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谢]以吻 by 是耶非耶(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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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谢]以吻 by 是耶非耶(2)
· ·竹节地板上散布着各种各样的材料,偌大偃甲房堆得凌乱狭窄,只有中间一条曲曲折折的过道勉强能够通行· ·日光从支起的竹窗下投射进来,从西墙蹭到地板,又从地板爬上东墙。
 ·天色缓慢变幻,一日大好时光又已过了大半· · ·谢衣从忙碌里抬起头,举起手背在下颌抹了一把· ·嗯……这样应该差不多了…… ·神色有些疲倦,眉间却是舒展的。
 ·他做了很久准备,材料选择和用量比例也反反复复试验多次,真到动手时却比想象的要顺利许多· ·也许过些日子就能试着启动不知运作起来会是什么样子。
 ·一面想一面伸出手去,指尖在眼前流畅的弧线上点了点,动作轻柔好像生怕会惊醒了什么· · · ·纪山对他来说不算陌生· ·下界后最早几年,他曾去过南疆补天岭,回返的路上恰好途径这里。
客栈小二声情并茂地给他讲了江陵城北妖孽作乱的事,山中本来香火旺盛的寺庙没了人烟,居民提起来也都忧心忡忡· ·他自恃术法修为不低,又有偃甲可倚仗,于是一个人跑去山里除妖。
过程颇有些惊险,但结果十分完满· · ·妖孽除尽之后他四下巡视,发现此地青山秀水,与江陵城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是个隐居的好去处· · ·彼时他要找寻的东西还毫无着落,心知这事急不来,又觉得奔波久了也该暂歇一段休养调整,于是索性在纪山山中选了一处地方,剖竹斫木建了一所偃甲屋,整日埋首做起偃甲来。
 · ·前两个月,那房子只是座便于移动的竹屋· ·第三个月变成了带升降梯的双层阁楼· ·再过两个月房子爬上了山巅,一道竹篱围出个小院子,将山顶一池清泉拢在里面。
 ·一住就是大半年,从春寒料峭住到落叶纷飞·待到一场薄雪宣告了冬天的来临,这住所已经小有规模,连带外面的重重防御也已经设置完毕· ·这期间他和山下村民打了不少交道,抽了空闲去帮他们建造水道水车,作为报偿又收到了一大堆带着浓厚乡土味的礼物,鱼米鸡鸭不在话下,还有数十坛家酿的好酒。
 · ·住处倒是没再移过· ·他也曾经一时脑热,将房子改成了流月城里那种宏大优美的石屋,只是没过多久就觉得自欺欺人·如此这般,就能离家乡稍近一分么 ·石头做的房子沉重又庞大,也过于醒目。
 ·他思来想去还是将房子拆了,那些好容易找来的石料也弄进山体之中,变成了一道高低错落的机关· · ·后来的十余年里,他又在别的地方建造过三四个这样的居所,但离开时都会将之拆除,偃甲机关和结界撤掉,以免误伤他人。
 ·只有远在朗德的一座偃甲岛和纪山这一处保留了下来· · · ·两个月前他带着阿阮回来,那机关还在,从顶端望下去深不见底·无数切割成方形的石块从石壁中探出头来,又缩回去,出出进进好不热闹。
 · ·阿阮退了两步,说谢衣哥哥这里要怎么过去 ·谢衣伸出手臂一挥,也不知是触动了哪里,所有石块都慢慢滑出,在洞中排成一圈漂亮的螺旋。
 ·阿阮惊呼一声就跑了下去,像只看见了美味的小动物· · ·上了升降亭再走过木栈道,门口的偃甲守卫也都还在·他仍旧是一挥手臂,几个偃人便分立两侧,低下戴着头盔的脑袋摆出迎接的姿势。
 ·阿阮合了手掌说,这个地方真好玩,可是谢衣哥哥,你到这里来要做什么呀· ·谢衣正在检查偃甲守卫的消耗情况,确认磁力灵力都运作正常之后回过身来,说,自然是做偃甲。
 ·阿阮疑惑地皱起眉头,说你在静水湖的时候不也能做吗· ·谢衣笑得有点神秘: · ·“这一件和从前的不同·” · · ·从敞开的竹窗向外望,落日正渐渐西沉,瑰丽晚霞将天际染成一块流动的琥珀。
庭院里高大白榆的枝叶随风摇摆,在地上拖出长长的影子· · ·谢衣想,这大概是他做得最久的一件偃甲了· ··久到连他自己都没期待会有完成的一天。
 ·算来真正的制造过程并不长,大部分都集中在回到纪山后的这六十天里·然而要做出它的想法从萌芽到酝酿成熟,做做停停,不断失败,不断找寻新的方法重来,又遭逢各种变故,离乡漂泊,期间的坎坷曲折硬是将时间拉长到了二十多年。
 ·可是反过来想,若没有叛逃下界,就看不到世间生灵百态,不会有机缘获得罕有的偃甲材料,大概也就不会灵感忽至而开辟了新的途径,最终把这个想法成形· · ·世事无常,却环环相扣,因果之间暗藏着无数联系。
 ·矩木将枯之时伏羲的禁锢忽然被解,而结界破除却又被心魔趁虚而入· ·是福·还是祸·是对·还是错· ·他无数次回想也得不到答案。
 ·或许命运本就是如此善变,一定要在人最意想不到的时刻打开未知之门· · ·二十一年的光阴流过,洗了懵懂,淡了天真· ·时光在生命的形状上重新雕琢,沉淀,消融,眉目间依旧温润沉静,却多了几分不可言说的气魄。
 ·风华一点一点显出它的模样· · ·他已经不会像最初那样,午夜梦醒,起身四下翻找材料要做一个造梦偃甲·只是晴朗的夜晚会望着中天的圆月久久失神。
 ·他踏遍九州,虽有许多不为人知的艰辛,却也结交友朋看尽风光,颇有几分惬意疏狂· ·却始终割不断心底那一份念想· ·刻在灵魂里的过往。
无法忘却· · · ·暮色终于笼罩下来,天边显出一轮青色的月影· ·虫鸣啾啾,山风清凉,隔着栅栏送来不知名的花草芳香· · ·谢衣想起地窖里还留着十数坛酒,舒展了一下手臂决定收工。
临走时在墙壁上轻轻一叩,那面墙就豁然洞开,里面伸出两扇弧形的屏风,边缘像齿轮,左右互补,朝他面前的物事遮过来· ·谢衣又朝里面望了一眼,嘴角微弯是个清浅的笑。
屏风缓缓闭合起来,挡住了里面闭着双眼仿佛安然沉睡的人· · ·——和他一模一样的面容· · ·[长相思] · ·太初历六千五百九十九年。
芒种第七日· ·流月城· · ·月色很好· ·从寂静之间到沉思之间,短短一刻的路程,夜幕已经沉落下来· ·恰逢十五,天刚擦黑就显出一轮圆月的轮廓,仿若一盏透过薄纱的灯,随着暮色加深而愈加明亮。
 · ·沈夜很少会在日近黄昏的时候才去探望沧溟,然而这天确实是耽搁了· ·很早以前他就下令削减祭祀活动以避免不必要的开支,然而削减并不等于完全取消,该有的形式仍是要走上一趟,而从事前准备到事后收尾也依旧有人频繁地过来请示。
 · ·自从砺罂附上矩木,沧溟就不曾再开口和他说过什么· ·是为了防止砺罂偷听,或者也是因为那个虽然遥远却能够清晰看见的终点,总之他们之间变得沉默下来。
 ·他日复一日地将下界带来的花束放在她身边,而她低垂着睫毛仿佛陷入了永久的沉眠·他知道沧溟身体里的蝶茧正在悄悄孵化着,一日一日吸收灵力,等待化茧成蝶的那一天。
 ·极其少的时候,像今天,她是醒着的· ·也并不睁开眼睛,只是用了传音术问他,现在是什么日子,过了多久· ·他也就一样用传音术淡淡答她。
 · ·沧溟的传音带着些朦胧的回声,语调依旧是清冷的味道·她说,阿夜,这么长时间,辛苦了· ·他答,没有,这是属下职责所在· ·也没有更多可说了,他听得出她的意思。
 ·沧溟自小和他相识,知道眼前的男人并非如他外表这般冷峻无情,今日的权力地位也并非他真心所求·她觉得这座城欠了他,然而终究无可弥补,她自己不也一样陷在这命运的囚牢中不得自由。
 ·……而他真正想要的又是什么? · · ·纪山· · ·月光这样皎洁,苍穹中还能看见细碎的星辰· ·低空有薄如蝉翼的云影一片一片飘过去,这情景似曾相识。
 · ·谢衣在屋顶的飞檐旁向后一躺,枕着双臂看天,身边放着酒坛和酒盏,却也没喝多少·偏过头从这个角度看过去,那轮圆月大而明亮,近得仿佛触手可及。
 ·他不是沉湎往事不看未来的人·然而这个晚上,他此生的巅峰之作即将完成的时候,却忽然有了想家的情绪· · ·生为烈山部人,他似乎算得幸运,苦寒与浊气都没有在他身上留下痕迹。
然而身边的亲人族人却许多都有疾患,体魄强健也好,修为高深也罢,一旦生了病就无法逆转· ·他忍不住怀疑,这世上的生命是否真的全都如此脆弱,经不起世间寒暑,经不得生死摧折。
 ·想到要以人力创制生命,就是那之后的事· ·他想如果偃术极致能够超越天道,也许便可使世间生灵不为病痛所苦,甚至超越生死·这想法或许对眼下的烈山部无甚效用,却说不定可以福荫后世…… ·然而便如当年强破伏羲结界一样,创制生命同样是件逆天之举,那一次侥幸成功,这一次将会如何又是未知之数。
 · ·更何况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摆在眼前· · · ·流月城· · ·沈夜走到主神殿外,恰有两名侍从匆匆走出,看见他连忙停下来行礼。
 ··两人大约是在整理祭祀后的物品,手里端着供奉余下未开封的酒,都是城中一等一的佳酿· ·沈夜看了那酒坛一眼,说这两坛不必收回去了,拿来本座殿里。
 ·侍从垂首,同声应了句,是· · ·殿中庭院疏影横斜,月光穿过矩木的巨大枝蔓洒进来,整座城一片银白· ·他说不清自己为什么忽然动了喝酒的念头。
平时分明是没这兴致的·真有兴致时,一想没人陪他喝也是无聊,于是便也作罢· ·然而今日却莫名想要喝上一口,哪怕是独酌· · ·去了泥封将坛子倾过,坛中的透明液体就汩汩流进酒盏之中,最后静止成一小片亮亮的圆。
 ·沈夜将手指扣在碗沿上,像是在量度那酒盏的大小· · ·想起伏羲结界破开的前一年,有一个雪天的晚上,谢衣陪他一起喝酒·那天究竟都说了些什么,他记得不全。
只记得最后谢衣在他手心里画了一个图形,跟他说那是他的偃师纹章· ·仿佛是对他当年所想的应答,二十余年过去,下界暗探带回的某些偃甲部件上,他又看见了那个图形。
而远在人间,茶馆酒楼,田间陇上,果然流传开了关于大偃师谢衣的传说· · ·他端了酒盏,啜了一口,慢慢饮下去· ·这世间万事,时空的此端彼端,究竟是在以什么样的方式相互呼应着。
 · · ·纪山· · ·谢衣将喝了一半的酒盏放下,残酒沾在唇边也不去擦· ·当年,他“以人力创制生命”所做的第一个尝试,并不是从造一个人开始的。
那是一只按照图卷所造的小兽,眼睛乌黑,有挺括的尖耳和颇具弹性的脚爪· ·他给沈夜看,将那小东西放到他面前,它便跑过去,绕了两圈,蹭他的衣角,末了还将小舌头在他手指上舔舔。
 · ·不是金木的外表而是光滑的皮毛· ·不是僵硬的质地而是柔软温热的触感· ·不需要偃师下令就可自行动作,饮水玩耍一如活物。
 · ·那时他对这尝试很有几分得意,然而再要深入却继续不下去了· ·生命所要具备的条件,远比这些还要多得多·知觉与五感,呼吸与血脉,凭借昼夜作息能再生灵力,还有——自己的思想意志。
 ·后来沈夜也曾再提起这事,他想自己毫无进展要怎样跟师尊说于是只许了个诺言,说如果有朝一日能够完成,一定最先呈现到师尊面前· ·如今却是落空了。
 ·他阖上双目,沉沉夜幕中无人看到那个浮在嘴角边的寂寥的笑· · ·夜色更深,水汽在草尖凝结成露,竹瓦透凉·视野尽头绵延的山峦早已模糊了轮廓,而草丛里远远近近仍有蟋蟀在鸣唱。
 · ·天南海北地找寻了许久,通天之器才终于读到昭明碎片的消息,他却迟迟没有动身·此前所有奔波也不过就是为了这一件事,真有了眉目他反而踯躅起来。
 ·谢衣想,便是再如何不肯不愿,待到偃甲人调试完毕,他也该去西域一趟了· ·该做的始终都要面对· ·他复又躺下,举高手臂将最后一盏酒倾入口中,一半酒液都溅在脸颊上,又顺着下颌流去。
 · · ·沈夜将余下的酒一饮而尽,抛了酒盏起身望月,皎皎月色照着他的身影,洒了一地清霜· · ·四年前在下界听到谢衣消息,他便开始派人追踪,虽然他躲得隐秘,仍会留下些蛛丝马迹。
 ·沈夜知道要回到从前师徒俩亲密无间的日子绝无可能,如今被下界偃师奉为圭臬的谢衣早已不是从前流月城年少的破军祭司·如果真的找到他,要如何处置,连他自己也无从知晓。
 ·然而从得知他消息的那一天起,他觉得自己心底似乎有什么从荒芜沉寂中复苏过来· ·他不得不承认,无论是否一场刀兵相见,他都不想放过他· · · ·上有青冥之长天,下有渌水之波澜。
 ·渺渺三界,莽莽红尘,却只有情这一物是不能问的,问了也没个答案· ·真要循迹,也许多半便如倒进喉咙里的烈酒,辛辣滋味冲击着味觉,甚至会令人觉得苦涩难当,然而入腹之后却是暖的,香醇气味层层叠叠弥漫回来,反教人沉醉其中颠倒了神魂。
 ·哪怕时过境迁,哪怕荆棘满布,沾了满衣的风尘对面相诀,也一定要亲身以赴,不假他人· · ·而在一切发生之前,这溶溶月色之中,可否还有片刻回溯的安宁时光 ·醉意阑珊间,便有一个记忆的碎片从心底深处打捞上来,在沈夜的回忆里,也在谢衣的回忆里。
 ·颜色浅淡,有雪光,有夜色,还有一丝与口中滋味相仿的清冽酒香· · ·那是结界破开的前一年,立春刚过,两人赏雪共饮画了纹章的那一晚。
两人一样喝到酒坛全空,最后剩下的只有沈夜手里的一小半· · ·沈夜手还未抬,看见谢衣望着自己的酒盏,就问他,还想喝 ·谢衣眼睛迷蒙着,脸颊泛着浅浅的红,似乎是醉了,答非所问地说,弟子的……嗯……喝光了…… ·沈夜就命令他,过来。
 ·抬手将酒液全部倒入口中,按住他双肩,唇口相覆渡了过去· · ·风露中宵·天上人间·一轮明月照彻万里山川· ·谁在回忆里悄悄浮起笑容,举手去描摹苍穹之中满盈无缺的轮廓。
 ·谁在月色里摊开了掌心,想起曾经留在掌中的一勾一划,又缓缓握紧· ·· ·天涯共此时· · ·八 · ·[造化] · ·太初历六千五百九十九年。
白露· ·纪山· · ·阿阮将所有房间都跑了个遍,最后在偏厅的书架下停了下来· ·一只毛茸茸的小东西从她脚边钻过,跳了两跳,舒开一条蓬松的大尾巴。
少女弯下腰,听它吱吱叫了几声,脸上露出疑惑的表情: ·“……你也找不到谢衣哥哥奇怪……” · ·屋子里所有东西都是原样,茶具书籍好好放着,卧室里床榻整洁,书房的桌子上留着笔墨纸砚,还平摊着几张画好的偃甲图谱。
 ·只是人不见了· ·往常谢衣如果要出门,都会事先跟她说好大概回来的日子,这次却无缘无故就没了人影·她左想右想也想不出个答案,不自觉地撅起嘴来。
 · · ·阿阮在谢衣身边呆了五年,跟着他学会了凡人的语言和文字,跟着他踏进了烟火人间· ·她身世离奇,不懂得俗世规矩,却对天地自然有种非同寻常的亲近,遇人遇事只凭借对方的样子,声音,身上散发出来的气味作判断,是人是妖是善是恶,在她眼里都简单又明显。
 · ·从初相遇的时候开始,她对谢衣就有种“谢衣哥哥说什么就是什么”的信任,虽然她自己也不明白这信任从何而来,她觉得他又好看又好玩,法术偃术样样精通,简直无一不好。
 ·即便是很多很多年以后再提起,阿阮口中的谢衣哥哥依然是最厉害的· · ·然而这样的谢衣却有些地方让她看不懂· ·他常常整天把自己关在偃甲房里,或者站在院子里看中天的圆月;他从来不肯在一个地方久留,每每她刚玩上瘾他就匆匆带她离开;偶尔他也会不带着她独自出门,一走就是十天半月,还要神神秘秘,用一张面具将那张好看的脸遮去大半。
 ·他究竟有什么秘密 · ·阿阮一面想一面往外走,不留神碰倒了门口的卷轴筒,几只画轴掉出来,骨碌碌铺开一地雪白· ·她看着地上的画,眨眨眼睛,脑子里终于有条线索被点亮了。
 · ·——桃源仙居图· · · ·山空湖静· ·竹林外,湖心流出的水清澈而缓慢,推着水波上细碎的光纹流向断崖。
 ·阿阮沿着桃源仙居的偃甲桥咚咚咚跑过,谢衣素衣长袍的身影刚好在另一端出现,看她跑得匆忙便露出笑容,说怎么神仙也会如此着急 ·阿阮不满地一扬下巴,说明明是谢衣哥哥的错,偷偷跑来这里也不说一声。
 ·谢衣说,不就只有半日,也值得慌张 · ·语调平静跟平时没什么区别,阿阮却蹙起眉来· ·几天前她带着阿狸和小红溜下山去玩,临走时画了张画当作留言,插在谢衣房间的门缝里,没想到今天回来时那张画还在门上,看样子一直没动过。
 · ·反正谢衣哥哥就会骗人·反正谢衣哥哥最讨厌了· ·阿阮闷闷地想· · · ·谢衣看她气鼓鼓的样子不由好笑,想要说些什么来给她消消气,还没开口,脑中忽然一阵混乱。
 ·仿佛有什么从心魂深处迸散,打穿了思绪的监牢,那些平日不敢轻易回想,不愿深陷其中,不能挣扎解脱的片断一时都纷至沓来,像崩塌了的梦境· · ·繁盛茂密的枝叶。
 ·散发恶浊黑气的暗影·笑声回荡不息· ·巨大的神农座像· ·绣金的黑色长袍曳过石阶· ·一瞬间仿佛身上的气力都被抽走了,疲累席卷全身。
谢衣用手按住眉心,一点安神法术送进去,过了好一阵,那些汹涌的回忆才渐渐消退下去· · ·耳边重又听见阿阮的声音,在问他,谢衣哥哥你怎么了 ·他放下手摇了摇头,力气又一点一点回来了,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是这几天没有好好休息的缘故也并没做什么,只是画了几张图谱而已·不过既然这样,做些别的换换心情也是不错的事。
 · ·阿阮看他刚才的样子有些担心,这时也终于松了一口气,然而还没等她把心放回肚子里,就见谢衣一手握拳在另一只手手心一敲: ·“不如这样,我去池塘边弄几条鱼,晚上烤鱼来吃,可好” · ·小丫头好像被什么烫了一下,立刻瞪了眼睛双手乱摇:不用不用谢衣哥哥你还是不要做吃的了你烤的东西不能吃…… ·谁说他无一不好来着。
 ·阿阮一面摆手一面又想起什么,丢下一句“我和阿狸去山谷里捡果子”就跑得没了踪影· · · ·……真有那么难吃 ·谢衣望着那片绿色衣裙消失的方向,一时哑然。
也罢,下界的食物虽然有趣,却没机会好好尝试,以后有了空闲再来研究一下· ·他转了身要往回走,只两步就又站住了脚,好像有个微小的颗粒在脑中轰然炸开,影像又涌上来,却比前一次密集了百倍不止。
 · ·祭台上冲天而起的光芒·刀锋似雪· ·石墙上的图腾浮雕·偃甲齿轮吱吱扭转·火把下跳舞的人群· ·湿冷的路面。
温暖的手掌·沉默的眼神· · ·头痛欲裂中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燃烧,将所有的气力一点一点销化成灰· ··……这情形难道是……灵力失序…… ·失去意识的那一刻,他模糊察觉到了这件事。
 · ·黑暗重重落下,世界瞬间归于沉寂· · · ·传说,上古时期女娲大神造出人类,乃是仿照她自己的模样· ·在那之前,万物之中没有与神的形象近似的生灵,山河壮阔,星汉灿烂,草木秀美,飞鸟虫鱼精妙细微,却没有哪一种能说人言,天地间苍茫寂寥,万物来而复往无息无声。
 ·是从哪里来,又要到哪里去呢· ·是因谁而生,又将为谁而死呢· ·神看人类如蝼蚁草芥·蜉蝣般朝生暮死,却偏偏有着其它生灵没有的困惑。
而万千生灵之中,也唯有人类会不自量力,妄图超越天道之上吧· · · ·谢衣想,有幸以这种鬼鬼祟祟的方式自我偷窥的,放眼天下只怕也就他一个。
 ·他在这桃源仙居中尾随了偃甲人一整天·看着他行走坐卧,穿衣束发,洗面净手·看着他在桌前铺纸研墨,十分自如地润了润笔尖,将他前两天画了一小半的偃甲图谱继续下去。
 ·偃人偶尔会说些什么,虽是自言自语却也是他的声音,语调听在耳中既熟悉又奇异· · ·午后山中下起一阵濛濛细雨,水塘上的莲叶栈桥都被洗得鲜亮如新,一片水色烟光。偃人倚在风亭的栏柱上,枕着手臂合眼假寐,看情形睡得很是舒服,连变了天也浑然未觉,半幅衣角曳在亭外,染了一襟雨丝。 ·谢衣呆看了半晌,默默地想,这种随便找个地方就睡一觉的习惯以后还是改了吧。
 ·观察许久,偃人的一切都与常人无异,直到眼下这一刻· ·阿阮闯进来又匆匆跑走,她同偃人说话时毫无所觉,看起来真的将他当成了自己·谢衣在暗处看着,不免有些得意。
然而紧接着就发现哪里不对劲,还没等他有所行动,偃人已经停下了动作· ·他将他带回偃甲房重新检查,发现偃人颅中用以混合灵力与记忆的冥思盒已近全空。
 ·……以天地五行灵力仿造魂魄,终究还是无法承载他所有的感情和记忆· · ·他仍然可以将他修复,如果将记忆删减,或许能够维持得长久一些。
 ·然而日后这个身为偃人的他能在这世上停留多久,会不会还是他,又算不算得真正的生命,却都不是他能够预言的了· ·谢衣对着那张仿若沉睡的容颜,一声不响地看了很久。
 · · ·从桃源仙居图出来,纪山正是黄昏· ·一只飞虫绕着弯从木栈道上飞过,谢衣伸手一抓便将之虚握在手里· ·摊开掌心,是只有着金褐色翅膀的甲虫,几对细小干瘪的脚胡乱蹬了蹬,稳住身体,又噌噌噌爬上他戴着偃甲套的指尖。
 · ·这世间万千生灵,在征战屠戮之下一夕之间就可尽化焦土· ·然而穷他毕生心血,数十年时间,也未必能造出一个最简单的生命· · ·谢衣动了动手指,那只甲虫便抖开了双翅,朝着群山尽处飞远了。
 ·薄暮斜阳洒在木栈道上,风里送来桂子清香·视线所及的一草一木都在轻轻摇曳,闪烁着千万点细小的金黄的光· · ·生命如此灿烂。
令人敬畏· · · ·[飞鸿] · ·太初历六千五百九十九年·霜降第二日· ·流月城· · ·一道暗影飞掠过廊柱顶端,绕着矩木树干盘旋而上,最后在距离地面一丈左右的地方刹住身形。
 ·黑黢黢的手臂前端射出一团魔光,在迎面绽开的瞬华之胄上砰然炸开,撞成了几缕飞烟· ·暗影消失了· · ·沈夜在接住冲击的同时就察觉到砺罂的动向,也不回头,长袖向后一挥,一道光刃刚好将浮现出来的影子打退回去。
 ·呵呵呵的笑声回荡起来,砺罂在远处慢慢停住身形: ·“……大祭司修为精深,令人佩服……” · ·沈夜知道这魔物现身必然是有所不满,于是也冷冷回应: ·“过奖,你实力也不弱,何况还在增进之中。”
 · ·砺罂从后面飘近,晃晃荡荡的样子像只黑色水母·似乎是忌惮沈夜刚才那一招的速度,在接近他的时候又绕了个大圈飞到前面· ·“……魔力增长全赖吸收下界七情。
看情形大祭司心情颇佳,不知今日有什么好事,可还记得我这连果腹都未足的小小心魔” · ·沈夜站着不动,不知是以逸待劳还是心有旁骛,避重就轻地回它: ·“本座心情如何你也能得知,既以七情为食,莫非你能直接看出人的情绪” ·砺罂从黑雾中发出一串悚然的笑声。
 ·“虽不能直接看见,但食物的气息自能够感知……尤其是……憎恨与恐惧那样的美味……” ·末一字拖了很长,几乎又要拖成一串暗笑的时候却又停了下来: ·“大祭司大人,没记错的话这些美味可是你许诺我的,若不能履行,我也只能不按盟约——” ·沈夜不作理会,冷笑: ·“亏你以吸食情绪为生,自己的情绪都按捺不住。
上次投下的矩木枝出了问题,此时再投会有什么风险你不会不明白,本座是为长久打算,你反而不领情·” · ·· ·大约是时间久了,曾经多么惊天动地的事也会变得平淡。
当年心魔入侵引至全城动乱,如今结了盟,针锋相对最后也能习以为常· ·反倒是某些新鲜的,不甚重要的琐碎,忽然在心里加重了分量· · ·沈夜安抚住砺罂,向它保证会尽快将新的矩木枝投放下界,那只魔物才算作罢。
他看看沧溟,俯身将放在她身侧的花束扶了扶,流月城的深秋与严冬毫无区别,地面结了霜,花瓣都有些瑟瑟,然而毕竟是盛开着的· · ·心情颇佳……倒也没说错。
 ·早些时候,派去下界的暗探传回消息,说在江陵古道附近看见某种东西的踪迹,可惜受地形所限无法继续追踪· ·他听完密报,沉思了一会儿,命令他们原地等待。
 ·不必心急·它还会回来的· · ·沈夜转身,朝矩木之外的天空望了望· ·少了砺罂的黑影阻挡,光线便又如往常一般照耀进来,洒在他的眉目间,那轮廓既冷漠威严,又有几分不可言说的柔和静默。
 · · ·太初历六千五百九十九年·霜降第三日· · ·纪山· · ·谢衣站在窗边,看着手上的一只传音偃甲鸟蹙起眉头。
 ·鸟是从叶海那里来的,内容不少,前面殷殷切切说了一堆好话,到了正事却不过两句: ·“……吾友,近日吾远行至东海沿岸,手头拮据,可否资助一二以为援手” ·“……吾新制偃甲即将完成,不日即可归来与汝一聚,前次所欠也当一并奉还……” · ·是温厚悦耳的男子声音,听上去十分诚恳。
 ·然而谢衣却不以为然· ·这朋友他交了时日不短,性子如何心知肚明·想起从前沈夜总说他太过胡闹,可是跟这位叶海叶公子一比,谢衣觉得自己真是成熟又持重,外加老实得不能再老实。
 ·同为偃师,叶海也对天地万物十分好奇,然而每每出行都算不准日子,像这样四处游荡到钱花光了再放只鸟给他已经是常有的事·虽然叶海从不赖账,却有本事上次未还便开始借下次,一脸理所当然地说,谢大偃师一件偃甲就价值万金,必不会计较一时。
 ·至于那句“不日归来”,还不如说是“不知道何日才能归来”,听听就好当不得真· ·谢衣懒得理他,心想人生一世难免误交损友,算了。
 · · ·外间竹楼梯一阵嘎吱嘎吱乱响,一片绿色裙角闪过,门口探出一人一文狸两个脑袋来· ·阿阮看见谢衣在里面,三步两步跑进来,背着手问:谢衣哥哥谢衣哥哥,要是一个人忽然对另一个人好,那是什么意思 · ·谢衣还没从叶海的问候里缓过劲来,随口答道,是想借钱。
 ·阿阮哦了一声转身要走,他才反应过来有些不对,这样回答岂不是白白教坏了一个神仙· ·于是连忙又喊住阿阮,问她,方才为何有此一问 ·阿阮就解释,她在山下的市集中遇到一个少年,送了她一堆好玩的东西,她问他为什么那人却不肯说。
 ·“原来是要跟我借钱啊……”少女恍然地点了点头· · ·……呃……且慢· ·谢衣想了想,也不知要怎么解释才能讲得清,索性直接丢个答案给她: ·“若是有人对你很好,可能是想跟你借钱,但亦有可能是……喜欢你。”
 ·阿阮歪着头琢磨了一会儿,说,明明是一件事,为什么还有不同的意思,人真是奇怪· · ·自然有不同的意思· ·如果一事一物都只有一个含义,那世间万事都会简单得多,然而别的不提,就单单一个“喜欢”也是分许多种的。
可惜这些他却无法跟阿阮说得明白· ·谢衣抚了抚偃甲鸟的头颈,轻轻一握,那只鸟的前胸就打了开来·他取了些银票放入鸟腹之中,又将灵力注入凝音石,重新录下回信。
 ·拿银票的时候旁边刚好有一张引火咒符,也不知他是没留意还是有心,混在银票里就放了进去· · · ·太初历六千五百九十九年·霜降第四日。
 · ·流月城· · ·法阵消去,暗探在大祭司殿的内室里现出身形,单膝跪地,手上捧着一只偃甲鸟··那只鸟做得栩栩如生,体色灰蓝,后颈和双颊却是略带暗紫色的黑,两只眼睛安静灵动,依稀是下界岭南地域某种灰喜鹊的模样。
如果不是鸟身上有灵力痕迹,飞行时双翅间会发出木片摩擦的吱吱声响,大约真的能够以假乱真· ·沈夜伸手将那只鸟接过,上下看了一圈· ·没有纹章。
 · ·暗探回复说,这只鸟的鸟腹能够开启,从内部大约可以看到纹章在心脏位置,只是体内设有机关,强行拆开就会炸裂粉碎· · ·……心脏位置 ·沈夜重复着这几个字,问,里面可还有别的东西 ·暗探说,有凝音石,但启动方法不得而知,另外,鸟腹中装有数张银票,在属下这里—— ·跪着的人一面说一面从怀中掏出一叠纸,正要呈上去,忽然看见夹在里面的一张和其余颜色不同。
 ·沈夜还没来得及制止,空气中就“嘭”地爆出一团黑火,在距离那人鼻尖不到一寸的地方烧起来,顷刻将那张符纸烧得一干二净· · ··烟火消散,暗探顶着满脸黑灰和一绺烧焦的刘海张开眼睛,惊魂未定地行礼:紫微尊上,属下一时糊涂,并非有心,请尊上恕罪 ·沈夜暗自叹了口气。
 ·……这种事情真是久违了· · · ·那时节流月城已是冰霜满地,冷冽的风穿过石廊,将地面薄薄的雪末卷到一起· ·而纪山正在下一场深秋的冷雨,雨点不厌其繁地敲打着竹窗,发出哗哗的声响。
枝头所剩无几的黄叶在雨中坠落,啪地掉进地上的积水中· · ·沈夜站在寝殿的阔叶形长窗前,将灵力注入偃甲鸟,尝试了几次那只鸟终于开了口·声音传出来的那一瞬,捏在鸟身上的手指不由自主加重了力道。
 ·……将往……西域…… · ·谢衣在偃甲房里用通天之器梳理记忆· ·分离出那些杂乱的片断,庞大的,琐碎的,浓烈的,细微的,从未忘记的,和以为已经忘记了的。
看着它们脱离了冥思盒的承载,在手心幻化成萤火般的光,飞舞流散,最后消于无形· ·时间的洪流依旧在无休止地奔腾,等待一场名为宿命的狭路相逢· · · ·[锦书] · ·太初历六千五百九十九年。
立冬第八日· ·纪山· · ·偃甲鸟回来了· ·叶海在传音回信中说,来而不往非礼也·于是那只鸟就一面在空中扑扇着翅膀一面张开嘴,嗖地一声射出一支木梅针,准头不错,朝着谢衣就迎面飞过来。
 ·谢衣一偏头,那针擦着他脸旁的发丝划过,在身后的檀木屏风上打出一个状如梅花的印记·他笑了笑,知道此前那张火符对叶海也起不了什么作用,彼此间的玩笑罢了。
 · ·前次传信,他将要去捐毒的事透露给叶海,但前因后果一律没提,只说可能要有一段时日无法联络,自己保重以待日后再聚等等· ·这一次出行旅途遥远,要取得捐毒国宝更少不得要费些周折。
本想将阿阮也留下,想想又觉得除了跟着自己她也无处可去,好在小丫头本身灵力不弱,自己也还护得她住· · ·谢衣一面想一面朝那只偃甲鸟伸出手,鸟儿乖乖落下来收拢了双翼,乌黑溜圆的眼睛望着他。
将手凑近身边的矮架,它就跳了过去,蹲在上面不动了· ·刚转过身,又觉得有什么不对劲,他朝那只鸟回望了一眼,视线就僵在那里· ·很微弱,残碎而浅淡。
 ·如果不是对这只鸟构造十分了解又亲手接触,他大概也不会察觉到那里面残留的气息—— ·与叶海所使用的术法完全不同的,一丝灵力痕迹· · · ·二十一年前,他离开流月城,仓促之间什么也没来得及带走。
 ·华月嘱咐过他,一旦到了下界立刻远遁,千万不要作片刻停留·然而他还是在流月城下方,距离那个名叫无厌伽蓝的据点不到十里的地方耽搁了一夜· ·那一晚,从嶙峋山石和高耸的松枝间抬头仰望,能看见月亮和流月城并排悬在空中。
 ·囚困了烈山部千年的伏羲结界从下界看去就只是一个暗红色的圆影,而苍茫无涯的矩木此时也只能看到隐约的轮廓· ·他坐在一棵松树下,隐匿了气息,夜深露重手脚都有些发凉。
 ·身边的泥土散发出树皮腐草的味道,充盈在鼻腔里十分陌生· · ·他想,从这一刻起,过往的一切都已不再属于他了,这是他自己做下的选择。
无论如何不舍,也只能前行,从此无亲无故,冷暖自知,苦乐自当· ·还会有回来的时候吗· ·如果真有那一天,也必然是寻到了克制心魔的方法,再一次和师尊冲突相见;如果寻不到,以他这叛师出逃的戴罪之身,也只能漂泊他乡再无回头之日。
 · ·时间一点一点溜走,视野中那轮月亮向流月城的方向靠拢过去,两个轮廓渐渐重叠在一起· ·月光清冷,如冰如霜,抚摸着他仰望的脸· · ·就那样整整望了一夜。
 ·直到长夜将尽远处传来追捕者的动静,他才迅速离去· · · ·后来每见月圆,他就会想起那一晚所见的景象· ·他四处辗转躲藏,也的确许多年不曾再有追踪者的消息,他几乎有种错觉,觉得自己真的已经和那座高悬九天的城池毫无瓜葛,那个人,那座城,此生再也无缘得见。
 ·然而时至今日,此时,凭借这一点残留的微弱灵力,他发现那根无形的线一直都在·好像被偶然扫过的阳光照射到,显出一条微微闪烁的白· ·他又将那只鸟拿过,举在眼前查看,像是探询又像是自言自语地问它: · ·“……你去了哪里” · ·或许是从叶海那里返回的途中被人截获,也可能在抵达叶海处之前就已经被人抓住,凝音石被开启过,又恢复原状,而叶海并未察觉。
 ·无论是哪一种,他要赶赴西域的计划都已经暴露了· · ·而今之计也许只有取消捐毒之行·然而昭明碎片之一在捐毒,拖得越久越容易被发现。
倘若昭明的传闻传去流月城被砺罂得知,再要将之拼合只怕更是困难重重· ·而自己久未在人间露面,这只鸟却还是被捕捉到…… ·——原来自己从来不曾真的逃脱他的掌控。
 · ·谢衣仔细捕捉那一丝灵力痕迹,一瞬间仿佛又回到了离开流月城的那个晚上· ·松间明月照耀着曲折山路,夜幕渐渐退却· ··自己躲在树干后用力屏住呼吸。
 ·耳边风声呼啸,眼前是凌乱的树影,追捕他的人在远处踏断了松枝发出啪的一声轻响,灰蒙蒙的视野尽头有传送法阵的光,一点一点忽明忽灭· · · ·太初历六千五百九十九年。
大雪第十日· ·流月城· · ·一个多月没有传回消息的暗探终于再次来报· ·然而沈夜一看见他手里的东西立刻就蹙起了眉头。
 ·——又是一只偃甲鸟· · ·前次那一只,他听过里面的内容就叫人放飞回去,银票原样未动,烧掉的引火咒符也另夹了一张·没动任何手脚,收信的人应该不会有所察觉。
至于这只鸟再回到谢衣手上时会怎样,他并无十足把握· ·不过看眼下这情形是没有发觉· ·如果有所觉察,怎么还会蠢到继续用偃甲鸟传信 ·只是……这也太过大意。
 · ·他将那只鸟拿过,放在掌中仔细端详· ·精细程度与之前那只相差无几,只是身形略小,褐羽白首,蹲在他掌心还会东张西望·他试着将灵力注入进去,那鸟却没什么反应,连着换了七八次手法都无甚效用。
 · ·问起捉鸟的经过,跪在几步外的暗探回报,这只鸟被发现的地方距离江陵城有数百里,也并不是像上次那般朝着一个固定的方向飞,而是一直在空中徘徊盘旋,乱无章法,后来居然径直朝他所在的方向撞了过来。
 ·暗探有些忐忑地说,也许是出了故障,不辨方向,不能开口,所以被丢弃掉了也未可知· ·说完抬起头等待训斥,却发现大祭司脸上的神色并不如他所想的那样沉肃,他盯着那只鸟,嘴角甚至是微微弯起的,眼神变幻闪烁,令人不解。
 · ·沈夜说,这只鸟不必再放回去了,你下去吧· ·他应了一声是,想了想又问,那西域各国是否还要派人探查,请尊上明示· ·沈夜说,查。
继而又补了一句: · ·多派些人手去,不要有遗漏,尤其是——捐毒· · · ·时近日暮,侍女从门口进来禀报,说曦小姐不肯睡觉,廉贞大人问大祭司什么时候过去。
 ·沈夜说,让她稍等,本座这就过去· ·说完又看了看手中的偃甲鸟· ·……故障· ·他玩味着这两个字,低低笑了一声。
 ·他想,那只鸟并没有任何故障,灵力运转十分顺畅,凝音石也并未失效,之所以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因为传信的那个人自始至终一语未发· · ·你果然是发现了。
 ·这一趟西域之行,你去还是不去 ·他又将灵力注进去一些,清光淡淡,鸟雀张了张双翼似要飞起,却被他拢住翅膀一把攥在掌中· ·你以为还逃得掉么。
谢衣· · ·凝音石默默启动,忠实地重复着时空彼端,那人刻下的一段静默无言的时光· · · ·九 · ·[归程] · ·太初历六千六百年。
立春· ·朗德· · ·谢衣带阿阮重抵南疆· ·发觉偃甲鸟异样之后,他花了不到两天时间迅速将冥思盒中的记忆删减完毕。
此前已经把复杂的感情一一删掉,这一次又去除了有关昭明碎片的信息和巫山邂逅阿阮的记忆,冥思盒轻简了许多,只剩下较为重要的事件,一些简单情绪,部分法术和所有的偃术。
 ·再试着将偃人启动,动作语言并无障碍,只是行止间似乎有什么地方不同了·他依旧在暗处默默看着,最初还有些遗憾,后来却觉得这样也好· · ·这世间百态,刚者易折,强极则辱,情深不寿。
 ·或许唯有泯灭了七情六欲才能安稳长久· · · ·隔日他带阿阮离开了纪山,临行时从山巅放飞了最后一只偃甲鸟· ·通天之器被拆解,伪造成四个偃甲蛋的模样。
他仿照桃源仙居的情境布设了幻境,将自己生平与昭明之事写入帛书,留在幻境之中· · ·一路辗转向南,与历年结交过的几位朋友短暂会面·一枚偃甲蛋放入桃源仙居图,另外三枚交托给了呼延采薇和另一位偃师好友。
 ·因为传信泄露的缘故,他没有再跟叶海联系·他想他们许多年都少有会面,此事应该还不至连累到他,只是日后能否再聚怕是要看天意· ·也许自己的不告而别,对叶海来说反而不算分别吧。
 · · ·太初历六千六百年·雨水· ·流月城· · ·心魔与流月城的合作仍在进行· ·以魔气熏染族民虽大致可行,然而情况因人而异,体质孱弱者有之,心智不坚者亦有之,期间曾有人因耐不住魔气而死,魔化成为怪物的事例也连续发生了数起。
 ·沈夜一方面下令暂缓熏染,另一方面将魔化人囚禁起来交给瞳研究,要他寻找导致魔化失控的原因· · ·就算魔化之后无法恢复,熏染之事也还是要继续下去。
就像当初第一次投放矩木枝后,下属回报在人界引起的祸乱一样·多一个人的血,也无非是在已有的罪孽上再添一笔,何况能够全族迁徙的日子还远远未到· · ·华月收集了西域诸国的调查结果,尽数呈报给沈夜。
 ·她所知的调查缘由是为投放矩木枝寻找合适地点,然而无论是人手的调派还是调查的详细程度,沈夜都亲自过问,她知道他并非不相信她的能力,然而如此慎而又慎还是令她惊异。
 ·· · ·结盟以来,流月城半数以上的中高阶祭司都已接受了魔气熏染,是以下界活动,探查人间地况和兴建据点都早已不是问题· ·高阶祭司中未接受熏染的,大概只剩下沈夜自己。
 · ·砺罂曾经饶有兴味地向他提起,他推说盟约尚在,此事不急· ·熏染魔气能够对抗下界浊气,对已经患病的人却并没有治愈之用,大概浊气所致的病症本就无药可医。
 ·沈夜记得当年从矩木核心出来,那个被他称作父亲的人对他身上的试验结果是如何欣喜若狂,以为以神血效力真的可以将恶疾根除,从此再不受病痛所扰· ·可惜,这一点那人也算错了。
 · ·他说不清自己心里是报复的快感多些还是悲哀更多,然而有一件事他心知肚明· ·——那病症还在· ·像潜伏在他身体里的一只野兽,不动,不出声,虎视眈眈。
 ·它看上去纯良无害,很多年都躲在暗处没有发作过,却会在某些时刻毫无预兆地突然来袭·一个刹那就会疼得眼前发黑,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五感迟钝身体不听使唤。
 ·那一瞬很快就会过去,只是余威还要持续不短的一段时间·好在发作得少,几年也不见得有那么一次·他刻意掩饰,于是周围的人都不曾发觉,包括在他身边最亲近的人。
 ·他想,除了烈山部的迁徙计划,其它都无足轻重· · ·当然还有一件,他不想花太多精力在上面,却依旧占去了不少心神· ·是为了诛杀一个出逃的反叛者,还是为了抓捕一个悖命的逆徒,又或者只是不甘于听任他远离自己的掌控,明知彼此殊途,依旧牵绊着,纠缠着,剪不断理还乱。
 ·他在等谢衣出现· · · ·太初历六千六百年·惊蛰· ·静水湖· · ·桃花红了· ·几场春雨过去,竹林的新叶都被洗得发亮,连天空都是透着水润的鸭卵青色。
一只蚂蚱从草尖跃起,倏忽不见,只余下一根被压弯的弧线上下晃动· · ·谢衣踏着水行偃甲渡湖登岸,又回头看了一眼· ·幻术遮蔽下,湖心那座小岛无形无迹,万顷平湖如镜,一如他初来乍到的那一天。
直到前一日阿阮仍是不肯离开,急切切地说,谢衣哥哥,就是危险我才要跟你同去,不然遇到危险谁来帮你,我可是神仙 ·小丫头摇着头一副要哭的样子。
 · ·……姑瑶之山,帝女死焉,其名曰女尸,化为露草…… · ·谢衣终于还是用岩心玉诀将她封印,留在了桃源仙居的风亭之中。
 ·那时的他并不知道阿阮与昭明剑心息息相关,巫山相遇时只觉得她烂漫天真,不像她自己所说的那样有上古仙神的强大威力,倒像是由来深远的山精树灵· ·相逢即是有缘,然而六年相伴,这小丫头是真的将他当作亲人了。
 ·他对着那座昳丽石像郑重一礼· ·阿阮,但愿此举能留给你他日的机缘· · ·次日天明,他将偃甲人从桃源仙居图中带出,撤去了加在他身体里的最后一道禁制。
等他再次醒来的时候,就再没有谁能够中止他的行动了,他会一直呼吸,仿造的心脏会持续跳动,五感齐备,直到他像其它真正的生命一样,从这个世界上消亡· · ·如果有一天还能回来,我会把前因后果慢慢解释给你;如果不能……也无妨。
谢衣将自己的单片偃甲镜取下,放在偃人手边·手心里的纹章赫然在目· ·——就代替我,在人世间多停留片刻吧· · · ·出了静水湖就是朗德寨。
 ·石墙阁楼,拱桥栈道,陋巷炊烟· ·寨子里的人有不少他都认识,也曾经帮寨中做过些便用的偃甲·他踏着绿苔遍布的石板路走过去,想这数十年来自己走过的地方,做过的事,其实并没有多少改变。
千家挑灯,万户捣衣,众生虽苦,却也能在艰辛中透出几分清欢· · ·如果说当年向师尊请命是为了不让全族人背上血腥杀孽,如今亲身遍历人间冷暖,更知道心魔为害深重。
 ·他想这数十年出逃在外,漂泊找寻,挣扎与思念都算不得什么……只是无法安心· ·远在千里之外的故乡仍被心魔盘踞,不知今日又是何种险恶境地,自己非但不能留在师尊身侧为他分担一丝一毫,还在暗中做着与师尊计划背离的事。
 ·甚至今日,他明知此去捐毒有六成以上的风险会和抓捕他的人正面遭遇,却还是动身了· ·他将身后事一一作了安排,想来若昭明之事不泄露,或许能蒙上天眷顾,哪怕是数十年上百年,仍有人能找到它,也算是为除去心魔留下一线生机。
 · ·能够平安回来的话当然好,如果被抓住,也不能被带回流月城· ·……大概就是永诀了· · ·道长而歧,终是无法两全。
 · · ·一路行去,寨口附近架设着两座桥,桥上一前一后走来两个小童,脚步轻快,笑声清脆,从头到脚都散发出活泼泼的生气·谢衣与他们交错而过,隐约听见身后的对话,是软糯甘甜的童音。
 ·——阿哥你说,为什么春天来了,燕子却要走了呢 ·——阿娘说,燕子的家乡在很远很远的北方,它不是要走,是要回家了。
 · ·……回家· ·杏花如雨,沾衣欲湿·在他身后铺开一整个明媚的南疆春天· ·· · ·[早客] · ·太初历六千六百年。
清明· ·捐毒国附近· · ·日光猛烈,胡杨树在沙地上投下清晰虬结的剪影,向阳一侧的树皮都微微发烫· ·马贼头领捻了捻唇上卷翘的胡须,上下打量一番眼前的外来者,操着半生不熟的官话吆喝: ·“喂,你是中原来的懂不懂这里的规矩” ·对方却不答话,在这鸟不生蛋的沙漠里,那身素色衣袍看上去有种令人恼火的一尘不染。
 · ·他们是从距离捐毒最近的那片绿洲跟过来的· ·帮中兄弟在岔道附近远远看见那个人,衣着饰物虽不扎眼,手里却拿着一件奇巧之物,几个圆环相互嵌套着,无人驱使却自行转动不休,看得人目瞪口呆。
 ·那兄弟自然不认识,然而马贼头领在往来中原的商道上混了许多年,多多少少有几分眼力,认得那东西是件偃甲·单看精细程度,别说西域,就是在中原也是值钱的稀罕物。
 ·送上门来的买卖怎能不要何况对方只有一人· · ·头领用脚跟磕了磕马腹,一抖缰绳,身下的马就小跑出去,一直跑到离那人不到十步的地方。
他俯下身子,故意让对方看清自己腰间镶着宝石的马刀: ·“嘿,中原人,来做个交易把你的偃甲都交出来,我们就放你过去” · · ·这里距离长安大约九千里。
 ·西侧不到三十里的地方是捐毒国外城,从那里向北则是被捐毒人奉为圣地的神殿··流月城的追踪术在当世称得上一流,如果要避开他们耳目,就不能走商旅通行的官道,然而大漠之中景物相似又少有标志之物,偏得太远容易迷失方向。
 · ·谢衣这一路都不敢大意,出了阳关一刻也没有多停,好在还算顺遂· ·只要今晚能抵达捐毒国都,事情就会方便得多·却没料到半途遇到这一群马贼。
 ·他四下看了看,马贼总数不到二十人,为首的就是上前跟自己搭话的那一个·要应付大概不算太困难,然而一旦动手就很难再隐藏形迹,倘若左近有流月城的暗探,难保不会被发现。
 ·他吸了口气,朝马贼头领拱手: ·“在下时间紧迫,不能多耽,还请阁下让路·” · ·马贼头领听懂了他的话,扯着马缰大笑起来。
 ·且不说自己这方人数众多而对方形单影只,就算是一对一单挑,自己兄弟里最弱的看上去也比他强壮· ·这中原人真是有趣得很· ·他踩住马镫绕了小半圈,仔细看去,那人手上戴着奇怪的指套,发辫上的装饰也十分独特,衣饰虽然算不得华贵,看容貌却不像寻常人家……啧,还带着偃甲。
 ·他锵地一声抽出了腰间的刀,口气比他的官话腔调还要硬: ·“交出来,让你走,否则,死” · ·……既然走不了,也只好速战速决。
 ·谢衣叹了口气点点头,而后横手一挥衣袖· · · ·嘿·西域的匪寇· ·你看过胡杨和苜蓿,吃过烤肉和葡萄,饮过奶茶和烧酒。
 ·你在自己信奉的天神眼底横行无忌,劫掠过商旅,偷盗过宫殿,钱财珠宝是你平生最爱· ·可你真的知道偃甲是何物吗· ·上古时代三皇之一的神农大神亲手开创,流传千年的偃甲之术,平凡的能为常人驱策,用以便利行动稼穑灌溉;精妙的可入宫廷乐宴,歌舞奏乐引人惊叹;高深的通天彻地,扭转寒暑洞察天机;强横的,则可临阵对敌,以一当百横扫千军。
 ·只可惜偃术太过艰难,无法普及,世人也往往难得一见· · ·大概是胡达听到了马贼头领的召唤,要求立刻就被实现了· ·于是他十分幸运地见识到了这辈子最壮观的偃甲,在场的其余马贼们也无一幸免——哦不,是无一疏漏。
 · ·随着那只挥开的手,马贼对面忽然站立起一排高大黑影,齐刷刷如同列阵待命的兵卒·木甲为足,赤铜为臂·面部被盔甲遮盖· ·阴影中隐隐透出冰冷的金属色泽,星星点点晃成一片。
 · · ·日影西斜· ·闪烁着青绿色光芒的传送法阵在茫茫沙海中一明一灭· · ·那群马贼所在之处已经被沙丘遮挡,远得看不见了。
 ·既然被偃甲困住,应该无法再来找麻烦· ·谢衣放慢速度略喘了口气,虽然这番折腾没有耽搁多久,却也消耗了不少灵力,而他仍然没能放下警惕· ·展目远眺,地平线上依旧是连绵起伏的沙丘。
 ·应该不远了……千里辗转躲藏之后平安抵达目的地,这顺利反而令人难以置信·而心里的滋味更不知该如何形容,似乎有些失落,却又像是安心。
 · ·他并不觉得自己值得那个人亲自前来· ·逆师悖命,离城出逃,二十二年流浪在外,自己所作所为必定令他震怒……他想那人也许会厌恶他,不想再看到他,将他们的过往弃若敝屣。
 ·他觉得那样也好· ·自己终归无法回头,就算是再相见,一切重来,也只会让那人再一次失望· ·看轻了,忘记了,就不会被多余的情绪所扰。
留他自己一人在下界,把那些琐碎收藏于心,一个人思念,一个人重温· · · ·风停了· ·漫天流云骤然止歇· ··方圆十里都不曾出现过的灵力感应忽然暴涨,谢衣刹住脚步朝高空望去,那里正现出一座巨大的法阵漩涡,浓雾弥漫,幽蓝姹紫交错旋转,间有细小明亮的电光闪现。
 ·他死死盯着漩涡中央,全身的神经都绷紧起来· · ·也许立刻逃遁才是正确的选择· ·能逃多远就逃多远,动作快的话说不定还有脱身的可能。
然而眼前所见就像一面磁极将他紧紧拉住,身体完全不听使唤· ·人静止着,血液却在疯狂奔流,在每一根毛细血管里叫嚣着想念· · ·该来的还是来了。
 ·他不必看也不必猜想,那个从漩涡中出现的人的模样,午夜梦回他早已经见过无数次· ·然而这一次,不是梦境· · ·有相遇就会有分别。
有分别才会有重逢· ·如果看见了就算是相遇,看不见就算是别离,那么一个眨眼是否就算一次别离再相遇 ·曾经有十一年的时间,从第一眼开始,睁眼闭眼不断看见。
朝朝暮暮重复着,熟得不必面对面也能在脑海里描摹出对方的轮廓· ·后来,更多的时间里,这种描摹又成了回忆里不断发生又发生的事情· · ·睫毛落下再开启,已是二十二年光阴。
 · · ·[寂] · ·大漠的风沙在那一刻暂得平息,只在视野尽头扬起薄薄烟尘· ·沙丘的黄褐渐渐溶进天际的深灰,一起一伏绵延不绝。
 ·隔着一层靴底,脚下的温度已不似日间滚烫,一切仿佛都随着暮色降临归于沉寂·· ·沈夜眯起眼睛,距离虽远,并不妨碍他用目光将眼前人细细勾勒。
 ·从额到眉,从眼到鼻,从唇到下颌·衣上沾了细沙,然而丝毫不见狼狈,身量似乎没多大变化,却不像以前那么单薄· ·若说是玉,他比从前更温润。
 ·若说是酒,他比从前更甘醇· ·在万丈红尘里走了一圈,俗世的尘埃都没有沾染上,岁月穿梭只余下一身清香·然而那双眼睛却不肯跟自己对视,他一语不发地站着,身上散发出一种从前没有的威压感,有所承担,也有所疏离。
 · ·“当真今时不同往日,纵是如此相逢……亦非易事·” ·沈夜朝他走过去,墨色衣裾在黄沙上曳出长长的痕迹· · ·他不是为了谈心而来的。
 ·当年师徒间因心魔问题争执不下,他曾经为要不要下手杀他犹豫了很久· ·那曾是和他心意相通的人,自己做下的抉择不求也不屑任何人谅解,惟独觉得这个人应该懂得。
可他却走了另一条路,千难万险也要站在和自己相对的立场上不肯妥协· ·回头想想,那场师徒对决也已经过去了二十二年· ·如果说当年是因为形势所迫不得不师徒反目,那么这一次他愿意听他的理由。
有何分辨,是否后悔,即便只有一丝回头的意思他也给他机会· · ·只要一丝就够,他要他回到他身边· ·再也不会放他走· · · ·两人之间大约五步之遥的时候他终于听到谢衣开口。
语声和记忆里一般清朗,却带着冷淡的味道,仿佛是在拒绝他靠近· ·“……一别经年,大祭司别来无恙·” · ·呵。
他冷笑·目光定定地停在他脸上,顺着他的话重复回去· ·“是啊,一别经年……连一声师尊也不肯叫了,本座可是认错了人” · ·谢衣闭上了双眼。
 ·昔日在流月城,只要在沈夜身边,他总是师尊长师尊短啰嗦个没完,两人并肩同行,笑语晏晏,一低眉一抬眼都是融融暖意。 ·如今却再也叫不出口· ·动身之前就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虽然无数次魂牵梦萦想要回到流月城,却也深知那只是妄想·他愿意为他做任何事,却惟有这一件无法妥协·生死虽大,却总还有更重要的事· · ·既不回头,他如何还能坦言心迹再叙旧情,那只会陷师尊于两难境地,既不能杀,又不能留。
 ·他想他的确是个不肖弟子,昔日无数次闯了麻烦要师尊收拾,如今就算决意一死,却还要师尊承受· ·……只好彻底断了情分· · ·他避开沈夜的视线不去看他,却也知道他一步步朝自己走近…… ·沉浑低回的语声传过来,如此真实,好像隔了很远也能感觉到他的气息,和记忆里毫无二致。
 ·往常他身后总会有人跟随,这一次却空无一人· ·骨髓深处忽然泛出酸涩来,隐隐的疼,他暗自屏息将之压了下去· · · ·天要黑了。
 ·谢衣躬身行礼,姿势很从容,只是俊秀的脸在逐渐浮起的夜色里显得有些苍白·他像是不屑跟他多说似的,冷冷地问,大祭司此来究竟有何指教· ·有何指教。
 ·沈夜说,也没有什么,只是想知道,时隔多年,你是否有过……哪怕一丝愧悔· ·依旧是那样的声音,带着些微不易觉察的寂寥,一字一字敲在耳膜上。
 ·谢衣在衣袖中将手握紧· ·“你我师徒之义早已断绝,往日种种如川而逝,不必重提·” · ·的确是天黑了· ·如果不是光线太暗,怎么可能看不透眼前人的心绪。
如果不是风声太紧,怎么可能听见一句绝情至此的话· ··沈夜抬手看了看自己掌心,心想,原来下界好过流月城如此之多,多到你早将旧事忘得干净· ·既然不肯回头,也再没有问下去的必要。
却又怎能就此了结· ·他敛眉挥袖,双手盘结召出法阵,金黄色的光从脚下环绕漫溢出来,将四周重新照亮· · · ·胡杨林外的岔道上,马贼头领一面大口喘息一面回头张望。
 ·那些见鬼的铁玩意儿并没有追上来,他松了一口气,头上被砸过的地方隐约有些疼,伸手一摸,全是沾了沙土的血渍· · ·首领首领·一个兄弟叫嚷着从后面赶上来。
 ·喊什么,有话就说 ·首领,那边,那个方向,快、快看 · ·黛青色的夜幕,苍茫无边的沙海·漠漠长风从天穹扫过,推着流云朝地平线下涌去,而更高更远的夜空中,正显出一轮皓月。
 ·马贼头领觉得自己是眼睛花了,遥远的夜空下闪烁着一团交织的光辉,璀璨夺目,旋转的图案和色泽交错变幻,最明亮的时刻,似乎还能听见金属相交的鸣响· · ·首领,我们要不要过去看看搞不好就是那个人—— ·一把刀背啪地一声重重落下来,将后半句话拍了回去。
 ·白痴你是不想活了这个方向不能走了,兄弟们,掉头 · ·缰绳勒紧,马头掉转,凌乱踢踏的马蹄声绕过胡杨林,朝另一边远去了。
 ·夜风掠过耳畔,远处忽然传来巨大的爆裂声,仿佛整个天地都在震颤·马贼头领忍不住又转头朝那个方向张望了一眼· · ·一道赤红色光柱直冲云霄。
 ·将他惊魂未定的狼狈的脸照得一览无遗· · · ·二十二年前的那场对决,谢衣并没动用偃术· ·是因为师徒情分不愿用术法以外的技能,还是认定即便用了也无法改变局面,谁也不得而知。
 ·然而这一次他没有避开· ·一人半高的偃甲蝎在他身边摇动着硕大的爪钳,蝎尾竖起像一面昂然的旗帜·沈夜的链剑化出巨大幻影瞬间刺到,这只蝎子就迎面挡上来,双螯一并将之挡在外面。
而谢衣自己也没有丝毫停顿,手挥横刀就是一串浮光·隔着透明的灵力罩壁能看见那张脸上的神情—— ·专注的·平静的·心无杂念。
 · ·不像是生死对决,也不像是预谋逃遁,没有杀意却用尽了全力,好像全心全意就只想打这一场,是输是赢都与他无关·他将灵力凝聚在指上,沿着刀锋抹过去,而后倒转刀尖用力戳下。
 ·偃甲蝎轰然炸裂,瞬时赤红满目,热浪劈面而来· · ·谢衣·你究竟在想什么· ·沈夜想这数十年来,能让自己用出全力的,大概也就只有这一次。
 ·砺罂虽然时不时会来一次袭击,不过只是试探,盟约尚在,底细未明,双方都不会动真格;沧溟沉睡已久,城主血脉虽然灵力高深,终究抵不过病魔侵袭· ·除此之外,流月城中值得他认真对待的还会有谁。
 ·这唯一的徒弟将他的招式道法都承袭了,延续了,演绎得风华绝代,甚至那份冷绝到底的心性……如此拼尽全力,他是真的将过往一切都弃之不顾· ·沈夜挥开瞬华之胄挡住眼前的热浪,胄上的咒文光轮急速旋转,亮得刺眼。
 ·还不等偃兽爆裂的冲击褪去,就有一道泛青的白光袭来,如柳岸风起,带着漫天雪片般的残影· · ·……谢衣你当真是……不错 ·他将链剑一收,数截剑刃锵锵作响,强悍灵力灌注在上面,在暴涨的金黄色光芒中直刺出去。
 · · ·并没有预想中那一声巨大灵力相撞时的激鸣· ·雪白的刀光一触就散了,好像不过是一层清浅的幻觉,毫无力道· ·穿过去,迟滞钝涩,剑锋刺透血肉的声音。
 · ·世界忽然安静下来,四周的光芒渐渐黯淡,壁障失效,法阵旋转着隐没于虚空· ·血沿着剑身淌过来,温热的· ·刀落在沙地上。
没有声响· ·发丝擦过脸颊,一晃· · ·很近·非常近·血腥味弥散开来,能听见短促的无法连续的呼吸· ·戴着偃甲指套的手抬起来,抓住剑身,留在外面的那一截不过一寸。
 ·是心脏的位置· · ·链剑消失的同时血就溢出来,将雪白衣衫染成一片瑰艳斑斓· ·整个人失了支撑逐渐滑下,又被一只手臂一把揽住。
 · · ·大漠里的月色似乎比中原更加明亮· ·只是轮廓却是模糊的· ·而身边的人也一样……虽然离他那么近,近在眼前,却怎样也看不清楚。
 · ·这一场对决其实没有那么重要,结局注定,过程又有什么要紧,然而谢衣还是用了全力·不是为了获胜,也不是为了逃走,更不是为了伤害他毕生最爱的这个人。
 ·只是想要这场重逢再长一点罢了· ·说什么都是虚妄· ·人生既已到此为止,这数十年的生命里他是为了什么,又是为了谁执着,也只有自己知晓。
虽然经历了那么久的分别,却也还有这一次相遇……命运并不算薄待自己· · ·眼前的影子重重叠叠,像矩木上面繁密的枝叶· ·恍惚想起自己小时候偷偷跑进寂静之间,攀爬矩木被发现的事。
那时候四周就是这样层层密布的树影,他为了逃避责罚故意从树上跌下来,没有摔伤,反而被沈夜抱着走了不短的一段路,甚至还蹭到一个似是而非的,回想起来总觉好笑的吻。
 ··他想笑,然后发现似乎连这点力气也没有了· ·很冷·也很累·呼吸艰难·眼前的一切都在迅速变暗,像要堕入沉沉的梦境。
 ·……对不起,师尊……以后再也见不到你了…… · ·他凝聚了最后的力气,朝他勉强能够辨认出来的那个方向伸出手去。
 ·黑暗笼罩下来,像一整个宽广的盛大无边的夜· · · ·他看不见·也听不见·看不见自己,大概也看不见其它的一切· ·沈夜伸出手去,将那只停在空中的手握在掌心。
 ·那人的血还在从伤口处渗出来,潮湿的,温热的,将他身上挨着他的地方染成一片触目惊心的红,而他的身体却在他怀里越来越冷,冷得没有一点温度· ·眼下这情形如果立刻带回流月城救治,运气好的话也许还能再撑几日。
 ·几日而已· · ·他不动· ·胸腔里有怒火翻涌着,熊熊烈烈,烧得他几乎没了理智· · ·谢衣· ·谁给了你这样的胆量让你中途撤去攻击 ·谁准许你在这个时候这种地方,以这样的方式丢掉自己性命 ·……我还活着,你怎敢先我而死。
 · ·胸腔里忽然一紧,疼痛来袭,一瞬间视野全暗,身体里那只潜伏的野兽又发作了·然而他依旧不肯放开那只手,反而越握越紧· · ·掌心里发出细微的声响,是指骨碎裂的声音,而他一无所觉。
 ·他觉得自己仿佛又回到了少年时代那场大雨里,冰冷彻骨一直寒到心底· ·他拥有的,想要珍惜和留住的,就在眼前被剥夺和毁灭,心底深处的噩梦又回来了,并且丛生出带刺的荆棘,漆黑的,缠绕的,沉重的,在有限的空间里疯长,直到把最后一缕光线也遮蔽。
 ·他知道那是恨· ·这世间最强烈的,令人变得冷酷又坚韧的感情· ·他看着那张仿若睡去的脸,想,谢衣,倘若你是要我恨你,那就如你所愿。
 ·皓月黄沙·万籁俱寂· · · ·这世间光华绚烂之后常常是一片冷寂·你知道· ·然而花灯已经从身边的河上漂过。
烟火已经升起将瞳孔照亮·有轻轻的脚步踏过神殿的甬道,你看见那个孩子澄澈的眼神,他规规矩矩撩起衣袍跪在你面前,他喊你师尊· · ·你后悔吗。
 ·那朵烟火会不会后悔被点燃·那盏灯会不会后悔被放进河水· ·那个孩子……他不后悔· ·只是无法让你知晓· · ·紧攥着的手终于松了力气,沈夜将那只渐渐凉去的手拉过来,贴在自己唇上。
 · · ·忽焉流芳歇,行行月向西 · · ·十 · ·[重生] · ·千万年前,衔烛之龙令光阴开始流转·于是诸如过去,未来,从前,以后,长久,短暂之类的词汇全都有了意义。
 ·千万年后,诸神消隐,留下莽莽生灵独自沉浮挣扎于尘世之中,连神的传说也渐渐被遗忘· · ·大漠风沙迭起,一重重掩埋了所有痕迹。
那里曾经伫立过谁的身影,谁肩负着全城万民,谁牵系着人间苍生,这个世界全无知晓· ·只有心魂中的那一点微渺的执着,始终在长夜里徘徊不灭· · · ·太初历六千六百年。
清明第五日· ·流月城· · ·……火· ·跳跃的,翻涌着的火焰· ·像置身于一片烧焦的荒野,周身都是滚烫的气流,有黑雾从四周弥漫过来,又被火焰点燃。
雾气浓重得令人窒息,而那火还在不断焚烧,不得释放,不得逃脱,一直烧向天穹尽头· ·外面是无穷无尽的黑暗· ·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黑雾终于停止了涌入,火焰也弱了下来。
神智在茫茫黑暗中载沉载浮,感觉不到身体的重量,而眼前看不到的地方,十分遥远,似乎有什么声响传来· ·时有时无的脚步,衣服摩擦的窸窣,低而模糊的人声。
 ·那声音似乎……在哪里听过· · ·一阵困倦袭来,将这短暂的清醒淹没· · · ·沈夜从上方注视那张沉睡的脸,距离不到三尺。
 ·右侧睫毛下有两点暗红痕迹,晚霞般的颜色,将那张本来清秀的脸衬出一分妖冶的味道来· ·瞳在他身后,他问,这是再次熏染魔气留下的 ·瞳说是。
他便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 ·然而事实远非如此轻描淡写· ·四天前,瞳在大祭司殿密室里见到沈夜和他所带回的那个人·他一向不为外物所动,这一次也不免心惊——左胸洞穿,四肢冰冷,半凝固的血黏在伤口上,一道强悍的镇灵法术锁住周身……没有呼吸。
 ·谢衣· · ·沈夜对制造肉傀儡之事一向不感兴趣,甚至称得上厌恶,然而那天他却要他把那个人做成傀儡· ·“不论你用何种手段——把他给我拉回来” ·瞳想起他说话时的样子,似乎已经疲倦到极点,语调却十分强硬。
沈夜自制力之强算得上他生平仅见,他从未见过他失控过……如果这一次不算的话· ·· ·那时已是子夜,殿外漆黑,整座城一片肃杀的静寂。
 ·瞳俯下身去将地毯上的身体放平,撕下血污破损的外袍,取下右手指套的时候对那只手又多看了一眼·他上下扫视了一遍,对沈夜摇摇头: ·“躯体已经拘不住魂魄了,他这样子,拉回来也只得半条命,算不得活人。”
 ·沈夜的脸色似乎又苍白了一分,眉头依旧紧锁着,目光骇人· ·“半条命也罢,本座要他活,无论以什么方式·” · ·瞳不知如何应答,想了想说,靠他身体里那点魔气,留在流月城也经受不住浊气侵蚀,活不了多久。
 ·气氛一时陷入沉默,过了很久才又听见沈夜开口· ·——那便送他再去熏染一次· · ·城中因熏染魔气致死和导致魔化的事故还在发生,再熏染一次就算能侥幸不死,也极可能会魔化成怪物,那时一样得杀,不过是多受一遍苦楚。
 · ·瞳用眼罩外的那只眼睛直直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个从未见过的人· ·他很想问他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人已身死,为何不肯将他放归尘土。
 ·为何不惜冒着魔化的风险,毁去记忆做成傀儡也要他活· ·若只是因为当初那场叛逃,这惩罚未免太过· · ·然而他终究没有问出口,只淡淡说了一句:“你可知一旦做了便再无退路,他日若是后悔……” ·沈夜闭目,再睁开时唇角便挂着一个冷冷的笑。
 · ·“‘往日种种如川而逝’,呵,他既已忘却旧事,本座又何来后悔之说·” · · ·太初历六千六百年·清明第六日。
 ·静水湖· · ·微风徐徐,竹影婆娑,水波拍打着偃甲小岛的边缘,一起一伏· ·窗子里有微弱的封印的光,封印似乎已经设了不短的时间,眼下正随着法力耗尽而消退下去。
 ·越来越暗,终至熄灭· · ·茶桌旁枕臂而眠的人动了动,似乎听到了什么声响,皱着眉睁开了眼睛· ·单片偃甲镜就在手边,他却不记得将其放在这里。
起身去开窗,想自己究竟是何时不小心睡着了的,竟然也茫然没个头绪· ·叹了口气,心想,真是久睡伤身· · ·书桌上还散放着几本偃甲图谱,似乎也是没在意的什么时候从偃甲房拿出来的,其中一本还摊开着。
他望着图旁那几行字迹有些出神,而后默然将之合上,和其他几本叠在一起· ·推开屋门,暖暖的阳光就倾泻进来,天空湛蓝,视野里霍然拉开一片鲜活明媚。
 ·一切好像都和平常没什么不同,却又似乎已经完全不同· · · ·流月城· · ·浓重的黑暗终于渐渐稀薄,焚烧过后开始透出令人舒适的清凉。
 ·那之前曾经发生过什么,脑海中全无印象,仿佛承载着一切的记忆都已随着火焰熄灭而逝去,心念中模糊残留的,是自己被重重黑雾吞噬前的那一刻,竭力想要记得的一个幻影。
 ·一个人·一座城· · ·世间轮回,来来去去不过生死二字· ·那一年开满曼珠沙华的忘川河畔,并没有一个名叫谢衣的魂魄经过。
再一次的魔气熏染也没有将他魔化,虽然过程十分凶险,最后却平安无事,只在右眼下留下两颗状如泪滴的暗红色痕迹· · ·瞳想起熏染前一日沈夜也曾到七杀祭司殿来,离去之前站在门口,背对着他说了一句: ·“瞳,熏染的时候有劳你亲自过去一趟……替我看着他。”
 ·再将沉睡中的人检查了一遍,所种的蛊已经生效,替换残损部位的偃甲也基本无碍,只等他醒来· ·他想,如你这般运气究竟该说幸或不幸 ·他关了暗室走出去,光线随着那扇门的闭合黯淡下来。
 · ·五感渐次清晰· ·魂魄重新全权掌控了躯体,暗红魔纹上的睫毛微微一颤·苏醒· ·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 · ·[潜] · ·太初历六千六百零四年·立夏· · ·夜阑人静· ·正是午夜时分,朦胧月光穿过交错的矩木根条洒进来,将街道建筑和花木树影照得明暗斑驳。
 ·城中最下层一处荒僻的石廊下,两个人影正匆匆行进· ·间或有压得低低的语声传出,又被脚下踩着水洼的水花声盖过· ·许久,终于在一道机关门前停下来。
 · ·这地方是用来关押魔化人的,本来有人看守,但前不久忽然有个魔化人狂性大发,灵力暴涨数倍造成守卫死伤·为了安全起见,魔化人被制服之后就撤去了看守,改用偃甲卫兵替代。
 ·然而此时这些卫兵却像瘫了一样,站在门前一动不动· · ·前面的人径直走到门侧要启动开关,忽然被同伴伸手拉了一把: ·……喂,你真要这么干 ·你说呢 ·那怪物癫狂错乱又力大无穷,真的放出来可不是你我二人能收拾的。
 ·嗤,都这时候了你还在犹豫魔化人失控之事已经被上报到大祭司沈夜那里,倘若追查下来发现是咱俩的过失,不死也是重罪· ·……那你这么做,能担保他们一定追查不到 ··上面如果发现魔化人闯入城内,一定会将之斩杀,到时候证物已销毁,没人能查得到咱们。
 ·可这怪物不知会杀多少人,要是被人发现是我们将之放出…… ·熏染魔气出异状也不是第一次,只要稍加伪造,没人会发觉· · ·那人说着又转回头面对开关,冷哼一声:至于死了的那些人,就去怪沈夜吧,要不是他定下这熏染族民的法子,哪来魔化作乱之事。
 ·一点灵力的微光从那人手上腾起,机关门中的转轴随即吱吱作响· ·后面的那个像是终于想通了,也在手上亮起一团灵力,大着胆子站到另一边· · · ·四面沉寂,一丝风也没有,几乎能听到时间的流动。
 ·“……你说……这么做真的能瞒过去”迟疑的声音· ·先前那人被同伴的优柔寡断弄得不耐,然而还未等他答话,耳边就传来另一个声音。
 ·“——不能·” · ·清朗的·平淡的·听不出任何情绪的两个字· ·像一颗石子落进池塘,将凝固的平静打破。
 ·他猛然转头,阴翳中走出一个人,半张木制面具将双眼遮住,步履无声,像一道暗夜的幻影· ·头皮一阵发麻,手心不知何时渗出汗水来,他壮着胆子问,你是何人,来做什么·对方很配合地回答,奉命处治此间事务。
 ·“你……是奉谁的命令是来处治魔化人的” ·他听见自己声音在发抖· ·面具下的嘴角微微勾起,像是个毫不在意的笑。
 ·“不是,我是来处治你们·” ·那人手里握着一把长刀,锋刃森寒,在月色里反射出雪一般的清光· · · ·流月城上是遮天蔽日的矩木,心魔便藏附其中。
自其入侵以来的二十余年里,并没有多少人见过砺罂的真形,然而它确实存在着,存在于寻常时候看不到的地方· ·看不见,并不意味着永远不会出现· ·比如情感。
比如疾患·比如宿命和天意· ·比如暗杀者· · ·机关门前,两人相互使了个眼色,一人灵力聚起开启门上机关,另一人则召出法杖朝来者扑过去。
 ·而胜负不过须臾之间· ·举着法杖的人还未近前就被一脚踹了回去,嗖嗖两道光刃从眼前飞过,机关上的灵力流一劈两散,本已向上开启了一半的门轰地一声掉落下来,砸在门槛上,严丝合缝。
 · ·倒在对方脚下的一瞬,一片衣襟从眼前一晃而过· ·衣色如墨,边缘绣金,蔽膝末端有叶形花纹,仿佛暗示着这个人和这座城池至高统领者之间的联系。
 ·“……你……是谁……” ·断断续续的声音从喉咙里发出来,又随着那个身体的僵硬倒塌而消散在尘埃里。
 ·暗杀者将手臂一挥,刀上的血震落在地上· ·依旧是平静得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的语调,回答他: · ·“在下初七·” · · ·捐毒一遇之后又是四年,偃师谢衣在人间消匿了踪迹,流月城却多了一个傀儡暗杀者初七。
 ·严格说来他并不是为了暗杀而存在· ·从被造出之后,他就跟在沈夜身边,如同一个影子,除了沈夜和瞳再没有一人知道· ·因为心脏损毁,左胸腔中替换了精密偃甲,五感虽齐备,却没有心跳,好像身体里的时间就静止在了那个皓月黄沙的晚上,不再跟随四季流逝。
 · ·他并不在意· ·事实上,没有记忆的人也再没有什么能够在意·沈夜虽然将他带在身边,和他交谈的时刻却并不很多,他只是要他跟着,看着,了解他身边所发生的事,并且完成他交给他的任务。
 · ·从前还是谢衣的时候他知道的很多事情,如今已经无法得知,然而从前他所不知道的,潜藏在表象之下更细微一面,却渐渐浮现在他眼前· ·一张面具将他的脸遮挡起来,这个世界看不见他,而他却能看见外面的一切。
 ·他是一个傀儡·沈夜是他的主人· ·傀儡为主人而生,也为主人而活,仅此而已· · ·他持续开着传送术在建筑中穿行,速度之快连月光都照不见他的身影,宛若一段夜风。
 · · ·夜色迷离,已经接近丑时· ·大祭司寝殿里亮着灯火,从每一扇叶形长窗里透出淡淡的暖黄· ·沈夜将手里的书简放下,单手撑住额头。
 ·有一点疲累,如果去运气冥思片刻应当能恢复过来,然而他不想去·像这样彻夜无眠的日子时常都有,一次两次早成了习惯,日以继夜,夜以继日,在感觉中竟是没什么分别。
 · ·他转过视线去看寝殿另一侧· ·那里曾经有一间偏殿,后来他下令拆除了,当年通往偏殿的廊道处如今只是一堵墙· ·曾经是离他最近的一处所在。
曾经· ·思绪就在这里中断了,那后面的字句似乎不可触动· ·四周静寂中忽然有一点微小的波荡,远远传过来·他收敛了心绪,轻声说了句,进来吧。
 ·一身黑衣的暗杀者从殿门处显出身形,走过地毯跪在他面前,遮覆双眼的面具微沉下去,是尊卑明确的姿势· ·他说,主人· · ·沈夜问,都做完了 ··初七说,是的,主人。
 ·言简意赅,一丝多余的话也没有·这样的任务说起来虽然复杂,对他而言其实并没有什么难度,不过是要他练练手,免得少了实战经验而已· · ·沈夜说那就下去吧,好好休息。
初七应了声是,身下便展开传送法阵的光·然而还没等他消失沈夜又把他叫住,他停了法阵,仍旧单膝跪地,等待指示· ·没有声音·等了一阵才听见沈夜开口:……这次处理了几个人 ·他回答,两个。
 ·沈夜说,让你亲手把这些人处决掉,有什么感觉么 ·隔着面具的眼睛略微抬起,像是对这问题有些意外,然而随即又低了下去· ·……没有,主人。
他答· · ·沈夜看着他,不知在想些什么,目光落在他身上,像是想将他里里外外看个通透,又像是透过他看见更多更远的事情· ·过了很久才听见一声轻笑,说不清是在笑他还是在自嘲。
 ·沈夜说,去吧· · · ·外面是苍茫夜色· ·如果从高空俯视,整个矩木树冠就像一把浮在空中的阔伞,伞下笼着数座小小的圆台。
每一座台上都住着烈山部的族民,千门万户,城阙深深· · ·初七站在大祭司寝殿外的廊道下,回头望去,那座宫殿依然灯火通明· ·是视野中唯一的光亮。
 · ·[念] · ·太初历六千六百零四年·小满后· ·神农寿诞祭典当日· · ·天气似乎很好,阳光照得肌肤生暖,透过眼皮都是一片薄红。
 ·沧溟从空茫中聚集起神思· ·她仍然没有睁眼,仿佛只是张开眼帘都会损耗许多气力一样·然而只要她醒来,城主血脉中天生的纯净灵力就会起作用,整个寂静之间的一草一木都在她的感知范围内。
 · ·砺罂不在·也或许它是潜伏在矩木深处窥伺着什么地方,总之这一刻沧溟没有感觉到那个东西·能感觉到的是身边若有若无的花香,清甜的,来自下界的芬芳气息,令人心神爽朗。
 ·她听见环绕寂静之间的青石廊道上有脚步声传来,和着衣裾曳过地面的沙沙声,她知道是谁· ·那人慢慢走近,将一边的花束撤去,又将一束新的插在她身旁。
 ·动作很轻,大约是怕惊扰了她休息,而那花的香味也和前一束不同,一缕一缕淡雅细腻钻进鼻腔中来· · ·她想问他一句,最近好吗·想了想却没有说话。
 ·就算问了,他永远也都是那一个答案,有什么不好也不会让她知晓· ·她听着他退后几步,默默站了一会儿又转身离去,脚步声是沉稳的,想必精神也还好。
 ·用感知跟着他走了一段,在更远的地方,廊道尽头忽然察觉到什么· ·—— 一丝隐蔽的灵力· · ·她诧异凝神,如果不是那灵力带有她熟悉的烈山部的独特气息,也许她根本感觉不到。
而这气息似乎也是她见过的…… · ·直到沈夜出了寂静之间,那感应也跟着不见了· ·流月城主恬静的脸上露出一个微笑· ·……是那个孩子么他回来了。
 · · ·楼宇重叠,掩映着其中的石板小径·初七隐着身形跟在沈夜附近,浓密树荫中只能看见枝叶偶尔晃动,好像被什么带起了风· ·距离刚刚好,远到不会有人察觉到他,也近到他可以对沈夜周围的任何状况立即做出反应。
 · ·他在他身边跟了四年,这个距离已经成了惯例,没有主人的命令他不会远离,自然也不敢靠近· ·主人是这座神裔之城的统领者,却更像一个守护者,他知道那个不知何时存在于矩木之中的魔物时时威胁着这座城池,他们却不得不受制于它,为了借助魔气熏染来让城民在下界存活。
 · ·他亲眼看着他如何为此殚精竭虑,这一面却是不为外人所知的· ·心魔自然不能得知,神殿中的祭司也少有了解,下属和族人面前的他威严而冷漠,令人敬畏又惧怕。
 ·只有面对沈曦的时候会露出温柔,虽然也十分短暂,像被一阵春风融化了的水面,风过了重新凝结,仍旧是那个生杀予夺毫不留情的大祭司· · ·……或者还有一种时候。
 ·初七不确定自己所见是否有误,毕竟主人从未跟他说过什么·然而每每沈夜望着他不语的时候,他会错觉那眼神里藏着些并非冷漠的东西,微皱的眉,闪烁变幻的神情,让他隔着面具都会觉得不安。
 · ·心是空的,他对这个世界没有太多想了解的欲望,然而这眼神却让他觉得难受,从身体里不知道什么地方泛起疼痛来·沈夜告诉过他,多余的好奇会徒令利刃变钝,他于是就缄口不问。
 ·他想,只要做一把属于他的利剑就好· · · ·通廊,阶梯,主神殿,浮台,大祭司殿· ·刚刚回到殿内,就有一名负责神农寿诞祭典的祭司前来通禀,说乐器礼器及坐席均已备妥,族民及各阶祭司也已到场,只等大祭司大人从城主处返回。
 ·沈夜点头说即刻就去,待那人退下,殿中空无一人,他才低低说了一句: ·“祭典你不必跟过去了,留在殿中待命吧·” ·耳边立刻就听到回应,简短的一句“是,主人”。
 · ·许多年前曾经有过那么一次寿诞祭典,也是他们两人,在万民瞩目下演绎了一场华美的祭祀之舞· ··后来第二年的神农寿诞,恰遇生灭厅闹事掀起风波,祭典也就没用心准备;第三年,谢衣忙于破除伏羲结界,当日差点忘了出席;第四年,结界破开,他开始着手在下界寻找清气浓郁之地。
 ·再后来就是心魔入侵了· ·祭祀之舞不了了之,那场初次的共舞也成了最后一次· · · ·祝祷仪式之后族民成群起舞,连火把的噼啪声都和从前无甚分别。
 ·这样的氛围里,稍不留意就会走了神,而后脑海里就会浮现出当年祭台上翩飞的衣袂,法杖上灵石的清辉,和两人执手走向神农座像时身后高昂的埙声· ·只得端了身边的酒,一盏一盏喝下去,水一样柔和的液体,入喉却如火一般,将漂浮着的心绪都冲进腹中。
 · ·沈曦倒是开心的——因为无法记得,所以总是新鲜,蹦蹦跳跳想要进舞场去,被华月一把拉住·小姑娘就抱着布偶跑来找他,说哥哥你能不能陪小曦跳舞 ·他笑,说小曦一个人跳最好看,还会跳些什么,给哥哥看看好不好。
 · ·……苍山色,寒水波·清商曲,相和歌· ·沈曦一面唱一面转了两个圈,挽着裙摆的样子天真无邪· · ·曲子是前一天华月教的,她已经教了许多次,而沈夜也看了许多次。
华月立在沈夜旁边,知道他其实无心观赏· ·这几年他越来越让人看不透,尽管从前也是行事果决毫不手软,却还会留下些余地,即便是当年谢衣叛逃之后也仍旧如此。
然而如今他却似乎没了耐心,话也不肯多说,被处罚者但有不满都只换来一个字:杀· ·那眼神并不如何凌厉,却黯淡疏冷,好像结了一层冰· · ·有手下过来禀报些琐碎事,沈夜朝她点了点头让她去处理。
她离开筵席,刚走没多远就听见舞场外的人群里飘来半句话: ·“……那是自然,听说破军祭司曾经是……” ·全身一个激灵。
 ·她回身朝沈夜看去,光影交错中那个侧影似乎还专注在沈曦的舞蹈上·她松了口气,快步走过去,压低了声音斥责那个发话者:破军之事非你们所能妄议,好自为之。
 · · ·生而为人,再强大也有力所不能及之事·就像无论酒力多好,不停喝下去也终会有喝醉的时候· ·沈夜在通往寝殿的廊柱下站住,脑中挥之不去的眩晕感还在。
祭典将近结束时他送小曦去睡,后来华月又陪他喝到中夜,自己并没有什么感觉,等到发觉时身边的酒坛却已全部空了· ·是有些大意· ·然而胸中深埋已久的压抑不得纾解,或许也只想有片刻放纵。
 · ·他屏退了侍从,独自往回走,夜幕里那条路上处处都是回忆的痕迹· ·……又岂止是这一条路· ·这四年里被强行压制和忽视的情绪好像不甘就此消退,在他心里蠢蠢欲动,像被堤坝阻拦的洪水,起伏着,冲撞着,寻找一个突破口。
 ·他一手扶在廊柱上,缓了缓,仍是觉得一片昏乱,而心潮起伏更不得一刻平息· · ·白日里尚且晴朗得没有一丝浮云的天空此时却阴了下来,无星无月,暗色沉沉。
青绿色法阵的光芒在眼前一闪,一个身影出现在他面前,伸出双臂扶住他· ·那个也许是他此刻最不想听见的声音,轻轻说了一句:主人· · · · · ·[暖] · ·人心是无法看见的东西。
即便能够剖开,其中的感情与欲望也都无迹可寻· ·很像是七杀祭司大人的言论· ·然而若说看不到便不存在,那世上又为什么会有心意相通这回事隔了双眼,隔了皮囊,隔了成长与经历的分野,仍旧可以将对方看个通透。
 · ·神殿里仍有未熄灭的灯火,光晕溶进夜色,被黑暗稀释了大半,抵达廊道时只剩下薄薄的一层· ·树是墨绿,墙是深灰,攀着藤萝的石雕廊柱也只是一道斑驳的灰白。
 · ·沈夜一挥衣袖将眼前人的手臂打开,带着怒意低斥他:没有本座命令,谁准你擅自现身 ·然而等初七要退下去的时候,他却又一把将他扣住。
 · ·……心意相通之人· ·很多年以前他们曾是这样· ·他几乎不需询问,一眼看过去就能将他脑中的鬼念头猜个七七八八,而谢衣也是一样,不但对他的习惯作风熟悉非常,许多外人一时半刻想不明白的事,他立刻就会说出他所想的那个答案。
 · ·这种彼此看透般的了解,从态度,到个性,到其它许多细微之处,无一不是· ·哪怕后来在心魔结盟的问题上两人分歧,他也知道他的反应从何而来。
他看过他对族民深怀的怜悯之心,和由偃道而生的对他人一视同仁的爱护,而谢衣自然也不会不懂,他身为流月城大祭司,身上所担负的整个烈山部的重量· ·彼此心知却终于殊途。
 ·像阳光下清澈水底的白沙,连一丝晃动的波纹都无所遁形· · ·人生于世,或长或短,也许一辈子也未必能遇到一个对的人,更遑论第二个第三个,如果能在辞世之前得一知己,已是件可遇不可求的事。
 ·像那样一早便可相遇相伴,大概是上天都不能容许的· · · ·……很痛·肩胛处透骨生疼· ·不知道沈夜用了多大力道,即便初七停了动作完全没有挣扎,他依旧将他抓得死紧。
五根手指隔着衣衫扣进皮肤,几乎要将他捏穿· ··然而初七一声未发,他的注意力不在自己身上· ·昏暗光线中那双逼视他的眼睛,里面分明透出与平日迥异的神情。
 ·如此浓郁而剧烈·像头顶阴云密布的天空,一滴雨未曾落下却让人透不过气,即使被粗暴的动作掩盖着,依旧挡不住那其中直透而来的悲伤· ·这认知让他震惊,于身体丝毫无损,却比肩膀受制更疼了许多倍。
分明并不是他自己,却感同身受· · ·……主人· ·他忍耐着开口,想要将他从这情绪中唤醒一般· ·等了许久才听见沈夜回应,他没有再将他推开,只是低低吩咐了一句:回寝殿去。
带着咒文的法阵光环再次在脚下铺展,两人一起隐没· · · ·主寝室内并无灯火,四下一片静寂,薄纱般的光从长窗透进来,在空气中拉开一段幽蓝色的虚影。
 ·沈夜大约是累了,身体的重量渐渐转移到他身上,语声低缓,不知是醉是醒·初七也就听他的指示,默默服侍他解去衣袍和繁复配饰,布料摩擦簌簌作响,间有金属与珠玉碰撞,在黑暗中是一星一点短促的清脆。
 · ·衾被盖好,布幔无声无息地垂下来· ·待到一切停当,也不知还能做些什么,他便在床缘跪下,低声说了句,属下告退··床上的人没有回答,似乎是睡熟了。
 ·抬头看看,并没有什么动静,只有被子的一角滑落在床外·他本待起身,又伸手去将之拾起,在床边掖了掖· · ·动作不大,擦着床上的人手边过去,肌肤轻轻地一蹭,那只手忽然伸过来将他的手抓住了。
 ·很突然也很用力,和在殿外扣住他肩膀时一样,让他猝不及防· ·他停了手,沈夜却没有更多的动作,那双眼睛是闭着的,似在沉睡,眉峰却微微蹙起,将本来柔和的五官衬得有些凝重。
 · ·黑暗里只有一个知觉越来越清晰·被牢牢钳制的手·右手· ·那只手的指骨曾经有过裂损,只是他不记得·在重生之时所经历的心脏重创和魔气熏染面前,这一点损伤实在微不足道。
 ·他呆在原地,指上传来的痛楚并非不能承受,然而心里的酸涩也像涨潮一般跟着卷土重来· · ·……似乎是宁可这样痛着的· ·好像自己痛了,那个人的悲伤就会减轻些一样。
 · ·他听着那人呼吸声一起一伏,沉默片刻,就着那只手握过来的姿势又跪了回去· · · ·沈夜有许多年都没有做梦·或者说,有许多年都没有过如此清晰的梦境。
 ·四年里一千多个日日夜夜,他常常都是无眠的·从心魔来袭定下盟约,他在睡梦时都会留一份警惕,而捐毒回来之后,心神但有一刻空隙就会被某种难耐的情绪侵占,他更无法控制自己的意识在混沌不清的时候所回想起的一切。
 ·只得醒着· ·时间久了也许会渐渐麻木·然而这天夜里,那人的靠近将他的知觉又重新唤醒了··隔着衣物相互接触,他闻到他身上熟悉的气息,那种如林木般的清香在重生之后已经淡去了许多,尽管如此,他还是不得不用力抓握才能控制住自己。
 · ·然而梦境却从来都不受掌控· ·漫漫雾色里他又看见他,穿着一身白衣站在大漠的月光里·所说的话,一字一句从他们中间流淌而过,带走了心底残留的最后的温存。
 ·他看见他手里的刀影,一招一式平静从容,他面对自己时有意的冷绝,甚至没有一句分辨—— ·他恍然明白他早已做好了离开的准备,不过是跟自己道一声别。
 · ·熟悉的气息混合着血的腥味,身体倾倒过来,贴着自己的胸膛滑下去· ·他记不清那个稍纵即逝的刹那,那人是否曾经朝他伸开手臂· · ·像一个轻如羽毛的拥抱。
 · ·怎么可能·即便是梦境他也无法相信· ·那人宁可死也不肯回到他身边,是只想独善其身还是爱上了人间的美好,他都无从得知· ·他抓住他伸向空中的手,他记得他是如何在他怀中冷下去,像那些从下界带回流月城的花朵,断了根脉,盛开的形状只能维持三日,然后就会在眼前凋零殆尽。
 ·他恨他的背叛,更恨这种眼见一切发生却无能为力的挫折感· ·……如何能就此放手· · ·一刹那心中空空洞洞,神智悬着,像溺在水中,在梦与醒的边缘极力想要抓住些什么。
 ·然后他发现手里的触感还在· ·并不冰冷,贴着自己的手掌,在手心交握处拢住一团轻暖的热度,又沿着手臂透过来· ·……令人安心。
 ·眼前的情景模糊下去,像被风化的壁画褪了颜色,渐渐隐没成一片茫茫的白· · · ·再张开眼帘已是清晨· ·壁上铜灯伸开金属色的枝杈,窗上挂着流苏,布幔起伏成一道一道的水波。
光线将殿内的一切重新染上鲜明的色泽· · ·束着发辫的头伏在床沿,面具还戴着,他曾严令他除寝息之外不得取下,他便乖乖听从· ·一只手臂垫着额头,另一只被自己握住,掌心相扣。
 ·——依旧是跪着的姿势· ·他无声地轻舒了一口气……像这样平和安稳地醒来,数十年来都不曾有过一次· · ·并没有任何声响,然而初七仍是觉察到了什么,从床沿抬起头来。
 ·视线一抬起就触到沈夜的目光,而后忽然想起自己的手还在主人手里,神智立时清醒· ··他将手抽了回来,低首行礼· ·沈夜望着他看了一会儿,问他,跪了一夜 ·初七不语。
 ·沈夜习惯了他平素在他面前寡言,也没追问,只是吩咐他,回去歇息吧,今日不必跟着了· ·初七却不肯动,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说,属下无碍,请主人放心。
 · ·啧· ·沈夜想这四年来他要他所做的事情几乎每件都完成得很好,惟独在爱惜自己这件事上,从不留意,简直算得毫无觉悟· ·他于是便由他跪着,自己去外室更衣。
 ·绕了一圈回来,叫他起身,虽未踉跄,身形却是迟缓的· ·沈夜看在眼里,暗自摇了摇头,终于换了不容辩驳的口吻命令他去休息· · · ·……无论如何,他还是将他留住了,尽管是以这样的方式。
 ·这一夜沈夜终于开始相信,这个人已经不再是从前背叛他的逆徒,他是初七,是流月城第七个傀儡,前尘往事一笔勾销,从今而后,只跟从他一人· · ·他走出殿门,昨夜的阴霾并没有一直盘踞天空,晨风吹来,将头顶那片蔚蓝扫得干净透明。
 ·回想起一睁眼时看到的情形,他仍是忍不住腹诽: ·——就算忠诚也不必做到如此,这张床你又不是没睡过· ·转念再想,他不记得了,况且以自己这四年来对待他的态度他确实也没这个胆量。
嘴角便又微微扬起· ·罢了· · · ·晨曦乍现·时日尚早,岁月还长· ·若说天意弄人,来来去去总不肯遂人愿,却又在千回百转之后留下一线曙光。
 ·那些不可言说的愿望变作了无望,是或不是,想或不想,早已无人能证,然而命运却会在绝境之后峰回路转·像被风吹散的沙丘,亿万沙砾流动散失,顷刻便不复存在,却在某时某刻另一个地方重现出原来的形状。
 ·看似残酷无常,又何尝不是一种成全· · ·[风] · ·太初历六千六百零四年·芒种· · ·负责守卫主神殿偏厅入口的小祭司觉得今天身体不适。
 ·除了身体不适她再也没有别的办法可以解释了——她今天接二连三地眼花,而且还出现幻觉· · ·先是神殿外一棵树的枝桠不太自然地摇了摇,她刚要去查看,忽然一阵凉风拂过,扑面而来的凉意将她额前的发丝吹开,她下意识眯起眼睛,那风便停了,无迹可寻。
 ·台阶下一个人影也没有· ·只是风而已,多虑了·她想· · ·而后朝殿门而来的人她认识,墨绿外袍,金穗流苏,标志一般的单眼眼罩,更不用提那头银发和胸前插着的蛊笛。
她连忙恭谨行礼:七杀祭司大人· ·瞳并未回话,径直走了进去· ·这情形倒也稀松平常· · ·然而下一位来者顿时让她瞠目结舌—— ·依旧是墨绿外袍上挂着金穗流苏,依旧是银发蛊笛,甚至眼罩外那只眼睛里的冷漠无视都毫无区别。
 ·她一时怔住,直到对方从她眼前三尺不到的地方走过去,她才恍然清醒地低下头:·“七……七杀……祭司大人” ·唔,话都说不利索了。
 · · ·沈夜远远看着那个从地毯尽头走进来的人——确切地说是两个人,一前一后,一模一样,总算知道此前来通禀的侍女为何一脸惊惶· ·他摇了摇头,问瞳: ·“……幻蛊” ·“不,这一种是分身蛊,所造分身比幻蛊更真实一些,只是持续时间有些短。”
 ·两位七杀大人一起开口,动作一致,口型一般无二,看起来十分诡异·然而无论是哪一个表情都很淡定,好似这一路造成的惊吓都与他无关一样· · ·沈夜在两个人影间瞥了一眼,视线停在前面那个身上: ·“制蛊之事我无意干涉,但此类试验以后不要在人多的地方做……你此来何事” ·瞳在沈夜座前站住,身后的分身忽然变得稀薄起来,像冻硬的雪开始融化,整个人迅速地变成了半透明状态。
他按惯例抚胸行了一礼: ·“导致魔化人突然爆发的原因我已找到,日后稍加注意不要接触几类物质便可·只是这些人已经神智全无,如何恢复仍无进展。”
 · ·沈夜说,魔气熏染本非万全之策,倘若实在无法,不必勉强· ·说完想起什么,又问,上次被打伤的人可有受到魔化影响 ·瞳说没有,不过那个魔化人损坏了通往居民区的防御机关,一时难以修复。
 ·沈夜皱眉,说此事我已知晓,不过以你之能竟也会觉得棘手,倒是令人吃惊· ·瞳依旧面无表情:偃术本非我所长· · ·事实上,流月城里能让七杀大人束手无策的偃甲并不多,复杂如破界偃甲和偃甲炉,也有图纸可循,这次不过是机关设置得较早没有图谱——又刚好是那个人所做的罢了。
 · · ·七杀祭司大人匆匆出殿而去,进去时是两个,出来便只剩下一个·沿途的守卫都在忐忑中翘首等待后面那一位出现……可惜天不从人愿。
 · ·大祭司殿里安静无人,待瞳的身影在门外消失,沈夜便说了一句,出来吧,情形如何 ·身后的方形石柱边显出一身黑衣的身影,初七单膝点地回禀: ··“中层居民区和魔化人关押之处均已查过,并无异状。”
 ·沈夜点点头,说如此便只剩下通道的防御机关了,可妨碍通行 ·初七说,略有阻碍· ·想了想又接了一句:那处机关拆了重装即可。
 · ·话虽没错,却实在轻描淡写· ·这机关能拆掉的人不多,拆了还能再装上的……瞳若做不到,那余下的只怕一个也没有· ·沈夜想恐怕整个流月城再没第二个人敢将此事说得如此随意。
可他却是不自知的,这四年来藏在暗处作一道影子,极少接触偃甲,自然也不知道别人的偃术跟他自己有什么差别· · ·已经要他完完全全抛却了过往。
 ·他曾经对偃术怀着满心热爱,现在却把所有都放在自己身上,曾经那双时时含着笑意的眼睛而今却被一张冷硬厚重的面具遮住,像一道屏障,把什么都掩盖起来· ·究竟是在担心什么。
 ·流月城大祭司向来只令别人敬畏惧怕,何曾对任何人任何事有过半分畏惧·偏偏放不下他· · ·初七仍在原地等待指示,沈夜于是说,去替本座把那道机关修复,速去速回。
 ·“是,主人·” ·也罢,自己做的东西便自己收拾吧· · · ·中层通道处有几道曲曲折折的台阶,顶层连着一间敞阔花庭。
一缕细瀑沿着旋转的水道倾泻下来,水声潺潺,听在耳中却有些嘈杂· · ·防御机关虽然结构精密,里里外外检查一次也就记住了· ·然而此处是通行要道,来往的人虽不多仍旧有些麻烦。
 ·初七坐在花庭对面的石梁上,一只手臂横在膝头,望着花庭深处一动不动·等了半个时辰,确信时机合适才纵身跃下,双足踏在青石地面上发出哒的一声轻响。
 · ·他并不想等到日暮之后再动手· ·虽然那时候更隐蔽也无人打扰,但沈夜交代了要他速去速回,倘若等到天黑再回去复命,难免要让主人久等。
 · ·拆去外壳卸掉灵力驱动装置,将错位的导灵栓一根一根重新复位·手边没有太合适的工具,细微之处不得不多花些工夫,然而也并不艰难· ·这东西他并没有接触过,记忆里从来没有。
可下手时却是驾轻就熟的,好像只需看上一眼,那其中的数十处衔接,材质用度,一槽一孔,大小齿轮的形状咬合,就都会自动在脑海中浮现出来· ·像一条走惯了的路,不需思考,凭着直觉便能抵达目的地。
 · ·只需再有小半个时辰就可以回去复命了· ·一面想一面召出横刀,聚了灵力在刀锋上一抹,插入机关凹槽当作启动装置·整座机关的灵力流重新亮起,齿轮也相继转动起来。
 · ·不料才刚启动了一半,设在通道外面的结界忽然传来波动,隐约有脚步声靠近·他立时停了手· ·正待隐去身形,又想起刚刚转起来的机关……这东西留在此处体量不小,要用幻术遮去也不稳妥。
 ·幻术……等等· · · ·回大祭司殿复命时天还未黑,矩木之外,天际正晕散开一片玫瑰色的流霞·守卫入口的仍是早前那个小祭司,初七从她旁边掠过去,无声无息,一道扑面的凉风。
 · ·——中层通道的偃甲机关修复了什么时候的事 ·——适才奉命去那附近办事,刚好路过,那机关上有灵力亮着,瞳大人在里面调试。
 ·——七杀大人怎么会,七杀大人早先回殿里去,一直没见他再过来· ·——你不知道么,今早瞳大人去见大祭司的时候……是两个,一模一样的瞳大人 ·——……有这回事 ·——主神殿有守卫看到了,你若不信,一问便知。
 ·——这……七杀大人擅长蛊术,有此做法……也不足为奇· ·——想必是如此……难怪从大祭司处回来只剩下了一个,竟是分身,大人蛊术当真高深莫测。
 ·——嘘,此事与我等无关,言多必失,还是莫要再议…… · ·有风吹过· ·七杀祭司殿前静寂如常,巡逻的守卫目不斜视地往前走,留下一串渐行渐远的脚步声;主神殿内,侍女在拱形门外悄然静立,大祭司殿的帷幔微微拂动,迅即又落回原处。
 · ·平静之下,睁眼所见处有多少看不见的事情悄悄发生· ·是谁来了·谁又走了·谁留在谁的身边· ·只有风知道。
 · · ·[问] · ·谢衣十一岁那年秋天,沈夜交代瞳教他一些基础的偃术· ·一连在七杀祭司殿呆了五天才回来·沈夜问他,觉得偃甲如何小小少年牵着他的衣角,眼睛晶亮像撒进了一把星屑: ·师尊,原来偃术这样有趣,而且,而且—— ·他三步两步转到他身前,仰起头,生怕他听不到似的:瞳大人说只要偃甲造得合适,不会法术的人也能使用,所有人都可以 ·沈夜微笑:此法可遂了你心愿以后少惹些麻烦,就再让你去学。
 · ·从此一发不可收拾· · ·心魔来袭那一年,谢衣所绘的偃甲炉还只修建了小半,直到隔年冬天,通达全城的供暖通道才全部启用· ··自那时起,哪怕是大雪纷飞的隆冬时节,街巷的地面上也不会结冰,厚厚严霜看不见了,族民冻伤之事也少有发生。
侵袭了烈山部上千年的恶寒终于收敛起魔爪,仅留下几道朔风在桥头屋檐呼啸· · ·偃甲炉是偃术· ·割裂伏羲结界是偃术· ·传信的偃甲鸟是偃术。
 ·法阵光芒中随着刀尖戳下而轰然迸裂的偃甲蝎……也是偃术· · ·时隔三十余年,沈夜仍然记得当年问起偃甲之事时,眼前那张年少的,被兴奋染红的脸。
 ·却没想到有朝一日自己会再次问出这句话来· · · ·初七回来得很快·快得有些出人意料,却似乎也本该如此· ·大祭司殿内,他在距离石壁三步远的地毯上显出身形,一面行礼一面回禀说,遵主人吩咐,已将防御机关处理完毕。
 ·声音是清朗而均匀的,语调不高不低,像轻轻敲打的瓷器,听不出任何情绪变化··一如这几年来他在做着的一切· · ·沈夜记得四年前,就是在这个房间里,自己将几乎气息全无的他交给瞳;后来还是在这里,他低首在自己面前跪下,喊了第一声“主人”。
 ·有关过往的记忆都抹去了,法术和偃术虽然保留了下来,能用到的却并不多·平日所用最多的是瞬移和传送,其次是刀术,攻击法术和暗杀术· ·他叫初七起身,问他: ·“今日之前你一直没有接触过偃甲机关,觉得偃甲如何” · · ·似乎是有些特别的感觉。
 ·究竟是什么,初七想不起来,只有接触偃甲时那种流畅自如似乎还在手上·主人不问也许他也不会留意,此时去想却也无话回答· ·但是……那并不重要。
 · ·之所以会去拆装机关,只是因为奉了主人的命令· ·初七想起此前在大祭司寝殿度过的那一夜,那个晚上他一直醒着,听着床上人的呼吸·手上传来的力道一直很紧,几乎将他的手攥出淤青。
 ·他看得出他在睡梦中思绪起伏,不敢动,只能等他略略松了力气之后,反转自己的手握回去· ·后来一切终于平静下来· ·一呼·一吸。
缓慢而绵长· ·夜色也在这声音里渐渐变得柔软,堆积在身畔,有安宁从心底慢慢浮起· · ·在成为他的属下之前,自己是谁,在什么地方,做过些什么,他全无知晓。
而主人又是因为什么而选中了他,因为什么将他留在身边,更无从得知· ·所能了解的不过是这一千多个昼夜的陪伴· ·他跟随他,听从他,注视着他目不转睛,他觉得自己只是在遵从命令,却未曾想过那是否出自本心。
 ·单纯,直接,毫无杂念· ·除此之外,再也没有什么重要· · · ·往常也是如此,初七虽然从不违背沈夜,却不会有问必答。
 ·自然有些问题沈夜并不是真的在问他,既然知道他听不懂,又如何要求回应 ·也或许恰恰因为他不懂,才能在他面前说出口来,至于那些问题究竟是问他还是自问,答案又是什么,只怕连他自己也并不想知道。
 · ·然而今天他却想要一个答案,初七的答案· ·他朝他走近,看着那张以金属扣锁住的木制面具,和那下面露出的一小段下颌弧线·有面具的沉重粗拙反衬,那线条有些不合身份地柔和。
 ·而哪怕是这一身黑色的杀手装束,手腕上的金属尖刺,眼眸被遮挡,也没能将他完全掩盖· · ·“初七·”他叫他。
 ·“是,主人·”应得毫无波动· ·他想知道他在想什么,继而恍然发觉,自己似乎已经很久没有看过他的眼神· ·注视良久,沈夜伸出手去,将手掌按在他的面具上。
 · · ·眼前忽然一轻,光涌过来,初七有些不适应地闭了眼睛,又重新睁开· ·除去执手而眠的那一夜,沈夜几乎从未离他如此之近,近得他睁开双眼就能望进他眼底。
他不敢逾矩直视,立刻垂下目光,却有一只手伸过来,撩开一侧的发丝,将他的脸轻轻抬起· ·主人…… ·他疑惑,然而下颌被制住,只得将视线迎上去。
 ·那双眼之中是一片如暗夜海面般的深邃· · · ·面具下的人脸色有些苍白·右眼下的魔纹殷红在目,五官却依然俊秀逼人·光线浅浅照在眉目之间,他瞬了瞬目,睫毛扬起来,眼底藏着雪色初融的寒烟。
 ·沈夜用手指在那双浅淡的唇上轻轻摩挲,初七没动,然而脸颊上还是多了几分血色· ·真是很久不曾见过了……他这样的反应· · ·他想自己是在暴殄天物。
 ·是他命他隐去身形,戴上面具·是他给他改换名姓,叫他初七·他要他留在黑暗之中,褪尽光华,浸染血腥,从此以后他再不是常人,而是他藏纳的霜刃。
 ·他知道这是件残酷的事·不说初七自己会不会知道真相,便是被华月知道他如此做法,只怕也不会原谅他· ·但他仍是做了· · ·他将手伸过他颈后,轻轻拉近,动作很慢好像在观察光线的变化。
 ·距离一分一分地缩减,直到他看见对面的人眼中闪过一丝惊异· · ·今时今日,他们之间已经没有了当初外来因素的诸多制约,没有了伦理纲常的限制与束缚。
 ··勾了过往断了情分,改了名姓与称呼,只留下斩不断的羁绊· · ·他侧了侧头,朝他微张的双唇吻上去· · · ·和之前的缓慢逼近完全相反,这个吻来得凶猛又激烈。
 ·好像来不及试探,启开唇齿,深入进去就是一场强而有力的掠夺· · ·仿佛已经等了太久· ·虽然一个已不复记得,而另一个不会再提起。
然而时光可以作证,从当年谢衣离开流月城起,这一吻已隔了一次生离又一次死别的距离· ·那么遥远,恍若隔世· · ·闭上双眼之前,初七觉得知觉都是重叠着的,几乎无法呼吸,身后的手臂圈禁住他不准他逃脱。
 ·……然而他也并不想逃脱· ·最初突如其来的侵略令他失措,惶惑不解不知道要如何应对·然而等到吻得越来越深,唇舌交缠将神识搅得一片昏乱,心中却忽然安稳下来。
 ·似乎在记忆的空白之中,远不可及的某处,曾经有过这样的接触· ·既陌生,又熟悉· ·他下意识地将手朝沈夜身后回抱过去· · ·我已经忘记了你,我也忘了我自己,忘了我要做的事,要说的话,忘了我热爱过的一切。
 ·如果这死而复生的躯体还能够告诉我什么,大约也只有一件事· · ·我曾经,如此想念你· · ·十二 · ·[暗流] · ·太初历六千六百一十九年。
寒露· · ·魔化人事件之后十余年,一次小规模动乱忽然自中层住民区冒头· ·尽管魔气熏染已多次试验并加以控制,魔化的情况仍然无法完全避免。
虽然每一次都处理及时,族民大多也对此事一无所知,然而与魔气接触仍旧是件令人畏惧的事· · ·这一年深秋忽然又有抵制熏染对抗心魔的言论传出,加之某些沉寂已久的派系趁机推波助澜,终于闹出了乱子。
然而便如沈夜继任大祭司之后的每一次一样,动乱还没成气候就平息了,所有谣言一夕之间消失无踪· · ·代价是十余个相关者的性命· · · ·华月站在大祭司殿中,望着沈夜背影。
 ·他既没有恼怒也没有不耐,可她还是将两道纤眉越皱越紧,终于忍不住质问他,剩下那两人仅是知情并未参与其中,为何也要处死 · ·沈夜说,砺罂匿于暗处所窥之事甚多,你又不是不知,这次动乱借对抗心魔起事,它必然有所觉察,今日留下一人,它怎能轻易罢休倘若它在熏染之时暗中作梗,所祸及者又岂止一人 ·华月定定想了一阵,说,那我们岂不是只能一直受制于它,连想个克制的法子都难。
 ·沈夜不语,停了停才说,照眼下情形,尚需近百年时间才能让族民迁徙,为我烈山部存续之计着想,不可轻举妄动· · ·华月默然望着他,知道他如今光是与心魔周旋和平稳城中局势已经耗去大半精力,向下界投放矩木枝虽不需亲为也要时时留心,确是容不得差错。
 ·她终于将视线转开,低声问,那尊上此前为此事动怒,是否也和他们提及……那人叛逃有关 · ·话题就在这里戛然而止。
 ·尽管是在询问,华月心里其实已有一个隐约的答案·几十年来她为了调查人界情况曾经数次前往下界,早年听闻了一些消息,后来却连传闻也少了,那人好像已经彻底淡出了他们的视线。
 ·然而影响仍在· ·她渐渐意识到,于公于私,那个名字都仍旧是他的禁忌……无论再过多少年· ·气氛瞬间冷凝下来,她拉起裙摆跪下去行礼,她说,属下失言。
 · · ·太初历六千六百二十二年·清明· · ·江南某小镇的酒馆里,说书人手执摺扇正讲得津津有味· ·说到兴处将扇子放下,才拿了醒木一敲,底下便有人喊起来: ·喂,蒋先生,你讲得也未免太过玄乎,猫儿狗儿也就罢了,这一条河怎能凭空变出来 ·说书人捋了捋胡须说道,这位看官莫要着急,据传那条河并非寻常河道,乃是一座偃甲,诸位可知道这偃甲河道有何神奇之处寻常河川只在地上,那偃甲河道却能够直通天河,天河水取之无穷,不出一月,河洛大旱就此消解—— · ·门轴吱呀呀一响,又有人进来。
 ·蒋先生,今日又在讲大偃师谢衣天天都讲,就没有别的可说 ·这,别的自然也有,客官若不想听换一个就是……不如说说北疆偏远之地的奇异天象 ·天象怎么个奇异法 ·待我慢慢说来,传说十多年前一位僧人北上云游,路过某间破落寺庙,眼见天色将晚,便在其中借宿,待到夜半时分偶一抬头,忽然看见天穹之中双月凌空—— · ·蒋先生,天象以后再说吧,我们还是想听谢衣,可有人见过他的真面目吗 ·先生才说了几句,小丫头插什么嘴,那谢衣已经二三十年没有消息了。
 ·这位仁兄你才是呢,方才先生明明在讲偃甲,才说了一半· ·……呃,二位有话好说,谢衣的确早已匿迹,不过有关他的真容嘛,有传闻说…… · · ·琐碎人声从酒馆开着的门飘出去,飘过门楣上横着的树梢,直到街巷尽处还能隐约听见。
 ··巷口的桐花刚谢,淡粉浅白厚厚积了一地·一只山雀跌跌撞撞从空中斜飞下来,扑落了几根羽毛,被一双带着偃甲指套的手一把接住· · ·这只鸟不知在何处受了伤,一边的翎羽刮断只剩下半截,失了平衡飞不上天空,此刻被人捉在手里还有些惊魂未定。
 ·接它的人将它举起来,一面查看翅膀和尾翼一面笑着说了句什么,也不管它懂不懂人言: ·“……不碍事,只是翎毛折损而已,帮你续成原样便是。”
 · ·那人脸上覆着面具,衣白如雪,就这样捧着它踏过落花,朝巷子深处走去· · ·日渐西斜· ·酒馆里传闻讲毕,听书的人也散了,只留下几个酒客在桌边小酌。
蒋先生将桌上物件一一收起,忽然听见窗外扑棱棱轻响,一只山雀落在门前树梢上· ·他探头去看,那只鸟却又一振双翼,朝着门外的湛蓝晴空飞得远了· · · ·太初历六千六百二十四年。
立冬· · ·矩木深处是密不透光的黑暗· ·黑暗二字,其实只是对人界的生灵而言,对一个无形无质,不以五感来感知外界的心魔来说,光明与黑暗并没有太大区别。
 · ·自从私入人界,砺罂便用封印将连通魔域与人界的往来之镜封了起来·一方面是掩藏退路,另一方面也是为了不被魔域追踪· ·身为魔族,如此行事明显违矩,然而人界七情丰沛得多,所获魔力更不可与在魔域之时同日而语。
 ·何况还能有流月城这样的栖身之地· · ·一片漆黑之中,砺罂绕着魔核飞了两个圈子,又停下来· ·红色光芒之中看不见它的形状,只有两点若隐若现的暗光。
 · ·唯一不满的大约也只是烈山部人的配合程度了· ·这几十年来,人间的矩木枝投放次数实在少,单单数量少也就罢了,枝叶也十分弱小,一人七情便要许多天才能吸食干净。
 ·沈夜说,倘若吸食过量必然会惊动人界修仙门派,非但矩木枝难保,再想投放也非易事·这理由听起来没错,然而砺罂还是免不得焦躁·闯入人界如此大好机会,又有矩木这等媒介,不能饱餐简直是浪费,更重要的是,它并不想一直呆在这流月城中。
 ·只要魔力够强,直接去往下界挑起战火,到时几百几千人的憎恶与恐惧都可一口吞噬· ·……只要魔力够强· · ·要不是对沈夜和这些神农后人尚有忌惮,它又何必玩什么结盟的把戏。
不过也不须着急,这许多年吸食人间七情,虽然缓慢,但魔力一直在增长·迟早有一日它会将矩木连同这座城都控制在自己手里,迟早有一日…… ·——整个人界都是我盘中之物。
 · ·阴森森的笑声从黑雾中回荡开来· ·矩木深处的魔核仍在搏动,魔光暗透,赤红如血· · ·[护] · ·太初历六千六百二十四年。
小寒第九日· · ·那天的雪从清早就开始下起来· ·纷纷扬扬,鹅毛一般的大雪,在流月城其实并不罕见,而这一年冬天也似乎比往常下得更多。
有偃甲炉存在,城中气候已温和了不少,只在树梢屋顶和开阔的庭院里堆积成一片白· ·从沉思之间到寂静之间的那段路更是一粒雪屑也没有·这里是靠近矩木核心最近的地方,除了有人打扫之外,受矩木中神血之力的影响,这段路面乃至整个寂静之间都落雪即融,常年保持着干燥洁净。
 · ·砺罂就在那条路的中间地段忽然出现· · · ·恰是正午时分,大雪暂歇,天空微微露出些放晴的征兆· ·派去下界采摘花束的人回来复命,手上捧着一束重瓣白梅。
 ·不过寥寥数枝,却开得自在优雅,细腻如瓷的花瓣中央吐出嫩黄色花蕊,颇有些冰清玉洁的味道· ·想来沧溟也会喜欢吧· · ·沈夜沿着廊道一路往上走,四下无人,雪天里更是安静的没有一丝响声。
 ·这条路究竟何时能走到终点,没有人能说得确切,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只要心魔还在,族人尚未迁徙,就还要继续走下去· ·成算自然是有,耐心也不差,只是万事皆有变数,没人知道会在什么时候发生。
 · ·才踏进寂静之间的入口,胸腔中就忽然一紧·像是身体发出的惯例预警,疼痛立时蔓延开来,电光雷火霎那烧进每一条经络· ·这症状已经十多年没出现过,加上他刻意无视,几乎忘了这只野兽的存在。
虽说发作时间很短,然而这一次刚好在寂静之间前面,恰是砺罂惯常出没之地,如果说还会有什么变数的话…… · ·四下里悄无声息· ·矩木枝叶间,黑色雾气毫无预兆地弥漫而出,暗紫魔光凝聚其中,不等轮廓成形已从一侧疾射过来。
 ·沈夜霎时拧紧了双眉· · ·一声灵力相撞的砰然闷响· ·脚下的路面微微震颤,疾风四散,吹开了路外的枝叶·砺罂已经欺近,飘忽魔影离他不过数尺,近得几乎能看清那个黑暗人形中错综的纹路。
 ·却也仅此而已,再不能接近一寸· ·金黄色符文在瞬华之胄上闪烁,光华流转,迎着那团黑雾铺开一片耀眼的光· ·将挡在他身前的人飘飞的发丝照亮。
 · · ·砺罂显然没有料到会有其他人中途出来阻挡,它盯着光盾后那张戴了面具的脸,重新凝聚魔力压下去,本已稀薄的黑气瞬时又浓重起来· ··然而对面的人不但没有退缩反而加强了力道,手中光华越来越亮,几乎像在宣战。
 ·两下僵持着没占到半点便宜,砺罂收身飞上高空,晃晃荡荡带着七分惊讶三分讥讽开口: ·“呵呵呵呵呵呵……想不到大祭司身边还有这样的手下,真是好身手。”
 ·沈夜看上去好整以暇: ·“谬赞了,怎么及得上你偷袭的身手·” ·砺罂好像被偷袭二字戳中了痛处,兜了大半个圈子,却终究还是未敢靠近: ·“大祭司大人何出此言,你我同舟共济,今日不过是切磋罢了……倒是不知大祭司大人暗中还藏了多少手段” ·沈夜嗤笑了一声,像是懒得看它,目光停在手中的花束上: ·“……你说他么,半个人罢了,若是有心暗藏又怎会轮到他出手,本座几时要人相助” · ·这一场冲击过去,那束白梅竟还完好无损,花心隐约透出暗香来。
而花外不远处,视野一角,初七在他身边安静立着,像一把随时等待出鞘的刀· · · ·那天晌午过后雪又下了一阵,没有风声挟裹,一片一片下得宁静轻柔。
 ·等到黄昏时分才渐渐弱了,云层中透出些许缝隙,隔了硕大的矩木枝条送进几缕薄薄的光· ·初七立在大祭司殿后的中庭里,仰首望着天空,没戴面具也没开法术罩壁。
一片雪花肆无忌惮地朝他脸上落下来,擦着眉峰斜飘过去· · ·那时候……并不是沈夜的命令· ·事实上也来不及命令· · ·从寂静之间返回,穿过重重廊道回到大祭司殿,初七仍不确定自己所为是否违背了主人意图。
 ·跟在他身边越久,越了解他眼中所见,脑中所想·这种了解到得今日,几乎不需沈夜详细说明要他做什么,一句话,一个眼神,一个手势,有时眼前有其他人在,就连这样的指示也不用,只要在说话的时候稍加暗示,他立刻就会明白他的意思。
 ·然而沈夜也曾经许多次告诫过他,没有命令不得擅自现身· · ·他跟着他折返殿内,并没有听到斥责·沈夜只是淡淡问了他一句,为什么出手 ·他说,属下职责所在。
 ·“职责呵,本座可曾告诉过你可以不听命擅自行事” ·“……没有,主人·” · ·气氛安静下来,沈夜不语,他也不说话。
沉默了片刻,他听见他说,去吧,以后看望沧溟时不必再跟去了· ·若是往常他大概会立刻开了法阵隐去,这一次却没动,他带着些微疑惑与忐忑问,主人 ·沈夜微微摇头,说,砺罂已经见过你,倘有下次不会再瞒得过它……不过这一次它碰了壁,短时间内也不会再自找麻烦。
 ·初七仍旧不动,似乎有些动摇,口中的话却不假思索: ·——望主人准许属下继续跟随· · · ·也许问他为何出手本就是个多余的问题。
 ·沈夜知道,初七并没做错,那一瞬如果不是他立刻作出反应挡住了砺罂的攻击,后果不知会怎样· ·然而他竟不知道他会做这样的事· ·那条路他年年月月都在走,沧溟身边的花日复一日地更换,砺罂也三五不时就会冒出来跟他玩一把“切磋”的游戏。
那些时候初七都只隐在暗中看着,一来没有命令,二来的确也轮不到他现身· · ·自己什么也没告诉过他· ·神血效力衰退和病症复发,这件事整个烈山部只有他一人知晓。
而初七是怎样察觉到,并且在千钧一发的时刻迅速作了判断,不等下令就自己动手……他不知道· · ·问也是白问·沈夜自嘲地想。
 ·“职责所在”——还真是听话,将他当作一个影子来培养,要他严守身份界限不可逾越,他就真的泾渭分明不掺杂一点别的感情进去· ·但那不是自己所要的么。
 ·距离这样近,近到寸步不离,近到日夜相对,近到吻过他抱过他解过他的衣衫同他整夜相拥而眠……却始终不曾说过什么· · ·沈夜收起手中的书简,走进典籍室,将之放到堆叠卷轴的石架上。
 ·初七不在殿中——退下去时他的神情分明不愿,却还是遵从了命令· · ·殿外并无风声·壁上铜灯燃着,照着他眉间浅浅的褶皱,又在眼瞳之中闪烁不定。
 · · · ·[愿] · ·穿过甬道走到大殿后门,中庭里立着那个人的身影,皑皑白雪将一身杀手装束衬得十分醒目· ·沈夜曾经准许他在从他所居的暗室到自己寝殿之间的地方,无人能见的这片范围里摘掉面具。
但也不过是这一小段罢了· · ·他低低的唤了一声,初七· ·语声很轻,非常轻,不过是双唇一碰的重量,短促气流从齿间涌出,刹那就没了踪影。
 ·而远处的人已在眼前三尺之地重新现身,姿势恭谨,触手可及· ·沈夜说,去把近日修习的招式练来看看· ·初七便右手抚胸行礼:是,主人。
 · ·从来如此,不需任何理由·无论这命令是大是小,是难是易,是温和是残酷,是莫名其妙还是合情合理……他都会奉行无误· · ·他在庭院中央召出长刀,摆开起手式,灵力骤开将腰间的束带也扬起来,衣襟飘飞像鸟的羽翼。
 ··腾挪辗转,劈削斩刺·即便是在雪地里也没受多少影响· ·他跃向空中,回旋,身后发辫飞扬,从眼前横掠过去· · ·灵力幻化出的残影层层叠叠,这一脉术法整座城里只有一人使用。
 ·沈夜伫立在庭前看着,病症发作后残留的痛感已经消退下去·回想此前在殿中的情形,初七少有对自己的命令不肯接受的时候,这一次几乎算得特例,然而再多问一句他却又不说。
 · ·倘若放在几十年前,谁能想到他也有这一天· ·前尘往事不可追,可他仍会没来由地想,如果解开翅膀上的捆缚,如果让他看见外面的天空,他也许就会像从前那样离他而去,毕竟在他的认知之中只有主人与下属这一层关系而已……还有其它么 · ·凝眸望去,初七已将一套刀法演至末尾,整个人高高地飘在空中,带着劈斩时的余威,将落未落。
 ·——华星次明灭,天公相决绝· · ·他纵身从下方迎了上去· · · ·倘是对敌时被人如此攻击,初七多半会以攻为守转刀反刺,这一次却差点乱了阵脚。
 ·他不知道沈夜忽然出手是什么用意,不敢避开更不能回击,只得借力朝侧方一跃,斜着身子翻转一圈以作缓冲·然而缓也只能缓得一时,终究还是会落下来。
 ·堪堪来得及将刀收起,腰间已被一条手臂揽住,整个人顺着对方的力道失了平衡,两人翻滚了几圈一起跌在雪地里· · ·地上的雪大约积了五六寸深。
 ·一番折腾去势甚猛,雪面压得一片狼藉,双手在混乱之中相互拉扯着,辨不清究竟是谁在抓着谁·等到一切终于静止下来,已是个胸腹相贴四目相对的姿势,衣袂束带乱七八糟地缠在一处,庭中花枝上的碎雪被震落下来,簌簌落成几缕飞烟。
 · ·初七仰面躺着,失声喊了一句“主人”,撑开手肘想要起身却被按了回去· ·“别动……” · ·鼻尖几乎相触。
呼吸化成浅浅的雾气· ·身下的雪膨松着,稍一用力就会碾压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身体刚刚从剧烈活动中停下来,气息有些重,连带着胸腔有节奏地起伏,能十分明显地感知到对方的重量。
 ·既然是主人告诫,那便不动· ·尽管这姿势让他觉得有些难堪,然而并没有什么不适,一切都是他所熟悉的——除了沈夜吐出那两个字时的语气。
 ·或许是因为离得太近还是因为身畔的雪吸收了外面的喧嚣 ·那短短的一句说得低沉又轻柔,仿若呵哄一般,听得他几乎失神。
 · ·大约是刚才溅起的碎雪落在了唇角,顷刻便融化了,留下小小的一丝冰凉·眼前的人忽然俯下头,舌尖舐过,那里就变作一点温暖的潮湿· ·缀着珠饰的发束扫在脸上,有一点痒,他无暇顾及。
 · ·在这四下无人的冷冽静寂中,知觉忽然变得十分清晰,隔着衣物透过来的温暖从胸膛直到小腹·触感流连在颈侧,勾动着欲望,带走了心神,呼吸还未平稳已变成了另一种急促。
 · ·一只手覆盖上来,视野瞬间全暗· · · ·雪是冷的·身下的人却是暖的· ·从前若是这样天寒地冻的时节,他的手脚总是有些凉,如今却反了过来。
 ·或许是因为熏染魔气的缘故——魔气此物,虽然能够引人错乱发狂,然而如果能够压制,就能从中获得更强大的力量·他的身体本是从濒死中重生的,体质虽然算不得好,御寒却不在话下。
 · ·……很热·连呼吸都是· ·沈夜遮住他的眼睛,低头去吻他颈上领口外露出的小片肌肤,又在耳际与唇边来回徘徊·身下的人口唇微张轻轻喘息,似乎被撩拨得有些难耐。
他却停下来,凑近他的耳畔喊他名字· ·“……初七·” · ·手心下睫毛轻轻扫过,似乎是听见他的声音而睁开了眼睛,本能般地回了一句,是,主人。
 ·他继续,仍是在殿里问过的那个问题,语调却轻柔得宛若呢喃: ·“……今日为何要擅自行事” ·“是……心魔对主人不利……” ·“砺罂时常都会如此动作,本座也告诉过你不需干涉,为何单这一次要出手” ·“……因为……当时……主人无法抵御……” ·“你……知道” · · ·答得断断续续。
 ·眼睛被遮住,整个人被笼罩着,压迫着,温暖的气息吹拂在耳际,那声音既像诱惑又像是催眠·要聚集神识有点困难,好在只要回答问题就好· · ·初七记得当时所发生的事,从沈夜停下脚步时他就察觉到不对,他所在的方向能看见他的侧面,脸色有些苍白,整个人伫立不动似乎在暗自用力,他能感觉到他是在忍耐。
 ·这情形大约十多年前他看见过一次,那时是在和某个祭司谈话的中途,沈夜忽然停下来背过身去· ·短短片刻那个祭司大约不会察觉到异样· ·然而他一直记得。
 · ·他在沈夜的手掌下默默点了点头·而后那只手就移开了,光透下来,沈夜就在他面前直视着他,目光中像是有许多复杂的东西,却又像在探寻,想要透过他的双眼一直看进心魂。
 ··凝视了片刻,对面的人唇角忽然勾起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来: ·“如此说来,你是想回护本座” · ·如果换作他人一定会觉得这是一句冷嘲。
 ·烈山部大祭司·被无数人仰望和倚仗的最强者· ·需要谁来回护谁又能够回护 ·然而之于初七却是一句最自然不过的话,好像天生就该如此,凭谁问起都可以坦然对答。
他并不闪避,也不犹豫,回视着他脱口而出· · ·“……是的,主人·” · · ·那双眼睛啊· ·沈夜在心底默默叹息一声,手指从他眼下的魔纹抚过去。
唇角的笑意深了些,却还没打算就这样了结: ·“……这是你所谓的‘职责所在’本座可有告诉过你你的职责是什么” ·自然是说过的。
说过许多次· ·他要他成为他的利剑,纳之于袖,为他克敌制胜,而初七也的的确确按照他的话去做了,做得一丝不苟,做得无可挑剔· ·然而今日他的回答却十足让他意外。
 · ·初七说,属下愿成为主人的利剑与护盾,供主人驱策,护主人周全· · ·利剑与……护盾· ·他从来没有同他讲过的词,也会从他口中说出来,并且说得毫无迟疑,这可算得上是另一种方式的不听话么然而心底却是暖的,有一团火苗在燃烧着,噼啪作响,哪怕雪地冰天也不觉得冷。
 ·他的利剑·他的护盾·他的人· · · ·天光黯淡·殿中不知道还有没有事务,小曦也不知道今晚会不会睡不着。
就算什么事情都没有,这露天的中庭积雪满地,真要做些什么也要换个地点· ·可是在那之前…… ·初七觉得四周瞬间一暗,自己被彻底压进雪里,温暖的气息笼罩下来,双唇相接,将他尚未平稳的呼吸尽数淹没。
 ·一个漫长的几乎令人窒息的吻· · ·空气停了流动,血液却燃烧着·舌尖缠绕,浅浅深深,手指插入彼此发间,直到再也喘不过气才分开。
 · ·腰间又被揽住,他下意识将手环在对方身后,下一刻整个人已被拉着朝旁边翻滚过去,碎雪被衣衫带起又纷纷滑落,一直翻了四五圈才停下· ·两人一面喘息一面对视,缱绻如潮,在彼此眼底一起一伏。
 · · ·……真在这里将他弄个乱七八糟不知会怎样· ·沈夜看着眼前人情动失神的模样,心下暗想· ·过了许久躁动才慢慢平息,四周的凉意弥漫过来。
他终于放他起身,吩咐他戴上面具回殿里待命· ·初七应了一声是· ·沈夜转身,走了没多远又想起一事,就又说,以后城主那里,若要跟去便去吧,还有……既然砺罂已经知晓,也不必在它那里掩藏气息,全部放开便是。
 ·说完便踏进殿门· · ·雪未霁,天未晴,云层里却有光漏下来·束着长辫的杀手在殿外台阶上停了停,将手中的面具覆上双眼· ·那一刻沈夜没有回头,更没有其他人在场,没人能看见面具遮挡之前,那双眼睛里流露出来的神情。
 ·而他自己更全无自知,就好像不知道此前那些听来直白无华的回答,在某些方面来说,是怎样的蜜语甜言· · ·他只是为主人的应允而觉得喜悦。
 ·眼底稍纵即逝的光彩,仿佛多年以前那个春风含笑的少年· ·锐意虽在,温柔未减· · ·[夜] · ·太初历六千六百二十四年。
小寒第九日·夜· · ·小曦说她记得,前一天她睡觉的时候,哥哥和华月姐姐都长大了· ·小曦说,就算样子变了,小曦知道,哥哥还是哥哥。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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