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伪装者X北平无战事】长歌行 by 阿涛ckann(上)(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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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伪装者X北平无战事】长歌行 by 阿涛ckann(上)(5)
·“阿诚那时候……十八岁,从贵族艺术高中上了索邦大学的艺术系,又学音乐,长得也好,家里也不缺钱,又有才华,那阵子明堂哥不还是让他帮着看香水配方来着……”明镜上下打量了一下明楼,“我就不信没有姑娘喜欢他。
以前我还听明台说他抄过阿诚的情书呢,总不能是给你的吧”·还真是·当然这话明楼不敢说··“您何必那么追根究底您急着和他挑破了,他得内疚成什么样子”明楼劝道,“您就保持常态,照样对他就好了。”
“他真的从来没有喜欢过其他姑娘你从来没有从中作梗过还不让人带同学回家……”明镜想起那日听到的话就拿出来埋怨明楼。
“他同学里可没有姑娘·”明楼拿明镜毫无办法,“而且您以为国外的日子那么好过的有钱有才华又怎么样东亚病夫的招牌还顶在头上呢,国家积弱,我们在外面就能挺起胸膛”·明镜顿时有些失落,“你们这些年,在外面确实辛苦。”
未等明楼接话,自己又给自己接上了——·“这几日我想想,你们……竟然还是互相扶持的好,换了别家的姑娘,要么是一点也不能分担辛苦委屈,要么还害了人家的姑娘……要么……”·明镜从来不愿意说什么生离死别的话,“两厢情愿不难,一辈子两生欢喜才难。”
北平··方孟韦直到第二日清晨才从警察局出来·原来那身衣服早就不能看了,揉的乱七八糟的,又是灰又是血——后来他也和警备司令部的人起了冲突——就在警察局里打了起来。
然后学生的尸体是他处理的·按照惯例是要扣在警察局的,他不管,直接联系人家家人来领回去,丝毫不管跳脚的局长·人家家里养了十几年的孩子,一夜之间变成了尸体,警察局里又是一阵狂风暴雨。
·方孟韦任打任骂不还手·他在想,如果换了他,什么时候突然看见家人这样不明不白地死去,他大概会直接掏枪去报仇的吧··他挡了半夜那些陷入绝望境地的家属,好容易把人送走了,转脚又被警备司令部的人扣住不让走,军统的人也在旁边。
非说他有通共嫌疑··要他解释··方孟韦知道自己背景硬气,从不把这些人放在心上·被人扣在办公室里,是了,对方可不敢让他去刑讯室,方步亭的公子,这屋子里一屋人搭进去还没有他的命贵。
吵吵嚷嚷扯皮了后半夜,方孟韦直接把枪撂在桌面,“你要么崩了我,要么放我回家睡觉”·方孟韦从警察局里出来的时候,就觉得这个世道,只靠着背景说话的世道,说不定真的要完了。
又想起从来不让人省心的木兰,也不知道长点记- xing -没有·昨日军警一通乱抓,警察局的人给他小妹面子,警备司令部的未必,也不认得木兰,真出了事情,他可是多大的神通都来不及了。
他灰突突地回家的时候,一进门就后悔自己为什么不在警察局换身衣服再走——·早晨七点钟,家里的客厅就坐满了人··何其沧父女,还有那个梁先生,木兰,姑爹,父亲,明诚,连一向避开方步亭公事的程小云都坐在沙发上。
·程小云显然也觉得自己被拉在这儿很尴尬,一见方孟韦就急忙起身,“怎么弄成这个样子没有受伤吧,李婶啊……”·“早换晚换一会儿没有什么关系。”
方步亭发话了,“过来坐下,何先生也刚来·”·“何伯父,梁先生,孝钰·”方孟韦问候了一声,但是发现沙发上已经没有他的座位了,便扔了个眼神,让木兰去明诚那儿。
“小哥·”木兰居然不顾他一身脏,就来拖着他,“快坐下·”·这个小祖宗的亲昵有点让方孟韦背后发凉,总觉得发生了一些他不知道的事情。
“刚从警察局回来”何其沧叹了一声,说道,“怎么样了”·“老样子呗,我也不能让死人复活。”
方孟韦去拿桌上的茶杯,木兰殷勤地端起来给他,“您一大早过来,是有很急的事情有几个学生是关在警察局,过几日,等风声过了,我能做主放人回去,我提醒过手下人注意一点了。”
“你有心了·”何其沧点头,“说起来,我也很久没有来方行长家里拜访了,倒是木兰和孝钰玩过几次·”·“你我一辈子的朋友了,拘这些虚头虚脑的东西做什么两家是世交,你一家人,我一家人,都在这儿,叙叙话。”
方步亭说道,“孟敖见不着,不过正好,阿诚这几日在北平·”·明诚起身向何其沧鞠躬,“何先生·”·“这孩子真客气……倒还真是和孟韦一个样,我也看着孟韦长大……年纪大了,看人不仔细,不知道以后我认错了,你可不要生气。”
何其沧对小辈一向和蔼,又想起了一些事情,“说了也是可惜,明楼教授……你养父母家的大哥,那年我去索邦大学访学的时候,我们共事过一段时间。
我还是后来听经纶提起的·”·方步亭也感慨,“机缘巧合,没有办法·”·“若能早一些见到……骨肉也能早点团聚。”
何其沧说道··“以前我也有幸上过明教授的课·甚至也跟着老师去过明教授府上,”梁经纶对明诚说道,“一直也没有和您打过照面,想来也是不巧。”
方步亭听了倒是有些疑惑,“我仿佛记得你说过,你给你大哥当助教”·“一时不同一时,何先生和梁先生在巴黎的时候,我正巧是硕士的最后一年,准备毕业作品,大部分时间都不在巴黎,不过我想,先生应该见过我们家的小弟,那时候他也在巴黎读高中。”
何其沧没有印象,摇了摇头,“明教授倒是提过,说小孩子家坐不住,不懂规矩,也没让他来见我·”·一旁的木兰颤抖了一下,方孟韦不知所谓,却见木兰紧紧地咬着嘴唇,脸色煞白煞白的。
 ·“往事不提也罢了,”何其沧将手里的东西递给了明诚,“我这个老脸,这次也不打算要了,来这儿,自然是有事相求的·”·明诚接过那几页纸,扫了一眼,是一些个人的档案,大约是那几个被捕的老师的。
“我和木兰孝钰到屋里去吧·”程小云觉得这种时候自己不适合在场··“一家人,没有什么适合不适合的·”方步亭沉着声音,“我和何先生一辈子的朋友,阿诚,我是你的父亲,但是你的事情,我不会替你做主。”
“档案都在这里了,”梁经纶十分诚恳,“几位老师在燕京中学也很多年了,断不可能是共产党·”·明诚慢吞吞地翻着那几页档案,他真的十分不愿意在家人面前做这样的事情,演戏也好,做恶人也罢,然而何其沧一片赤诚,他觉得能够让他求上门来,本就十分难为这位老先生了,至于何其沧为何也知道他的背景,并且还能下定决心上门来,估计这位梁先生功不可没。
“那梁先生知道,我自己又有多少份档案么”明诚将纸张放在茶几上,“这些东西,做不得数的·”·“我相信明诚先生会有办法的。”
梁经纶显得有些急切,被何其沧呵斥了一句,“经纶,不可强人所难·”·“老师,他们可都是被军统带走的……很可能……”·“我就是军统的人。”
明诚重新在沙发上坐下,“但是军统做事,没有那么有闲心栽赃陷害几个老师,若是真的没有做,不过是吃点苦头,改日放出来就好了·”·“是我冒昧了。”
梁经纶叹气,“可是那种地方,我是怕那几位老师熬不住……明诚先生,说句不敬的话,方二公子尚且能够对几个学生施以援手,您能不能……稍微关照一下几位老师”·何其沧知道梁经纶说的话十分不妥当,然而他也救人心切,几个老师,对,确实和他交情不深,然而如果在军统里遭遇不测——·人心离散,北平学界人人自危,学生运动恐怕又要掀起,还要有多少的腥风血雨撒在这些读书人身上·明诚看着这位老者,应该和方步亭差不多年纪,看起来却苍老很多,要经历多少的事情,眼底里才会永远平淡无波·却又在穿过深泽之后,发现仍和十八九岁的少年一样,隐忍着一片的赤诚·“梁先生想错了一件事情,”明诚不紧不慢,“我开口关照——假设我说的话有用——不是共产党,却和军统的人有关系——您觉得是一件好事”·“可是……”·“日本人还在的时候,做事的人确实是一拨的,总不能被外人欺辱。
如今呢”明诚善与人周旋,话里话外滴水不漏,“这些事情,我可做不了主·”·客厅里一时沉默··许久,何其沧长叹一声,“本来就是我们强人所难了。
阿诚,我也算你的长辈,来日,再碰到这样的事情,希望你也能看在我的份上,力所能及的时候,放过那些无辜的孩子吧·”··“那几位老师怎么办”梁经纶有些着急,“北平行辕那边您不能去,上次他们那样羞辱您……”·“我难道还能少块骨头”·“何先生稍安。”
一直沉默着的谢培东说话了,“事情并不是没有回旋的余地,出事的毕竟是燕京中学,多待几日,舆论也好,美国使馆的压力也好,总有解决的办法·您着急,我们行长也着急,可是阿诚说到底,军衔有,可是也是别人的副官,他做不得主。”
“我们一介文人,实在是没有实在的力量·”梁经纶站了起来,对着明诚深深鞠了一躬,“我先在此,谢过明诚先生了·”·这一军,将的好。
明诚沉默了一会儿,叹了一口气,伸手拿过了电话··电话往明公馆打去的,接了十分钟··十分钟里,整个客厅都是一片沉寂·方步亭始终不说话,何其沧心怀愧疚,谢培东仍旧是低垂着眼皮在一旁,谁也不看。
电话通了,“您好,这里是明公馆·”接电话的是家里做活的刘婶··“是我,”明诚说道,“先生在家吗”·“您稍等。”
刘婶放下电话,刚想去喊明楼,明镜就从楼上噔噔噔地跑了下来,“放着放着,是阿诚的电话吗是阿诚的电话吗”·明楼听见动静从书房出来,还是比明镜晚了一点,明镜一把就抄起了电话筒,“是阿诚吗……”·明诚这边是单手举着电话的,本来只是想当着他们的面和明楼演几句戏,没想到一冲进耳朵里的就是明镜的声音,满客厅地回响着,明诚把电话贴近了耳朵,“大姐,是我。”
“哎呀,你到北平怎么也不给姐姐打个电话呀”明镜一叠声地说道,“你还好的啦住你父亲那里吗事情忙完了吗忙完了就快点回家……”·明镜嗓门大,方步亭在听见“回家”那一句的时候,微不可闻地叹了一声气。
明诚有些尴尬,“我挺好的,大姐,大哥在吗我有事情和大哥说·”·“有什么事情不能和姐姐说”明镜躲开明楼想抢电话的手,“你不是去探亲的嘛你自己说你的小妹想你了你又正好休假去北平……有什么话非要和你大哥说不可呀”·“公事。”
明楼的声音也传来了,“大姐啊,您让我接电话,我晚点让他再打回来·”·“你又让我们阿诚去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啦”明镜拿着电话就呛明楼,“明司长,我们明家明天是不是要破产了呀,你少工作一天能够饿死啦”·明楼一脸无奈,自己的亲姐姐还真是一点儿面子也不给他,天知道明诚那边有没有外人。
“真的·”明诚说道,“大姐,真的是公事·”·明楼总算从明镜手里接过了电话,“怎么了”·“昨日的那件事。”
明诚道,“有几个燕京中学的老师被北平军统站的人抓走了·”·“与你何干”明楼一听就知道明诚的算盘,顺着他的话往下说,“北平查北平的,和我们有什么关系”·“是……”明诚扫了客厅里的人一眼,“是我小妹的老师。”
“谢小姐的老师”明楼故意停顿了一下,“罢了,你小妹求你了”·“我做不了主,北平的马站长……”明诚一脸的无奈,“您知道,原先在重庆海关司的人,我和他有点过节。”
何其沧听得清楚,一下子就觉得自己实在是强人所难了,便开声到,“阿诚啊……”·“你那边什么人你父亲”·“何其沧先生。
大哥您应该认识”·明诚把话筒递了过去··明楼还在说话,“你当年要是没有跟着你那个老师到处跑你也会认识何先生……”·“明教授。”
何其沧说话了,“冒昧了·”·“哪里,按理说,我还应该称您一声老师·”明楼在电话那边客气,“燕京中学的事情,和您有关若是有人为难您了,您尽管开口,我没有什么本事,保住个把人还是可以的。”
意思是,人情只卖他一个人··“几位老师都是无辜的,况且……一块牌子倒了,多米诺骨牌,我这把老骨头,顶不住,都是些孩子·”何其沧叹道,满心的悲怆,“北平的学生运动浪潮一波高过一波,不知道还有多少腥风血雨。”
“阿诚,”明楼唤了一声,“你替何先生走一趟吧,我给北平方面发电·”·“是·”·“走什么走呀”明镜的声音又传来了,“你有没有点做哥哥的样子呀哪里来的何先生怎么回事呀又关阿诚什么事情呀”·“您不知道就不要再说了,都说了是公事。”
“你就不能让人回趟家然后就好好地回来呀”明镜去抢话筒,“我说阿诚呀你不要管你大哥,你什么时候回来呀”·“没事的大姐,我办完事情就回南京。”
“不是什么大事,大哥会安排的·”·“我说的是真的·”·“莫经理交代过了,一切都好·”·“我派人捎回去就好了。”
“不麻烦·”·“真的没有什么事情·”·明诚被明镜嘘寒问暖了十五分钟,才挂的电话·心想这个电话早知道就不打了。
·他本来就等着何其沧开口,要他去找北平军统的人,顺便摸清梁经纶的底细,然而戏要做足··没想到明镜无意之间,替他把戏做大了··放下电话就见何其沧一脸的尴尬和羞愧。
“阿诚,真的是……我……无地自容啊·”·“何先生哪里的话·”明诚急忙摆手,“长姐如母,姐姐近年年纪也大了些,不管家里的事情,只记挂我和我大哥,难免唠叨一些。”
“有我大哥的话,我自然会去走一趟,不过能不能直接把人保出来,我就不敢打包票了·”·· ·53··“我让你为难了·”·书房里,何其沧坐在方步亭的对面,“毕竟是你满心觉得愧疚的儿子。”
“愧疚何止是愧疚·”方步亭道,方才电话里的明镜的一字一句他都听得清清楚楚,悲喜不明··“我对明家的了解也有限,当年在巴黎见到明楼,也没有多想,只当是哪家的贵公子罢了。”
何其沧犹自觉得当年- yin -错阳差,若是能早点见到明诚,也算能早点了了老友的心愿,“看那明家大姐的口气,也是把他当成亲生兄弟对待的·”·“你还记得我们俩年轻的时候么”方步亭问他,“远在重洋之外,隔着一个太平洋,也为了救国,四处奔走,自认为要无愧于国家。
结果碌碌一辈子……”·“我们不是不想救国,我们一辈子都在为了救国奔走,没想到越走,越不知道路在哪里……国家一日日地沉疴下去,我们呢我们在做什么我们把自己的孩子填进去,又在做什么”何其沧声音越发地低沉了,“我们在等着美国人的面粉果腹,等着美国人的武器,我们在打自己人,大笔大笔的金钱,往哪儿去了你我都是学经济的,我龟缩在学校里,想保几个学生老师,还得借着司徒雷登的脸面,你当了北平分行的行长,保的了什么,又保不了什么你门儿清,我也清楚,世间之事,总不能万全。”
“一个儿子不愿意认我,一个儿子在身边,一个儿子……已经不能称作是我的儿子了·”方步亭对着老友知己,难得可以松懈一些,也脆弱一些,“我先是保不住发妻,后是保不住小妹,现在又看着幼子一步步地往深渊里走。”
“若是……让他不必去奔走了·”何其沧道,“人各有命·”·“他大哥都发话了,他自然会去的·况且,这件事情,他做与不做,区别也不大,走到如今这一步,他早就不能回头了。”
方步亭说道,“我们年轻的时候,受美国的教育和影响,归国之后又因为种种原因,你我对子女的管束向来是自由主义,如今我看他,他与他的母亲很像——一手好钢琴,一笔好油画,我本想留他在身边,像对孟韦那样,有个硬气的背景,但是也有一个无关生死的工作……不过是奢望。”
两人均是相对无言··明诚也不可能放了电话就跑到北平军统站里去,明楼晚一些会和北平军统站打招呼,他借着出公差的名义,到时候再顺便走走关系。
凌晨时候他才休息,何其沧等人又是一早上门,他又得起来,现下总算是有点时间处理一下他那可怜的右胳膊··缝合的地方崩开了几针,有点渗血·明诚重新消毒包扎了一下,正准备裹纱布。
方孟韦一头就扎进来了·不敲门的德行和明台真像··“你……”方孟韦吓了一跳,急忙把门关了,凑到他的旁边,“怎么回事你昨天还受伤了有人敢打你”·好歹也是冒充他这个北平警察局的副局长好不好呀。
“快两周了,不是这次·”明诚见他反正也看见了,索- xing -把纱布给他,“我手不好抬起来,你包扎总会吧”·“会。”
方孟韦动作很麻利,“不过你确定不要叫医生……算了·”这可是枪伤,说不清楚··“还是在做很危险的事情”·“你就很好了”明诚知道方孟韦肯定会和警备司令部的人起冲突了,否则不会灰突突地回来,尽管换了身衣服,脸上还有擦伤的痕迹,“打起来了”·“有咱爹在,他不打我,满北平里有几个人敢真正和我动手”方孟韦撇撇嘴,“爸为了他们……一辈子,大哥也不肯回家,其实爸爸哪里就容易了都是身不由己。”
“爸还有你·”·方孟韦听见这个称呼还愣了一下,“你肯这样称呼,爸一定很高兴——所以你不肯叫我哥哥”·“我可以叫你弟弟。”
明诚逗他··“我是不和你计较·”方孟韦一脸的宽容,“不过你要是肯叫一声大哥,估计他得乐得马上开飞机回北平·”·“然后你哥就要上军事法庭了。”
明诚笑道··“别咒他,他整日里那么刚直,得罪人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其实他原本是不想去航校的,想继续留在军队服役,不过……”方孟韦瞥了一眼门口的方向,“他原先以为是上头的命令,后来发现有父亲的插手,结果那时候去南京,一声不吭就走了,连我和木兰都不理。”
明诚倒是可以理解方步亭对方孟敖的保护,可是他也知道方孟敖自然是不能接受这种做法的,“我也不能常常在家里,父亲和小妹,还是要靠你·”·“行了,我靠着父亲才好乘凉。”
方孟韦总是开朗一些,也容易满足··明诚于是在想,如果当年他没有失散,如今会不会也是这个模样·可是他就遇不上明楼了··他愿意今日拥有的一切都是黄粱美梦,只要明楼不是就好了。
·“大哥说的那些你也不要太放在心上·”方孟韦想了想,还是对明诚解释道,“你当年失散,大哥一直觉得是他的错,总想着你一定要回家·他觉得血缘至亲最重要,也不想想,二十年,是不是亲生的,都是割舍不掉的。”
“兄长只是转不过弯来·”明诚穿上了衬衫,挨个扣着扣子,“他若是真的不愿意认家里,何必非要让我回来,又何必一定逼着你留着父亲身边不能离开他满心里,只愿意自己一个人做孤臣孽子。”
明诚从抽屉里翻出了一条新的外国香烟,扔给方孟韦,“这个不错,不知道你抽过没有·”·“我不抽烟·”方孟韦摇头··明诚有些诧异,方孟敖抽雪茄的那劲头跟喝水一样,“不会吧居然不抽烟”·“我还不怎么喝酒呢。
祭祖的时候除外·”方孟韦笑道,“原先是大哥不让,我敢抽烟就打断我的腿,酒也是·后来想想,也明白了·”·明诚给自己点了一支,也知道其中的原因。
烟和酒,说到底,都不过是排遣孤独的法子·心烦意乱的时候,坐立不安的时候,没有东西可以寄托的时候,烟草和酒精,就是最好的朋友··他也是做了特工之后才学会的抽烟喝酒,原是为了应酬,伪装,到最后,却觉得离不开了。
总是有那么一些时候,没有人可以倾诉,也没有人可以依靠,漫漫长夜,精神上的莽莽荒原,总需要一点寄托··“你也别在我面前抽,”方孟韦不习惯烟的味道,咳嗽了几声,“少抽些。”
“我大哥和兄长其实挺像的,”明诚笑着在烟灰缸里捻灭了烟头,“自己抽起烟来可以把房子点了,却不许我抽,起码不能当着他的面抽烟·”·“总觉得自己过得苦,不愿意自己的亲人也这样呗。”
方孟韦颠着那条香烟··却是一语中的··不知道是不是明诚的药下得太猛了些,总之连着两日,木兰都躲着他··宁愿少吃两顿饭,也不想靠近他。
谢培东骂她胡闹,这一日硬是拖着她下楼吃早饭,木兰谁也不怕,只怕她父亲,唧唧歪歪地,也只能乖乖下来··明诚也只是笑,只说自己有事情要出去,随便吃了点东西就出门了。
“你这样阿诚会伤心的·”方孟韦从程小云那里听来了那夜明诚的那番话,总觉得明诚往日里也真是吃了太多的苦楚,不到万不得已,谁能对自己的亲人举起枪·“我就是害怕。”
木兰贴着方孟韦,“你最疼我对不对”·“你觉得谁最疼你,谁就最疼你吧·”方孟韦给她夹包子,“你怎么不想想,看着自己的弟弟被折磨成那个样子,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谁最难过”·“对了,阿诚和我说了,这次来,也给你捎了东西。”
程小云说道,“巴黎托人买的,都是最新的香水和胭脂水粉,在我那儿,你呆会去挑·”·“小姑娘家家的,小嫂子,你不用惯着她·”谢培东道,“你这些日子和小妈在家读书也好弹琴也好,别再惹祸了,实在不行,就请黎先生来家里。”
明台可来不了··情报还在明诚手里,原本明诚是拿了南京地下党——也就是眼镜蛇的命令,来北平接头的·然而前夜深夜明诚出去的时候,扑了个空,也不知道是接头人遇见了意外,还是明诚的身份被怀疑了。
也有可能是那一日的燕京中学的事情闹得太大,一时半会情况太严峻,不适合见面··明诚转头去找了明台,明台出面找上级接头,半夜的急电联系,只说等命令。
昨夜深夜接到明台传来的消息,重新定了接头的时间地点,居然是在明台自己家里,对方上门,要明台保持常态,和青瓷一起见上级··明台得到消息的时候觉得真的是见鬼了,总不能又是个圈套吧但是命令又是按照最新的密码发过来的,才用没几天,应该也没有泄密,而且暗号,电报解密方法,连明诚的代号都对得上。
为了以防万一,明台没有告诉锦云后续的命令内容,让锦云带着孩子出门置办东西去了,说是明诚要来看他们··明台住的地方,是一条胡同的尽头,一间一层的小平房,看起来再普通不过了。
明诚在里屋,握紧了枪··明台在小院子里坐着,等待着敲门声的响起··三长一短,破旧的木门被人敲响了··明诚在暗处挺直了脊背,明台朗声问道,“是远道而来的客人么”·“老朋友了,一别多年,不知仍能识否”·明台听见这个声音就一个激灵,心中全是不可置信,暗处的明诚也愣了。
明台一个箭步冲上前去,打开了门··微微佝偻着的背,拎着一个手提包,戴着帽子,一身马褂装,对着明台抽了抽嘴角,“黎先生·”·这不是谢培东是谁·明诚听得一清二楚。
他哪里想的到,看似忠心耿耿,一心都是为了方步亭的谢培东,居然是北平地下党··他是笃定方步亭不可能和共产党有半毛钱关系的·他的父亲身边……如今想想,真是心酸。
明台关了门,请谢培东到里屋入座,明诚还没有出来·明台实在是难掩内心的诧异,这种感觉在当年知道明楼耍他的时候也有过··总觉得自己轻而易举地被人看透了,像个跳梁小丑。
“事出紧急·”谢培东说道,“我本不是你这条线上的,我是经济金融线,你是军情行动线,但是事发突然,你那条线的上面,出现了叛徒,锄女干行动刚刚结束,那- ri -你行动,也是被人设了圈套。”
明台点头,“我知道,不过他们应该暂时没有发现,我还拿到了真正的情报·”·“你拿到了真的”谢培东也诧异。
·“对,我也知道通讯出了问题,没有说完实话,只说要见上级转移情报·上级派您来,是想和我解释”·“你确定是真的”谢培东脸上也露出了喜色,“这对前线可是好消息。”
“事不宜迟……可是我想再问一句,你是怎么……”谢培东对明台,似乎早就知道了底细···谢培东端起桌上的水润了润嗓子,“原本你我的工作不交叉,联系不到一起,你到家里给木兰上课……我隐隐约约从你身上感觉到的。
后来想起来一些事情,有一年我走了一趟延安,受了伤,和你太太有一面之缘·”·原来竟是这样··“组织上的工作近日出现了困难,南京来的同志没有办法接头上,组织的地下地点也转移了,一切事情还有很多。
青瓷同志和你同样是属于军情线的,组织上也调了你的档案,你原先和青瓷一样是上海地下党的人,我便选在了你这里接头,你是我方家的家庭教师,我来,不用太多的掩饰,待会你跟着我回方家一趟,给木兰上课。”
明台盯着谢培东许久,直到谢培东疑惑地放下了茶杯,才说道,“您其实不知道青瓷是谁”·“工作不交叉,我如何知道青瓷应该早就在这里了吧”谢培东提高了声调,“也该出来了”·房间的门打开了。
谢培东在看见来人的那一刻,猛地就站了起来,带的桌上的茶杯摔在了地上,碎成了一地的碎片,清脆作响··“南京地下党,青瓷·”明诚立正,对着谢培东敬礼,“同志您好。”
·54··查验命令,询问南京地下党的情况,交换情报··谢培东做这些事情一气呵成,仿佛刚才碎掉的茶杯,就已经带走了他所有的情绪变化·须臾之间,明诚眼前的人,和他在方家里见到的人,仍旧是同一个人——冷峻,深沉,永远也摸不到底。
“我此次前来,一是告知黎家鸿同志上次行动的情况属于圈套,二是和南京组织的代表青瓷同志接头,不过能够得到真正的情报实属意外之喜,情报我会迅速上交给组织,以转交前线。
至于我和青瓷同志的相关工作——请您回避·”谢培东用一贯的语气说话,没有任何情绪的起伏··明台会意,退了出去··屋内只有明诚和谢培东两个人。
明诚见谢培东并没有先说话的意思,自己便先开口了,“我吓到姑爹了”·“青瓷同志,我的代号是三号·”谢培东从怀里掏出一个秘密信封,“我要和你详谈北平地下组织和南京地下组织的工作。”
东风已经成功策反了方孟敖——应该说是发展更为妥当,谢培东要说的第一件事便是这一件:“东风会在中秋节之前,再次与方孟敖接触,并正式吸收方孟敖同志为我特殊党员。
此事需要南京方面提供暗中协助和保护·”·“明白·”明诚点头··“另,我党与国民党方面,交战时仍处于劣势,然早则年底,迟则明年,会面临战略决战。
南京地下组织潜伏在国统区中心,对情报工作具有决定- xing -的意义·在必要的时候,北平组织与南京组织会有合作·且北平与南京分属南北方经济中心之地,经济战线对于我党的工作也有重要意义。”
“目前的命令是什么”·“北平地下经济战线与南京地下经济战线秘密合作,掌握国统区经济情报,在必要的时候,支援前线作战,保存城市建设力量。”
谢培东停了停,“余下的,你不是经济线的人,就没有必要知道了·”·“我同时是经济线和军情线的·”明诚说道,“我的掩护身份,就是南京财政司秘书处处长。”
“我不清楚你们南方局方面工作的安排·”谢培东抬眼看看明诚,“也许也是不同的地方,斗争方式不一样,你这个身份,做事方便”·“具体的工作安排与合作,组织上会另行与南京方面联系。”
谢培东说道,“这一次,你要做的,就是确保东风成功吸收方孟敖为党员,并且负责暗中掩护方孟敖同志特殊党员的身份·”·“我该走了。”
谢培东起身拿帽子,“我猜你此次来北平,未必第一目的就是和北平组织接头——东风每月都要去一趟南京·”·“您也看过南京方面递交给北平的文件了。”
明诚说道,“我确实有其他的目的,我的身份也不止一重,但是第一目的……”·“这个我可以代表北平组织给你答复·”谢培东拍拍明诚的肩膀,“方孟敖,只能是由东风充当上线,也只能由北平地下组织负责。”
“东风可以继续当他的上线——但是方孟敖的潜在价值,是军情方面的,东风是经济线的人·”·“你错了·”谢培东面上仍旧毫无波澜,“第一,他不会成为特工,也不会传递情报,第二,组织上发展他,未必就是为了让他去前线的。”
明诚默然··“而且,阿诚啊,”谢培东缓下了口气,“你大哥他,视东风为亲人,为长兄,东风也是他的引路人·”·明诚有些怔愣,“姑爹,我是在想,我们家里,竟然就……”·“世事变幻,我们也不过是历史车轮之下的一粒尘埃。”
谢培东拍拍身上的褂子,“看你的代号……你入党也很多年了吧被磨砺了那么久,一个特工,最需要的,就是决绝·”·“除了自己,谁也不能信”·“你如果骗不过自己,还能骗谁阿诚啊,世界上最不能信的,其实就是自己,但是最能依靠的,也是自己。”
·谢培东打着找家庭教师的名头来,自然是带着明台一起回方家的··明台从一开始到方家的时候,就觉得谢培东太过- yin -沉了一些,但是谢培东似乎只当方步亭一个忠心耿耿的助手,别的事情一概不管,木兰是家里的小祖宗,但是更多时候,谢培东除了在她胡闹的时候训斥她,甚至连训斥都不训斥,直接关起来,别的,似乎还不如方孟韦管的多。
和明楼一样,都是深不可测的人·但是有一点是很像的,明台知道,谢培东隐藏得那么深,唯一的牵挂,不过是自己的那个小女儿罢了··人总是需要牵挂的。
“黎先生总是这样看我”谢培东也不转脸看明台,“你第一日走这条路么什么人成为同志,什么人成为敌人,都不应该觉得吃惊才对。”
“您难道也早就猜出……青瓷是谁”·谢培东继续走着,“我只是接触过这个代号,并不知道人。
当然,不管是从前还是以后,青瓷就是青瓷,明诚就是明诚,有何干系”·“黎先生,保持常态·”谢培东说道,“来日还很长,不知尽头。”
明诚就知道,自己和方孟韦长得太像,迟早要给他带来麻烦··北平军统站门前,他还没有说明来意,递上文件,门口值勤的人就- yin -阳怪气起来——·“哟,方副局长,这是直接上门抢人呀,怎么不穿制服呀”·明诚很想知道方孟韦到底做了什么好事,但是他本身和马汉山就有过节——虽然他们俩并没有直接见过面。
事情的起因,还是那个该死的梁仲春··梁仲春当年是从中统反水到日伪政府·很不巧,他反水,一是习惯做墙头草,二,就是实在受不了马汉山——他当时的上司。
但是梁仲春这丫,当年做的走私生意,马汉山也有份,那时候中统和军统都走私··明诚插手,除了死活分走了梁仲春的利润之外,也让梁仲春的生意越做越大了。
明诚是需要掩护我方的军火物资等等的转移,也掌握一条线路·当然钱也没有让梁仲春少赚··可是明诚毕竟是军统的人,所以流水的钱都是往军统里送,和军统的走私份额也远远超过中统方面,要知道,在上海这个地方——明楼大部分时候还是说了算了,明楼说了算,基本上,明诚也能说了算,紧俏的,最赚钱的东西,明诚都能替梁仲春摆平,当初连飞虎队的物资都能往外运。
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马汉山心黑,当初和梁仲春做生意,他力压梁仲春一头,且凭借着手里的梁仲春的把柄以及前上司的名义,中统那条线,他要从梁仲春手里分走中统那条线走私物资的六成利润,是纯利润,是梁仲春孝敬的钱,物资到手转卖,还要大赚一笔。
梁仲春又不是傻子,有了明诚这个财神爷,自然就往军统倒了,中统那边只是应付应付··然后马汉山借着海关司的便利,着实地坑了梁仲春好几次·梁仲春也不能跑到重庆去和他干一架,忍气吞声,直到有一次明诚在梁仲春家门外直接一枪打死了一个意图绑架梁仲春儿子的人。
“都欺负到你门上来了·”明诚看着瘫坐在地上,抱着被迷昏的苗苗的梁仲春,“而且有你这样的我忙上忙下跑断腿,你给我四成毛利润,那家伙蹲在重庆里一点力不出,你给他六成纯利润”·“你想怎么样”梁仲春一脸警惕,明诚这抠门的家伙怎么又把他的事情查得一清二楚的了。
明诚冷笑了一声··然后明诚就摆了马汉山一道——准确地说应该也有明楼的功劳,明诚只是收买了人暴露了马汉山走私贪污的事情,明楼直接找到了重庆里马汉山的死对头,奉上了点“材料”。
后来怎么样明诚不是很清楚,反正马汉山那段时间肯定焦头烂额,没空给他们下绊子了··梁仲春觉得,他以后一定不能缺了明诚的好处,抠门的人真可怕··事情真的不能做绝。
夏日暴晒之下的明诚心想·马汉山实在是有本事,战后居然还给他混进了军统里,成了北平站的站长·论起军衔比明诚还高··明楼还在南京作威作福,他就要来赔笑卖乖,还有填方孟韦欠的债。
明诚叹气,从西装内兜里拿出了军官证件,“南京军统站站长副官,明诚·”·值勤的人见鬼一样,“方副局长……您大热天的来搞笑”·明诚把证件扔给了他,值勤的两人翻来覆去地看明诚的证件,翻来覆去,覆去翻来。
这证件真他妈的真啊··方副局长居然是军统的人·“滚进去报告·”明诚被太阳晒得心情已经很不好了,上海,南京,从来就不像北平这样太阳能把人晒死,“两个下士,你们最好识相点。”
马汉山知道明诚要来,没看人家南京站的明大站长都亲自发电报了嘛··他踹了一脚电扇,穿着背心,把腿翘在桌上,摇头晃脑地抽着烟·他已经特地吩咐了值勤的人,如果是明诚,就拦着,让那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小子在外面感受一下北平的热情。
当年居然敢给爷下套子,一个小小副官,还真当自己是回事了···马汉山也从军统高层里知道过明诚的身份,私下里明家似乎待那个小子不错,不过说白了,副官,秘书,不就是个下人么。
他不能把明楼怎么样,还能怕了明诚·手下却连滚带爬地进来了··“怎么了”马汉山叼着烟,“一个破副官,还能在我门口闹起来”·手下哆哆嗦嗦地把明诚的证件递了上去,马汉山撩了一眼,一个茶杯就摔在了地上——·“方孟韦那小子以为有个爹就了不起了是吧冒充特工来抢人啊嘿我不整死他丫的……”·“站长……”手下急忙拉着跳起来的马汉山,“这证件是真的……”··马汉山半信半疑地接过证件,翻来覆去地看。
明诚却已经进来了,“马站长,怎么,南京站的文件也不管用了我还进不了这个门”·马汉山看着一身西装的“方孟韦”,仔细看了半晌,如遭雷劈。
这不是方孟韦那小子,长得像,但是绝对不是··手下被打发出去了,两人隔着一张办公桌对坐,明诚西装革履,马汉山背心短裤·风扇支呀呀地响着··明诚从马汉山的手里抽走了自己的证件,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文件袋放在桌上,“南京军统站上校副官,明诚。”
“你……”马汉山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你……真的是明诚你是方家什么人”·“家父……方步亭。”
明诚满意地看着马汉山再一次如遭雷劈,“其中缘由,太过复杂,不过,这也不妨碍我们办公事不是”·马汉山此时十分确定眼前的人肯定不是方孟韦了,方孟韦不可能这样说话,方家还有第三个儿子……这都叫什么事啊·“明诚副官,”马汉山皮笑肉不笑的,“您的背景可真不一般啊。”
“背景什么的,不就是个办事的助力嘛·”明诚顺着台阶下,“明面上,我是代表南京站来,和北平站商讨一下前阵子在南京抓到的卧底……”·抓到的确实是个卧底,日本人,是卧在北平军统里的,来南京办事,想套消息,被明诚的手下逮了,本来只是一枪了事,北平站里说要联合一起查,人还扣在南京呢。
“这点破事……”马汉山也不给明诚泡茶,漫不经心地敲着桌子,“明副官,反正您当年做生意……也做的很顺手嘛·”·“哪里的话,此一时彼一时。”
明诚会意,从西装内兜里掏出一个信封,推到了马汉山的面前,“但是以前和现在,不论是谁做主,钱总是要转的,南京到北平这条线,有钱一起赚,少不了马站长您的。”
“你这是什么意思啊”马汉山抬起眼皮瞄了一眼桌上的信封,“光天化日的行贿”·明诚微笑,打开信封,抽出一张支票,“香港银行。
我们家和香港那边有生意往来,这不过是一张提取货金的支票·”·上面的数额明晃晃的·明诚把支票推进信封,把信封放到马汉山的手里,摁住了他的手,“马站长,人啊,什么恩怨,在钱财面前,不能一笔勾销。”
“哈,明副官是个明白人啊”马汉山拍拍明诚的肩膀··“哪里的话,替人办事而已,马站长才是做主做大事的人。”
明诚十分谦逊··马汉山虽然知道自己不过是勾结着明楼那边做点不干净的生意,但是看着这张和方孟韦一模一样但是对他十分恭敬的脸,总觉得十分惬意,“明诚兄弟啊,我呢,也不是记仇的人,当初那点破事,就不提了,改日啊,改日,我亲自请你喝酒。”
“酒怕是喝不成了·”明诚叹气,“我家里……那点子事情,您也知道·”·马汉山便知道明诚还有其他的事情要说,顺着台阶下,“怎么了方副局长还是方行长兄弟在军统卖命,总要在家里受点委屈,这也没办法嘛。”
“前几日不是抓了几个老师嘛,”明诚一脸的无奈,“我兄弟好像还和军统起了冲突……这也罢了,我父亲从来不插手这些事情,可是偏偏家里的小妹,认识那几个老师,在家里胡天胡地的闹,非说我也是军统的人,怎么就不能保人出来了。”
“小姑娘不懂事·”马汉山也叹气,“阿诚兄弟明事理,但是你那兄弟也不懂事啊·”·“小妹被宠坏了,我也不能奈何,况且我是军统的人,家里的父亲兄长虽然不说,总还是有点意见……”明诚压低声音凑近马汉山,“那几个是不是共产党,怎么好几日了还没有处死我在家拖了几日,还是得来求人啊。”
“能怎么地,不过是几个迂腐的东西·”马汉山不屑地说道,“不过是扣着,具体怎么办,也没有定,不过应该不是共产党·”·想了想又补充了句,“北平这边不比南京,不能一杀了事,学生,外国人,总是嫌事情不够多。”
明诚点头,一脸的理解,手里却变魔术一样地变出了两块黄金,压在了马汉山桌上的书下,“我只能劳烦马站长关照关照了,我回家也能有个交代·”·马汉山自然满意,“阿诚兄弟给面子,我自然知道怎么做。”
·55··和马汉山的交谈,十分愉快,马汉山也是个人精,人精和人精打交道,虚与委蛇,各取所需,虽然要花点力气,但是对于明诚来说,其实也是件令人愉快的事情。
按照明楼以前教他的,能够不动手解决的事情,都是好事··所以门口值勤的几个人,就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们的马站长,勾肩搭背地和“方副局长”走了出来,在门口十分客气的互相告别,“方副局长”还亲自替马站长点烟——·大白日的见鬼了。
待明诚一走,手下就凑上来了,“站长,您不是最不耐烦和那个天真的二世祖打交道的么”·马汉山一巴掌就拍了那人的脑袋,“呸你懂个屁那可是南京军统站的上校副官南京地方财政司秘书处的处长那个该死的方孟韦有这个能耐……也不知道那个方步亭怎么生的儿子——一个傲,一个呆,这个总算成精了……会做事。”
这句话的信息量很大··总之在这个闷热的午后,起码在北平军统站里,明诚是方家三公子的消息成了整个下午的谈资···到目前为止,明诚来北平要办的事情基本上就办完了。
明台能够获得情报自然是意外之喜——虽然这个功劳和他也没有太大关系,北平地下组织的工作和他关系也不大,有关系的事情也办了,走关系的事情也办了,也被自己那个潜伏的姑爹吓了,自己也把木兰吓了个半死。
走一趟北平,换了三个身份办事,真是累也累死了··所以收拾收拾,也该回南京了··晚饭的时候明诚在饭桌上和方步亭提起这件事情,方步亭也有点不舍,“这么急着回去我之前听你和你大哥打电话,你回来探亲的假期,应该还有。”
明诚笑笑,“其实也不算是探亲,这次来大部分时间还是办公差了·”·“知道办公差你还不多留几日”方孟韦有些不高兴,“难得见你一面,不说我,你就算是为了爸爸,也在家多留几日。”
“总要回去的,南京那边也有事情,脱不开身的,留在这儿久了,也不方便,我这张脸和你一模一样……也会给你带来点麻烦·”明诚说道。
“万事小心一些·”方步亭叮嘱道,“没事也给家里多打几个电话,通讯不好,写信也使得·”·方孟韦见方步亭一点挽留明诚的意思也没有,当下就撂了筷子,“爸,明明你最舍不得阿诚,你就不能开口多留他几日”·“胡闹。”
方步亭看了他一眼,“论起长幼,你还比他大一点,就不能有个哥哥的样子”·方孟韦却是不服气了,“阿诚可没有叫过我哥哥——连大哥一样啊,明先生才是他大哥,爸,左右阿诚也只是明先生的副手,早一些晚一些回去也耽误不了多大的事情,阿诚,你就在家里多呆些日子,等到过了中秋再回去,中秋不就是要团圆么”·明诚有些头疼,往日里方孟韦从来不会这般像木兰一样闹腾的,他自小跟着方步亭,方步亭的- xing -情总能学到不少,人也善良,向来是为家里人着想的,“你这话说的,若是我长姐问起来,好好的团圆节,我怎么不回家我怎么回答到底是两处都难,把我劈成两半好不好”·方孟韦扭过脸去,明显还是很生气的样子。
方步亭一眼就看穿了自己的儿子,“孟敖和你通信了他又和你说了什么”·明诚倒是没有想到的这一茬,但是看方孟韦瞬间变了的脸色,就知道方步亭说对了,“我来之前还去见了兄长,他不愿意过探亲假和我一起来北平……”·方孟韦深深出了一口气,抱着手,别别扭扭的,“大哥和我说,你在南京,尚且每个月都想办法见他,还给他捎东西……怎么就不能回家,怎么就不能多陪家人几日,他一个不要家的孽子你还那么挂念,回家怎么了”·“胡话”方步亭生气地放下了碗筷,“你……”·“大哥也没有说错。”
方孟韦把明诚手里的碗夺过来放下,“你就和我们生疏到这个地步么我们希望你在家,三十年的骨肉分离啊,爸爸也老了,也希望儿子在身边,我承认我没有什么本事,办个差也是应付,但是我不傻,很多事情我看得明白。”
明诚叹了一口气,“我在明家二十年……应该是二十二年了·我不知道你在外人的口里听了什么我是管家下人长姐长兄待我从来都很好,这是真的,不是假话,也不是我的场面话,他们也是我的亲人。”
方孟韦直直地站了起来,凳子倒在了背后,很大一声··“你胡闹什么·”方步亭甚少这样疾言厉色,“要撒火,滚到外面撒去。”
“你知道我在外面,听见别人怎么说么”方孟韦面对着明诚,“上海明家那个上不得台面的养子——不就是个家里的下人么,到底长本事了,变成了方家的人,以前跟着明家的大公子鞍前马后的,明家大小姐赏了个养子的名分,就不知道天高地厚了——居然……“·“方孟韦”方步亭摔了碗筷,拍着桌子站了起来,“你……”·明诚比谢培东还快一些,拉住了方步亭,他面不改色,“小妈,和木兰回房间吧,我就不吓木兰第二次了。”
程小云急忙拉着木兰走了,木兰却不肯走,半推半拉地,却死活转过身来——·“三表哥,”,这个称呼很陌生也很生疏,“老师们都被放出来了,我应该感谢您——您能办成这样的事情。”
“没有你的事”谢培东对着木兰呵斥了一声··方孟韦见父亲真的动气了,尽管有些愧疚,还是梗着脖子··明诚却安然地坐在桌前,“你说完了么是不是还应该加上一句,你回来,就是我们方家的三公子”·“孟韦。
不是我不叫你哥哥,而是我的哥哥,至始至终,只有一个·”明诚没有看任何人,目光也没有焦距,不知道是看着眼前的盘子还是桌子,“你知道我为什么是上不得台面的养子么”··方孟韦隐隐察觉自己似乎戳到了明诚最痛的地方,当下就后悔了,“外面的人乱说的……”·“那你还拿回家里来说”方步亭气得七窍生烟,气都喘不平了,“外面的人什么时候说过好话明先生和明小姐,何曾对你小弟不好过”·“爸,”明诚安抚方步亭,“孟韦想知道,我说也无妨。”
明诚转向方孟韦,“你要知道,明家的养子不会上不得台面——上不得台面的我,当年,是明家下人的养子·”·方孟韦一瞬间瞪大了眼睛。
明诚慢慢地说着话,语气毫无波澜,“你若是想知道我任何事情,我都可以告诉你,我怎么被明家收养——我怎么进的军统——怎么一日日地走到这一日——”··“唯有一件,孟韦,你不许诋毁我的长兄和长姐,”明诚重新低着头,看桌子看盘子,“这辈子,我明诚遇上他们,才能成为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有思想有学识的人,我不只是吃饱穿暖,而且站得稳,站得直。”
“往事若伤心,就不提了·”方步亭拍着幼子的肩膀,他承担了那么多的东西,可惜他这个不称职的父亲,让自己的孩子在家里,都不能放松一下紧绷的双肩,“孟韦一直跟着我……人情世故这事情,他不是不懂,只是……”·“我懂得,在外怎么样都好,在家里,要对家人赤诚。”
明诚浅笑,然而演戏的面具带着久了,成了画皮,戏里戏外,哪一个是真实的自己呢·“不开心的时候,就不要勉强自己笑·”方步亭对明诚说道,“在爸爸的面前,什么事情都不用勉强,你可以伤心,可以难过,可以生气,可以胡闹,可以哭,唯独不要强颜欢笑。”
明诚想搪塞,想敷衍,然而情绪的反应比脑子的反应快,一张嘴,就不争气地落下泪来·明诚有些窘迫,抬手擦了擦,还没说话,就见方孟韦一下子扑了过来,眼睛红得比他还快——·“我……我不是有意的……我就是嘴欠……”方孟韦结结巴巴的解释,“他们说话难听,我也替你难过,你也是有家有父亲兄弟的人啊……”·“说话难听,又有什么打紧,”明诚拍拍他的肩膀,这些话本来对于明诚来说连谈资都算不上——这些年,什么话没有听过说到底,他不在乎,因为不是出自自己在乎的人的嘴,冷暖自知罢了,他留恋现实之中握在手里的温暖,“难道我们方家,还能怕几个小人的闲话”·最终明诚还是答应多在家里留几日——但是中秋还是要回南京的。
方步亭虽说明诚不必和方孟韦一般见识,尽管去做自己的事情,然而那种打从心里散发出来的高兴,还是掩饰不住的·明诚有些愧疚,其实方步亭是这个世界上,除了明楼之外,最理解他的人,不知道是父子天- xing -使然,还是方步亭本身身处利益争夺的中心还能独善其身,总是能够多理解他一些。
然而有父亲的感觉,真的很让人踏实·父亲就是父亲··晚上的时候,明诚在自己的房间里给明楼打了电话,解释了一下自己要迟一些归去的原因··明楼倒是在电话那头怔了好一会,明诚以为他生气了,有些忐忑,“要不……我就多呆三日”·明楼听他小心翼翼的口气,忍不住笑了一下,“那是你自己的家,你想怎么呆不好,还能缺了你的饭吃”·明诚以为明楼真的生气了,“大哥……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我也不忍心让我父亲伤心……”·“别说得我跟个恶人一样。”
明楼叹气,“我知道,你做事自有你的打算·而且你去北平一趟,也辛苦了,就多呆几日,真的探亲假,什么也不用管,好好陪着家人吧·”·“您真的没有生气”明诚问道,“我还以为……”·“以为什么我的大艺术家”明楼打趣他,“生死诀别了还是怎么地了”·“侬一个上海宁不要学迭种腔调好伐”明诚啐他,“老是讲说这么不吉利的话,稍微有情调一点你会少块肉哦”·“学不来你那酸溜溜的样子。”
明诚打的是明楼的专线,不怕窃听,明楼也就调笑他,“多少年了换别人都老夫老妻了……”·“哎呀你说话收敛一点”明诚被明楼撩得又气又好笑,“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变着法子骗我回去。”
“你要是真不肯回来啊,”明楼的声音低了下去,“我还真没有什么办法·”·“怎么会·”·“大姐舍不得你的。”
明楼又叹气了,“可是那边毕竟是你的生身父亲,亲生兄弟·”·“只有大姐舍不得”明诚挑明楼的刺“你就不肯好好和我说点好话。”
“什么好话”明楼故意的,“要不给你念诗”·“我会的比你多·”·“你会的都是那些矫情的东西。”
明楼也是随口说说,“家里挂着你的画,钢琴就在客厅里——前些日子大姐还和我说,她大概是年纪大了,成日里没有什么寄托,总喜欢看家人的照片,有时候在外面,见到和我们一样的制服,大白日的,就开始想我们小时候的事情。”
明楼的手边,就是一张和明诚的合照··“您想说什么您不是从来不许我说君生我未生的么”明诚听出了明楼话语之中的那一丝失落,“您最近忙了什么……很重要的事情么”·“哪有什么好忙的,等你回来,都是你的活。”
明诚知道明楼没有说实话,但是也知道自己问不出什么东西,“大哥,不管你怎么样,我从始至终,也只有那年,骗过你,这辈子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我不相瞒。
我知道大哥和我不一样,我只求大哥,如果是事涉生死,绝对不能瞒我·”·“你若是闲着没事,画幅画吧,大姐总把你的画藏她房间里,你回来的时候,给我捎一幅回来。”
明诚知道明楼说的是那幅家园,到南京之后,明镜就把它收进自己的房间里了··“您想要什么”·“什么都好·只一样,不许临摹别人的敷衍我。”
“我什么时候敷衍过你”明诚撇嘴,“倒是你,明知道我右手现在不好使,还要我画画·”·“你最开始的时候,可是用左手写字画画的。”
明楼有些执着,“隔着电话和你说话……总觉得……”··“什么”·“没什么,就是午夜梦回或者大梦初醒的时候,总是甚是想念你。”
明诚又在大半夜里红了脸,看来这个世界上,也只有明楼有这个本事了···56··不用干活的日子果然是美好的··尽管昨夜大半夜地被明楼一记直球打得他魂不守舍地摔了电话睡觉,明诚第二日起来,还是莫名地又想拨个电话去南京。
情与爱,原都是化骨毒药··明诚起得晚,下楼的时候,全家里只剩他一个男人了——还有三个女人,如果看见他就跑的木兰也算上的话··程小云本就和木兰在沙发上一起看着画报,木兰溜得快,她没扯住,有些尴尬,“你起来了你父亲和姑爹都去行里了,去吃早饭吧。”
又吩咐了一旁在打扫的李婶道:“去给三公子热一热早饭·”·“不用不用·”明诚边扣着最顶上的一颗扣子一边往下走,“天气热,随便吃点就好了。”
“那小妮子总是这样,好话不听,不好的话更不听了·”程小云还是陪着明诚坐到饭桌上,“隔两日,她自己想清楚了,就好了,小娃娃,什么都不懂的。”
“也不小了,”明诚切着面包,“等下个月过了生日就十六了,我十六的时候都去巴黎上高中了——您刚才在看画报看上了什么我去买。”
“不是珠宝首饰衣服的画报,就是本小报罢了,木兰喜欢诗歌,随便看看·”程小云把牛奶推到明诚手边,“既是在家休息,就不要忙这些事情了。”
明诚原来还想探探程小云的口风,方步亭最近在忙什么,而后想想,程小云从来也接触不到方步亭的公事,就作罢了,况且他的父亲身边已经有一个谢培东了——·明诚自然知道谢培东对方家就像他对明家,是一点假也没有掺的。
然而想想无论是自己的父亲,还是他自己,数十年,总也走不出这样的怪圈··时也命也·“诶,对了·”程小云似乎想起了什么,“你父亲走之前说了,你在家若是无聊,大可以进他的书房去,看书画画都可以,家里的钢琴,虽然孟韦和木兰都懒怠惰学,也是时常校音的。”
明诚并无意去窥探那个可能能够发现很多秘密的书房——本来作为一个特工的本分,这是不能推辞的··“没有那样子的心境,白白糟蹋父亲的琴。”
明诚吃完了早饭,“对了,父亲不画油画的吧家里有油画的东西么”·“木兰有·”程小云有些无奈,“但是那个小祖宗……我替你进她房间拿吧。”
·程小云真的去木兰房间里了,木兰不知道在做什么,一见程小云进来就吓得跳起来了,“小妈,您怎么不敲门呢”·“小孩子家家的哪那么多事情。”
程小云嫁给方步亭九年了,木兰基本上就是她当作女儿养的,尽管木兰从来不怕她,“阿诚想画画,用一下你的画箱画布那些东西·”·“你让他自己去买嘛,他又不缺这些。”
木兰一股脑地把桌上乱七八糟的东西收进抽屉里,“小妈,连你也不偏心我了·”·“我偏心你偏心到胳肢窝去你也不见得念着我的好·”程小云笑着戳她的脑袋,“你自己也懒得画,给他画怎么了。
行了行了你不用藏着,我什么时候告过你的密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做什么·”·“那你能不能放我去孝钰家里”之前谢培东生气,勒令木兰不许出门,从那日学生血案之后她就一直在家里了,“好不好我就去孝钰家里。”
程小云已经看见木兰的画箱在哪里了,走过去拎了起来,另一只手拿了门后的画架,“我哪能做你父亲的主你听话些,等晚上你父亲回来,让阿诚去说几句,你就能出门了。”
“我不要和他说话·”·“胡闹·”·“你不看看他那个样子,国民党迟早要完·”木兰哐啷一声拉开抽屉,翻出一本地下刊物扔到程小云的面前,“小妈,你也看看呀,你肯定也会赞同我的说法的。
我爸就是老是一个封建大家长的做派,一点自由都不给我”·“不要多读了几本书就说这些话,书都读到哪儿去了·”程小云把书塞她手里,“成日介地胡闹。”
“小妈,你就是不喜欢读书,学得都是旧社会的那一套,你也应该有自己的思想,有自己的自由·你不能因为嫁给了大爸,就在家里低声下气的,对谁都低一头。
夫妻就是夫妻,是自由平等的·”木兰拉着程小云的手,“女- xing -也要独立自强呀,不能甘心做花瓶·”·程小云从来都是脾气和棉花一样,和谁都不会生气的,自然也不计较木兰的出言不逊,“这话和我说说就好,别在别人面前说,知道么”·“她就是从外人嘴里学来的。”
明诚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门口,木兰吓得跳起来,躲在程小云的身后·他接过程小云手里的东西,“还有啊,你在一个军统副官面前看这些书,就不怕我顺藤摸瓜把你们的地下印刷厂抄了”·“你敢”·“我有什么不敢的”明诚斜她一眼。
“你就是想把我送走·”木兰一想起这一茬眼泪就下来了,“你去法国,为什么我也要去”·“你现在就是上赶着求我我也不送你去了。”
明诚摇头,“去了那边你不过就是死得更快一点而已·”·“你什么意思”木兰被明诚三两句话就气得跳脚,“动不动就死啊死的,死人是一件很快乐的事情么”·“人总是要死的。”
明诚冷笑,“你看的那些什么玩意为共产主义事业奋斗终生你没有资格宣这个誓吧”··“你”木兰一把将桌上的东西统统甩到地上,“你不许侮辱我的信仰”·“你为你的信仰出过半分力气么”·木兰被噎得满脸通红,正想不管不顾地大闹起来,楼下却响起了谢培东的声音——·“刚转脚的功夫,你又在胡闹什么”·程小云忙出门下楼,却见楼下客厅里一圈人——·方步亭和何其沧坐在沙发的主位上,右侧的沙发坐着何孝钰和梁经纶,另一边的沙发,坐着一个穿着长袍的男人,仿佛也是老师,谢培东站在楼梯口,“木兰又在胡闹什么还没有进门就听见她大呼小叫的有这样对兄长说话的吗”·程小云不好管这些事情,忙赔笑,“我去给客人泡茶。”
“夫人不必客气了·”何其沧笑着打圆场,“谢襄理也消消气,小女子,脾气骄纵些也正常·”·“让阿诚下来,”方步亭发话了,“李婶去泡茶了,你和木兰在屋子里吧。”
木兰却抢先一步冲了下来,“何伯父我要去您……孝钰你来啦”噔噔噔地跑了下楼,直接在孝钰旁边的沙发扶手上坐着,“走,你上我房间画画,不给那些人画还缺我这点颜料不成。”
明诚也走下来了,手里拎着画箱,自然不会有好脸色给她·但是既然是客人在家里,礼数还是不会少的,他对着何其沧鞠躬,“何先生,您见谅·”·“梁先生,何小姐。”
梁经纶起来还礼,“明诚先生客气·”·何孝钰想站起来,结果被木兰拖住起不来,“明诚先生·”·“这位先生贵姓……”明诚转身和那位客人打招呼,却生生把自己的话咽在了喉咙里,“你……廖学长”·“明诚,”对方站起来,摘下帽子,一张脸苍白无比,脸上还有很多新鲜的伤痕,看起来整个人也没有精神,“巴黎一别,你我也多年未见了,倒是你还能认出我这副模样。”
廖青松,当年,索邦大学里的一个可以和明诚比肩的风云东方学生——以组织学生运动出名,曾任巴黎中国进步学生会会长··明诚在沙发上坐下,“哪里的话,当年在巴黎的中国学生,有几个不认得廖学长,我不过是个上不得台面的胆小鬼……”明诚笑笑,“- yin -错阳差,真真是- yin -错阳差,您现在是在哪里高就”·方步亭却有些诧异,“廖先生是燕京中学这次被捕的老师之一,你不是因为认识他才救了他的”·何其沧同样也诧异,“廖先生说是想要当面感谢旧友,就托我引见,正好,上次的事情,我和经纶,也该上门谢谢你,上次经纶总还是有些强人所难了。”
梁经纶急忙起身作揖,“明诚先生见谅·”·“……”明诚看看低着头的廖青松,“廖学长,我们两个的交情,好像不是这样的”·廖青松却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我这条命可以捡回来,也是托了你的帮助,我始终要说这声感谢的。
你也不必称我为学长了,说起来,你比我小几岁,倒是比我先硕士毕业·这次我是从梁先生那儿听说是你出了力,便想冒昧登门,说声谢谢·”·方步亭和何其沧对视一眼,他们原本听廖青松这样说的时候,还以为是明诚在巴黎的朋友,不过现在看来,明诚的反应似乎有些奇怪。
李婶来倒茶,明诚接过,放在茶几上,“廖学长,你当年组织了那么多的学生运动——所以你到现在还不是共产党”·廖青松脸色一白,手里的茶差点洒了,“你说笑了,我若是共产党,怎么会被放出来”·“我去走这趟关系,是因为家里的小妹撒娇,我不得已罢了,学长在外面,慎言。
若是我知道是你,我未必真的会出手·你让我怎么相信你是和共产党无关的”明诚冷笑,“还是说,当年大名鼎鼎的,巴黎学生运动的领袖,当了逃兵了”·廖青松终于还是憋不住了,“当年的事情确实是意外……没有人愿意发生这样的事情。”
·“阿诚,这是客人,好好说话·”方步亭沉声说道··在场的人都不知道这两个人到底是怎么回事,木兰也不明白了,“廖先生是我们的国文老师,你干嘛逮着个人就说人家是共产党”·“他要真是共产党早就是了。”
明诚晃晃杯里的茶,“廖学长,我知道您肯定不是·”·因为在巴黎,真正选择了信仰共产主义的是他,明诚··“我以为你是知道我被捕了……才……”廖青松低垂着眼睛,“原先只是觉得是名字一样,可是听外面的话,又觉得是你,所以……”廖青松顿了顿,“我并不知道你是明家的养子,那是明教授都是说,是自己的弟弟在给他当助教。
后来还有一个小一些的弟弟……”·“你来查我户口做什么”明诚没好气的,“我不缺你这声感谢,也不想知道我救的是什么人。”
方步亭知道明诚不是没有分寸的人,对着什么人都能逢场作戏,没有必要对着自己旧日的学长这样恶声恶气,未免就想到莫不是当年在巴黎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阿诚,怎么回事这样和你的同学说话你原先艺术系的同学么”·“哪敢啊。”
明诚冷笑,“学长可是政治经济系的才子,要匡扶国家的·我不过就是个富家公子三流艺术家,拿根画笔以为自己就是梵高了·”明诚学着当年廖青松对他说的话,“是么我就是个缩头乌龟嘛……”·“阿诚,”何其沧也没有想到明诚那么大反应,“有什么事情,可以好好说。
廖先生来,也不是上门挑衅的·”··“若是年少时候的龃龉,你何苦放在心上那么多年·”谢培东难得说句话,却不像是调停战争的,“十八九岁的,跟木兰似的,能有什么天大的事情”·明诚翘着腿看着廖青松,沉着肩膀,穿的是便装的衬衫长裤,却比那日在刑讯室里的人还要有威慑力,“是啊,什么是天大的事情呢廖学长的教导我可是至今铭记在心啊,所有人都可以哭,所有人都可以为他哭,唯独,明诚,唯独你不行,你在画室里睡觉,在家里画画,你一点事情都没有,干嘛来这里假惺惺的哭”·明诚扯着冰冷的笑容,眼角眉间都是冷峻,“1934年1月23号,冬天,巴黎天气却很好,没有雪,有的是躺在教室里的十七具冰冷的尸体。
你扯着我的画箱把我拖了出去,我的好友白布裹尸,我连为他哭一哭都不可以了·你把我的画箱扯坏了,砸在我的身上,我是胆小鬼,不配做英雄的朋友·”·“廖学长,怎么,你不愿意做英雄了”·客厅里鸦雀无声。
“是,年少的龃龉,有什么深仇大恨呢”明诚慢慢收起来瘆人的笑容,换成了无边的失落,“托你的福,我连他的葬礼都不能参加。
我做错了什么好,我错了,我怕我大哥,我大哥不许我参加学生运动,所以我没有跟着你们去参加游行,所以我——死的人不是我,这是我最大的错处么”·廖青松的脸色苍白一片。
“可是你知道吗他和我一个导师,我在艺术系的同门,我上海的老乡,我——在巴黎的时候,除了我大哥之外,唯一一个可以说话,可以出门写生,可以去逛街的人。”
明诚的声音渐次低沉了下去,“早上的时候他和我说,等这阵子的学生运动结束了,要我去求求我大哥,我们一起去维也纳,维也纳那年的春天里有一个画展,他很喜欢的画家会去——”··到头来,谁也没有去成。
他死了,明诚在那年的春天里,自己找到了烟缸··“怨你屁用都没有·”明诚抬眼看他,“我要是真的恨你——在巴黎的时候我大可以一枪了解了你。
你还在带着一群学生满街贴海报的时候,我已经进了军统了·”明诚用修长的手指比了一个手枪的手势··“那次的意外,也不是我可以预料的。”
廖青松的声音颤抖得很厉害,“你敢说,学生运动一点用处都没有么巴黎走出了多少优秀的青年才俊,又走出了多少的英雄”·“可是那些青年才俊和国家英雄里,没有您。”
明诚堵住了廖青松的最后一点退路,“你才是一个彻彻底底的逃兵,窝在一个中学里,过着逍遥的日子,你从来没有为这个国家出过一分的力气,你喊了几年的口号,组织了几年的学生运动,最后呢”·明诚站了起来,“1939年,我回国,你在哪里你在同一年去了美国,国家有难,你不愿意在战场上浴血奋战也罢,那些年里,巴黎的中国学生,为了抗战到处奔走,筹资,争取国家舆论的时候,您啊,感觉到了欧洲这个火药桶的要爆炸的气息,德军刚到波兰门口,您就想好退路了——”·“美国的日子好过么”·廖青松的脸上渐渐显现出了灰败的气息,“明诚,不是谁都能走你那条路的。
明教授当年,不也是拼了命地保护你,想要你安安分分地当一个艺术家么”·“是,不是每个人都要上战场,也不是每个人都要像我这样,暗地里潜伏多年,当了一次又一次的刽子手。”
明诚抬起自己的双手,“可是你当年那些慷慨激昂的口号,巴黎大街上,塞纳河畔,领着学生游行的队伍,你都喂狗了么”·“说到底,你不过是个懦弱的人。”
明诚闭上了眼睛,“本来也不是什么大事,我只是和你有私人恩怨,可是啊,廖青松,你当年带着那么多的学生走上这条路,你怎么就自己先逃了呢”·廖青松不敢答的。
因为他结婚生子了,因为他退缩了,因为他觉得,自己的祖国,不可能撑得下去了·因为他察觉到,巴黎也不太平了··明诚却要撕去他最后的一点遮羞布,“1939年底,巴黎爆发了最大一次规模的中国学生运动,抗日救亡,德军出兵镇压——”明诚几乎是用尽了最后的力气,来强撑着这口悲愤的感情,“你知道死了多少人么”·那些学生,那些坚信着自己的信仰,还有深爱着自己国家的中国学生们,从来就没有想过逃,他们手拉着手,并排,走在大雪纷飞的巴黎街头,高唱着国际歌,一步也没有退缩。
明诚在上海收到消息的时候,只有一张照片,满地暗色的鲜血··“国家沦陷日久,我辈无能上战场,唯有以鲜血,控诉法西斯之罪恶,让世界知道,我积贫积弱百年,仍有慷慨赴死之人,仍有顶天立地之青年。”
这是照片背后的一句话··写这句话的人,也死了··最终明诚没有再和廖青松说话,甩手就上楼了·明诚自回方家以来,第一次那么不懂礼貌,也是第一次当着家人的面生那么大的气。
然而明诚把当年的事情都抖落出来,众人看廖青松的眼神都有些意味不明起来·方步亭几个到底还是见过太多风雨,知道人心易变,世事艰难,别人的选择,自己也不能置喙。
明诚到底是二十来岁血气方刚的时候经历这些事情,一直耿耿于怀也可以理解··“我替他向你道歉·”方步亭说道,手指在身侧慢慢地敲着沙发,“他到底是军人脾气,太直了些,你的谢意,他知道的。”
“是啊,明诚是个军人·”廖青松笑得很勉强,也很悲凉,“当年的话,倒是应验了·”·那一年明诚被挡在葬礼的门外,毫不客气地和他扭打在一起。
他居然打不过看起来很瘦的明诚,明诚把他逼到了死角,“有本事,你上战场去,做一个军人,保家卫国,否则你凭什么站在道德的高地上指责我你对国家,又做了什么”··何其沧连着两次来方家,都遇上这样尴尬的局面,此时也不知道该不该叹气,方步亭看出老友的情绪,“待会我让那小子下来,给你赔礼,作为晚辈,也是一点礼数都记不起来。”
“阿诚也没做错什么·况且若不是他,事情也没有那么快解决,廖先生和他有些过节,这也是没有办法预料的·”何其沧是埋怨廖青松不知趣又不说实话,非要跟上门来,“经纶,你送廖先生回去,顺便替我去处理一下大学里的事情,我今日就不去了,和孝钰在这儿吃个饭。”
“是·”·廖青松还没有走到门口,木兰就追了上去··他有些躲闪,不敢看木兰的眼睛··“廖先生,您骗了我·”·“我何时骗过你。”
“我以为,你也是一个有信仰的人·”木兰失望透顶,原来中学里指导进步学生会的老师,居然有着这样不堪的过去,“你为什么会做了逃兵”·“信仰是真的,主义也是真的……是啊,我为什么会做了逃兵”廖青松苦笑,不再说话,低头出门了。
明诚却又下楼了,只是下来拿忘了的画箱的,目不斜视,不过还是被方步亭叫住了,“我和何先生一辈子的老朋友了,这里也没有别人,你总该叫声何伯父·”·“何伯父,”明诚鞠躬,“抱歉,往事不堪回首,提起来,又是在自己家里,总是难以克制一些,也吓到孝钰妹妹了吧。”
“叫我孝钰就好了,”孝钰忙起来,“方……明三哥·”·明诚一下子被逗笑了,“我在明家排行第二,你叫我阿诚哥就好了。”
“嗯·”·“在家里本身就不该拘束的·”何其沧摆摆手,“这是准备画画让孝钰也跟着去看看吧,她也学过一些,不过我舍不得她离开身边,没送她出去留洋。”
明诚对着孝钰微笑,“请·”·孝钰向来听父亲的吩咐,略微点头之后就跟着明诚上楼,木兰小跑着跟上了··“哥哥,你等等我。”
明诚的嘴角弯了弯··趁着明诚在房间里支画架的功夫,木兰就翻明诚的行李箱,“这次的礼物你还没有给我呢·”·“你不怕我了”·“怕。”
木兰想了想,“我至今不知道你到底是什么样的人·”·“那怎么又肯亲近我了”明诚心想小孩子就是好哄,自己十六岁的时候可是看什么都门儿清了。
“你每一次,出现在我面前,都是不一样的·”木兰翻出了一个首饰盒子,知道是给自己的,打开,一条珍珠项链,珠圆玉润的,“不过,我刚才知道了一件事情。”
“无论你是什么样的人,但是对我,对家里人,都是好人·你早些说……我也不会觉得你是坏人·”·“不对吧·”·“怎么不对我不知道你为什么非要阻止学生运动,我自然认为你是坏人。
而且……那件事……”·木兰不说,其实是方孟韦带着她悄悄去了一趟警察局的刑讯室,木兰亲眼见了那些东西还有一个受过刑讯的人之后——“换做我,我也宁愿死了,死在自己亲人的手里,比死在那些人的手里好多了。”
孝钰并不知道他们兄妹俩打什么哑谜,“阿诚哥什么时候对你不好了·”·“我戴珍珠项链是不是太老气了”木兰在脖子上比了比。
“不是给你的,放回去·”那项链是明诚到北平才随手买的,有别的用处,“箱子的右边的夹层里才是给你的·”·木兰依言翻找,翻出来的,是包装精美的一条很精致的银质手链,但是看起来不像明诚一贯喜欢买的名贵的东西,手链精致,缀着几颗红珠子。
“你给小妈的可不是这么敷衍的·”木兰虽然觉得还不错,却认为明诚不走心,“胭脂水粉,巴黎的那些还有么,也给点孝钰呗·”·“我自己做的,自然不精致。”
明诚拿着调色盘开始调颜料,“你原先不是说,要点念想么,外面买的东西有什么好做念想的·”·木兰愣住了,“哥哥……你……你就一点都不生我的气么,我那样子和你说话……而且……其实后来我想通了……就是气不过你,想故意气你来着。”
“小妮子·”孝钰都笑了,“阿诚哥可是一条手链就让你弃暗投明了·”·“我和你计较什么,你若是听话,少惹点事情,我就是气死了也没有关系。”
明诚开始下笔了,亮黄色的一笔··木兰乖乖地戴上了手链,“对不起,我以后再也不随便就误会你了·”·“认错就那么快……胭脂水粉还是有的,我拿出来放在抽屉里了,孝钰都留着吧,木兰手里的擦到明年都擦不完。”
“我不太用得上的·”孝钰道谢,“木兰留着就是了·”·明诚仔细看了孝钰一下,果然是素面朝天的,甚至不曾修眉画眉,“你倒是洒脱。”
“赤条条来来去去,都是身外之物·”孝钰看明诚的笔下,大片的金黄,似乎是想画风景,“向日葵”·“不是。”
明诚换了小笔勾勒,“索邦大学里,每一条道路的两侧,都种满了梧桐·”·秋日梧桐叶黄,天高气爽,就是大学里最美丽的时候··深夜里明诚又给明楼打了电话,简单说了下白日里的事情。
听他说起那年的事情的时候,明楼长久地没有反应·那年此事一出,中国学生风骨闻名世界·彼时日本全面侵华已经近三年了,中国正面战场作战不利,节节败退,最终勉强靠着日军战线拉长顾头不顾尾,形成僵持之势,国内人心浮动,国际上也政局也摇摆不定——年轻的学生,给陷入绝地的祖国,打了一剂强心针。
·然而,这般的鲜血代价付出去了,又留下了多少绝望的父母和家庭··“我也当过进步学生·”明楼突然对电话那边的明诚说起了往事,“很早的时候,我们党成立还没有几年呢,你刚来我们家不久。
那时候的上海工人运动如火如荼,也带动着进步学生的学运·”·“那你后来在巴黎干嘛那么大火气我去画个海报还被你好一顿数落。”
明诚是不知道明楼这段往事的,看样子应该是明楼上大学那会儿的事情··“你做的事情过分多了”明楼半是训斥半是无奈,“是,不去学生运动了,一转眼你都入党了。”
明诚说不过他,握着话筒不说话··“说实话我之后在南方局的档案里看见你的入党介绍人是烟缸我都想违反纪律偷偷改你的档案·”明楼手肘放在桌上,支持着自己的重量,“既然你迟早都要走上这条路,还不如由我做你的引路人。”
“你一直都是我的引路人·”明诚不对明楼用敬称的时候,就是怀了别的心思,“爱情上……信仰上……事业上……”·“你会觉得是我安排好了你的一切么”明楼知道两人不在一处,不能面对面的时候,说这些话并不妥当,他看不见他的表情变化,看不见他的眼睛,“有时候真是怕。”
“怕什么”·“和你常常怕的一样,怕一觉醒来,手里的东西,怀里的人,都是一场春秋大梦·”·“一把年纪了不要胡闹好么”明诚握紧了电话筒,磁- xing -的声音透过千万里长的线传过来,恍若在枕边私语,“这些话,为什么不当着我面说”·“若有万一,可以装作你不是在骗我——你在我面前,从来骗不了我。”
“看来我要抓紧时间回家了·”明诚说道··“跑不掉了·”明楼揉揉太阳- xue -,“还有些事情,我们通过公事的线路联系。”
“那私事呢欲说还休,不准备让我睡觉了”明诚说道,“还有啊,你晚上不要喝那么多咖啡·”·明楼沉默了一会儿,“无甚私事。”
“再说一遍昨晚的话”明诚觉得自己不示弱,明长官是不会松口的··“我的画你画好了”·“我待会就烧了当柴火。”
“大夏天的不热”·“热死了,晚安·”·明诚挂了电话··床边的画架上就是今天他画的油画·满幅画布上,都是醉人的金黄——秋日的法国梧桐,一地的黄叶,厚得和毯子一样。
晴空万里,秋高气爽··背着画箱的少年,慢慢踩在金黄的地毯上,当年那些枝叶破碎的声响,仿佛在多年之后的万里之外,仍能唤起熟悉的味道··他画的是自己的背影。
背影相对,是因为在前行··原本前方应该有个人,会微笑着等着他··现下放入心里罢··如果明楼问起名字,那么这副肯定不是《无题》··是《信仰》。
·57··“明司长如此做法,让许某人惶恐啊·”·乡村俱乐部最好的包间里,许春秋看着明楼放在长桌上的一个箱子··明楼点了一根香烟,深深地吸了一口,吞进了肺里,再慢悠悠地吐出来,烟雾缓缓地缭绕着他的脸颊,“怎么,这不是许主任想要的么”·箱子里,都是财政司的账目——有关接收委员会的账目。
“我怎么记得,明秘书长去北平出差至今未回啊”许春秋咳嗽了一声,“明司长的香烟,是美国货吧”·“许主任,不是我的秘书去北平出差至今未归,而是我的副官去北平办事至今未归。”
明楼手指夹着烟,“这点子事情,许主任还需要我亲自说您不是还精心安排了‘保卫人员’在财政司的大楼里么”·许春秋眼皮抬了抬,“手下人不懂事——现放着南京城里最大的特工,还敢多事——只不是许某人惶恐,这点子烂账,还需要明司长亲自动手”·“投桃报李。”
明楼在烟灰缸里摁灭了香烟,“这是我们之前的交易·”·许春秋打开了箱子,账目一本本的,都用蓝色的硬皮装订着,翻开,笔笔都滴水不漏。
“许主任,您要知道,我明某人,才是正经的经济学博士——不就是做个假账么那点子钱,我明家,也不放在心上·”明楼敲敲桌子,“这个俱乐部,开了也有些年头了,上海也有,不知道这儿的酒有没有上海的好。”
许春秋翻到最后一页,上面盖着的,是明楼的公章和私章,“明司长可想好了,这个章一盖,在下把账本拿走,以后就没有回旋的余地了·”·明楼这个做法有点出乎许春秋的意料,但是对于他来说,简直就是个天上掉下来的馅饼。
他本想着明楼铁定会摘清楚自己,让明诚做这些账目,明诚上了船,方家也有了掣肘,然而明楼居然毫不避嫌地往自己的身上贴这些东西,那么最好了,明诚在方家有没有分量他不知道,但是他知道,明楼,就代表着整个上海明家。
许春秋合上箱子,一直谦恭无比的脸庞上冒出了一丝玩味的微笑,“我很满意·不过·明司长,我还想提醒您一句,养子就是养子,下人终究还是下人,明司长这样做,实在是——有大义。”
明楼晃了晃杯里的红酒,“许主任,明人不说暗话,明诚做的,和我做的,没有区别·况且,您想拉着方家上船,不怕太沉了,翻船”··“哪里,”许春秋扯动着嘴角,“我早就说过,方家太烫手,谁愿意接谁接。
不过明司长,为了个下人,我替您不值得·”·“许主任,做人啊,一定要留条退路·我明家,再有钱,也是个商,自古民不与官斗,我明楼这些年为政府卖命,不过就是求个退路。
我相信许主任懂我的意思·”明楼撑着桌子俯身靠近了一些,“您知道我的条件——上次给我的档案,您漏了些什么吧”·许春秋猛地退后了一步,“明司长,您这话我就不明白了。”
明楼观察着他的神色,一瞬间的时间里,许春秋应该不是在演戏··“我可没有拆过那个档案袋·”许春秋也在琢磨着明楼话里的意思,“既然没有外人,我也和您说明白了,军统以前的事情,我不知道,不过王天风的那个计划,确实在高层内部已经解密了,他的家人也成了烈属,至于那两个他的手下,一个副官和一个女谍报员,没有找到亲属,只记在军统里的档案里——至于您和明诚的任命,这也不是我可以的插手的吧”·明楼坐了回去,靠着椅背。
那里面,没有明台的档案,一点儿也没有,明台的身份,消失得干干净净·原本他以为是对方故意扣下来要挟他,然而他近日通过多方关系去找,居然发现,连当初的军校里,都找不到明台的信息了。
不是他做的,明诚也没有那么大的本事·况且,明台在军统的特工身份,是他一旦面临生死危险的时候,最后的一道保命符··许春秋琢磨出了点味道来了,“是缺了什么人的明司长,您太让我为难了,王天风这个人,我虽然不在军统,也听说过一二,他做起事情来,从来不管后果,谁的人都敢杀,也没有人知道他到底有几个下线,几个学生,少了个把,很正常,有些人至死,都不知道是王天风卖的。”
“而且在王天风手里的东西,他不交出来,谁知道他藏在哪里”许春秋说道··明楼也笑了,“您说得也对,左右,不过就是少了几个手下的人。”
“只是几个手下”·“许主任,”明楼从始至终就没有露出过任何破绽,一如既往的淡然,“做我们这行的,上线下线,学生老师,感情总会格外深些。
毕竟很可能到死,只有对方可以证明你的清白·”·“明司长道义·”·和许春秋周旋了一圈,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午后了,明楼上了车,就靠着椅背闭上了眼睛。
“先生先生”小张回头看他,“您没事吧”·“没事·”·“阿诚哥说您不能吃那么多阿司匹林。”
小张以为明楼又犯头痛病了,递上了明楼的保温壶··“你就一片都不带”明楼接过水喝了一口,发现是热的蜂蜜水,“大热天的弄这个你不嫌甜得慌”·“带了。”
小张从口袋里掏出了药盒,“阿诚哥说您要是喝蜂蜜水不管用的话再吃这个·”·“左一句阿诚哥右一句阿诚哥·”明楼摆摆手,示意自己不吃药片,“我说的话倒从来不管用。”
小张发动了汽车,“瞧您说的,皇上还亲自管知县我听阿诚哥的,阿诚哥听您的,不都一样么”·“越来越没有规矩了。”
明楼觉得这小子别的不会,拍马屁倒是学得一流··明镜倒是还在家里,见明楼才下午两点就回来,有些诧异,“你不上班啦”·“我上不上班我自己说了算。”
明楼把外套递给刘婶,“没什么事,在办公室也无聊·”·“你倒是一点事都没有·”明镜翻着画报,“怎么阿诚去了北平办事就要那么久还没有回来。”
“都说了顺便放他的假让他回方家多呆几日·”明楼在沙发上坐下,“怎么·您是看上什么东西了”·明镜看的是这个月的时尚画报,封面就是个当红的歌星给项链打广告,“我年纪大了,这些东西都是给小姑娘的——我给锦云看看。”
“北平不比上海,她也不能戴出去,有什么意思·”·“你哪里懂女人”明镜翻过一页,指给明楼看,“这个,这个,还有这个不要,其他的都去给我买回来。”
“小张·”明楼喊了一声,“记住了”·明镜就着手里的画报打了他一下,“怎么那么懒”说着又拿起另外一本,翻到折角的一页,“这个不要,那个也不要,然后这本书上的全都要了。”
·明楼看了看,发现是本男装的杂志,知道是给明台的了,“明台也不能穿出去的·况且阿诚不回来,也没有人给您捎过去·”·“给你弟弟买点东西你都不行”明镜斜了他一眼,“现在都快到月底了。”
“放心,阿诚一定回来过中秋·”·“我中秋要去北平·”明镜冷静地合起了画报··明楼一口茶就喷给了旁边的小张,明镜一巴掌就糊了过去,“你脏不脏啊”·“您没事吧您去北平做什么”明楼难以置信地看着明镜。
“做生意·”明镜义正言辞的,“再说了,我胞弟还是南京财政司的司长,谁能把我怎么样再不济,你不是还披着军统的狗皮吗中秋节,哦,阿诚在亲父亲家里待得好好的,让人家挑着节日走掉,你让阿诚怎么做人再说了,团圆节,你就让明台一家自己过呀我去一趟北平,阿诚也好,明台也好,大家都能在一起过节嘛。”
“您开什么玩笑”·“我没有开玩笑·”明镜似乎是来真的了,“明台不是燕京中学的老师吗待会我给阿诚打电话,我们家里给学校捐钱去,这样我总有正当理由去见明台了吧实在不行,我好歹也是阿诚的大姐,我就不能去看看他啦”··说罢就甩手上楼了。
明楼一脸无奈地坐在沙发上··小张抹了抹脸上的茶水,“先生,东西还买吗”·“买,都买·”·“麻烦您给一下钱。”
“阿诚没有给你”·“阿诚哥说,涉及到买东西的花销,找您报·或者打个条子拿给黄秘书,让她报财政司司长办公室的账上。”
明楼扔了自己的钱包给他,“滚·”···那副油画在明诚房间里晾了两日,明诚便打算拿出去裱起来·拿着画下楼的时候正好见到方步亭和谢培东进门了。
“爸,姑爹·”明诚看了看时间,还没有到午饭的时间——以为方步亭和谢培东也不在家吃午饭的,“你们不去行里”·方步亭把公文包递给了谢培东,进门坐在沙发上,“你这是要出门”·“去裱画。”
明诚下楼,把画递给了方步亭··“那日画的”方步亭看着满眼的金黄,落叶仿佛还真的透过画布渗出了几丝梧桐的清香来,“索邦大学”·“嗯,也没什么,我到底在那里呆了很多年。”
“坐下吧·”谢培东说道,“画待会就叫小李拿去裱·我和行长这两日把行里这个月的事情都处理得差不多了,这几日也不必去行里了,你在家陪陪行长。”
明诚有些吃惊,“爸,你……”·“我也去过索邦大学·”方步亭的目光始终停留在画中那个背影上,“算起来,那时候,你应该还在大学里……”·明诚在方步亭身边坐下,“爸,过去的事情就算了,世界上的事情,总是错过的多,巧合的少。”
“想想到底错过了你那么多年……”方步亭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回去,“孩子,我也有私心的·”·“爸爸,谁都有私心。
就连我走到今日这个地步,都是为了自己的私心·”明诚有些感慨,“想来,您比我辛苦,我不知道自己有父亲,所以从来没有过任何的负担和想念·您却知道自己丢失了一个儿子,三十年……太苦了,爸爸。”
明诚却不可抑止地想起了那个既可恨又可怜的女人,她因为失去了自己的亲生儿子就能疯狂至此——可是她的孩子是被生父带走的,她只是被男人欺骗了,她的孩子还好好的啊。
“你回来之前——你大哥,很多年都不愿意叫我一声父亲·”方步亭放下了手里的画,“或许不完全是因为你们母亲的死,这些年,我的做的事情,他一直都不赞同,也不理解。
孟韦曾经想跟着他走,他拎着孟韦回来——那时候他已经两年没有回家了·他要做孤臣孽子,却不肯让我做孤家寡人·”·方步亭不是在和明诚说话,他只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倾诉的人了。
因为面前的,也是儿子·不是妹夫,不是亡妻的照片··“您一直在拼命地保护这个家·”明诚握住了父亲的手,“我知道的——我大哥也是这样的。
可是有些路,一个人走,真的太苦了·”·“阿诚,”方步亭的手上使力,“我只问你一句话,如果可以,你愿意离开么”·方步亭已经不年轻了,深刻的皱纹,花白的头发,世道摸爬滚打那么多年,此刻却只是一个父亲,一个愧疚的父亲。
“去哪儿,又有哪儿可以去”明诚微笑,“父亲,我和孟韦一样,都不会离开您的·”·“你明白我的意思,孟韦当这个副局长,多少也看着我的面子,迟早,他们还要把孟韦当成挡箭牌——你在军统里,古往今来,做间谍的,难道真的能够站在阳光之下么你若是愿意,我拼了我最后的一点本事,你,还有孟韦,一起抹去所有的军籍和档案,带着木兰,法国也好,英国也好,离开吧。”
方步亭攥紧了明诚的手,“你们离开了,孟敖也会松动的,我和你姑爹再想想法子,把孟敖也送走·”·“爸,我也只问您一句话,这么多年了,一个人走这条路,不苦么”明诚依旧是微笑着,眼底里都是亲情的柔和的意味,“孟韦愿意,木兰愿意,兄长愿意,我也可以出力让他们离开,唯独我,是不会走的。
爸,您的身边,总要有一个亲人吧·”·“姑爹也好,小妈也好,都不是您的儿子·”·很多年前,他跪在明楼的面前,一身冰雪,狼狈不堪,然而也挺直着腰背,他说,“哥哥,这么些年,一个人走这样的路,不苦么”·他还说,我陪着哥哥好不好。
“我陪着父亲,好不好”···北平市警察局··方孟韦亲自带着几所大学和中学的代表来释放当日被逮捕的学生·那日混乱之中被警察局扣走的学生有数十名,有方孟韦在,自然也不会允许底下人虐待学生,那些个学生除了在监狱里狼狈了些,肮脏了些,也没有吃什么苦头。
·大学的代表也是学生,大约是学生会的头头之类的,一脸的稚气,对着方孟韦作揖,“谢谢方副局长了·”·“别谢我·”方孟韦斜了他一眼,站去了门口的树荫下。
学生们排着队被人从监狱里领了出来,还没有走远呢,就开始义愤填膺地叫骂开了··方孟韦觉得自己就是个劳碌命,他索- xing -往办公楼里走进去,吆喝了一嗓子,“单副局长呢”·单副局长就在局长办公室里,听见这一嗓子整个人都抖了抖,“这小祖宗又怎么了学生也放了,军统扣的人好像也放了,一点也不消停——今天没有要出外勤的活”赶紧把人打发出去要紧。
·局长的秘书在一旁冷静地写文书,“方副局长今天早上来说了,除非是北平行辕被围了或者参议会被炸了,否则夏天结束之前不要找他出外勤·”·“你瞧瞧”局长气急败坏的,“这里谁当家作主”·“单副局长。”
一个小警察进来了,”方副局长说要您去办那些学生被释放的手续·”·“他干嘛去了”单副局一巴掌拍了自己的脑门,“现在是管这些的时候么”·之前学生血案闹大了,北平行辕不肯背这个黑锅,都甩给了他们。
死了的学生,被捕受刑的教师,都等着交待呢——围的是燕京中学,又没有找出真的共产党,据说美方那边已经要求严惩凶手了··“咱警察局又没有杀人。”
方孟韦从门外走了进来,“开枪的是警备司令部的人和军统,和我们没有关系·”·“你确定”局长站起来,突然觉得方孟韦看起来也不是那么不顺眼。
“我带出去的人,从来不杀学生·”方孟韦白了他一眼,“还有,何校长会作证的,是我的人帮忙顶住了警备司令部的兵,放跑了一些学生·”·有何其沧的话,那么警察局应该可以摘干净了——局长刚安心地坐了回去,方孟韦又继续丢出了一句话——“当然局长您带出去的人有没有杀人我就不知道了,毕竟死尸是从警察局领出去的,以后有人来闹事。
您别找我当挡箭牌,我又不傻·”·马汉山一进来,见到的场景,就是堂堂北平警察局局长脸色青红不定地跳脚大骂——指着方孟韦的鼻子,就差动手了。
方孟韦梗着脖子,死猪不怕开水烫··马汉山看着那张脸,很是感慨·方孟韦来北平上任八个月,光和他军统北平站就起过无数次冲突,从来一点脸面都不给,而且还常常敢公然和他自己的上司叫板——·这他娘的居然是同胞兄弟··58··明楼原以为,自己不同意,明镜怎么也不可能真的自己跑到北平去。
然而他忘了一件事,明镜,才是明堂正道的明董事长·况且如今虽然国共已经开打了,可是还处于国军追着共军打的阶段,无论是江浙,还是北平,都是一片祥和的景象。
这日明楼一回家,见到的就是客厅里一群的太太小姐,围坐在明镜的身边··明镜这几年不太管事了,除了和原先的姐妹,或者生意往来的人家里的太太夫人一起喝喝茶打打牌,也会时不时地聚个会,买买股票,买买珠宝什么的。
“明先生回来啦”一位太太见了明楼,忙不迭地打招呼··“林太太客气了·”明楼点头微笑,“几位慢聊,我就不打扰了。”
“诶,不和明先生商量么”另一位太太推了推明镜··“有什么好商量的·”明镜戴着眼镜举着一张什么东西在看着,“就这趟吧”·几个女人凑在一起叽叽喳喳,明楼向来不管这些事情,但是作为一个优秀的特工,他不知道明镜打什么主意就见鬼了,“大姐,您没事看什么游轮的班次要去哪儿玩”·“哎呀,瞧明先生说的。”
林太太笑开了,“您就是财政司的司长呢,还和我们充什么愣呢·”·明楼略想了想,脸色都变了,“大姐,您来真的”·不就是想去见见明台和小侄子么,至于那么大的阵仗·“还是明董事长的眼光长远。”
另一位太太奉承明镜,“到底是真正当家过的人,商会和商会合作是一方面,咱们这些做夫人太太的,也能为家里出点力气,名声什么的,可是难挣的·”·明楼觉得他的头又开始痛了。
这几日财政司确实在忙一件事情——和北平有关·战后百业待兴,而南京和上海这边,在战争时期受损比较小,且战后许多世家商业也纷纷回迁南京,一时间,国家的经济几乎都是仰仗着沪宁一带。
而北平财政司便打算和南京财政司联手恢复经济,其中便有一条,即鼓励沪宁的富商们往北平设立分公司··明镜看好了游轮的班次,非常满意,“改日咱们给航运公司打个电话,定好票。
北平学校那边啊,我给我们阿诚打个电话,让他去联系,咱们这次可是给整个北平的学界捐款的,这个场面一定要做足了·”·明家的产业泰半都在战后被明诚明楼转移了,要么去了香港要么折现投资去了国外,剩下的产业祖产如今也是明诚经手的多,没想到明镜不管产业,倒是手一挥,做起这些慈善来了,偏偏做慈善,还是一副当年上海滩女强人的样子,以前在男人堆里拼杀,如今在太太团里一样来去自如。
“你愣这里做什么呀”明镜见明楼一脸不情不愿的表情,“我可没有烦着你升官发财啊,再说了,我这样,你脸面不是更有光”·“都仰仗明先生庇护呢。”
几个富商的太太也跟着奉承明镜··明楼终于叹出了今日最长的一口气,“长姐有命,我自然遵从,不过您既然想坐船,我也不拦着·”·“你什么意思呀”·“总不能您去北平找阿诚,我自己在南京过节吧”明楼背着手往书房走,“顺便,我也有公差去北平,搭专机——大姐啊,您定游轮最好的船舱,一路慢慢去,我应该会先到。”
若不是当着那么多客人的面,明镜一定当场让明楼明白这个家里谁做主··晚上明诚在自己房间里接到明镜电话的时候,明镜连珠炮一样地都是在埋怨明楼。
·“真是越来越长本事了”明镜气急败坏的··明诚前一日和明楼通电话,明楼也只是说明镜闲着没事闹着想来看明台,倒是没想到明镜当真说来就要来北平了,说不高兴也是假的,明诚止不住地笑,“大姐,大哥只是说说而已,您大可以一起和他搭专机过来,游轮到天津还要换火车到北平,平津铁路常常被军队用,不好走。”
·“那些太太都是我游说过来的,好了,我撇下人家去搭飞机……你大哥就是故意的”明镜搅着电话线,“不说他了,你在你父亲家里还好吧”·“我好得很,隔一两日也去看明台,昨天才去了,他那儿……”·“哎呀,我没有问他。”
明镜说道,“我知道你疼他,他又从来都是和你撒泼打滚的,能委屈到哪儿去,我是问你好不好呀”·“好,我都好,在家也没有什么事情,陪着我父亲弹弹琴,有时候画画,小妹学校也没有开学,我也陪着她玩。”
“都陪着别人,也对自己好一点,你从小就是从来不为自己想想,不为自己求东西·”明镜半是嗔怪半是心疼,“别总是听着你大哥使唤来使唤去的,他要是敢欺负你,你告诉我,我绝对饶不了他。”
明诚失笑,“大哥怎么会欺负我”·明镜差点脱口而出了,又想到明楼嘱咐她不要多说,便搪塞了几句,“总之我大约是大后日的游轮,赶着新学期开学之前到北平,正好捐款,等事情办完了,一家人,好好过中秋。”
“嗯·”···北平学界的代表其实就是何其沧··明镜忙活这些事情,也已经和北平这边谈过了,让明诚出面,不过是确定点细节·明镜此次前来的第一目的也不是做什么慈善,需要个幌子罢了,一概的账目和捐助细则都是给明诚过目去了。
何其沧原本是住在一栋别墅里的,和方家的一样,都是由美国方面出面,方家是买,何家是租,不过鉴于近期的学运形势,加上对学界里对美援的抵制,何其沧索- xing -退了房子,和女儿一起搬回了燕大里,一栋二层小楼,梁经纶也搬了过来,当助手,也照顾他。
明诚进去的时候,就觉得自己仿佛又回到了当年巴黎的那套学校的小公寓里了··何其沧是学者,家里便到处都是书架,到处是书,不是书架的地方也放着书,屋子有些逼仄,却一屋子都是油墨混合着灰尘的气息。
明楼在巴黎的时候,书本也是一箱箱地往回搬,书还好放,偏偏明诚是学艺术的,成堆的画作,画片,颜料,各种各样的用来练习模型,参考的书本,复制的名画,油画还好,可怕的是版画和雕刻,每一个角落能堆得地方都堆满了。
一晃多年,他没有当成艺术家,明楼也没有当成学者·巴黎的小家里,那些记忆恍如隔世了··“见笑了·”何其沧请明诚在沙发上坐下,“这栋楼从我当年刚回来这儿教书就归我住了,后来去了中央大学,空了几年,也没有动,半辈子下来,东西多,才搬回来,经纶又忙新学期的事情,孝钰一个人还没有来得及打扫。”
“哪里的话·”明诚笑道,“我当年在巴黎学的艺术,家里也是到处堆着我的东西,我大哥还一直说什么时候要一把火烧了我的,好腾出地来下脚。”
何其沧哈哈大笑··“真是夸张·”孝钰端来茶,“明先生学经济,想必他自己的书也不比我爸的少,怎么要烧了阿诚哥您的画”·“就是书多嘛,”明诚接过茶,“偏偏他又喜欢收集古书,一股子——我也不知道什么味道,总觉得半夜会有虫子往床上爬,他还偏说是我的颜料发霉——巴黎的冬天潮- shi -,他的书霉了一片,没有地方晒,嫌我的东西占地方。”
“不过您这儿是不是太简朴了些”明诚四处看看,楼上两间屋子,楼下一间小的房间,是梁经纶的,另外就是厨房和客厅了,“您若是不喜欢那套美国人的屋子,我可以给您再找一套附近的。”
“诶,”何其沧摆摆手,“哪有那么多讲究,这是在学校里,我住了那么多年,也没有什么不习惯的·”·“按我大姐的吩咐,我也拟了一份详细的捐助学校和物资的计划,您过目。”
明诚奉上一叠文件,孝钰急忙去给何其沧找放大镜,何其沧却把文件合上了,“这个倒不是什么急事——”·话没说完,就见自己的司机不知道背着一袋子什么东西进来了,“你小子做什么呢”·“何伯父,”明诚说道,“没什么,给您带点东西,我也是听木兰说的,再说了,别的不收,晚辈的礼物,总不至于拒绝吧。”
司机看明诚颜色,把东西放在地上,“先生,是两袋面粉,外面还有一些其他的东西·”·“阿诚啊,你既然叫我一声伯父,就应该尊重我。”
何其沧放下了手里的文件,“我的脾气你也知道,心意我领了,东西你就拿回去吧,老骨头一把,还是硬朗得很·”·“您误会了,”明诚笑道,“不是美国的面粉,是我明家面粉厂的面粉,您拿两袋,就当是我们家里晚辈的一点心意。
改日我大姐到了北平,也会亲自来拜访您的,总不能让长姐埋怨我一点儿也不知道尊重长辈吧”·明诚说到这个份上,何其沧也不好再说什么了,“你还真是会说话,你那两个哥哥啊……”·“我兄长和孟韦就是- xing -子直一些,也没有什么。”
“您是不知道,”孝钰本来是跟着司机抬面粉进厨房,忍不住也出声说话了,“之前在重庆的时候,中央大学的配给也不足,方大哥不知道做过几次这样的事情了——父亲不收的,他就叫手下的小兵,一大早的隔着院墙给扔进来。
我正好在院墙底下浇花,被面粉砸了一身·”·“他扔的自己省下来的面粉,何必呢,”何其沧叹气,“后来孟韦也跟着起哄,倒是不像他大哥那么直拧,知道通过关系买到粮食,又让木兰送来,自己不露面,木兰那会儿十来岁,骑着个十几岁小警察的脖子,也和她说不通。”
“你们一家子啊……”何其沧摇头,放下了文件,“既然是你亲自拟的,想来也不会有问题,需要我出面的事情,你尽管开口就是了。
如果是对各大学有一些细则要去落实的,等经纶回来,你和他一起商量,经纶是北平青年教师会的人,和各大学的青年教师都有联络,这次捐助,北平学界也是非常重视的。”
··“好的·”·梁经纶午饭时候回来,见到的就是明诚和何其沧交谈甚欢——应该说是不知道明诚说了什么,哄得何其沧笑得十分开怀。
“梁先生·”·“明诚先生·”·“还是这么客气经纶啊,这几日学校里的杂务放一放,和阿诚商议一下捐助的事情。”
何其沧吩咐道··“我也听学校的教务说了·”梁经纶放下公文包,“明诚先生留下吃午饭么老师,我去帮孝钰。”
“快好了,帮什么呀·”孝钰端着一锅面条到了饭桌上,“爸,您也和阿诚哥和先生过来一起吃饭吧·”·她边解下围裙边扶着何其沧落座,“我厨艺一般,家里吃的也简单,阿诚哥您见谅。”
梁经纶揭开锅给何其沧盛东西,愣了一下,“昨日不是说家里已经没有面粉了么我还准备下午去看看有没有办法买到……”·“阿诚哥带来的。”
孝钰拿过碗,给梁经纶盛了面条,“先生吃吧·”·孝钰不同木兰,向来端庄,也不常有大喜大悲这样夸张的表情,大部分时候都是温温和和地清冷着一张脸。
就在她将碗递给梁经纶的一瞬间,明诚却敏锐地发觉到她那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太熟悉了,就像他对明楼那样·一气一息之间,总是骗不得人的···59··明诚对梁经纶的调查早就开始了。
然而至今没有太多的结果·履历很干净,高中之后,多有何其沧的影子,留美,还是哈佛的学生——明诚的手没有那么长,查不到那边··梁经纶如今除了是何其沧的助手,燕大的教授之外,也是北平学联的人,学联不是政治组织,是学生自发的,一般参与进去的学生老师,都被认为是所谓的“进步青年”。
明诚没有理由,也不至于去怀疑何其沧,他就是个典型的知识分子,文人·一辈子,要么是研究,要么是教育,尽管和美国方面有联系,但是按照目前的形势来看,无论是国民党还是共产党,都没有什么理由非要派个人监视他——他的事情也不用监视,从来都在明面上,又不是方步亭,背靠着两个家族,掌握着金融的权力。
然而明诚这些日子暗地里的调查,都指向梁经纶是北平地下学委的人·明诚没有权力过问这边的事务,按照单线联系的原则,他绝对不会和梁经纶对上··可是梁经纶装作不认识明台,就没有办法解释了。
明台是秘密党员,做的又是地下情报的工作,哪怕在延安,认识他的人也有限·可是当年上海闹得沸沸扬扬的明氏姐弟决裂的事情,查起来可比查明台是共产党容易多了。
明诚找明台商量的时候,明台也摇头,他以军统埋伏在共产党的特工的身份暗地里和一些军统间谍接触过,并没有梁经纶这号人··一切似乎毫无破绽·进步教师,组织学生运动,还拼命地保护学生,学术上也颇有成就,是何其沧的助手——·不过现在还得加上一样。
说不定要成为何其沧的女婿了··明诚不好直接问··过了几日,方步亭在家里见明诚忙上忙下的,招呼着似乎是明家手下的人拿来了什么东西,在客厅里随便地摆着。
他从明诚那儿也听说了明镜明楼要来北平的事情,“给你大哥大姐准备的他们几时到家里让佣人提前收拾一下房间·”·“不必麻烦了。”
明诚叼着根笔在看账目,一目十行的,“大姐和她那群姐妹们一起坐游轮,也定了住的地方了,大哥应该要去照应大姐的·”·明诚在北平做事,也不瞒着家里,方步亭也理解他的难处,见他这个样子,以为他又要出去跑什么门路了,“上我书房里来算吧,算盘总是要打一打的吧心算一遍,手算一遍,这是规矩。”
明诚拿了基本账目就跟着方步亭的身后进了他的书房··方步亭坐在落地窗前喝茶,明诚右手把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左手在写字··方步亭听了一会儿,心里默数了一会儿,“你这是做假账吧”·“爸,您知道就好,不要说出来,也不是什么好事。”
明诚停了一下,“有什么办法呢”·“你这个章盖下去,可知道来日会有什么后果”·“不是第一次,也不是最后一次,人啊,总要有点用处,否则到哪里,都会被弃之如敝履。”
明诚不打算盘了,“爸,您不让兄长和孟韦学经济,甚至他们上不上学都随他们的便,却默认兄长参军,孟韦毕业之后进了三青团,成了军职,不都是这个道理”·“也不知道我这辈子,到了了,能不能如愿一次。”
木兰从外面回来了,猛地砸书房的门,“哥哥,您底下的那些东西有没有我的份呀·”·她一回来就见一个不认识的下人在清点东西,珠宝首饰香水化妆品,衣服,鞋子,都是给女人的东西,另外还有一些名人字画,古玩文物之类的。
“随便拿·”明诚笑着回了一句,木兰还没道谢呢,他又追着加了一句,“你拿两份,给孝钰妹妹也带一份去,我待会开车送你·”·“哦~”·明诚说完话一回头,就见方步亭放下了茶杯,看向了自己。
“你似乎格外关照孝钰一些·”·“都是妹妹嘛·”·方步亭欲言又止,有些无措,“那个……你最近应该一直和梁先生共事吧。”
“梁先生住何伯父那儿,常见到·”·方步亭叹了一口气,“那个……他是你何伯父看中的女婿·”·明诚非常善解人意地掉了笔,埋低了一点脸,“其实也顺理成章。”
·方步亭显然会错意了,他不管儿女的这些事情,然而对于明诚总是愧疚一些,以为他可能是对孝钰有些心动,“经纶他,高中毕业的时候因为一篇讲经济的文章,被人引荐给了你何伯父,他有才华,可惜境遇不好,父母早逝,很多年都是自己一个人艰难地过着,你何伯父收了他做学生,他也考上了燕大,后来何先生推荐他去了哈佛,回来之后,便一直做你何伯父的助手。
何先生,一直也把他当成自己的儿子看待·”·明诚斟酌着方步亭话里的信息,“梁先生也不容易,一个人无依无靠的,能走到今日的地步·”·然而明诚不信。
他无依无靠的那些年里,可是活得猪狗不如,才华或许是天生的,可是若没有后天的帮助,谈何发光·一篇文章就能遇见贵人,这个日子是不是太顺遂了一些·“我在儿女之事上,从不过多插嘴说什么,”方步亭叹气,“有时候,说得多了,也不见得有何用处,你们几个都是大人,有自己的想法。
唯有一样,可以爱任何人,但是不能爱错了人·”·“什么样子是爱错了人”·“你从来没有谈过恋爱么”方步亭觉得明诚问这个问题不对,这应该是木兰问的。
“谈过,没有什么结果·最后发现,最先遇见的人,最刻骨铭心·”·“所有的东西,所有的故人,都是失去了之后,才知道最刻骨铭心。”
方步亭提起茶壶,茶水一股,徐徐注入小杯之中,已经没有热气了,茶汤仍旧清亮,不见浑浊,是好茶··明诚午饭之后是打发了司机送木兰去何家··木兰刚走,他转身就回屋子里换了身衣服,拿着收拾好的东西出门了。
方步亭放下了报纸,“万事小心一些·”·“爸,就算我是军统,也不至于成日里大白天出去杀人放火吧·”·方步亭被他逗笑了,“老学孟韦那么贫做什么。”
“同胞兄弟嘛·”·胡同里,拐了几个路口,一家不起眼的馆子开在一座小四合院里··大夏天的,马汉山非常豪爽地招待了明诚一顿涮羊肉。
桌上的锅子咕咚咚地滚着,铜锅炭火,浓厚的汤满室清香,台面上摆着一溜盘子,羊肉片切得极薄却不断,鲜红,新鲜,一壶烧酒在小炉子上隔水温着··西装革履的明诚,觉得马汉山就是个变态。
他默不作声地脱掉了外套扔去一旁,穿着衬衫——已经- shi -透了的衬衫,看着只穿背心的马汉山非常热情地招呼着他坐下,“来来来,阿诚兄弟,这可是最正宗地涮羊肉啊,北平城里头一家,快坐下快坐下。”
我谢谢你大爷全家··明诚笑着坐下,“马站长真是个豪爽的人·”·大热天吃火锅,你是想减肥么·“阿诚兄弟哪里的话。”
马汉山非常细致地涮着上好的羊肉,精确地计算着火候,涮得鲜嫩而不过火,夹起来,不顾烫嘴直接一边吸溜着凉气一边吃进嘴里,还一边说话,“这涮肉啊,就要讲究一个新鲜原味,蘸什么东西都不行啊。”
明诚冷静地把准备去拿蘸酱的手收了回来,“看不出来,马站长也是个老饕啊·”·“人和鸟都一样,为食亡·”马汉山摇头晃脑的感叹,“日子不好过,总要给自己留点念想嘛。
人生一大喜事,就是一锅汤,一盘肉,几壶好酒,数个知己嘛·”·明诚起身拿过酒壶给马汉山倒酒,“马站长的日子,怎么会不好过识时务者为俊杰,我瞧着马站长就是个俊杰,兄弟我靠着您,好乘凉。”
马汉山挥挥手,店家的伙计下去,请了几个歌妓上来,长得不错,穿着时下新款式的旗袍,有一个还抱着琵琶,“去,给我们阿诚先生唱一曲·”·最好看的那个歌女俏生生地应了一声,后退一步,“先生听什么曲子”·“还装上了。”
马汉山拍了一巴掌那歌女的屁股,“阿诚先生可是留法的艺术家,你这点破玩意未必人家看得上呢·”·明诚忙端起酒杯,“马站长真是抬举我了。”
“来来来,我们兄弟喝酒喝酒·”马汉山和明诚碰杯,明诚入口,一股辛辣的味道就冲上了脑门··太久没有喝那么烈的白酒了,明诚有点掩不住,咳嗽了几声。
马汉山哈哈大笑,“阿诚兄弟是喝惯了洋酒吧”·“马站长见笑了,”明诚一脸的无奈,“我能有什么本事呀,不就是我们先生讲究,在外在家,都是只喝法国酒庄的红酒,不顺心不顺眼的,还不是我出面挡了这么多年喝下来,我还有什么好讲究的好在我们先生位置高,没几个人敢灌他酒。”
“你可是方家的三公子呢·”马汉山喝了一口,惬意地长叹一声,“你还愿意跟着明先生回方家日子多好啊”·“看您说的,方家是天上掉下来的,我可是吃明家的饭长大的,况且……”·明诚捏着两根手指捻了捻,意味深长地一笑。
马汉山会意,“阿诚兄弟,看得通透啊·”·“男人嘛,”明诚看看在一旁唱夜来香的歌女,伸手捏了捏她的脸,“要么是钱,要么是权,有了这两样,女人不是问题,您说是不是”·“这话不对,”马汉山继续给明诚满上了酒,“总有些人啊,就是记吃不记打,装清高。”
“学生娃娃·”明诚摆手,“一开枪就怂了,不是事·”·“死了那几个,事情总不好解决·”马汉山叹气,“黑锅往咱军统头上扣——警察局摘得一干二净的。”
明诚懂他的意思,凑近了一些,“警察局里,孟韦你是不能往上扣黑锅的,你也扣不上,他确实什么也没有干·”··“你的意思是……”马汉山眯着的眼睛猛地睁大了,“我不是没有想过这个办法,只是警察局长那边……”·他上次去警察局,就没有什么结果,本来说好的,两方一起咬死了是学生先暴动,妨碍公务,警备司令部的人先动手,结果警察局长不知道是被方孟韦气傻了还是怎么地,居然和他大吵一架,还想把屎盆子往军统北平站头上扣。
“他什么时候说了算了再说了,孟韦什么样子你没见过”明诚夹了一筷子羊肉下锅,虽然汗流浃背,肉还是要吃的,“反正孟韦没有动手,其他那几个,您爱怎么扣盆子不行我回去提点孟韦几句,不行就和我父亲说,孟韦不会拦着您的,您放心。”
“美国方面可是一直要求有人负责的啊·”马汉山进一步试探了几句,“我是想……”·随便交出几个倒霉蛋·背黑锅。
“按咱们军统的规矩办呗·”明诚十分善解人意··马汉山长叹,“要我说啊,咱们军统在战争时期,也是战功赫赫的,结果呢还得跟一群读书读傻了的二傻子成日里较劲,客气什么呀一枪下去,准叫他们不敢再叫唤。”
“人死了就死了,可是后续的麻烦不是多嘛·”明诚有些微醺了,“说真的,马站长,我也给军统卖命很多年了,上头的事情谁说得准呢一天一个样,得过且过吧。”
一顿饭,至少明诚吃得还算高兴,真心的··期间他把给马汉山的好处双手奉上,顺便沟通了一下以后走私的黑活门路,有钱一起赚·不过明诚还是觉得,梁仲春好坑多了,这个马汉山,给了门路,就抽走五成的纯利润,上下打点也不管,但是又要每个月交换一次账目。
人啊,太贪心,是不会有好下场的··“我们家那个小妹啊,也是娇惯得没边了,”酒酣耳热之际,明诚红着一张酒劲上头的脸,“您知道,我们家,三兄弟,站三个派别,我父亲和姑父又另外一边,共产党还把主意打到我小妹的身上了——一个十五岁的小姑娘……”·马汉山重重地拍了一下明诚的肩膀,“诶呀,不就是谢小姐这点小事嘛,你放心,只要我还在北平的地界上,就不会为难她的,小孩子不懂事,你还年轻,我这把年纪的人啊,早就开始还儿女的命债了……”·“干杯干杯。”
明诚从馆子里出来,已经接近晚上十一点钟了··喝了一个下午加一个晚上,一肚子的羊肉羊汤和白酒混在一起,明诚嫌坐车回去恶心,打发司机先回去了,酒的后劲大,他走得有些晃,没走出胡同口呢,就和一个穿长衫的人撞在了一起。
“不好意思啊先……”明诚突然倒吸了一大口凉气··“大哥”·明楼一身青布长衫,戴着绅士帽,穿着布鞋,一副眼镜,活脱脱一个大学教授的模样,站在明诚一步之远的地方,微微地浅笑着——·“我们阿诚真的是长本事了啊。”
··明诚尾随着明楼七拐八绕的,也不知道明楼准备带他去哪儿··谁说只有小弟小妹才是命债的··毕竟是八月底了,入夜的风也有了凉意,明诚被风一吹,好歹清醒了一些,“大哥,您怎么提前来了”·看这幅打扮,也不像是光明正大地来的。
“只有你能休假,我不能”明楼停在一个院子门前,敲门,门开了··“小张……”明诚一个眼刀就扔了过去。
小张愁眉苦脸的,“阿诚哥,这次真的不能怪我,我今天下午突然就被先生抓着上了飞机,连条内裤都没有来得及带呢·”·“你当我是空气”明楼背着手进屋,“进来——你小子滚出去看门。”
这座院子是明诚不知道的·从来都不知道·这么多年来他几乎经手了明楼所有的事情,从衣食住行到杀人放火,心甘情愿地为他做任何事情,处心积虑地成为他身边空气一样的人——没有人可以离得开空气。
日日夜夜朝夕相对,明楼仍旧有他不知道的秘密·从始至终,他能够知道多少,得到多少,都在明楼的掌控之中·哪怕是他自以为是的对明楼的掌控,也来自于明楼的纵容。
“行了,不就是一处别院嘛·”明楼把明诚的情绪变化尽收眼底,“前些年买的,不在我的名下,我也是最近才想起来,你要是闲的慌,改日去把房契地契都转给你自己去。”
“哪里是因为这些事情·”明诚知道明楼肯定不会随便买个房子扔着,然而明楼不说,他也没有办法,“不过房契在哪里”·明楼无语地看着喝酒喝得不清楚的明诚,还能够拿着房契和地契对着灯光仔细盘算。
“你不至于吧又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家里的房契多得是·”·明诚不接他的话··他总是对一些东西格外执着,就像他对口腹之欲一样,大约是以前缺的狠了,现下有了,总也不嫌多。
“就不问问我为什么提前来了”·“问什么你都能直接找上门堵着我了·”明诚把房契和地契收好,“我已经和马汉山谈妥了,他黑心了些,不过可以利用。”
明楼是知道明诚之前怎么把梁仲春耍得团团转的,当然其中固然也有梁仲春装傻捞好处的原因,“他可不是个好对付的人·”·“人总会有弱点的。”
明诚四处看看,找水壶,没看见,咽了咽唾沫,“我查过了,他儿子吸鸦片,钱总要流水一样地花出去吧”·“那你的弱点呢”明楼似笑非笑的,“背后的柜子里应该有汽水。”
·明诚翻出来一瓶,用牙齿咬开盖子仰头喝了半瓶,“你希望我说什么明知故问·”·“哎呀,”明楼靠着桌子,“千里迢迢地过来,你就这个态度。”
明诚面对着他从来都是不战而败,“你过来,我自然高兴·”·“我仿佛觉得你在方家大半个月胖了一些”明楼招手让明诚过来,伸手捏了捏他的手臂,“伤好了”·“没胖吧”明诚自认自己是不可能吃得胖的,“伤口已经愈合了,但是贯穿伤,好得慢,还没有那么方便。”
“看得出来,起码精神和脸色好了许多·”·“刚喝了酒了·”明诚见明楼不推他,便也往他身上贴了贴,“很久没有喝那么烈的白酒,有些上头。”
“好好坐着,”明楼嘴上说了一句,也没有真的阻止明诚靠过来和他亲热的行为,“没规矩·”·“又没有外人·”·“你这浑身上下什么味道”·明诚认命,出去洗澡换衣服。
明楼一个人坐在里屋,灯光一盏,点了根烟,夹在手指缝里,也不吸,隔空闻着烟草的安心的气息··他能感觉得到明诚的变化··人啊,有底气和没有底气,是真的不一样的。
明诚终究是有了自己的家人了··他发现自己找不到一丁点明台在国民党内的档案的时候,突然有了那么一丝侥幸——如果这个时候,让明台离开,一切是不是可以结束了·迟了那么多年,他能不能赶上一次保护自己的弟弟·然而他明确地知道是不可能的。
于曼丽死了,郭骑云死了,王天风死在了明台自己的手里··明台九死一生··这些年,信仰也刻入了明台的骨肉里,再也脱不去了··后来他转头去核实明诚的档案,分毫不差,从1934年因为撞破他和王天风军统特工的身份被特招成明楼的副官,到最近一次的任命——军统南京站站长副官。
一条不漏··他也不知道自己存了什么的心思,做逃兵么·又或许是年过四十,很多事情,终于不再迷惑了·夜里入梦,总是索邦大学里那片金黄了天际的梧桐。
十八岁的明诚,穿着白衬衫,背带裤,袖子卷到手肘上,背着画箱,一手提着画架和画板,笑着朝他走过来··当年他问王天风,你是不是天生的疯子··王疯子难得在明楼面前露出一瞬间失落的表情,他说,进了这一行,精神分裂一样的活着,先成了疯子,就不会被逼疯了。
后来他在一次任务之后,对着打扫的明楼的背影突然说了一句··你当然可以不疯,你身边还有一个人可以说,再不济,你还有家人··那一年,是明诚成为他的副官的第一年。
王天风依旧孤身一人·后来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娶了个女人,就是重庆老家的一个女子,后来又有了儿子··明楼自然是觉得不可思议的,这不像王天风的- xing -格,他不会随便去拖累别的人,更何况,还有了孩子。
“我又不是提起裤子就走的人渣·”王天风那时候背靠着一堵破墙,抽着自己卷的粗糙的卷烟,“年纪大了,总要成家的·”·“屁话。”
“不是只有你的爱情才是那么惊天动地的·”王天风瞄了一眼不远处放风的明诚,“说真的,你才是真的疯子,直接把人拉下水……”·“我从未这样想过。”
“以前你有句话说对了,有家人,真好·”铁骨铮铮的硬汉难得柔情,“可惜了,她遇见的还是我这种人渣,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走了,连个背影都看不着,跟着我,勉强丰衣足食,多的就一点都没有了。”
那时候两人吵得再厉害,分离的时候,从来不说再见,只一句··抗战必胜···60··大夏天的,吃涮羊肉,喝烫酒··羊肉大热大补。
热酒驱寒··马汉山真是有病·他是不是冬天吃冰糕·明诚一桶凉水从头上浇下,还是觉得酒劲越来越上头,他自己也忘了自己到底陪着马汉山喝了多少——·这些年应酬饭局,应付四方来客八方人马,明诚自觉自己的酒量还是可以的。
当然他指的不是这种喝起来跟酒精一样的白酒,他恍惚之间觉得要是他出门抽根烟会不会把自己点着了··明楼自然不可能会给他带衣服,明诚进来洗澡之前就强迫地和小张互相换了衬衫,自己那件- shi -透了的混合着羊肉和烧酒还有汗臭味道的就给小张了。
小张一脸痛苦,“阿诚哥,先生没有给我晚饭吃您知道吗”·“你再罗嗦这个月的工资就不要领了·”·明诚收拾干净进屋的时候,见到的就是明楼夹着根烟,愣怔着不知道想什么。
但是无论想什么,也不会是在想他··“大哥·”明诚唤了他一声··明楼抬起眼皮打量他,明诚头发还滴着水,脸倒是比之前还要红一些,“你是喝了多少”·“我怎么知道那个老胖子那么能喝。”
明诚坐去明楼的旁边,“是有什么工作了吗”·明楼摇头,“我说了,休假来的·”·“骗鬼·”明诚不信,“一点也不能和我说”·明楼摸了一把他- shi -漉漉的头发,“就不信我真的是来找你的比如说我想你了”·明诚扭过脸去,明楼总是出其不意的打直球,一点余地也不给他留,一年年,一岁岁,从来让他一败涂地。
·明明是自己先喜欢上他的··“那……”明诚带着询问的眼神看他··明楼果然还是摇头,“你也早些回去吧,别让你……家人等急了。”
这个院子虽然不算简陋,但是也很久没有人住过了,明楼不愿意,明诚也可以理解,“换个地方”·明楼不说话·也不动。
他见明楼没有反应,上前去抱了抱他,“以前好歹是在床上躺暖和了才轰我走,怎么现在才见到就赶人了”·“胡话·”·明诚收紧了一些手臂,“我能说实话吗”·“你敢说谎”·“我这辈子就骗过你一次,代价太沉重了,哪里还敢。”
明诚把脸埋在明楼的肩膀上,闻着他身上熟悉的气息,“我原本已经习惯了,我知道这样的感情,我们之间……”·“大哥,你可以拒绝,可以退让,可以哄着我吊着我,过去的十多年,都这样。
我一步步地试探,一点点地往前踩,隔了许久,得到一些甜头——”·“别说了·”·“最后一句·可是你前些日子……给我的甜头太多了,我以为一切都变了,终于变了。
你把我的妄想变成了真的,然后呢”·“你结结实实地抱着我,还说我是你的幻想”·“谁知道呢·我得到什么,得不到什么,从来都是你说了算。
大哥,你明知道,我这辈子,最怕的就是得而复失·”·得到了,才失去,是这个世界上最残忍的事情··“我今年三十二岁,人生的一半,都用来爱你了。
你可以不给,但是千万不要给了又要回去·”明诚的声音渐次低了下去,最后,屋子里只有他的呼吸声··“要不回去了·”明楼在明诚的耳边低声叹气,低沉又有磁- xing -的嗓音混合着胸腔的共鸣窜入了明诚的耳膜,还有四肢百骸,“我向姐姐坦白了。”
如春日的惊雷在耳边炸响··明诚下意识地就要跳出来,明楼反过来抱紧了他··明诚的呼吸越来越急促,“你……你……”他反应过来,急忙上下地摸着明楼,“大姐是不是打你了她赶你出来的那昨天她怎么还和我打电话……她还说……”·明楼慢悠悠地抚摸着明诚的脊背,“她心疼你,怨我,拖你走上这样的不归路。
又难过,因为我和她,都是自私的人,舍不得你·”·明诚根本无法消化明楼的这些话,他从来没有想过要向明镜坦白,“你为什么……大姐还在家吧我马上回去给她打电话……你怎么可以这样呢”·“为什么不可以”·“你疯了吗”·“这些年来,我什么时候不是疯的你说的是哪一日,哪一桩”明楼的手掌慢慢上移,扶上了明诚的后颈,“这些年,我太自私了,想弥补,却又不知道该从何做起。”
“所以你就鱼死网破你怎么对得起……我怎么对得起姐姐大姐对我这么好,待我像亲弟弟亲儿子一样,你让我……”·内疚的火苗一旦冒了出来,就成一片燎原之势,烧得明诚几乎粉身碎骨一样的疼痛。
身上的每一个毛孔每一根寒毛都往外冒着疼痛,闭着眼睛就是明镜的音容笑貌,小时候明镜塞给他的糖果饼干,摸过他的头发,他看了一眼明台的小汽车,回去的时候明镜就一定要他拿走,那几年不能果腹,就盼着哪一日过节,明镜想起他来,他能去见她,吃一顿饱饭,从她嘴里听来几句关切的话语。
那个时候明镜那么年轻,却总带着母亲的气息··长大了一些,明镜带着他出门,他从来都站在后面,她却拉着他上前·别人问她,是不是家里的小少爷的佣人,她永远都是说——·这是我弟弟。
后来死里求生,她常从他嘴里问明楼的情况,他躲躲藏藏地偷偷告诉她一些,怕她责备·她却像小时候一样,摸摸他的头——现在要踮起脚才能摸得到了,“你自己才要小心一些。
不要委屈了自己·”·“你走的那一日,大姐就和我挑明了·”·明诚的脊背再次僵硬了起来·这些天来,明镜常和他通话,话里话外,竟然和往日一样毫无变化,甚至还有更心疼他一些。
原来如此··“瞒得我那么苦,为什么·”·“总要给你点念想,要不你回了方家,再不愿意回来了,怎么办”·“你胡说什么。
怎么就不回来了·”·“尝到了血缘之亲的滋味,才会懂得,以前的日子太过苦涩·我太贪心,希望是两棵胡杨,站在荒原之中,千年万年都不孤单,挡得住风沙漫天,耐得住苦难的日子。
却又希望另一棵胡杨化作绕指柔情的藤蔓,永远也离不得那棵寄生的大树·”明楼吻了吻明诚的脖颈,耳鬓相贴,“你明白么”·“你要我是胡杨,我就是胡杨,你愿我是藤蔓,我便是藤蔓。
当年我为什么非要走上和你一样的路你可知道,胡杨千年不死,藤蔓却春生冬灭,你当了彭祖,我却成了蟪蛄,我不肯,我也贪心,成为和你一样的人,不管你肯不肯,你都甩不掉我了。”
明诚任由明楼亲吻着他,他知道,明楼给了他一份大礼,也给了他一个枷锁,两个人一起铐着,谁也别想跑了··黑暗之中走了那么久,无论是他还是明楼,都太渴望光明了,哪怕这光明只是海市蜃楼般的一瞬。
“我不做灯火了,和你一起做飞蛾·”明楼渐渐收紧了手臂,恨不得和眼前的人真正地融成一个人,“你想去扑哪里的篝火,我们就去哪里·”·“我求了那么久才得来的东西,才不想去扑火,怕死。”
·“真的怕死”·“怕不是死在你的手里·”·“胡话又来牙酸·”明楼半真半假地打了他一下,捏捏他的左肩,“怨我那年打你”·“哪一年哪一次都一样,我心甘情愿。”
千万年前,人与野兽,本没有差别·千万年后,有了礼义廉耻,懂得遮羞,然而脱去那层人造的皮革,本质上,也不过是个有着最原始的欲望的野兽··肌肤相亲,陋室暗光里的交缠,炽热的身体与灵魂,燃烧着的血液。
恍惚之中,明诚透过朦胧的视线,看见的,恍若当年在巴黎乡下的那个波光粼粼的湖··少年的自己,青年的他,各自带着不可告人的心思,看着对方·他赤脚踩进湖水里,初秋的湖水冰凉,刺骨的凉意从脚心直直钻到天灵盖。
他把他拉上来,擦干净脚上的水,替他穿鞋袜,系着鞋带·身后是一轮落日,恍若时间定格,再也无法离去··再也无法分开··明诚是清晨五点的时候出来的,还有些困乏,明楼和他一起出了门,小张靠着门框睡得口水直流。
明楼踹了他一脚,“起来·”·小张一个激灵,“先生……阿诚哥·”·“他送你回方家·”明楼说道。
“我自己回去也一样,他送我,你出门怎么办”明诚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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