成更大的契机··中国政府当然不能眼看着自己的维和辖区出了乱子，更不希望在无动于衷中错失了话语权。
于是派出特种部队，无论如何找到地下军火在北非某国的团伙老巢，秘密歼灭··因为之前老A三中队一直跟着这个任务，难免有信息泄漏，为了避免有某国高层借联合国干涉他们的出境，军内为他们假造了身份档案，以增派维和部队为理由，将他们送入了这个国度。
沙漠上的风时强时弱，这一会儿天气不太好，沙丘缓缓的移动，能见度也很低，越野车驶入了一片小戈壁，一不小心车轮就陷在了沙坑里··成才看着地图上的标识，对着手里的军用GPS定位仪，现在离他们三公里外，应该有一处绿洲，那里是个可能的潜伏点，得过去看看。
几个人裹着防沙的野战外套，用严实的帽子护住头部，在飞沙里推着车··成才有一刻失神··连长也在这里，就在这片土地上··成才是动身出发前才知道这件事的。
许三多有一阵没收到连长的信了，成才本来有些担心，但因为他们自己也一直东奔西跑地追剿地下军火组织，所以无暇顾及具体的情况··直到为出国执行任务做资料学习准备的时候，他才赫然发现中国维和部队的长官是高城。
连长居然去了那么远的地方，都没有说声告别··能理解连长的苦心，他知道他的兵会为他担心，所以才什么都不说··但心里依然堵得慌……·即使这样仍是期待，无论如何，到了那里，应该就能见到他。
能亲眼看看他在那里还好，就可以了··风渐渐弱下来，成才回过神，撵着许三多去发动车辆··这会儿别想那些有的没的了，要赶紧完成探路的任务回营地。
迟早会见到连长，到时候，要好好地跟他打招呼··四人小组继续向绿洲进发，先是看到两块巨岩矗立在沙漠中，接下来，岩下丛生的低矮的植被和生命力旺盛的红柳树也映入眼帘。
真是特别的存在，在死亡之地让人也看到些希望··到了跟前，许三多甚至开心地冲成才笑了笑··成才回以微笑，示意大家调查一下周边的状况··继而拿起望远镜看出去，沙漠与天空交界处的一缕尘烟让成才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有人过来了··高城坐在袁朗的指挥部，显然并不打算走··碍于保密守则的缘故，两人不能有过多的沟通，但交流一下当地的政局和生存环境状况，总是可以的。
但东拉西扯地说了两个小时，外面的物资早已到位，高副营长还是稳当当地坐在椅子上，一副要留下来吃晚饭的架势··袁朗终于无奈，开口道：“高副营长，你别等了。
你那两个兵一时半会儿回不来·但我保证，等我们这儿告一段落，我一定亲自带他们去拜访你·”·高城眼睛顿时眯了起来，皱着眉瞥了袁朗一眼，转而叹了口气站起来，“是啊，是该走了，你们也要小心，这地方不那么太平。”
转身走向门口，袁朗正打算站起来送他，突然身上的军用卫星通讯电话响起来了，只好冲高城挥了挥手算是告别，接起了电话，“……什么绿洲成才你们隐蔽好，安全第一，能撤回来尽量往回撤。
我们马上去支援·”·已经走到门口的高城脑子里嗡的一下，脚像粘在了地上··没想到这么久了，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居然是在这种状况下··袁朗从他身边冲出门去，经过的时候高城听到他自言自语，“绿洲……真没想到会这么快。”
·高城的大脑从受到打击的一阵空白中恢复过来，猛地想起，刚才说到那处绿洲是曾经游牧民族的必经之地时，袁朗皱了下眉头，但只是在地图上确认了一下具体方位，并没有多说什么。
一定有问题··转身就追了出去，“袁队长，我带你们过去·”·袁朗一边忙着集结他的队伍，一边有点儿不耐烦地拒绝他，“高副营长，这事儿与你们无关，你别插手。”
高城也把脸板了起来，语气很横，“我告诉你，这里是我的辖区，任何危害和平的武装袭击都归我管·就那片绿洲，我可比你熟悉的多，你不和我一起，老子自己也会去”·袁朗一愣，有些无奈，这装甲老虎脾气有多爆他是领教过的，也知道他对他的兵心思重，这会儿发了狠，准是拦不住了。
算了，毕竟他对这个地区比自己更熟悉，万一敌人兵力重，说不定真还需要他帮忙·于是叹了口气算是妥协，“好吧，你带路·”·高城留了一个排原地待命，带着剩下的人上了车，气势汹汹地上了路。
成才蹲在灌木丛中，和许三多一起把抓来的舌头捆紧，给他中枪的腿部裹上止血绷带，顺便用胶条封了口··不远处，还倒着五六具身着阿拉伯服装的尸体，他们看起来都是旅人的样子，可每人袍子的袖角，都印着一个小小的标志——一条金色的小蛇，响尾蛇。
这个最近再熟悉不过的图案，正是A大队在追踪的目标··据可靠的情报，这个走私军火的团伙的老巢并不固定，他们早年都是沙滩戈壁上彪悍的游牧民族，于是至今都在撒哈拉沙漠中不停地迁徙。
这一段时间，他们正在这个国家西南部活动，恰好在中国维和的区域··成才他们伏击灭掉的这几个人，应该只是先行的探路者，如果没错的话，不久后会有大队人马到来。
成才连线袁朗打了报告，就吆喝着其他三人带着俘虏暂时撤离·现在己方只有四个人，完全不足以和即将到来的武装分子抗衡，最好的办法是先和其他的队员们汇合再做打算。
没想到的是，刚刚坐上越野车发动，不远处就响起了枪声··成才一惊，暗道“不好”，一边让许三多快开，一边端起枪朝后方转过去··沙漠上烟尘滚滚而来，隐约看到几辆武装越野开路，但后面人数肯定远不止这些，令人吃惊的是，车上站起来端着枪的人，看装束并不是犯罪团伙的人，而是***武装的部队。
成才招呼着旁边一个队员，让他赶快向队长汇报情况，一边在颠簸的车上，瞄准远处的敌人，开枪- she -击··许三多为了躲避敌人的攻击，将车开进了一处沙丘背后，非常不幸的是，越野车的车轮又一次陷入了沙坑之中。
成才嘴里骂了一声，看了看周围大大小小隆起的沙包，还有打阵地站的条件，迅速作出了决定，“把这个舌头扔后备箱，我们分头撤，等队长他们来”·高城和袁朗带着各自的队伍，正全力赶往沙漠中的绿洲。
袁朗刚刚收到成才他们小组发来的最新消息，于是暗自思索起军火商和当地武装之间的关系··而得知消息的高城的脸更加冷硬了，这明显是对方故意在他的地盘上找麻烦。
两个人都很焦急，己方还有四个人在那里没撤出来，再不赶过去恐怕他们会撑不住··离绿洲还有一段路，就已经看到了飞扬的沙尘，隐隐听到了枪声··高城停下车，等到袁朗他们跟上来，然后指着两点钟方向，“你们这边，我们从另一边绕过去，两边包抄。
跟他们不用留情，兔崽子们要打就直接歼灭·”·袁朗看了看他，毕竟镇压***武装是维和部队的事，目前这状况高城说了算，于是点了点头，“行”。
两人就此兵分两路，各带着一个排，朝着两个方向驶去··这里高城来过很多次了，地形非常熟悉，如果敌人从绿洲的南边过来，他知道最好的路径·那里的环境稍许复杂，容易隐僻，而且适合打击。
绕进一处丘陵地带，枪炮声已在耳边··高城下了车，指挥着他的兵向前推进··心里其实也觉得奇怪，平时反动武装只要见到维和部队，就会马上撤离，这次居然正面开战了，一定有什么其它的原因。
正琢磨着，身边不远处一声巨响，地面炸出一片沙尘碎石··赶忙侧身躲过，抬头看见前面沙丘顶上又冒出一门火箭炮，正准备发- she -··于是赶紧招呼他的兵，“快避开”·正说着，一个人从侧面扑了过来，抓着他重重地滚到一旁，身体压着身体护住了他。
几乎是同一时间，他刚站着的地方就炸开了花；也几乎是同一时间，身边的人抬手就是一枪，沙丘上扛着火箭炮的敌人应声倒下，手里的武器顺着沙坡滚了下来··虽然是在战场上，高城的心还是漏跳了一拍。
这是成才··坚持了一路逼着自己不去想成才到底怎样了，害怕自己会因担心而软弱，也害怕真的会看到惨痛的结果··而现在，终于见到他还活着，一时间手都有些发抖。
成才并没有来得及看他，只是一边挡在他身前开着枪，一边大声吼道：“连长，你怎么来了”听语气，竟是有些生气··高城警戒着，余光瞥过那人堪称狼狈的模样，一阵心酸，但也只是大声地吼了回去：“个孬兵你能来我为什么不能知不知道这是老子的地盘”·成才闻言笑了，虽然高城看不见。
天知道他看到连长出现在战场上时，心里有多担心··刚才瞄到他站在那火箭炮发- she -的方向，自己的心都快从嗓子眼跳出来了··只知道来到这里迟早会见到连长，但没想到会这么快，而且还是在战场上。
也是，这才是连长，哪儿有危险就往哪儿去、总是一往无前的连长··高城在成才的身后开枪，成功放倒侧面偷袭的人···成才瞥了一眼大声道，“连长，你真是宝刀不老”·高城竖着眉毛，“怎么，看不起老领导啊，又想当秋后的蚂蚱”·一下子，两人一起笑出了声来，虽然还时身处枪林弹雨之间，可两颗心同时变得安定和踏实。
高城的胳膊挨着成才的后背，小声但是嚣张地说道，“好吧，小老A，让我们给他们点儿颜色看看·”·老A和装甲老虎的双重夹击，***武装分子渐渐溃不成军，人员折损了近一半时，迅速地撤退了。
自己这边所幸没有死亡，但有两个兵受了重伤急需治疗，还有十来个轻伤的要回去处理·高城和袁朗两人互通了消息，决定暂时不去追击，回去研究下情况再做下一步决定。
成才开着车，高城坐在副驾驶发着呆··太阳不知何时已从天边落下，广袤而昏暗的空间中刮起携满细沙的风··两个人谁都不愿打破这短暂的平静，只让某种带着温度的气场慢慢填充四周的空间。
然后一只手轻轻地贴在了成才脸上··成才没有回头，依然专心地开着车，只是让头稍稍倾斜，和那只手靠得更紧··那手慢慢地摩挲起来，大拇指沿着眼尾向鬓角移动，再缓缓划过柔软的侧脸，按住了嘴旁的小窝，最后用力捏住了bao*man的面颊。
“喂，连长”成才口齿不清地抗议··“个孬兵，想我了吗”·“想，想得要命·”·袁朗把当晚的情况和上级汇报，并进行了秘密商谈之后，基本得出了结论。
当地的***武装正是由军火走私组织直接支持的，他们的背后是某超级大国浑水摸鱼- cao -纵这一地区的企图··接下来的时间，老A们将在此地继续追踪剿灭他们的目标响尾蛇，而高城也被拜托加强对各个地区的搜查与防范，做好随时镇压***武装暴动的准备。
和高城告别的时候，成才什么也没说，只是定定地望着他··高城的心里则是前所未有的清明，他第一次彻彻底底地看懂了那个人眼睛里的感情··于是他伸出手去怕了拍对方的肩膀，“保重，我等你回来。”
尾声·高城在中午接到总部的一个电话通知，中国维和部队的表现非常出色，此处的治安有很大改善，因此增派的加强排即将全员调遣归国，不再协助他们的工作。
松了口气，看了下日历，已是四月底··近两天，***武装明显消停了很多，现在看起来，这两个星期，他们的任务应该是已经顺利完成了··本以为两个月后自己回国才能和成才再见，没想到当天下午他和许三多就开着车来了。
袁队特批假一天让探望老领导··许三多兴奋地跳下车，后面跟着笑得灿烂的成才，右侧脸颊上贴着块纱布··高城怔怔地站着，看着面前鲜活的人，眼角慢慢- shi -润。
一次离家万里的晚餐，一场尽兴而欢乐的聚会··高城特许手下几个七连的老兵在一起享受难得的闲暇，并任由许三多被他们包围，喝至酩酊··站起来，手轻轻拍上成才的肩，两人便先后从这欢闹的场面退离。
·营地外，是难得的安宁··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沙漠中的月亮，总显得比别处更大更亮··并肩散步的两人，来回摆动的手时不时碰在一起。
沉默了一阵，高城终于开了口，“脸怎么了”·“被石头擦伤了·”·“这下毁容了啊”，叹了口气··成才噗嗤一笑，“我觉着挺好，可以和连长一样了。”
“就这么想和我一样”·“嗯·原来一直这么想……”·“那现在呢”·“现在比起和你一样，更想和你在一起。”
高城停下脚步转过身，一把将身边的人搂进了怀里，紧紧地··“那就，在一起吧·”·“嗯……”·成才的话语被封在嘴里，两片并不柔软却火烫的唇贴上了他的，轻轻地摩擦。
灼热的喘息伴着沙地的风，夜晚冰冷的空气融入一片温热的混沌中··END· ··
（本页完）
And the hardest part·Was letting go, not taking part·Was the hardest part·一 成才·参军并不是19岁的成才的理想··那时的他对理想的概念非常模糊，非要说有，那就是出人头地、让人羡慕。
说到底还是少年人的虚荣心··之所以去当兵，一方面是乡下小地方征兵那欢腾热闹的气氛可以满足他让人瞩目的小心思，另一方面是从小被他欺负的三呆子都被挑上了，终是让他觉得这兵非当不可。
跟数不清的新兵带着大红花坐上了部队的筒子车，他才发现自己已经淹没在一群绿油油- shi -漉漉的有气力没处使的年轻人中了，没有谁关注谁，全是茫然与伤感··哭，是因为想家，也是因为不知道自己将前往何方。
直到见到战车轰隆，场面豪壮，他才被震慑住了··强大的力量，英雄般的人生，哪个少年不向往·之前了解的轰轰烈烈的人生，不外乎是在小说中、评书里、屏幕上，和看到真场面完全是两回事。
在好奇与憧憬中打量一切，那个第一眼看到的身影，几乎是一瞬间，就和他心里的英雄形象重合了··高大、英武、威严，浑身透着豪气的年轻连长，自此就成为成才心中的偶像。
新兵连的兵蛋子们，摸爬滚打，各有各的心事，却也都因每天的训练疲惫到无心多想··而一直好胜的成才，却已经在心里种下了希望的种子，有朝一日，他也要和连长一样，成为只要出现就能照亮四周的存在。
人要有些什么支撑，就会变得格外勇敢和坚强··成才无疑是新兵连里最受关注的人，本就聪明有天赋，再加上目标明确，各项训练成绩都名列前茅··这时的他是幸福的，他成功地吸引了众人的目光，包括连长。
然而纯粹的幸福时光并不长··当大家像被分拣货物一样分作堆，各自颠沛流离地进入了连队的正式编制，他才发现一切只是个开始··一个新兵，又一次淹没在大头兵的海洋。
七连这个彪悍的队伍，身边的人各负绝技、- xing -格鲜明，到处都有引人注意的火花，他已不再是众人的焦点，当然，主要是连长··然而成才是个喜欢多想的人，无论他是在什么环境。
以他19岁的智商、情商和阅历，他思考以后很快就做出了决定··一是要变强，七连待见强人，要在这儿混出个样儿，他就必须当个强人；·二是要处关系，部队说到底也是人组成的，有人的地方就有关系，以他爹成村长处人的哲学，那就是分门别类拉拢一切可能拉拢的人脉。
人情嘛，多联系联系总是有的··对于这两项决定的执行，成才可算是坚决的··找个适合的项目玩命练，他选择了狙击·首先他条件好，其次那种拿瞄准镜套住目标感觉一切尽在掌握的感受非常满足他的追求。
而处关系这事儿，不管别人怎么看，他觉得自己是挺成功的，不管递出去这烟是几块钱一包的，又有谁会给一张讨好的笑脸摆脸色·大概除了三班副伍六一，别人跟他见了面还都挺和气。
至于伍六一，成才虽多少有些嫉妒，但也总在心里暗忖，要继续磨日子总有一天我也得强过你，再说反正我目标不是你，随你去··成才心里的目标，一直都是高城。
要成为高城那样豪迈威严、挥斥方遒的军人，才是真正的成功··然而在部队的日子多了，稍许摸清了各种门道各种规矩，再加上大大小小的消息让他更多地了解了连长的背景，他突然觉得茫然了。
茫然是因为差距··高城和他的年龄，差四岁；·高城和他的学历，差了两个文凭；·高城和他的级别，差了六级；·高城和他的家庭，差距无法计算··成才绞尽脑汁也想不出如何用四年的时间来填补所有这些差距的办法。
或者不要说所有，其中任何一项，他大概都是做不到的··成才清楚地记得，当他得知高城是军长儿子的那天，他足足发呆了一个晚上，虽然他知道连长并不是靠着关系才走到这步的，可这事实的冲击力依然巨大。
心里的感觉不是随便哪个词就能形容出来的·痛苦、失落、无助、仰慕、自卑、五味杂陈··于是高城终归只能是偶像，是自己永远也达不到的高度··成才好几天除了常规训练，剩下的时间只用他的狙击枪看世界，看他眼里小小的空间，只属于他的空间。
然后他想通了，也或者并不是那么情愿，但终归又做了决定，如果不能达到高城的标准，那么至少成为他最看重的兵··成才不傻，虽然暂时他对自己处关系的方式还感到满意，但他知道要讨高城的喜欢，那只有变得更强，别无他路。
钢七连只看重强者，连长只爱勇将··成才从此发了狠，怎么使力都没够··他羡慕伍六一能抢高城的烟，更羡慕史今能在高城面前以平等的态度交谈并收回温柔的目光。
成才知道这需要时间，他只是个新人，而那两人已经跟了高城多年··可他有些等不及··有什么酸涩的东西顶在胸口，让他时不时失了耐心··他迫切地需要连长阳光般的注视，需要他嬉笑怒骂的夸赞。
如果得不到，那一整天他瞄准镜里的世界都是灰色的··只有努力··表现，再表现，抓住一切可能的机会，引起连长的注意··后来许三多来了，并在七连完成了人生第一次巨变。
高城不喜欢许三多，但也佩服他的改变，再加上史今的坚持，许三多就经常成为了高城的话题··成才怀着对许三多欣慰又不平的心情，再一次地感到了无望··他对自己说，光努力不行，成才，你需要一个机会。
·一个让连长惊讶，让他只看着你的机会··后来机会来了，可成才没抓住··惨烈的演习，连续毙了四名蓝军，却完结在一个完全没有料到的- she -击动作下。
狙击对狙击，他输了，输得真彻底··绝望··什么都没了··成才躺在他的潜伏地，觉得自己是真的死去了··他知道高城就在不远处散发着低气压，可他又能做什么呢·他做不到变成他，也不能成为他最在乎的兵，甚至都强不到在某个他需要的时刻给他一点儿惊喜、换取他的注视。
成才在这一刻决定离开··刚满20岁的他觉得自己长大了，人生有许多无奈，有些东西是永远得不到的，不管你有多努力··放弃吧，离开纠结的地方，也许就会忘记。
成才选择在聚餐时所有人面前说要走，有两个原因：·一是不给自己退路，他害怕接下来单独看见高城的脸，就会后悔了；·二是他希望高城记住自己，如果不能作为最喜欢的记住，那作为最讨厌的记住也行，至少将来提起钢七连第一个跳槽的兵，他露出将不是茫然的表情。
高城最爱的班长泼了成才一脸酒，成才却一直在笑··扛住，成才，你要扛住··你是个成年人了，这是你，自己的选择··在七连的时候，再苦再累也坚持下来了。
离开的时候，却还是没能忍住哭··- yin -沉沉的天气，雨水混着泪水··心里觉得空落落的，有些东西一去不复返，从此和连长，不再有任何交集··从此，成才，你只为自己活。
即使是被放逐，即使脸上不再有笑容··最艰难的部分，就是随他去，再和自己了无关系··这就是，最艰难的部分··再次见到高城，他已经是高副营长。
肩章显示他从上尉升到了少校，两个人的级别还是相差六级，而其它的距离，已深过马里亚纳海沟··他更成熟了，一举一动初显大将之风··他带着同情与爱护，看着即将被围追堵截的参选士兵。
但这里面不包括自己，成才想，那些关爱，与自己无关··但流淌在血管里的红色液体还是沸腾了··成才，你必须赢··你不能认输，然后像一条丧家之犬一样被他不屑地捡回去，他不会对你笑的，就像会对甘小宁和马小帅展现出的那样；·你也不能输，然后让他看到你的失败，更加瞧不起你。
成才，对自己狠一点儿，什么都可以放弃，但你要在他面前站直身体··成才挺住了，抛弃了很多，但站住了··他没看高城，却依然感觉到了高城的忧伤，虽然那并不是因为他。
这次伍六一倒下了，而之前高城已经失去他最爱的班长，还有他的连队··成才有一刻想看看他的连长，但忍住了··有什么用呢，他已经不是他的兵，甚至还不及一个陌生人。
而即使高城此时是忧伤的，也挡不住别人一如既往对他的追随，七连的老兵、新来的年轻人，他都是属于他们的阳光··而成才，你只是你自己一个人，没有人和你一起。
因为已经再没有什么人，能装在你的心里··老A的日子之于成才，与其说是煎熬，倒不如说是一种强制- xing -解脱··超负荷的训练、苛责的态度、身心俱疲，累到没有时间去探访心中空落的地方。
坚持，如果忍受各种折磨，能够压住心中那些莫名的渴望，能够减缓挥之不去的失落，能够支撑着自己不倒下去不痛哭，那就坚持··然而最后一刻，还是没能坚持下去。
面对死亡，恐惧压倒了一切··如果死去了，没有人会为你哭；·如果死去了，高城或许都不会知道；·如果死去了，就再没有任何希望··那一刻成才不知为何想起了许三多，他真希望一直笨拙简单的许三多，能告诉他这个复杂的人一个答案。
走到现在这步，我到底是为了什么·再次回到了草原上的五班，成才已经一无所有··之前一路争强好胜抢夺来的东西，此时都已无影无踪，包括自己的尊严与坚持都已不复存在。
然而在一片贫瘠的心田里，一直刻意镇压的高城的身影却又不经意地冒了出来··成才躺在草地上看天，只想苦笑··真蠢··所有的一切都是自己和自己过不去一个人的穷折腾，自始至终又能对连长有一丝一毫的影响么·而他，早已是你心里再也抹不去的人，挣扎也罢、自我催眠也罢，他一直都在那里。
那么，如果注定不能拥有，如果再也触碰不到，那就放他在心里，好好地藏着吧··只是成才，你要记得，为了心里仅有的他，请挺直脊梁··能再次见到高城，完全出乎成才意料之外。
他带着他骄傲的兵，浩浩荡荡，偶尔路过草原上的这几间矮屋，加油补给、整队休息··他并没有注意到成才的存在，只是忙着下命令，和他的兵呼喝打闹··他还像3年前初见时的模样，沐浴着阳光、散发光彩。
心里翻起小小的浪花，却只是站的笔直··成才躲在不起眼的角落，因为沾染到他的一丝光芒，而感到幸福··高城是自己心里永远够不着的梦··只要他依然意气风发，就好了。
只要默默地看着他，就好了··可是为什么，眼眶还是- shi -了··成才拿着他的八一扛，用许三多送他的瞄准镜向外看··没有原来专业的器材看的远，却比原来更专注，这个世界上有太多美好的东西，以前竟然都没注意到。
·一草一木，虫豸鸟兽，为了生存都在努力着··自己之前一心追求，却忘了生活本身··努力地追着他跑，却离得越来越远，远到连自己也丢掉了··现在能做的，就是好好生活，认真当兵，然后在没人的时候，想念他。
如果运气好的话，还会在某些预料不到的时刻，看见他的身影··就像现在··像之前的几次一样，连长的队伍，在秋天萧瑟的草原上，带起滚滚飞扬的尘土。
战车上的兵全副武装，唱着歌，满脸自豪··队尾的指挥车上，坐着他··成才像往常一样挺直脊梁，把自己放在角落忙碌，只感受着有他的空气，间或在暗中小心翼翼地注视他。
但这次高城没再忽视他，而是直接招了他来，要求：比枪··成才心中疑惑，但无从拒绝··为什么·此时此刻，你希望看到怎样的我·既然你要看，那我就把最真实的展露给你。
我已一无所有，枪里都没有子弹，可是我还能站住，还能专注的- she -击··周围是大家的惊叹，但高城的脸上没有笑容···原来，这是报复。
成才有些不敢相信，在他看来自己早已被连长遗忘，根本没有报复的价值··可是嘲笑与讥讽却一直在耳边响起，步步紧逼，让人喘不过气··扛住，成才又一次对自己说，扛住，别哭。
可眼泪还是不听话地落下来，为了曾经抛弃了自己，也为了曾经对不住他··不求原谅，只求放过那些过往，那时候我年少轻狂一心只想和你一样与你一起，什么都不懂却做了愚蠢的事。
现在我明白了，请放过我这个逃兵，让我在这片草原上自生自灭，再也不去打扰别人的生活··后来……却被抱住了··他说，“对不起，因为你的朋友在这里。”
成才觉得听懂了，又好像没懂，但此时这已不重要··这是连长，记忆中永远像太阳一般的连长··他的心中没有黑暗、没有憎恨，他不会无意义地报复，他只会认真地关心他的每一个“孬兵”。
而现在，自己又一次成了他的兵··他的怀抱太温暖，成才有些晕眩··这是当兵三年以来，离他最近的一次，两个人的身体之间没有距离··这是和高城的第一次拥抱，大概也是最后一次。
但是成才真的感谢他，把这仅有一次的拥抱在此时给了自己，在自己最需要爬起来的时候得到了力量··这样就够了··22岁的成才对自己说，最艰难的部分已经过去了。
以后虽然依旧不能介入他的生活，可是心里已经装满了关于他的最美好的记忆··以后还有很多岁月，自己能做的，就是和他一起在这个世界上，各自努力地生活。
只是眼泪，既然停不住，就让它流吧··二高城·23岁的高城有时觉得自己一切都太顺利··从看着满眼星星杠杠到穿上军装，根本不费力气，刚从军校毕业就带了兵。
他熟记钢七连的历史与连训，因为这让他感觉自己继承了从那个艰苦年代而来的英雄血脉，仿似这繁荣的年代也曾有他的鲜血与打拼··没遇过挫折，所以就更是要强，就更是不愿意过的舒服。
高城讨厌自己的背景，于是不断用最拼命的方式证明自己··他心中向往的是硝烟滚滚的战场、戎马铁血的生活，他要他的兵和他一条心，勇猛无畏、一往无前，永远冲在最前面。
有时他会感叹现实太过平淡，居然没有遇到过真正的艰难··然而，失败真的来了，他才发现一切并不像他想象的那样··也许是因为24岁的本命年不太平，有些事情突然就发生了，之后带来一连串连锁反应。
那是一次不平常的演习，完全不知来头的蓝军，1比9的战损率换来根本是惨败的平局··高城看着他的兵一个个倒下，突然意识事情的原因，和可能发生的结局··钢七连再能撑又怎样，真战场上自己的兵牺牲到个位数，他作为连长还有什么可值得骄傲与自豪·这是一次残酷的提醒，告知他要面对的问题。
然而高城没想到，问题会来得那么快，快到让人措手不及··就在当晚，他的手下出了钢七连史上第一个跳槽的兵··那是个爱笑的聪明孩子，眼睛很亮，轻弯嘴角就显出一对深深的梨涡。
他说要走的时候，脸上也是这副笑容··高城很庆幸跟了自己多年的史今先发了火，否则他很难估量自己会作何反应··高城对自己说，你是个连长，是大家的支撑，忍住，不能让人看出你的沮丧。
于是他也苦笑，只说声“好，好”··请你走好··即使喝多了酒，之后的漫漫长夜依然没有睡意··高城想着这次失败，想着他的连队，想他可能会离开的最心爱的班长，但想的最多却是那个说要离开的兵。
成才，他亲手挑来的人，精明活泼的大孩子，训练的时候比谁都玩命，看到自己的时候总是堆满笑容··除此以外，并无更多的印象··只是一直觉得，他笑得那么多那么灿烂，在这里应该是开心的吧·可最后却还是要走，只是，为了提干。
高城突然就伤感了，也许自己并不象自己想的那样了解手下的兵，他们的生活，他们的未来，他能给他们什么呢·成才走的那天，除了许三多没有别人送。
高城觉得自己作为一个连长，多少应该说声再见，可失望混杂着愤慨的情绪，让他自觉不能维持一贯的形象，于是只在窗边悄悄看了看···第一次见那孩子哭，眼泪混在雨水里，后来直接蹲下埋头抱着膝盖。
离开七连是这么难过的事情么·那为什么还是要走·看着他哭，心也跟着痛起来，好像丢掉了什么··失去这件事，一旦开始，就接连不断。
史今走了、七连散了，大家都不见了··看许三多一个人在- cao -场上奔跑，就好像看到自己茫然徘徊的心··在24岁的末尾，高城第一次认真审视自己过往的人生。
都是因为太顺利，所以看不到残忍的现实，看不清那些卑微而努力的人生··年少轻狂幸福时光从此过去，成熟与强大需要付出代价··又一次见到成才，高城已经是师侦营的副营长。
他痛恨自己担任的角色，要把这些已经很苦的兵逼上穷途末路··眼神怜悯地扫过那些参选士兵，然后心情有些复杂地停在了那个熟悉的人身上··成才看到他的目光，楞了一刻就低下了头，脸上现出刀刻般的绝决。
他已经是士官了，但显然并不快乐··高城猛然发觉自己皱着眉，叹了口气又舒展开来，成才却再未抬起头··围追堵截中，高城满怀怜爱地捡走了小宁、小帅，又心疼地看着那三个曾属于自己的强悍的兵继续努力与挣扎。
整个过程中成才都表现的无可挑剔，比在七连的时候更拼命、更勇猛，但脸上完全没有笑容··他绷得很直，跑得很快，但总让人感到茫然和不堪重负··高城很想问问他，你背负着什么，你想要跑到哪里去·你想要的，到底是什么·但终归没有机会，成才跑到了最后，放弃了他的朋友和战友，一个人冲在了最前面。
他一直挺直着脊梁，也一直没有看向自己··高城心里满是失望，混合着忧伤··七连的岁月，带给成才的是什么·是什么逼着他一路狂奔不停歇，甚至不愿意回头望一望·失败的滋味再次涌上心来，自己大概真的算不得一个好连长。
当过我的兵就这么不快乐么，高城苦笑，他开始怀念那张总是笑得神采飞扬的脸孔，却不知以后是否还有看到的希望··高城本已动了念头，如果成才被淘汰了就想办法收他到师侦营来，重头来过。
·亲自问问他到底在追求什么，想过怎样的人生··可他自己选择了不顾一切地奔跑下去，那就随他去吧··最艰难的部分都已经挺过去了，曾经七连的士兵都已经离去。
而现在，如果我不能带给你快乐与未来，那就尊重你的决定··许三多的来信，让高城知道成才以第一名的成绩留在了老A，成为了曾与自己为敌的蓝军的一员··同样是许三多的来信，让高城知道，成才又回到了702团三连五班。
又一次辗转难眠··那个一心只想攀高的孩子摔下来了，不知道还能不能站起来·虽然这是成才自己的事情，高城却禁不住开始反省自己··如果他说要走的时候，是自己给了他一巴掌，然后告诉他混蛋这是你说走就走的地方吗；·如果他离开七连的时候，自己认真地对他说了再见，告诉他到哪里都要好好干；·如果他参加选训的时候，自己给了他一个鼓励的笑容……·那一切会不会就不一样·是不是成才就不会摔得这么惨·连带着自己也这么心痛……·最后还是忍不住去看了他。
五班再无人问津，毕竟还是师里的辖区··高城带着他的队伍，浩浩荡荡地行驶在草原上，远远就看到那几间低矮的平房和孤独的岗哨··离近些，便看到五个笔直的身影集结在一起，向着他们的方向行礼。
起首的那个人，一如既往地挺直着脊梁··还好，他还能站住··五班的士兵们，个个都透出军人的骨气，高城恍惚忆起了当年的七连··扎下营来，再找过去，那人已不见踪影。
他的气息却隐藏在某个角落，自闭混合着某种温度··高城很想叫他过来，仔细地看看··终还是放弃了··不知道他在躲避什么，是曾经的过往，还是这个不合格的连长·当时没有拦住他改变他，如今他在自己舔舐伤口，那又何苦再去打扰呢。
只要他还站得起来，就好了··只要在这里还能感受到他熟悉的气息，就好了··可是为什么，还是觉得如此失落·直到许三多- shi -漉漉地回来了，高城才猛然发现自己的懦弱。
原来自己一直在逃避责任··七连的老兵们，有的年纪小、有的比自己还大，各有各的- xing -格和能力，却都把自己当做是支撑与依靠··不管走到哪里，遇到了解不开的问题，他们都会想要回到这里寻求答案与慰藉。
而成才，虽然一直都是他个人的选择，可自己也从未给过他什么，即使他摔得遍体鳞伤，却还是放了他一个人去··也许他早就后悔了，也许他自我治愈的同时，也需要有人告诉他没关系。
高城奇怪自己对成才为什么总那么犹豫，难道只是因为他毫无留恋的跳槽么，高城扪心自问并不是那么小气的人··史今走的时候自己可以搂着他在天安门前哭，伍六一耍狠的时候自己会踢他的屁股，许三多茫然的时候自己送了他一大摞东西。
可对于成才，却一直不自知地保持着距离··带着许三多，高城觉得自己底气足了很多··一个兵的问题是解决，两个兵的问题也是解决，关于成才，总得有个交代。
·又一次看到守候敬礼的身影，高城深吸了口气对自己说，高城，就用你最擅长他也最熟悉的方式，打破那层壁垒吧··终于近距离地看到了成才，高城努力地压住了想踹他两脚的愿望。
那是什么表情·顺从地笑着，腼腆地应着，眼里没有光彩··只剩挺直的脊背还能看出些当年的模样··你小子行啊，对自己够狠，那就让我看看你到底有多狠·比枪·第一个瓶子飞上天空，成才的眼神就变了。
自信、犀利、心无旁骛，还深藏着一点骄傲··士兵们都在看着比赛的进展，只有高城一直在注视着成才··心里有些情绪涌动着，是欣慰、感动，还是别的什么，说不清楚。
- she -手们放下枪，高城深深地呼出了一口气··周围响起赞叹，成才的眼神迅速又暗淡下来，像是受到惊吓一般躲避着别人的关注··高城的火一下就窜上来了，狠话脱口而出。
虽然之前一直跟自己说别太过，可此时就像管不住嘴一样步步紧逼，冷嘲热讽··只觉得生气，却不知道在跟谁生气，挤对他的时候总觉得也在骂自己··后来，他哭了。
脸上还是笑容，却流着泪··他说：“副营长，你放过我·”·高城的心突然就化成了一滩水，满满的都是心疼··硬板着脸听成才说完他的自白，高城想拍拍他表示安慰，但终还是将他搂在了怀里。
这时，他的兵没再绷得像块铁板，而是顺从地把脸贴在他的肩膀，眼泪蹭在军装上··高城拥抱着成才，用手拍了拍他的背··很温暖的感受，连自己也觉得安心，仿佛在失去的那些岁月里又捡回什么宝贵的东西。
你啊，高城对自己说，也许你早就该给他一个拥抱了··他是你七连的兵，跑丢了，你就应该把他找回来··是为了他，也是为了你自己··高城看到从军部下来的通知时，楞了一下。
只知道上面要好- she -手，却没想到是要送到A大队集训··自己心里先忐忑起来，这对成才来说，到底是好是坏·犹豫再三，高城还是决定自己带着这个通知去五班看看他的反应。
草原上的那个兵还是笑的腼腆，眉头却舒展开了，两个深深的酒窝对着自己··看到递过去那份命令后，却僵硬了起来··他说，“连长，我都已经把退伍报告写好了。”
高城突然就恼怒了，心里有些焦躁的情绪迅速爆开··这混蛋东西，还没逃够·自己这么用力地把他往回拽，他却还是要走·开口就说道：“你这是害怕了我钢七连里没有这么胆小的兵”·说得狠了些，可还是压不住怒火。
你这是要放弃你自己么，还是要抛弃我这个连长·那张圆圆的脸上一下子就没了笑容，失神的眼中泛出感伤··高城觉得心又抽紧了一下，但他告诉自己不能心软。
此时此刻，不能再像过去一样任由他自己去··此时此刻，也不能再次放手，让捧回到手里的珍贵的东西再次从指缝间滑落··“你必须去，成才，我命令你。
你他妈的从哪里摔倒的，就从哪里给我爬起来”·忍不住爆粗口，可高城觉得自己说话的声音都在颤抖··对面一直低着头的人没有动静，可眼神慢慢变得坚定。
片刻后，他终于又抿起了嘴角，抬脸看着自己，“是·”·高城看着他的兵，他的眼睛很明亮，可里面装了很多复杂的情绪，有坚决、勇气、向往……还有很多自己说不清的东西。
高城突然觉得有些酸涩的东西从胸口涌出，让自己失控地想去拥抱面前的人··可他只是点点头呼出口气，抬起手来肯定地拍了拍那挺得笔直的背··高城再次见到成才有些意外，但其实也在意料之内。
他穿着蓝军的衣服，全身上下没几处完好的地方，脸上却挂着不好意思的笑··之前他毙了自己六个兵，还和队友一起爆了自己的指挥中心··高城心里一阵翻腾，自觉脸上- yin -晴不定。
很欣慰，他终于在跌倒的地方爬了起来，脸上又有了神彩；·也很郁闷，他此时没有穿着和自己相同的作战服，是自己亲手把他送到了别人的队伍里··但终归是为他开心，他长大了，真好。
27岁的高城，在一个成长的兵身上，也看到了自己的成熟··带兵不是孩子们过家家的游戏，并不是一群人喊着口号勇往直前，就可以真的当自己是英雄无敌··让每个兵找到自己的方向好好生活，挺直脊梁成为更加强大的军人，才是自己该做的事。
是天马的，就让他们飞的更高更远··七连散了，却还在每个人的心里··不抛弃，不放弃··只是，看到湖面上将要远行的小船，心里还是忍不住伤感。
不舍，却无法、也不能表达··“成才实话告诉你，老子很生气”·三成才·成才在写退伍报告的时候，自认心中是一片明镜。
拿着笔斟酌词汇，脑子里浮现起当兵三年的点点滴滴··全力起跑、一路向前冲，最后又回到原点··可是不后悔··收获的东西确实不是用一个结果就可以说明的，做人的道理，还有沉甸甸的心。
接下来干什么不重要，不管是什么路，自己都会好好走··唯一遗憾的是以后将不再有机会见到连长···但这样也好··有些东西就让它成为一直陪伴自己的珍贵秘密，总好过压不住渴望却无法得到。
就把太阳般的他装在心里吧，待将来冰冷惨淡时也可有些温暖的来源··退伍报告还未上交，连长带来了一纸命令··成才看着单独开车前来的高城，见他递过军部的信封，那些一直努力忍下的情绪蓦地又窜出个嫩芽。
而从信封抽出那页薄纸后，刚升温的血液又冷下来··原来不是去师侦营··虽然早就不期待能回到高城的身边，但只要见到他，却总还是控制不了地希望能人生能有奇迹。
还是死心吧，成才，现在已经很好了··我要走了，连长，就要脱下这身军装了··愤怒的气息突然在空气中爆开，高城脸上的疤痕看起来有些狰狞··他说，你是个没胆的人，不像我钢七连的兵。
成才觉得笑不出来了··是啊，我是害怕了··但并不是怕当兵穷当兵苦，当兵要流血流泪上战场，对这些自己甚至是喜欢的；·怕的是只要和你一样还在这个队伍里，就逃不开见你第一眼就许下的愿望。
他说，我命令你，在哪里摔倒就在哪里爬起来··成才僵直着身体，纠结的思绪淡下来，曾经属于自己的绝决与冷酷渐渐重上心头··这是命令，连长的命令。
你必须遵守··你知道的，你根本没有办法拒绝他的要求··他要你挺住，你就必须挺住··他要你像个钢七连的兵，他要你继续穿着军装往前走，那你就走给他看。
你本想找条退路躲起来，可他不允许，那就断了那退路，哪怕前方还是永远走不到的终点··因为，你不能再当个逃兵，你不能让他真的看不起你··成才再次抬脸，已是坚决。
死死盯着高城，错不开眼神也不想错开··连长，我想再多看看你的脸，在这么近的距离··即使不能再追随你，即使将来还是会伤心··可你不让我逃，那我就不会再逃。
就这么看着他，直到他别过脸去，手轻轻地拍在自己的背上··重回老A的队伍，扑面而来的都是压力··严训、冷漠、轻视、责难，无所不尽其及··而成才已经没有什么可介意的了，因为已无所畏惧。
人，无欲则刚，没有那么多强求，反而变得沉稳和强大··高城教给自己的，不是逞强，而是不逃避··不逃避应受的苛责与严厉、不逃避对军队和狙击的热爱、不逃避军人的责任。
也或许能有一天，能足够强大到不再逃避自己的感情，无论结局··在那次名为Silent的演习中，成才又一次见到了高城··出乎意料，但并不太吃惊··连长带兵比当年多了几分狠辣，设下的陷阱差点儿把他们逼上绝路。
虽然最终还是同队友一起灭掉了他的指挥中心··成才自觉羞愧，倒不是认为自己做了不对的事，可毕竟是站在了与他为敌的阵营··可连长，这是你要的，不是吗·我没有逃，所以此时才有机会站在你面前。
高城的脸上- yin -晴不定，像是没看到他··成才心里更加忐忑，此刻倒真的希望能被他痛骂两句··高城却一直没有搭理，只是满脸不高兴地与袁朗对扛。
直到最后大家上了船，成才才听到了高城恶狠狠地***··一个东西飞过来砸在自己的脑袋上，连带着一句生气的咒骂··成才有些懵，不是因为被高城骂了，那实在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而是因为，在夜晚的游艇上昏暗的灯光下，那个人眼中没有隐藏的情绪··成才自问没有看错，那眼神里确切地写着不舍··有些希望慢慢泛起，却只能呆呆地站在已经开始行驶的小船上，没入他看不到的黑暗中。
袁朗说，成才，你的路很长，你也会更迷茫··成才则抱着许三多在轻轻地啜泣··如果这是我的路，我会走下去，连长··站在团部办公楼的门口，远远看着- cao -场上走过的队伍，成才有一刻恍惚。
最近的巧合，是不是有点儿多·明明已经背着不同的番号，身处不同的部队，见到他的频率却比前两年高多了··演习结束一个月，正式接到特种作战部队A大队的调令，成才今天是专门从五班来办调离手续的，却没想到在团部看到了归师部直接管理的侦察营的队伍。
队首那人依然是走起路来虎虎生风，说话时表情威风··成才呆呆地看了一阵儿，见他们快要走近了，忙闪进了办公楼大门··心慌，下意识地躲··在办公室里办了手续盖了章再出来，从办公楼门口探出了头，高城的队伍已经离开了。
松了口气走出来，心里却有些失望··好不容易看到了，为什么要躲着他呢，成才问自己··其实是一见到他，就想起了他那晚的眼神，下意识地害怕会说出什么逾矩的言语。
那些现在不能说、或许以后也不能说的话··站在门口，背后却突然响起熟悉的声音“成才”·像被电击到，成才呆住了··半晌才转过身，正是一直念着的人，“连长。”
站在- cao -场旁边，连长就在身旁，成才觉得吹过的风都延展出某种张力··有些话到嘴边却不敢说出来，于是只能沉默··之前的日子曾经想过许多种追随着连长的方式，却料不到有天像这样站在这里，不再是直接的上司与下属，追逐与被追逐，而是某种近似于平等的关系。
·这样平等的感受，是高城给予的，他没有像以往一样喝斥他拍打他，只是在他转身后说了一句：“陪我呆一会儿吧·”·成才在琢磨连长的心思，却猜不透。
那个飞扬跋扈惯了的人，此时只是默默地抽着烟··烟气散了的时候，他说：“确定要去老A了”·成才一怔，为什么这么问·我有别的选择吗·但只是嗯了声，“命令下来了。”
他没有接话，过了一阵，只说：“那就好好干吧·”·成才觉得心烫起来，但又似覆上了一层隔膜，兀自膨胀，却挣不破··过了这么久，他还如当年的新兵一般，会为了高城的一句鼓励而欢欣不已。
于是，有些心里的话，也因为这份雀跃而无法控制··“连长，你真的希望我去老A么”·成才侧脸看着高城脸上的疤痕，长长的一道，绷得死紧。
他知道这话问得逾越，可依然期待着答案，虽然无论什么答案也无法改变事情的结局··时间流动的很慢，恰如两人缓滞的呼吸··成才心里的期盼慢慢变作怅然。
你真的是想太多，成才，就认真当一个让他骄傲的兵吧，就可以了··长久的沉默后，远处师侦营的队伍出现在- cao -场的那头，有士兵远远地大声打着招呼，冲高城挥着手。
高城僵硬的面容舒展了些，现出柔和的线条··他说，“成才，七连的人在哪儿都一样，不会让人失望·”·然后摆摆手，头也不回地离去了。
成才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手里的表格被风拂过，哗啦啦地响··好的，连长··成才融入A大队的时间不快也不慢，三个月的时间，恰好可以和每个人真心实意地笑着打招呼，可以不忐忑地叫声队长。
钢七连和下榕树，都被收入的三中队的关键词，成为坚韧与勇敢的另一定义··成才开始在闲的时候跑375，跑累了就会想起曾经奔跑的岁月，想起他··只是想想。
后来有一天出任务，成才第一次杀了人··其实是小事，远距离狙- she -，一枪毙命··茫然过后，居然升起个念头，连长，现在我至少比你多了些经历。
于是笑了··于是被许三多哭着抱住了，于是被袁朗送去了心理辅导小组··然后，高城来了··又是吹着风的下午，在暂时无人问津的375峰顶。
成才和高城一样俯看着远处的基地，浅浅地笑··他说，你没做错什么，别内疚··成才还是笑，点点头，“我知道·”·杀了该杀的人，果断地完成了任务，当然没有错。
连长，你让我不逃避，于是我坦然面对了，就是这样··可高城却发了火，他爆喝着，“你个孬兵，到底在撑什么”·成才在心里重复高城的话。
自己到底在撑什么·不，没有撑，只是一直在做自己认为对的事··当年努力要像他一样，后来一心要讨他欢喜，再后来懂了他的心，于是尽力做一个让他骄傲、不会逃避的兵。
他其实很了解自己，了解自己的心气，了解自己的努力，知道自己要的东西，唯一不知道的，是自己的私心··但这件事，不知道也罢··“没什么，连长，我只是努力像个七连的兵。”
结果一脚踹在了屁股上，他怒道，“什么叫像，你就是我七连的兵我的兵能扛住，但我的兵难过的时候也哭”·然后他又像泄了气，“我带了你这么久，到底都教会了你什么……”·成才站在那里，还是笑，可是眼眶禁不住发热，温热的液体流过面颊，风吹过来一阵- shi -凉。
其实不想哭，尤其是在他面前··可只要在他面前，似乎什么也藏不住··本以为能控制的不安与压力，本以为已经存放好的思念，和着眼泪一起都涌了出来。
怎么咬牙也停不住··没有人说话，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成才在默默地流泪··直到有一只手，轻轻地搭在他的肩膀，揽住他··依然并排站着，但有些温度传了过来，渐渐暖热了心，止住了感伤。
成才终于吸了吸鼻涕，开口道：“连长，你相信我吗”·肩上的手收紧了些，“当然·”·成才伸手抹了把脸，又抿起嘴角，“那你相信我，我真的没事，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真的没什么，只是遇到了小小的事情，没有想不开；·只是看到有人走错路，转眼就在自己手中离开这个世界，感到有些遗憾；·只是想到自己还有前进的方向，还好好活着，可以思考可以想念，就觉得幸运。
连长，谢谢你，来看我··之后没有再去过心理辅导小组，许三多也没再不安地观望··一切都像没发生过，大家还是一样有说有笑，一起出生入死··一直沉在胸腔里冰冷纠缠的一团，一点点理出了线索，拆解开来。
成才渐渐爱上了老A，因为这里特有的平等关系··军衔还是最低，首长也依然是首长，可人和人之间的相处简单明了，不看官阶，只看真心··颇有些豁然开朗，成才开始感激高城的决定，他其实一直都没有放弃自己。
现在虽然没有跟在他的身边，却感觉有些距离，或许并不像自己想的那么遥远··转眼又过半年，流下汗水，受过小伤，思念成为一种习惯···只要穿着这身军装，总能再见。
再次站在师部的训练场，心里竟全是坦然··这一次，成才是教官··和高城像老朋友一样面对面，两人脸上都是暖意··连长，我来了··虽然只有几天，还是很高兴能站在你的身边，当你的副官。
成才站在士兵们的中心，感受着他们追逐的目光··连长，这样的我，是不是有一点像当年的你·有人在旁边赞叹枪王的本领，高城得意地说，这是我带出来的兵。
成才只是笑，感觉自己像月亮，在太阳的照耀下，也反- she -出光芒··有人问，要怎样才能做出这样的成绩·成才说，好好练，晚餐过后，我有个逃兵的故事讲给你们听。
夜晚的- cao -场，成才从入伍那天说起，讲到愉快的新兵营、铁打的钢七连、安静广阔的五班、神秘的A大队，所有的一切，都由那个人串起··讲故事的人有点羞涩，听故事的人出神地聆听传奇，故事里的那人则坐在树下，表情扑朔迷离。
“士兵们，能跟着高副营长，是你们的幸运，他永远不会放弃他的每一个兵，直到你们找到真正的自己·”·片刻的安静后，大家带着崇敬向树下望去，那人却已不见踪影。
熄灯号吹起，大伙儿带着听过故事的满足回去休息··成才拍拍裤子上的灰土，打算离去··却被叫住了，他站在不远的月光下，面上有些许不自然··成才慢慢地向他走过去，“连长。”
他眼神有些飘忽，转而有些恼怒地说：“搞什么玩意儿，那么煽情·”·这是高城，心胸坦荡豪迈大气，习惯了硬汉做派，听到别人直白地赞扬却很容易无措。
成才笑了，“连长，我讲的都是事实·”·高城打断他，“什么事实，你的路是你自己走出来的，摔倒再爬起来也是你自己的事，别妄自菲薄·”·成才没吭气。
连长你不明白，没有你，我就不会走上这条路，也不会走到这么远，更不会一直走下去··却只是盯着他，直到他挥挥手转过身去··终于有句话还是说出了口，“连长，等到有一天我能像你一样顶天立地，还有些事，我会告诉你。”
四高城·目光扫过办公楼门口，高城愣了一下，一下子旁边人说的话全没听进去··是不是老惦记一个人，就会出现幻觉·那次高烈度的演习已经结束一个月，各种报告，各种研讨会议，总结了经验，接下来又要具体实施到日常训练中去。
作为中层干部的高副营长，忙到透不过气··可脑子只要稍有点儿空闲，就会钻进来一个人影··演习中那个只见了一面，却一直呆呆望着自己的兵，现在不知道怎样了。
蓝军最后还是拿到了胜利，虽然己方的劣势已经比上次减少很多··可那个四人小组，那种玩命的打法，不知道后来走到了哪一步··成才，有没有做到他想做的事情·高城这次带队来到团部，是奉命带兵回来比武交流。
站在熟悉的- cao -场，蓦然升起怅惘，物是人非，那些曾经鲜活的脸孔，如今已不知是何模样··正感叹着，却瞥到了一个背影，一时空气似乎停止了流动··会是他么·如果是，那他这会儿在这儿做什么，不是应该在老A才对·高城打发了正在七嘴八舌讨论的部下们，也跟着进了办公楼。
楼上楼下，四下看去，已没了人影··正兀自失落，却碰到了开门出来的王团长··两人打了招呼，王团长见他东张西望的样子，忍不住问他在做什么··高城一时不知该怎么说，只好老实讲看见了自己的老兵，过来看看。
不想王团开口就道：“成才你死活要报上去那个来办调动手续了，我刚给他盖了章，现在人应该在人事处·”·果然是他。
高城松了口气，也有点儿不好意思，吱唔了两句就找借口走开了··在两层楼之间的楼梯拐弯踱来踱去，高城觉得自己实在是很奇怪··想到那小子的脸就心神不宁。
那对黑漆漆的眼睛总是深不可测，里面像装着千言万语，但真正说出口的话永远寥寥无几·自己总想看清楚他眼里的那些东西，可真要对视起来，很快就会手足无措，像是什么东西要被点着了。
其实这几年也没见过成才多少次，可每次见面回来总要想很久··高城对自己说，他是个出色的兵，你当然会惦念会舍不得，可又觉得这- cao -心的程度是不是太过了点儿。
就像这回，明明只是看到了个背影，就非要进来找，知道是他就行了呗，还偏要等着，真是是太不对劲了··虽然在埋怨自己，高城还是烦躁地在原地走来走去，颇有点儿要把地底磨穿的架势。
听到一楼人事处方向的房门开关的声音，高城几乎是下意识地把自己掩到了楼梯的背后··心里暗骂，妈的，你堂堂一个副营长躲什么躲·可还是躲着。
走廊上的脚步声算不得熟悉，但高城确信那是成才··狙击手特有的轻巧稳定的步伐来到了一楼大厅，节奏有些迟疑地慢了下来，又停住了··高城探头一看，发现对方也正向着- cao -场的方向张望。
他的名字没经过大脑就脱口而出，“成才”·面前的人转了身，高城才反应过来一个问题，等这么半天了，他根本没想过找成才是要说什么。
·那，就陪我呆一会儿吧··这是个微风吹拂的下午，空气的流动拯救了某种憋闷和窒息···成才手里拿着的表格，时不时被风吹得哗哗响。
高城刚才已经注意到了，上面盖着两个大红的公章··很好，他终是留在了老A··可他的表情，看起来似乎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欢欣雀跃··说实话，自己看到那两个触目的大印，心里也觉得有点儿堵得慌。
摸支烟出来点上，高城发现自己难得地不想说话，只想和身边的人一起站着··可终归还是得说点儿什么，自己不出声，旁边的那个兵绝对可以把嘴闭到海枯石烂。
烟灭了，没话找话般开了口，紧接着就后悔了··你确定去老A了这到底算什么问题·这不是明摆着的么，还是你让他去的，现在又问。
旁边的人对这问题倒是没什么意见，停了片刻就点头答应··那好好干吧，还能说什么呢··关心吧根本不用，这个兵心里什么都清楚，根本不用再提醒；表示替他开心吧，这确实也开心不起来，都是别人的人了……·又一次失语的胡思乱想中，突然听到一句轻飘飘的问话：你真的想让我去老A吗·高城心里一震，脸像冻住了，又开始觉得呼吸困难。
感受到身旁再次投来令人招架不住的目光，心里叹道，真是见鬼的狙击手，一击中的··真不想让他去··可自己真的不能这么自私，明知道老A才是最适合他的地方，明知道他重新爬起来不容易。
可被他这么问着，要想回答“是”，还真是不容易··远处自己的队伍又过来了，高城觉得松了口气··就这样吧，现在张口说什么都显得诡异。
现在你是个好兵，将来会变得更强大，要努力··身处A大队的许三多经常来信，成才从来不写··高城偶尔会感叹那小子没良心，可心里又隐隐觉得庆幸。
如果他写来，积累个几封，自己势必得多少回两句，可真要给他回信，却完全不知道如何下笔··倒不如就看着许三多的信，反正想了解的基本都会提到··比如这一封里，许三多就很担心地说，成才出问题了。
忍不住打电话给袁朗，对方说，小事儿，出任务杀人了，没啥反应，还挺高兴··高城一下来了脾气，啥高兴，许三多杀个人魂儿都丢了，他倒是高个头的兴·自己还没回过神来，人已经到了老A的基地。
可真等见到了成才，心头的无名火瞬间就灭了··他确实在笑，笑得腼腆安静，没什么遮遮掩掩，眼神却依然让人看不清··高城只觉得一阵心疼，转而化为郁积的怒气，一脚就踹了上去。
这么久了，他还是老样子··从离开七连直到现在，那永远端正的肩膀总好像背负着什么重担，从不卸下来，也从不找人分担··有时忆起成才在新兵连笑得没心没肺、洋洋得意的样儿，高城会禁不住感叹，到底是什么经历让那么生动的一个孩子完全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他在七连当兵的日子，自己到底教给了他些什么·心里愤懑，因为他的倔强，也因为自己的无力··结果，又一次看到了他哭··默默地，没有声音，甚至嘴角还向上弯着，可脸颊确实爬满泪痕。
高城稍微放了心，还会哭，说明还有救··没再说什么，任由着他流泪，能有个发泄的出口，他心里那些沉重的东西，也能减轻些吧··成才对自己有多狠，高城是知道的，他会哭，一定还是碰到了什么过不去的事情；他能在自己面前哭，说明对自己这个连长，还是依赖着的。
于是伸出了一只手揽住他，希望能给他些温暖··身边的人紧挨着自己，慢慢停止了哭泣，而后轻声地询问，你相信我吗·当然，当然相信。
何止是相信··不知从何时起，对这个兵的感情远不止信任这么简单··想起他，心里便混杂起各种情绪，担心、佩服、心疼，还有，牵挂··旁边的人渐渐放松了身体，他说，我没事，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高城深深地吸口气，胳膊没动，伸展一下放在他肩膀的手，又重重地合拢··没关系，如果真能帮到你，我就觉得很欣慰了··知道你什么都能抗住，什么都能做到，但请对自己好一点儿。
哪怕是为了我··后来许三多的信里，依然是日常琐事，集训了、搞活动了、出任务了、挂了小彩但不严重，连长你放心，大家都挺好的··成才依然是一个字都不写。
但是却没那么揪心了，知道他在那里过得很好，就够了··如果说还有什么一直驻守在心底散不去，那就是思念··伴随着每天的生活与工作，漫无边际的思念。
再见到他又过去半年··集团军各部队交流学习，A大队外派临时教官，自己都还没争取，成才的名字已经印在送来的名单上··远远就看见那张现出梨涡的脸，笑得温暖坚定。
他瘦了点儿，但更结实了，经过真战场的历练，看起来十分成熟老练··枪一上手，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包括自己··自由舒展的动作，无牵无挂的- she -击，令人咋舌的成绩。
高城盯着他，莫名地觉得这纯粹为战争而存在技术动作竟散发着美感··旁边响起掌声和称赞，这一次他没躲避，而是看着自己笑了··笑容堪称调皮··高城一下子怔住了，心里有一圈涟漪慢慢漾开。
这是成才，完整的、找回了自己的成才··不那么沉重、却更加沉稳的成才··这是，让自己在无法错开视线的成才···他不再沉默寡言，训练结束后甚至给士兵们讲起了故事。
这是他的故事，可里面也有自己··高城坐在树下，看着不远处围坐成一圈的士兵··那个坐在中间的人有些羞涩，可娓娓道来的话语间全是坦率··那些他经历过的事情，他遇到的问题，他的困惑与成长，还有对自己毫不掩饰的崇敬。
此时，坐立不安的倒变成了自己··能被带出来的兵如此敬重，当然会欣慰，可是越听越觉得不是味儿，越听越觉得自己想要的远不止这些··如果一路走来都有自己的陪伴与支撑，那真的希望在将来的路上，已经独立的他还是能够对自己有所依赖。
·是不是，要求的太多了·故事渐入尾声，高城愈发觉得自己已呆不下去··迫切地需要一个人去抽根烟冷静一下··站在- cao -场的角落望天，心情还是不能平静，直到熄灯号响起。
转回来大家都已散去，成才拍着裤子上的灰土，也将离开··又一次不受控制地喊住了他··他转过身来，月光下的笑脸泛着光芒，黑亮的眼睛里装满了令人熟悉的情绪。
这一次，好像看懂了些什么，但仍不够明晰··谈话又回到了老套路上，自己强硬地表示鼓励，而他顺从地答应··好像只有这样的沟通方式，才是两人之间最自然的状态；·好像也只有这样的状态，才能掩饰内心的躁动与焦虑。
对于自己无力改变的现状，高城心里有些失落，挥挥手算是告别，就这样吧··背后却响起一句话，清晰而诚恳，“连长，等到有一天我能像你一样顶天立地，还有些事，我会告诉你。”
高城脚下的步子错了一拍，差点儿绊到··但他告诉自己别回头··他是你的兵，敬重你崇拜你，并把你当作目标··而你，高城，如果你转回去，一定会忍不住紧紧抱住那个人。
高城，你不能这么做··你一定是疯掉了··师侦营的士兵们最近觉得压力很大，因为交流学习结束了之后，他们的副营长就变成了不折不扣的工作狂··倒不是说他对大家的态度有什么过分，高标准严要求是师侦营一贯的作风。
但是他事事跟自己过不去，确定好的训练计划一遍又一遍修改，制定的战术方案一遍又一遍审核·什么时候见着他，都是紧锁眉头在思考，手里的烟就没断过··高城走到哪里，周边的气压就直线下降，人人都觉得副营长身上充满了压迫感。
只有高城自己觉得这样挺好··用工作把自己填满，省得胡思乱想··一个带兵的人，总纠结在纷乱复杂的情绪中，实在不是令人满意的状态··现在每天忙到深夜，疲劳到倒下就睡着，总好过闲下来心就空荡到发慌。
这样的日子过了没两个月，高城从集团军内部的年度计划中得到了一点儿消息··中国维和部队新一轮人员更替即将开始，接下来的半年，驻扎北非某国的新部队将从他们军调派。
第二天，一张自荐书就拍在了师长桌子上··洋洋洒洒两页纸，表达的只有一个意思：非去不可··师长压力很大，本来维和的任务虽然艰苦却没太大危险，可最近北非局势动荡、内战频繁，真派了人去，也不能确保百分之百安全。
这小祖宗要去，总得劝劝··没想高城听了，更是拍案而起，危险才要去哪有当兵的连战场都不敢上的要说能力，整个军里我们营也是排的上名号的我不去谁去·师长，说什么你也得给我报上去你不报我就自己报·师长带着忐忑的心情报了本师的派遣计划，完全没想到，不到两天，就给批了。
一个月后，高城将副营级暂代营长职务，率领他的师侦营纳入中国维和部队的行列，远赴非洲··大概是因为外派在即，高城明显没有前一阵那么玩命，他知道自己和属下都需要调整到最好的状态，去踏上属于他们的战场。
这段时间和家人聚了聚，也抽空给四散的老兵们回了信，其中包括许三多，但是关于这件事什么都没讲··好几次拿起笔来，真想也给成才写些什么，后来都忍住了。
说什么呢，你连长也要上战场了·他时刻都在出生入死，你又有什么可炫耀的··还是说我要走了你别担心·……高城你到底在想什么·在忙碌准备和患得患失中，一个月转眼就过去。
出发前一天，高城走在- cao -场上，一阵小风吹过，带下几片干枯的树叶··猛得打了个寒颤，想起了那个晚上··成才说，连长，有一天，有些事，我会告诉你。
突然就觉得害怕··如果这一次回不来，那是不是永远也不会知道那些事是什么·是不是，永远也不会知道他的眼睛里到底藏着什么·身体几乎不由自己指挥，高城奔跑过- cao -场，来到停车场，驾着他的越野就直奔A大队的基地，绝尘而去。
将近4个小时的车程，他硬是不到3个小时就赶到了··心里只想着一件事，要问清楚成才，他一直都在掩饰什么，他到底要说什么，他到底在想什么··他到底，是不是爱·车停在A大队基地的门口，已是黄昏。
遗憾的是，成才不在，整个三中队都不在··集体出任务去了，还要至少一个星期才回来··高城站在老A的门口，看着太阳渐渐落下··心中的惆怅只能化作一声叹息。
好吧，成才，你这个孬兵··如果老子半年后完好无缺地回来了，我也有些话要告诉你··五、高城和成才·北非的风，总裹挟着细沙··正午的时候，吹到人脸上发烫，到了夜间，砸来的又都是冰冷的碎粒。
正是春天的季节，可这里没有草木复苏、万象更新，地质环境恶劣、重度缺水和早晚高达30摄氏度的温差，大部分地区都寸草不生··这个百分之八十以上领土都是沙漠的国家，曾经也有繁荣的光景，石油的开采带来了利益，但也带来了贫富差距和种族纷争。
两年前，地方武装起义政变，开始了内战，现在新政权刚建立不久，下野的保守党仍在顽抗·世界各超级大国之间的利益争夺马上蔓延到这片破碎的国土，联合国外派维和部队其实也是在为在发达国家争取各自的权益。
中国政府在力争之下，终于将自己的军队送到了这片土地··高城带着一个营，驻扎在该国南部的一个大城市附近··属于他的整个维和区域都在撒哈拉沙漠域内，这里也是***武装活动比较猖獗的地方。
一般隔不了几日，市内的街头巷尾就会响起枪炮声··不过每当高城全副武装带兵出来时，交火双方就会暂时停息·***武装并没有兴趣与国际维和部队对着干，他们只是伺机骚扰，破坏安全，扰乱时局。
所以高城的主要工作，还是武力威慑、维护和平·只要注意避开意外事件，并没有太大的危险··话虽如此，在一个战火纷争的国家里，扑面而来的残酷现实还是让和平年代的军人们深有体会。
·城市里还好，原来基础建设留下的繁荣还残留了一些，没有枪声的时刻，也会有中上层社会大胆的年轻人坐在路边喝喝咖啡、逛逛商店，感受片刻的安宁。
而迈出城市没几公里，周边的难民营和部落的生活则艰苦到令人发指··人们裹着破布艰难度日，在烈日下分不到水喝、在接近零度的寒夜里瑟瑟发抖·食物短缺、居住条件困难，生活资源贫乏到超越了保持生存的底线。
高城曾亲眼见到两个半大的孩子，为了一瓶救灾的清水，打得头破血流，而他只来得及鸣枪威慑，却无法阻止其中一个的死亡··也曾看到才十多岁的非洲姑娘，裸露着因饥饿而未曾发育的干瘪身体，试图勾引自己手下驻守的士兵，只为了换取避风的毛毡。
不仅如此，每当***武装发起攻击，总有不幸的未在保护区域的难民会惨遭杀**手，维和部队开向战后的场地，看到的那些血肉横飞的尸体，除了武装的士兵，还有老人，女人，和孩子。
这样的日子，已经过了三个月··高城从开始的震惊与痛心，已经慢慢过渡到平静··并不是麻木，而是习惯了··这个世界，不是哪里都那么美好，你只有知道丑恶的存在，才能更加冷静地面对。
自己能做的，只是尽力保护这里平民的安全，让他们有生存下去的可能··也许这种生存是卑微的，可又有什么能比生命本身更加宝贵呢·只要活着，总有希望。
高城每天的例行任务，就是带着两个排的兵力，去整个大区分片巡逻，重点是周边的部落和难民营·虽然那里也有他手下的兵力驻守，但隔几天总得去实地了解情况。
如果还有多余的时间，他就去沙漠上看看，漫无边际的黄沙，强风留下的纹理有如鬼斧神工，自然的浪漫之美却透着死意，没有任何生命气息··但也有例外，在西南某个部落的旁边，有一处小小的绿洲，低矮的红柳和蒿属植物展示着顽强的生命力，旁边大石的凹陷，居然还有赭色的壁画与图腾。
据当地的官员介绍，这里曾是游牧民族的居留地，每年的春天他们会迁徙到这里，停留几个月，再去往下一个地方·但这些年来，政府的安居策略加上战争的发生，已经不再有人来过。
高城喜欢这个地方，看着沙漠里这处自然的苦守，他总会想起成才··其实这一段时间里，之前那些焦躁的情绪已慢慢地安宁下来··每天看到的都是死亡线上的挣扎，与之相比，自己那些微小的私生活根本不值一提。
但并不是不再想念，相反地，每次成才的身影进入脑海，高城就感受到一股平和的暖意，在这样的地方，心里还有人可以惦念，堪称奢侈的幸福··他甚至会替成才感到开心，虽然总在刀尖上讨生，但任务结束后，至少有和平与温暖的家在等着他回去。
四月中旬的一天，高城接到了来自国际维和总部的通知，为了加强这一地区的安全管理，中国维和部队增派了一个加强排的兵力·本来很奇怪这样的决定，但随之而来收到的国内密电，让他心里有了底。
没有别的说明，只提到有特种部队执行秘密任务，要以维和部队的身份潜入这里，本区域的总部无需过问，只需提供资源补给··看起来很不可思议，但高城知道这也正常，各个大国之间的角力，总有些私密的事情要处理，维和的旗号之下，各自的利益却绝不能放弃。
增派部队的番号和人员名单都很陌生，完全没有头绪，但驻扎的营地，恰好就在那处绿洲旁的部落所在地··高城接到通知的第二天，就安排人员和车辆向那里运输军用物资，带着几分好奇，他决定自己亲自带队前往。
然而等队伍到达了那片新扎的营地，对方的领导出来露了面儿，高城霎时愣住了··这位名单上叫做方兴，级别是上尉的特种兵队长，赫然长着一张袁朗的脸·“你……”高城指着他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但马上就反应过来了，任务需要。
到底什么任务，连真实信息都要隐瞒··可碍于保密守则，也不能问，只能瞪着袁朗，“方队长你好，我是本区中国维和部队的长官高城，接下来你们在本区域的行动由我们支持”，顿了一下又说，“希望你们能遵守维和部队的行动纪律”·袁朗笑了，按他现在身份的级别敬了个军礼，“是高副营长。
谢谢你们提供帮助·”·袁朗礼毕，正要让高城到营帐内坐坐，却发现他在四处张望，眼神有些魂不守舍···“高副营长”·“……哦”，高城回过神来，清了清嗓子，“我叫他们把物资给卸下来。”
也不等挽留的声音，匆匆忙忙地转身就去招呼他自己的兵··高城觉得心有点儿慌··袁朗来了，那他呢·想到成才也有可能来到这里，本来还算安稳的心情突然又沸腾了起来。
根本没想过要在这样的环境里碰到他，如果他真的在这里，要说些什么才好·一边给人交代着搬运货物的事情，高城忍不住四下打量，不过并没有看到熟悉的身影。
有些烦躁，也有些失望，忙完的高城折回袁朗的指挥部··桌子上已经有人给他放下瓶饮用水··午后的燥热，和着烦乱的心情，高城二话没说打开瓶盖就灌下去了半瓶。
袁朗有些好笑地看着他，“没找到你的熟人”·高城一下子噎住了，咳嗽着盖上瓶盖，“他，他们没来”·“来了”，答复是肯定的，“不过这会儿出去了，不在营地。”
成才带着许三多和另外两个队员，正开着越野驶在沙漠中··偶尔一阵热风吹过，满头满脸都是沙粒，汗水刚流出就蒸干了，钻进衣领的细沙黏在脖子上，甩不脱的不舒服。
一片茫茫的沙地戈壁，要想对着地图确定确切的地形和环境，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但他们为先行的侦查兵，必须尽快完成自己的作战地图，以便接下来整个中队可以在漫天黄沙中揪出那条狠毒的响尾蛇。
军队中每年报废武器的数量都是确定的，而去年底的一次密查才发现很多报备的废品，其实都是新货，并且没有任何被销毁的证据，去向不明··情报部门挖出了线索，老A接下了打击地下军火商的任务。
追着线索一批一批的清剿，没想到最后源头却到了遥远的北非··战乱的国家，曾经的恐怖组织，如今的***武装，各个大国之间的明争暗斗，这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有国外势力的- cao -纵，为了争取在这个傀儡国家的最大利益，表面派出维和的军队，私下里却交易着军火，希望混乱造成更大的契机··中国政府当然不能眼看着自己的维和辖区出了乱子，更不希望在无动于衷中错失了话语权。
于是派出特种部队，无论如何找到地下军火在北非某国的团伙老巢，秘密歼灭··因为之前老A三中队一直跟着这个任务，难免有信息泄漏，为了避免有某国高层借联合国干涉他们的出境，军内为他们假造了身份档案，以增派维和部队为理由，将他们送入了这个国度。
沙漠上的风时强时弱，这一会儿天气不太好，沙丘缓缓的移动，能见度也很低，越野车驶入了一片小戈壁，一不小心车轮就陷在了沙坑里··成才看着地图上的标识，对着手里的军用GPS定位仪，现在离他们三公里外，应该有一处绿洲，那里是个可能的潜伏点，得过去看看。
几个人裹着防沙的野战外套，用严实的帽子护住头部，在飞沙里推着车··成才有一刻失神··连长也在这里，就在这片土地上··成才是动身出发前才知道这件事的。
许三多有一阵没收到连长的信了，成才本来有些担心，但因为他们自己也一直东奔西跑地追剿地下军火组织，所以无暇顾及具体的情况··直到为出国执行任务做资料学习准备的时候，他才赫然发现中国维和部队的长官是高城。
连长居然去了那么远的地方，都没有说声告别··能理解连长的苦心，他知道他的兵会为他担心，所以才什么都不说··但心里依然堵得慌……·即使这样仍是期待，无论如何，到了那里，应该就能见到他。
能亲眼看看他在那里还好，就可以了··风渐渐弱下来，成才回过神，撵着许三多去发动车辆··这会儿别想那些有的没的了，要赶紧完成探路的任务回营地。
迟早会见到连长，到时候，要好好地跟他打招呼··四人小组继续向绿洲进发，先是看到两块巨岩矗立在沙漠中，接下来，岩下丛生的低矮的植被和生命力旺盛的红柳树也映入眼帘。
真是特别的存在，在死亡之地让人也看到些希望··到了跟前，许三多甚至开心地冲成才笑了笑··成才回以微笑，示意大家调查一下周边的状况··继而拿起望远镜看出去，沙漠与天空交界处的一缕尘烟让成才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有人过来了··高城坐在袁朗的指挥部，显然并不打算走··碍于保密守则的缘故，两人不能有过多的沟通，但交流一下当地的政局和生存环境状况，总是可以的。
但东拉西扯地说了两个小时，外面的物资早已到位，高副营长还是稳当当地坐在椅子上，一副要留下来吃晚饭的架势··袁朗终于无奈，开口道：“高副营长，你别等了。
你那两个兵一时半会儿回不来·但我保证，等我们这儿告一段落，我一定亲自带他们去拜访你·”·高城眼睛顿时眯了起来，皱着眉瞥了袁朗一眼，转而叹了口气站起来，“是啊，是该走了，你们也要小心，这地方不那么太平。”
转身走向门口，袁朗正打算站起来送他，突然身上的军用卫星通讯电话响起来了，只好冲高城挥了挥手算是告别，接起了电话，“……什么绿洲成才你们隐蔽好，安全第一，能撤回来尽量往回撤。
我们马上去支援·”·已经走到门口的高城脑子里嗡的一下，脚像粘在了地上··没想到这么久了，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居然是在这种状况下··袁朗从他身边冲出门去，经过的时候高城听到他自言自语，“绿洲……真没想到会这么快。”
·高城的大脑从受到打击的一阵空白中恢复过来，猛地想起，刚才说到那处绿洲是曾经游牧民族的必经之地时，袁朗皱了下眉头，但只是在地图上确认了一下具体方位，并没有多说什么。
一定有问题··转身就追了出去，“袁队长，我带你们过去·”·袁朗一边忙着集结他的队伍，一边有点儿不耐烦地拒绝他，“高副营长，这事儿与你们无关，你别插手。”
高城也把脸板了起来，语气很横，“我告诉你，这里是我的辖区，任何危害和平的武装袭击都归我管·就那片绿洲，我可比你熟悉的多，你不和我一起，老子自己也会去”·袁朗一愣，有些无奈，这装甲老虎脾气有多爆他是领教过的，也知道他对他的兵心思重，这会儿发了狠，准是拦不住了。
算了，毕竟他对这个地区比自己更熟悉，万一敌人兵力重，说不定真还需要他帮忙·于是叹了口气算是妥协，“好吧，你带路·”·高城留了一个排原地待命，带着剩下的人上了车，气势汹汹地上了路。
成才蹲在灌木丛中，和许三多一起把抓来的舌头捆紧，给他中枪的腿部裹上止血绷带，顺便用胶条封了口··不远处，还倒着五六具身着阿拉伯服装的尸体，他们看起来都是旅人的样子，可每人袍子的袖角，都印着一个小小的标志——一条金色的小蛇，响尾蛇。
这个最近再熟悉不过的图案，正是A大队在追踪的目标··据可靠的情报，这个走私军火的团伙的老巢并不固定，他们早年都是沙滩戈壁上彪悍的游牧民族，于是至今都在撒哈拉沙漠中不停地迁徙。
这一段时间，他们正在这个国家西南部活动，恰好在中国维和的区域··成才他们伏击灭掉的这几个人，应该只是先行的探路者，如果没错的话，不久后会有大队人马到来。
成才连线袁朗打了报告，就吆喝着其他三人带着俘虏暂时撤离·现在己方只有四个人，完全不足以和即将到来的武装分子抗衡，最好的办法是先和其他的队员们汇合再做打算。
没想到的是，刚刚坐上越野车发动，不远处就响起了枪声··成才一惊，暗道“不好”，一边让许三多快开，一边端起枪朝后方转过去··沙漠上烟尘滚滚而来，隐约看到几辆武装越野开路，但后面人数肯定远不止这些，令人吃惊的是，车上站起来端着枪的人，看装束并不是犯罪团伙的人，而是***武装的部队。
成才招呼着旁边一个队员，让他赶快向队长汇报情况，一边在颠簸的车上，瞄准远处的敌人，开枪- she -击··许三多为了躲避敌人的攻击，将车开进了一处沙丘背后，非常不幸的是，越野车的车轮又一次陷入了沙坑之中。
成才嘴里骂了一声，看了看周围大大小小隆起的沙包，还有打阵地站的条件，迅速作出了决定，“把这个舌头扔后备箱，我们分头撤，等队长他们来”·高城和袁朗带着各自的队伍，正全力赶往沙漠中的绿洲。
袁朗刚刚收到成才他们小组发来的最新消息，于是暗自思索起军火商和当地武装之间的关系··而得知消息的高城的脸更加冷硬了，这明显是对方故意在他的地盘上找麻烦。
两个人都很焦急，己方还有四个人在那里没撤出来，再不赶过去恐怕他们会撑不住··离绿洲还有一段路，就已经看到了飞扬的沙尘，隐隐听到了枪声··高城停下车，等到袁朗他们跟上来，然后指着两点钟方向，“你们这边，我们从另一边绕过去，两边包抄。
跟他们不用留情，兔崽子们要打就直接歼灭·”·袁朗看了看他，毕竟镇压***武装是维和部队的事，目前这状况高城说了算，于是点了点头，“行”。
两人就此兵分两路，各带着一个排，朝着两个方向驶去··这里高城来过很多次了，地形非常熟悉，如果敌人从绿洲的南边过来，他知道最好的路径·那里的环境稍许复杂，容易隐僻，而且适合打击。
绕进一处丘陵地带，枪炮声已在耳边··高城下了车，指挥着他的兵向前推进··心里其实也觉得奇怪，平时反动武装只要见到维和部队，就会马上撤离，这次居然正面开战了，一定有什么其它的原因。
正琢磨着，身边不远处一声巨响，地面炸出一片沙尘碎石··赶忙侧身躲过，抬头看见前面沙丘顶上又冒出一门火箭炮，正准备发- she -··于是赶紧招呼他的兵，“快避开”·正说着，一个人从侧面扑了过来，抓着他重重地滚到一旁，身体压着身体护住了他。
几乎是同一时间，他刚站着的地方就炸开了花；也几乎是同一时间，身边的人抬手就是一枪，沙丘上扛着火箭炮的敌人应声倒下，手里的武器顺着沙坡滚了下来··虽然是在战场上，高城的心还是漏跳了一拍。
这是成才··坚持了一路逼着自己不去想成才到底怎样了，害怕自己会因担心而软弱，也害怕真的会看到惨痛的结果··而现在，终于见到他还活着，一时间手都有些发抖。
成才并没有来得及看他，只是一边挡在他身前开着枪，一边大声吼道：“连长，你怎么来了”听语气，竟是有些生气··高城警戒着，余光瞥过那人堪称狼狈的模样，一阵心酸，但也只是大声地吼了回去：“个孬兵你能来我为什么不能知不知道这是老子的地盘”·成才闻言笑了，虽然高城看不见。
天知道他看到连长出现在战场上时，心里有多担心··刚才瞄到他站在那火箭炮发- she -的方向，自己的心都快从嗓子眼跳出来了··只知道来到这里迟早会见到连长，但没想到会这么快，而且还是在战场上。
也是，这才是连长，哪儿有危险就往哪儿去、总是一往无前的连长··高城在成才的身后开枪，成功放倒侧面偷袭的人···成才瞥了一眼大声道，“连长，你真是宝刀不老”·高城竖着眉毛，“怎么，看不起老领导啊，又想当秋后的蚂蚱”·一下子，两人一起笑出了声来，虽然还时身处枪林弹雨之间，可两颗心同时变得安定和踏实。
高城的胳膊挨着成才的后背，小声但是嚣张地说道，“好吧，小老A，让我们给他们点儿颜色看看·”·老A和装甲老虎的双重夹击，***武装分子渐渐溃不成军，人员折损了近一半时，迅速地撤退了。
自己这边所幸没有死亡，但有两个兵受了重伤急需治疗，还有十来个轻伤的要回去处理·高城和袁朗两人互通了消息，决定暂时不去追击，回去研究下情况再做下一步决定。
成才开着车，高城坐在副驾驶发着呆··太阳不知何时已从天边落下，广袤而昏暗的空间中刮起携满细沙的风··两个人谁都不愿打破这短暂的平静，只让某种带着温度的气场慢慢填充四周的空间。
然后一只手轻轻地贴在了成才脸上··成才没有回头，依然专心地开着车，只是让头稍稍倾斜，和那只手靠得更紧··那手慢慢地摩挲起来，大拇指沿着眼尾向鬓角移动，再缓缓划过柔软的侧脸，按住了嘴旁的小窝，最后用力捏住了bao*man的面颊。
“喂，连长”成才口齿不清地抗议··“个孬兵，想我了吗”·“想，想得要命·”·袁朗把当晚的情况和上级汇报，并进行了秘密商谈之后，基本得出了结论。
当地的***武装正是由军火走私组织直接支持的，他们的背后是某超级大国浑水摸鱼- cao -纵这一地区的企图··接下来的时间，老A们将在此地继续追踪剿灭他们的目标响尾蛇，而高城也被拜托加强对各个地区的搜查与防范，做好随时镇压***武装暴动的准备。
和高城告别的时候，成才什么也没说，只是定定地望着他··高城的心里则是前所未有的清明，他第一次彻彻底底地看懂了那个人眼睛里的感情··于是他伸出手去怕了拍对方的肩膀，“保重，我等你回来。”
尾声·高城在中午接到总部的一个电话通知，中国维和部队的表现非常出色，此处的治安有很大改善，因此增派的加强排即将全员调遣归国，不再协助他们的工作。
松了口气，看了下日历，已是四月底··近两天，***武装明显消停了很多，现在看起来，这两个星期，他们的任务应该是已经顺利完成了··本以为两个月后自己回国才能和成才再见，没想到当天下午他和许三多就开着车来了。
袁队特批假一天让探望老领导··许三多兴奋地跳下车，后面跟着笑得灿烂的成才，右侧脸颊上贴着块纱布··高城怔怔地站着，看着面前鲜活的人，眼角慢慢- shi -润。
一次离家万里的晚餐，一场尽兴而欢乐的聚会··高城特许手下几个七连的老兵在一起享受难得的闲暇，并任由许三多被他们包围，喝至酩酊··站起来，手轻轻拍上成才的肩，两人便先后从这欢闹的场面退离。
·营地外，是难得的安宁··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沙漠中的月亮，总显得比别处更大更亮··并肩散步的两人，来回摆动的手时不时碰在一起。
沉默了一阵，高城终于开了口，“脸怎么了”·“被石头擦伤了·”·“这下毁容了啊”，叹了口气··成才噗嗤一笑，“我觉着挺好，可以和连长一样了。”
“就这么想和我一样”·“嗯·原来一直这么想……”·“那现在呢”·“现在比起和你一样，更想和你在一起。”
高城停下脚步转过身，一把将身边的人搂进了怀里，紧紧地··“那就，在一起吧·”·“嗯……”·成才的话语被封在嘴里，两片并不柔软却火烫的唇贴上了他的，轻轻地摩擦。
灼热的喘息伴着沙地的风，夜晚冰冷的空气融入一片温热的混沌中··END· ··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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