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都爱霍去病(卷一) by 陆路(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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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都爱霍去病(卷一) by 陆路(3)
·甜文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今日卫府门口停着一辆马车,轮辕上沾着不少泥水,想是远道而来的客人··“衿娘,我回来啦”我推开门。
前院里围了很多人,似乎有人在哭·影影约约地,仿佛很多年前,我经历过类似的场景·女人背对着我,身影看上去很熟悉,当她回过头来看我时,我看到她脸上纵横交错的泪痕。
六年了,再一次见到这张陌生又熟悉的面容,同我记忆里的那张脸几乎没什么变化·而且,连那满面泪痕亦是如此这般相似··我飞奔过去,一把搂住来人的脖颈儿,给她一个大大的拥抱。
“娘,我好想您”·“去病你还活着”娘亲吻着我的脸,把我紧紧圈在怀中,“太好了,我的儿子还活着。”
“当然了,娘,我写给您的信,您不是都收到了吗”我轻轻推开她,六年里第一次再见面,娘亲没头没尾的话令我疑惑不解,“我一直活得好好的呢。”
陈掌牵着一个女孩走过来·女孩梳着两只发揪,面容同娘亲很是相似,不过她好像穿的不是襦裙,而是白麻布衣服··“去病,这是你妹妹,陈妍。”
娘亲将妹妹推到我面前,“妍儿快来,叫哥哥·”·“哥哥·”陈妍怯怯地小声道··“你们都来了吗”我环顾四周,搜索着记忆中那个胖乎乎的小哭包,“陈宣呢没和你们一起来吗”·“你弟弟也在。”
陈掌眉头紧锁,眼眶发黑,看上去格外憔悴,“跟我来·”· ·眼前的一幕,我差点把胆汁倒出来··素黑色的小棺樽没有任何花纹,一头挂着一朵白色的挽花,另一头随着陈掌的推动缓缓开启。
“他在这里·”继父叹道··模糊的血肉,支离破碎的白骨,拼在一起,勉强能看出人形·因为没有足够的冰镇,尸体已经开始腐烂,再多的香料也盖不住恶劣的气味,已经被巫师修整装扮过的头颅,空洞的眼眶中慢慢钻出白色的蛆。
“太原失守,宣儿被匈奴抓去做人质,我已经想尽办法满足单于的要求,”陈掌渐渐泣不成声,“可是换回的,只是宣儿的尸骨·”·所以,这就是娘亲哭泣的原因吗·我的继弟,陈宣,被残忍地杀害,可他只有十岁啊。
陈掌,你不在太原守着,跑来京城干什么为什么死的不是你呢· · · · · ·第24章 24 认子·陈掌合上棺木,兀自沉浸在悲哀中;深思熟虑后,仿似下了什么决心。
再开口时,他压低声音,面部表情努力地试图表达他的诚恳,但是我还是读出了他眼神中的闪烁··“去病,爹如今只有你一个儿子了·” 他说,“跟爹回家吧。”
回家烦躁地将脚尖抵在炉灰盆上打转,我低了头不去看他·六年多不见,突然见面就是一连串的转折再转折,这跨度对我来说有点儿大,仿佛正欣赏一场上演在自己身上的戏码。
眼前这个柔声细语,亲昵地自称“爹”的人,对我来说过于陌生·每次我和娘亲通信,除了因为娘不会写字而代笔,从未留下关于他的只言片语·至于太原的那个“家”,当年我私自离开陈家时,曾留信告诉他们我回平阳府去住,同小舅在平阳府待的那段时间,也并未有人前去寻我回去。
对陈家来说,我这个私生子的离开只不过是少了一份口粮,一个累赘,甚至一个可供乡里八卦的话题·对我来说,他们夺走了我的娘亲,将她对我的爱和照顾,尽数分给那些同她完全没有血缘的陈家人。
也许一方父母官的陈掌是个大忙人,平日里想不起来有我这么个继子的存在;现如今陈宣死了,子嗣出了问题,所以觉得值得认我做嫡子,回家继承香火陈家的那些亲戚们同意了吗·“跟爹回太原,如何”见我不作答,陈掌又问了一遍。
“不,我不想跟你走·”我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回家不好么”陈掌边说边朝我走来,“漂泊在京城总不是个办法。”
“我不是你儿子·”我戒备地瞪着他··“为什么你当然是我儿子·”他不自然地笑着,同时伸出手。
“我不姓陈·”本能的敌意令我直退几步,顾不上被踏翻在地的炉灰,迅速转身往屋外走··“嘿,这小子”陈掌尖刻的话语自背后传来,“你跑到卫府赖下住了那么多年,你姓卫吗”·一瞬间的刺痛,如芒在背。
我疯了似地向外冲··“怎么了”一抬头,迎面撞上一个身着轻甲,踏着马靴的人·二舅快步流星地跨进院来,“我刚接到消息就赶回来了。
怎么样,你还好吧”·我摇头,紧抓住二舅的手臂·我很不好,这次我不想再撒谎——强装坚强什么的,一旦被领回太原,就再也没有用了。
“没事,有舅父在·”对方毫不犹豫地将我扣在他的怀里··陈掌从房间的- yin -影里踱出,同二舅的目光对上·两人并没有言语的交流,只是当我抬起头时,我感到刀光剑影自我头顶飞过。
“去病还小,这种事情一时半会儿接受不了,你不要恐吓他·”二舅抛下这句话,领着我回到前院·一路上我紧紧攥住他的手··***· ·天色已暗,被支开后,妹妹坐在厨房里吃点心。
五岁的她对陈宣的死没有太多的悲哀,她坐在案上来回悬空踢着小腿,碎渣纷纷落在她米色的小孝服上··我嚼着冰块,靠在门边,竖着耳朵倾听院子里的动静··“下葬最迟要等到明天了,”大舅的声音,“今晚上住宿怎么办”·“你们今晚住客房吧,步广的榻正好空着。”
大衿娘建议道··“去病跟我一间,我打地铺·”二舅补充··甜文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别,就让他睡自己的榻,好不容易见面,叫他们一家人多亲近亲近。”
大舅说··大舅的话音落下,前院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家仆倾倒冰块的“哗啦”声自内堂传来,汗毛倒竖的我望望门口杵着的侍卫,郑重考虑是否应该趁现在偷溜出去,到客栈捱一晚。
“还是算了吧,我打地铺·”二舅的话语在我听来简直是救命的稻草,“就这么定·”·***· ·从我这里向窗外看去,内堂的烛火彻夜长明。
地上透着秋意的凉气,二舅铺了被褥,和衣而卧,月光的清辉洒在他英挺的鼻梁上,半边脸隐藏在- yin -影中··我坐起身,靠在榻边,怔怔地望着沉睡中的人。
我在卫府一住就是六年多,我姓卫吗陈掌也许说对了,但是这不代表我就得跟着一个六年来从未尽到“父亲”的职责的人,回到曾留给我黑暗记忆的、讲究血缘的陈家。
其实,不仅我不姓卫,此刻卫府这间小厢房里住着的两个人,父亲的姓氏都不是卫·既然当年二舅可以拒绝姓郑,改从外祖父姓氏,那么如今我也应该拥有拒绝姓陈的权利——甚至,拒绝姓霍的权利。
抬头望见寂寥的月色,深呼吸,再低头,对上一双如水的黑眸··“睡不着吗”二舅轻道,“是不是不习惯”·我摇摇头,我已经不小了,不会再认床。
“冷吗”二舅起身,将披风盖在我身上··我拉着他坐在我身旁,将脸埋进他宽阔的胸膛,聆听着有力的心跳·他坚实的臂膀轻轻环上我的后背,给了我提问的勇气。
“舅父,您当初离开郑家,可曾后悔过”我问··二舅的笑意穿过胸腔传递进我的耳鼓··“不后悔·”他坚定地说。
“为什么”我仰起头,那双黑眸如闪亮的星辰,直照进我的心底··“因为郑家并不需要我·”笑容舒展开来,大手抚上我后脑勺的头发,“在一个不需要你的地方,你永远无法实现自己的价值。”
***· ·再醒来,已是日上三竿··待我揉完惺忪的睡眼望向四周,才意识到自己是在二舅的厢房·书案旁,我的换洗衣物和洗漱用品整齐地摆放在那里。
昨晚二舅拗不过我,不得不由着我将地上的被褥全抱到榻上,同我挤一张单人榻面·上一次这样抵足而眠,还是半年前的春夜,那次翻来覆去不能成眠,这回我倒是几乎沾了枕头就进入了梦乡。
冰凉的水拍在脸上,我清醒了许多·真的很久没有睡得那么踏实,一觉大天亮··前院传来炉灰燃烧过的气味,隐隐听到有人在说话·前来收拾寝具的家仆告诉我,娘亲不在家,同大舅母一起出门置办下葬用品。
“哥哥你看,”陈妍依旧披着昨天那套孝服,从我房间里跑出来·她摊开手掌心,“这个真漂亮,可以送给我吗”·我凝视着她捧着的那只鹿镇。
那是只跪坐的雄鹿,金色的鹿角绽开珊瑚一样瑰丽繁杂的枝杈·如果我没记错,鹿的底座上印有“未央内制”的字样··“这个不行,你拿别的吧。”
“那,这个呢”她摊开另一只手··我举起黑熊镇,对着日光翻看,熊镇并没有标明出处··“这是长公主之物,不可以带走,你玩一会就放回去,好吗”我将熊镇放回陈妍的掌心。
“我知道了,”陈妍仰起头,做恍然状,“原来这些都是哥哥的贵重物品呀·”·我挠挠头,解释道:“也不尽然,除了这两个,其他的随便你挑。”
 ·话音刚落,只听前院一阵喧哗,伴着马儿的嘶鸣和脚步匆匆的忙乱··“陛下,白发人送黑发人,这么大的变故,陈大人一时惊慌失措,也是有情可原。”
二舅显然是在为陈掌辩解··“但是仲卿,此人好大的胆子,竟敢擅离职守·”扮成平阳侯的天子依旧在大发雷霆,“是可忍孰不可忍”·“陛下,”二舅道,“陈大人毕竟是去病的继父,还求陛下开恩。”
听他们聊到我,我不禁好奇地探出头·· “臣已知错,求陛下饶命”陈掌跪在天子脚下瑟瑟发抖,声音和语气同昨日完全不同。
我不禁莞尔··天子叹气,转而问道:“回太原的事,外甥同意了吗”·二舅抬眼瞥见躲在墙后的我,我赶紧拼命摇头摆手··“回陛下,去病本人并不想回太原。”
二舅道··“那,容朕再考虑考虑·”天子沉吟··院内一时陷入静寂,只剩秋蝉徒鸣·· ·“从前有一只小鹿,遇到了一只黑熊,黑熊说,我要吃掉你,啊呜。”
妹妹举着新玩具走到我面前,张口做了一个咬的动作··“没有后续了”我乐道,小丫头挺会编故事的··“嗯,没有啦。”
她回答得很干脆,也很大声,足够吸引所有人的目光——特别是天子的目光,仿佛看到了稀世珍宝··***· ·快步行来的时候衣带飘起,丝绸的衣摆卷起一阵风。
天子劈手从妹妹那里夺过黑熊镇,上下翻看··“仲卿,快把你那一半拿出来对一下·”他朝二舅招手··“啊噢。”
二舅自衣襟里一阵摸索,竟也摸出半只熊镇·天子一把夺了过去,咔嚓一声,两半合一··对光只见五个蝇头小篆——“期门骁骑营”。
“小丫头,你打哪儿找到这个的”天子俯身瞪了妹妹··没等我反应过来,妹妹已经伸手指了我:“从哥哥卧房里拿的·”·话音甫落,我目瞪口呆地望着妹妹从孝服的褶里摸出好几枚石镇,连同手里那枚镀金鹿镇,一股脑儿全搁在天子脚下。
甜文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还有这些,都是哥哥的·”她将自己撇的一干二净··我不禁扶额哀叹,虽然告诉妹妹可以随便挑,可只一会儿的功夫,她是要把我全部家底儿都揣走么·“当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天子见了那一堆石刻,乐不可支,哈哈大笑着对准我的脑袋肩膀一阵乱拍,“朕之前把京城翻了个遍,就是为了和田丞相抢虎符。
可朕如何也没想到,虎符居然被外甥拿去压帐子去了·”·闻言,慌乱的躲避着袭击的我不禁怔愣·这长得像个铜镇一样的物事,居然是虎符虎符虎符,顾名思义,长得像只老虎才对。
“此事因臣失察,臣罪该万死·”二舅默默地将我从天子的魔爪下解救出来··“小孩子们,不知者不罪,哈哈·”天子上下抛着手中那枚二合一的黑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二舅和我,心情无比愉悦,“仲卿,你和去病,你俩在府里头偷偷把这虎符凑一块儿,就可以跟朕逼宫啦。”
此言一出惊四座,二舅眉间顿时落下数道- yin -影··“陛下,此事机缘巧合,全仗陛下明察秋毫,臣之失职,任陛下责罚·臣只求陛下明白,臣绝无二心。”
嘴上这么说着,他却直起身,像老鹰护小鸡似的,将我和妹妹挡在身后··天子讪笑:“朕今日高兴,说句玩笑话,仲卿何必那么紧张·”·二舅皱眉:“陛下,有些话是不能乱说的。”
天子叹气,把那对虎符小心地揣进怀里··“平身吧,”他示意,“朕此行微服,便是听说仲卿府上出了变故,特地来看看·有这等意外收获,朕怎么可能责怪仲卿。”
二舅盯着天子手中的虎符,张了张嘴,却没说什么·眼神间渐渐飘散开忧郁,他牵着我和妹妹站起身,轻轻拱手回道:“多谢陛下谅解·”·天子亦感受到了二舅微妙的态度变化,目光不断在我们三人身上来回逡巡。
“既然外甥替朕找到了虎符,就算陈家功过相抵吧·”片刻后,他转身朝随行宦者道,“传朕口谕,‘即日起调陈掌回京,太原那边赶紧派个人替任,人选叫田丞相自己确定。
’”·“谢陛下开恩·”二舅面上终于添了些喜色··“至于陈爱卿你——”天子瞥见依旧在地上跪伏着发抖的继父,来回踱着步子思索了一阵,“这样吧,如今卫氏在京城开枝散叶,也正需要人手。
太原陈爱卿管不了,一个卫家总能管好吧”·陈掌拼命叩首:“谢陛下不杀之恩,罪臣定当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陈宣的葬礼结束后,娘亲和陈掌在卫府多住了一阵子,直到位于茂陵邑的詹事府终于布置妥当。
“去病,再考虑一下娘的建议吧,你毕竟是娘的孩子·”临行前,娘亲忧伤地望着我··“少儿,别劝了·”陈掌将妹妹抱到车厢里,转过身对娘亲道,“也不是非认这小子不可。
即使咱们生不出,陈家也不是没有可以过继的子侄·”·“可是,去病是我的儿子,我认他·”娘亲伤心地说··“算了,走吧。”
陈掌叹声,牵起马缰··“哥哥再见”妹妹从窗口探出头··“再见,妹妹·保重,娘·”车轮辘辘,我挥手,“如今住得近了,我会经常去看望您的。”
 · · · · ·第25章 25 入宫·春雪初霁,日头升起··“表哥最近很不对劲·”身着浅蓝色小夹袄,头戴一顶小毡帽的苏武策马奔至我身边,“按理说,阖家团圆是件好事呀。”
“这你就不知道了,”穿着棕色短袄,头顶单髻银簪的曹襄一甩马鞭,“去病当年离家出走,一路偷跑到京城来,再也没回去过,和陈家那边不亲。”
虽然嘴上没有表示,我心里还是非常感激曹世子对我的处境的理解··“我们接下来到哪里去玩”我岔开话题··“咱们去城南吧。”
苏武做神秘状,“那里我熟,且我知道一处好去处,表哥正好去散散心·”·我跟在二人身后策马扬鞭,任由火云带着我前往苏武所说的地方·听他们聊起陈家的事,思绪不禁又飘回那一日。
 ·“居然对一个孩子碎尸,真是惨无人道·”盖棺下葬前,天子见到陈宣的尸骨,摇头感叹道··“禀陛下,自从去年以来,军臣多次袭击雁门、代郡等军事要塞,北军损失惨重。”
大舅回道,“卫家的这点损失,同民不聊生的北境相比,实在是微不足道·”·“军臣疯了吗”天子闻言,抬头望向北境,“也许,是时候出兵了。”
“陛下,攘外必先安内,如今大功即将告成,还请陛下多坚持一段时间,待时机成熟,一举挫败匈奴·”两位舅父同时拱手相劝··“爱卿说得是,这次一定要做足万全的准备。”
天子望向北境的眼中透出光华,“渔网已经撒得够大,是时候该收网了·”· ·“外甥会不会觉得朕过于冷血”离开卫府前,天子突然问我。
短暂的停顿后,他补充了一句,“在处理韩嫣的事情上·”·天子劈头的一问,我却清楚其中的意思,因为我也在思考相同的问题,不过这一年来朝中发生的事情,令我心中早已寻得答案,只是感叹时至今日他才想起来问我。
“回陛下,不会·”我拱手道,“老子《道德经》曰,‘将欲去之,必固举之;将欲夺之,必固予之·’人总有行差踏错的时候,陛下的决定,自有您的道理。”
我抬头,对上天子惊讶的目光·良久,天子笑着拍拍我的脑袋,对两位舅父道:“孺子可教也·”·甜文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对于这种赞美,我耸耸肩,对他们回以一个无奈的笑——我只是说了实话而已。
 ·“卫府太小,住不下这许多人,不如将这宅子留给陈掌,朕在长安城里给你们置套新宅·”·“要么你们暂时回未央宫住下,等茂陵邑的宅邸置好后,再搬回来也成。”
冬季里二舅得了空一直在忙活詹事府的置办,“平阳侯”因此频繁出没卫府,使出各种计谋策动二舅搬进宫里住,全家因此不堪其扰·至于陈掌,则被吓得不轻,再也没提认我做嫡子的事儿。
住在卫府的这段时间,我看得出来,娘亲有些忧心忡忡·但是每当我问起她为什么忧虑,她却只是拉着我叹气,好心规劝我同陈掌这个爹亲相认·凭着作为儿子的本能,我隐隐觉得,认不认爹,其实并不是娘亲忧愁的真正原因。
现如今,他们都搬走了,卫府突然又显得那么一点冷清··***· ·不知跑了多远,忽然眼前一片铺天盖地的玫红色,映着皑皑白雪,风一拂,落英缤纷··三人勒马,并排缓缓前行。
“这就是我们杜县有名的景致,十里梅林·”苏武的语气格外兴奋,“姊姊们每年都要带我来这里踏雪寻梅·”·“这儿我来过,”曹襄泼冷水,“景色确实还可以,不过我觉得这梅林最多也就一里路的光景。”
苏武闻言皱眉道:“我只不过看到表哥闷闷不乐,想哄他开心振作,世子何不多说点应景的话·”·“此番良辰美景,确实赏心悦目·”曹襄随手摘下一枝梅花掩饰尴尬,清清嗓子,“小雅有诗:‘采薇采薇,薇亦作止。
曰归曰归,岁亦莫止·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苏贤弟觉得是否应景”·“世子只咏花雪,未提梅,小弟不才,想了另一首。”
苏武回应,“召南有云:‘摽有梅,其实七兮。求我庶士,迨其吉兮。摽有梅,其实三兮。求我庶士,迨其今兮。’就如我们面前的落梅,七分在上,三分在下。”
“此情爱之诗,单有梅而无雪·”曹襄讪笑,“不若直接咏唐风:‘今夕何夕,见此邂逅·子兮子兮,如此邂逅何’”·“这与梅雪均无关联,世子再对下去便要输了”苏武揶揄他。
“你行你来对·”曹襄怒道··苏武一摊手:“我这不是给表哥留一个机会么·”·“我倒是有一诗相对,出自秦风。”
我点头道,“‘终南何有有条有梅·君子至止,锦衣狐裘·’这终南有梅,大概就是说你们杜县的梅林·”·“是了,我方才忘了这一首。”
苏武挠挠头··“其实我还有——”话说至一半,忽闻金矢破空之声传来,转眼间已至我面门··本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不由得闭了眼。
只觉背后突然有人腾空而起,一把拉过我的后领·我惊呼一声,被拽得仰倒在马背上,箭矢旋转,擦着我的额际飞过·· ·我感激地望向我的贴身侍卫。
他一直像个透明人一样一路跟着我们,我几乎把他给忘了,要不是他眼疾手快,我可能就被对方戳中面门··梅林中,一名衣着昂贵华丽,头戴金簪的陌生少年,策马缓缓走出。
他身后跟着的两个少年我倒是认得——李敢,还有张贺··“你就是霍去病”金簪少年坐在马背上缓缓开口,语气傲慢。
“你是谁”我反问他,“你我素昧平生,为何要置我于死地”·马上的少年没有答话,只是用- yin -翳的眼神盯着我。
“你认识他”我侧过身,询问一脸戒备的曹襄··“我表哥,金仲,”曹襄低声回答,“一个狠角·”· ·风不停地拂过,雪粒同梅瓣旋转着起舞碰撞,日光落在这绵延不绝的红云的缝隙中,留下满地斑驳陆离。
隐隐觉得有温热的液体顺着前额缓缓而下,伸手一抹,指尖全是被箭锋划出的血珠,在这盛开的梅林里,衬托出诡异的色泽··金仲饶有兴致地望着我,最初的- yin -霾密布渐渐被志得意满的轻笑取代。
他挑了挑眉,嘴角微扬,睥睨的眼神扫过我们四人,双手在胸前交叉抱成个十字··“听说霍去病的贴身侍卫身手不错,本公子便想来试试他——如今看来,也不过尔尔。”
他扬起下颚,缓缓开口,少年清脆的声音中充满与年龄不相符的傲慢··***· ·我睁开眼,瞪着房梁上精雕细琢的那条张牙舞爪的金龙·合上眼睑,黑暗中又浮现出那片瓯天盖地的梅红。
梅树与碎雪被风吹过,同苏武的懊恼、曹襄的劝解一起,在背后扬起漫天红白··我回头望见骑马跟在后面的侍卫·这个来自骁骑营的军人,一身不起眼的平民装束,发髻用粗布绳高高束起,大半面容藏在夕阳下的- yin -影中,只露出入鬓的剑眉和刀削一般的颚骨,仿佛一只没有生命的石刻雕塑。
然而今日我不得不直视此人·就在刚才,苏武大喊着“我要为表哥报仇”,迅雷不及掩耳之时放出已然离弦的箭矢,飞向金仲·千钧一发之际,影卫拔剑腾空,“铮”地一声,箭矢应声而落,没入离对方不远的一处树干。
轻轻一招便救我一命,第二招则救对方一命,化解一场无妄之灾,这么个身手不凡的卫士,理当驰骋疆场,建功立业,为何甘愿整日跟着我这个无权无势的黄口小儿,而且一跟就是一年半。
 · “一定又去找人打架了·”记不得是大舅第几次这么评价刚进家门的我·虽然回来的路上已经清洗过血迹,无奈伤在过于明显的位置,无法遮掩。
“去病,谁伤的你”二舅撩开我额间散乱的碎发,皱眉凝视我的伤口··我撇过头,望了一眼那坐在上座,脸色- yin -沉之人。
今日休沐,卫家人全都在府里,包括那不知何时也偷偷溜进来的小姨夫·大舅最近经常抱怨,陛下不好好待在未央宫中,专门微服往家里跑,还不带齐全侍卫,闹得全家人心惶惶。
甜文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大概,他是觉得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么·“回陛下,两位将军,霍公子在梅林被……被修成子仲暗箭所伤。”
侍卫说到金仲时犹豫了一下,但还是自衣袖中取出偷偷带回来的羽箭,递给天子,“此为证物,为修成君府所使武器·”·望着一圈人目瞪口呆的样子,有人为我辩白的感觉,真好。
“仲卿为何不早点接受朕的提议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若不是路爱卿好身手,朕恐怕再也见不着外甥了·”天子的怒颜中,似乎夹杂着更多的喜色。
***· ·“方盼接道张,张盼接道方·哈哈,你又输啦”陈妍开心地笑着,抓了一把卫长面前的糕点揣进怀里··今晚天子设小宴,美其名曰卫夫人做东,将卫家人尽数请至麒麟殿。
因为是家宴,也无甚拘束,天子命人起出数坛新酿的桂花酒,与众人一醉方休··酒意微酣时分,小舅已经醉趴在长几上·背后满地乱爬的诸邑被敬声和阳石一边牵着一只小脏手拎着,鸭子似的摇摇摆摆学走。
我坐在略显拘束的娘亲身旁,默默地拿筷箸戳菜··“去陪公主们玩吧,不用总是和娘坐一起·”娘亲拍拍我的肩··“我不想去。”
望向坐在陈妍旁边的陈掌,我摇头·此刻我只想同对面埋头苦吃的二舅一样,做一个隐身人··“那去给陛下敬杯酒如何”娘亲建议道。
“我不喝酒,他们知道的·”我握住娘亲的手,示意她别再劝我··“好吧·”娘亲回攥住我的手,一声叹息后,她环过我的肩,将我紧紧扣在她的怀中。
“你们卫家这满屋子的琳琅珠玉,真是赏心悦目·”酒过三巡,身着黑纱衣,头戴通天冠的天子环视左右,口中赞道··小姨朝天子敬满一杯酒:“谢陛下赞美,臣妾的家族能得到陛下的照顾提携,是臣妾三生修来的福分。”
“子夫,”天子举杯一饮而尽,“朕将去病交由你和仲卿照顾,子夫意下如何”·小姨面上闪过惊讶之色,不过很快她就用银铃般的声音回复:“臣妾替去病谢过陛下。”
“太好了阿爹,哥哥以后就和咱们住一起,”卫长开心地笑道,“我们就可以和哥哥一起行我新学的酒令啦·”·“陛下,恕臣直言,”大姨夫喝得有点多,带着醉意拱手劝谏,“侍中之位应当由贤德之人担任,去病年幼,太学课业还落下许多,恐怕不妥。”
天子闻言,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向大姨夫摆手道:“子叔过虑了,朕只是给去病一个跟着长君仲卿出入中朝的身份,学学兵法策对,太学依旧去得·长君,你说是吗”·“陛下说的是。”
大舅虽有些不情愿,但还是毕恭毕敬地应允了天子的话··大姨夫没再问下去,倒是敬声扬起小脸问道:“爹,什么是侍中呀”· · · · · ·第26章 26 侍中·侍中,就是我用来出入未央宫北阙宫禁的紫檀木符被收走,换成了和大舅二舅那种式样的,别在腰带上的一枚铜钱大小的银质印扣。
“未经陛下、卫夫人、两位卫将军允许,不得擅离未央宫·”宦者耳提面命地数着规矩··“去北门外踢蹴鞠也不可以吗”我沮丧地问。
“不可以·”对方冷了一张脸··同一晚第三次醒来,天际已泛出鱼肚白色,房梁上的雕龙褪去它的狰狞面目,龙眼映着窗棂透进来的光线,似是活物一般。
春意盎然的温室殿,偌大的庭院尽头传来金戈之声,我好奇地探出头··羊头精铁剑伴着呼呼声响从百花丛中掠过,同另一把精铁剑相碰,留下一串“铿锵”之声,回响在庭阁廊壁之间。
翠绿枝条摇摆,柳絮随着剑气漫天飞舞,黑色身影手中的剑,很快被青色身影击飞,落进草丛··“呵,朕又输了·”天子笑道·他今晨未冠,一身黑色胡服,额间微汗。
二舅亦是未冠,浅青色胡服与庭院的花草相得益彰·他收了剑锋,拱手道:“多谢陛下承让·”·“再来·”·宦者捡起天子剑递上,天子接过,重新摆成攻击的阵势。
我蹲在门槛边,绕有兴致地看着二人过招——其实,是在欣赏天子手中剑一次次被挑落的懊恼表情,顺便为二舅暗暗叫好··“仲卿的剑术已入化境,看来朕一时半会儿难比过你。”
不知第几次败下阵来,帝王靠着桥边石柱喘气·桥下春水潺潺,映着二人的倒影,一路向沧池流去··“陛下过奖·”二舅谦道,“陛下以江山社稷为重,日夜辛劳,臣不过是偷得闲空,多耗了许多时辰琢磨剑术。”
天子突然变了脸色··“卫青,欺君该当何罪”·“臣罪当诛·”二舅一愣,立即跪地请罪··望见天子唇角迅速漾开的笑意,我皱起眉。
我敢保证,刚才那句威胁的话绝对是在戏弄二舅··“朕开个玩笑,谁不知道仲卿你比朕更忙”天子拉起跪地之人,迅速搂过对方的腰,迎面送上一个深吻。
我好笑地看着宦者深深躬下身去·这种非礼勿视的场面,估计宦者已经见惯不怪,不过对我来说,二舅此刻猛然睁大的双眼,以及惊慌却略带腼腆的表情,我还是头一回见。
二舅并不是一个会在人前显山露水、喜怒形于色之人·之前发现我被金仲- she -伤时,他也只是“劈啪”捏断手里的两根筷箸以昭示他的愤怒··如此对比之下,我心里多多少少不是滋味,呼吸也变得困难沉重起来。
一吻终了,天子满足地叹道:“朝中之事,还好有仲卿为朕分忧·”·“不若把路博德从右北平调回来,让他教陛下剑术·”二舅红着脸建议,手中轻轻推开天子。
甜文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找师傅朕就要找最好的·”帝王摇头,将二舅重新扣回身侧,“别的师傅朕都不要,得一仲卿足矣·”·***· ·“加油去病,今后我们会有很多机会见面的。”
算术课上,作为得意门生的我自然收到了来自桑夫子的鼓励,即使夫子对天降“大任”于我的原因并不甚了解··桑夫子离开后,学子纷纷围住我。
“哇,比夫子还年轻的侍中诶,”苏武惊叹一声,“陛下发你多少薪水”·“见习期,包吃包住没薪水·”我龇牙。
“我听说别人进宫都是从诸曹做起,陛下钦点的只有廖廖数人·”张贺凑过来,眨眨眼问道,“这枚银令,是韩说那枚吗”·“长着眼睛不会看啊,”苏武没好气地回答,“当然是陛下钦封的,这上面刻着的可是表哥的名字。”
·“哼,早和你说了,姓霍的和韩说一样,也是那种人·”李敢大手一伸,将张贺从围观人群中拽了出去··“说什么呢李敢,不要以为有东宫那些个狐朋狗友给你撑腰,就可以随便揣摩圣意”苏武嗔骂。
“苏小公子这句话倒是提醒了我,仲弟让我转告你,那天你- she -偏那一箭,他一直记着呢”李敢哈哈笑着跑开,无视苏武愤怒挥舞着的拳头。
 “怎么了世子,你看起来精神不太好·”我拿手肘戳了戳一直无精打采趴在书案上的曹襄··曹世子叹道:“家父病重,待会儿娘亲会来接我回平阳府。”
“君侯吉人自有天相,世子放心·”我拍拍他的肩·· ·“霍侍中这边请·”夕阳下,我目送曹襄协同苏武出了北司马门后,跟着宦者向南行去,经过中央署和温室殿,一直步行至位于承明殿左侧的金马门。
“您是要带我去找大舅吗”我好奇地问引路的宦者··宦者拱手道:“回霍侍中,大卫将军已经打道回府·”·“那是去找二舅”我又问。
“小卫将军尚在期门军军营·”·“那我们是去哪里”我挠挠头,天子吩咐过,叫我跟着大舅二舅学兵法策对不是么。
宦者刚要答话,迎面扑来一群侏儒,将宦者直接挤进了角落·为首的一个像是管事头目的侏儒一把拽住我··“看,又来了个新的·”·“长得还挺漂亮呢。”
一个女侏儒边说边揪了两下我的发髻··“哎,你会什么唱歌吗”另一个问我··我摇摇头,我唱歌不好听。
“会行酒令吗”·“不会,我不喝酒·”·“会画画吗”·“弹琴呢”·“会讲笑话吗”·我一直不停摇头,没听说过侍中需要会这些杂七杂八的手艺。
管事侏儒怒了,揪着我的领口吼道:“什么都不会,这个人是怎么选进来的”·宦者好不容易挤到我身边,拨开管事侏儒拽着我领子的手:“这位是陛下的外甥,新晋的霍侍中。”
“啊哈哈·”管事侏儒讪笑着,拍了拍我被抓乱的领口,“对不住了侍中小弟,是我们没眼力,不知者无罪,见谅见谅·”·“这边请。”
宦者帮我整理完碎发和衣襟,引我进了承明殿··“原来是卫家那个小外甥·”·“是个孩子你都看不出来吗身高比例同我们不一样啊。”
“光顾着看脸了呗·”·走出很远,依旧能听见女侏儒尖细的嗓音·· ·承明殿偏殿我呆过一个多月,正殿却是头一回进来·此殿不如温室殿内那般温暖芬芳、如近夏至,不过依旧布置了早卉花草,春意融融。
天子想必是刚下朝,黑色朝服和通天冠未换下,随意地斜倚在宝座上,面前的书案上摆放的不是书卷,而是几个倒扣着的圆钵··“臣霍去病叩见陛下·”宦者领我走近,跪在天子面前那一溜人的最末端。
“外甥来得正巧,”天子乐呵呵地挥手,“ 来来来,一起来猜谜·”·猜谜我瞬间翻了个白眼,秩四百石的职位,就是陪天子小姨夫玩- she -覆·我抬起头来,只见旁边一人,棕色朝服红铜冠,唇上两撇小胡子,手里拿了一捧卦签,盯着我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竟是东方朔。
“东方爱卿,你刚才说,这龙无角,蛇有足,专贴墙跑,是么”天子问··东方朔回头,拱手道:“肢肢行而脉脉视,不是壁虎就是蜥蜴。”
天子掀了钵盂,果然是只灰色壁虎··“哈,又被你猜中了·来人,赏东方大夫十匹帛·”·东方朔收了宦者递来的支据揣进怀里,乐得合不拢嘴:“多谢陛下赐臣妻衣帛,臣替贱内先行谢过。”
“一局不算,再来”尽头一弱冠青年不服气道··“郭舍人,你是从来不愿认输呐·”天子笑着摇头,指着倒扣住的另一只圆钵,“就猜这只吧。”
我瞪着那一溜人人手一副卦签,各自迅速在面前地上劈里啪啦摆出各种卦象··“臣已猜得,”郭舍人道,“齿多而密,是篦梳头·”·“非也,”东方朔停了手中之卦,摇头道,“长足吐丝,此为蜘蛛。”
天子掀了手中圆钵,一只圆滚滚的八脚黑蜘蛛仰面朝天··满座皆惊··我侧过头望向一旁喜笑颜开、摩拳擦掌的东方朔,不屑地撇撇嘴··试问东方朔那家伙为何故意弓着脊梁同我比肩跪坐因为,从我这个高度看去,天子习惯- xing -地掀起圆钵后半部分查看内里东西时,他身后的屏风一角正好映出内容物,虽然只是模糊的一瞬,也足够眼力好又恰逢角度的东方朔看个真切。
甜文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再抬头,对上天子会心的笑,目光似乎洞悉一切··所以,天子这是故意放水,变相打赏东方朔么东方朔一个堂堂太中大夫,竟沦落到这种地步,靠博今上开心过日子,为了一点小财而洋相百出,一副贪婪的样子——帝王整人的法子,果然比- she -覆本身更精彩。
真是无趣的游戏,我拿袖子遮住脸,打了个哈欠··“陛下,卫长公主和阳石公主求见·”宦者禀告··“父亲,让去病哥哥带我们一起去玩好不好”卫长银铃般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如蒙大赦的我,第一次觉得这两位公主表妹的声音竟如此亲切。
“去吧,”天子早就注意到了百无聊赖、东张西望的我,见我突然来了精神,挥手叮嘱表妹道,“注意安全,不要闹你表哥·”·***· ·“上臂用力,剑锋再向前挑。”
二舅握着我的左手往前做了一个送的动作,精铁剑身映- she -天边透出的霞光,“挑,不是刺,很好,再来一遍·”·住在宫里最大的好处就是早晚不用赶路或者通过一道道关卡门禁,因此晨间得了空二舅便像从前那样手把手指导我练剑。
晚上二舅有时会在宣室或承明殿工作到很晚,不过若是他有闲空,晚膳前我俩还能一起踢蹴鞠,吃完饭我还能像小时候那样依偎在二舅怀中看星星·· ·过了许多日,我终于沉不住气。
这日早膳之后,我拦住一身轻甲准备离开的二舅··“今日放学我能不能跟着您去期门军军营”·“跟着陛下和东方大夫不好吗”二舅不解。
“那群人每天下午都在寻欢作乐,跟着他们学不到什么真本事·”·掰着手指数来,我已经陪着他们遛过十几次上林苑,听过几十首乐府诗歌,玩过上百把骰子和- she -覆,誊抄过数篇司马太傅的新赋。
话说司马相如真是高产作家,写诗像顺口溜似的信手拈来,马屁也拍得炉火纯青··我另外的任务是陪卫长和阳石逛她们的小动物园,卫长对漂亮的鸟雀情有独钟,未央宫里的鸟巢基本都被我们掏遍了。
这帮姓刘的一个比一个会玩,再玩下去,我的太学课业都要完蛋··“陛下一般上午忙,下午得空消遣一下也是应该的·”二舅想了一下问我,“去病想学什么”·“我想跟二舅学练兵,学国策。
总之不要学花拳绣腿吃喝玩乐·”·二舅从怀里摸出一本小册子,略翻了一下道:“明日日昳我会在宣室殿,你要是有空,直接过来找我·”·“太好了。”
明日是我最不喜欢的礼法课,我正窃喜得了个逃课的好理由,想了一下又问,“大舅最近在干嘛,每天一下班就溜回府,从来也见不着他·”·二舅笑道:“本来应该早些告诉你的,去病,你就要有小表弟啦。”
“真的”我欣喜地问··“嗯·”二舅点头,“大嫂害喜,大哥同我调了班,每天早早回家照顾她。”
“什么时候我能见到小表弟”·二舅掰着指头算完:“十二月左右吧·”·“那得等到明年了·”我心道。
 · · · · ·第27章 27 恐吓·趁司马相如不注意偷偷溜出礼法课,我开心地一路小跑前往宣室殿·随着年龄的渐长,深衣下摆的裁剪样式渐渐冗长拖沓,再加上繁琐的坠饰,穿着深衣跑路越来越艰难。
踩着这长长的台阶,我总算体会到入学第一天二舅的劝告,以及东方朔当年在北市上追撵我和曹襄时的尴尬··“陛下,霍侍中觐见·”当我跪叩在殿下时,天子和内侍正在一大堆竹简中东翻西找,二舅坐于一侧的书案旁奋笔疾书。
好一会儿,天子才从竹简堆里探出头来,两只眼睛盯了我转··“朕听说,外甥抱怨朕不务实事”他缓缓开口,声音威严··俗语说好话不出门,坏话传千里。
我心道此言不虚,不过依旧试图维持表面的恭敬,拱手道:“回陛下的话,臣只是想学点真本领,尽早为陛下分忧解难·”·“哼,外甥才来几天,就对朕不满了”天子搁下手中书简,皱了一双眉,声色俱厉,“陪朕玩怎么就不是为朕分忧,卦算棋艺、诗词歌赋怎么就不是真本领”·我心中一凛。
人说伴君如伴虎,一点不假,一个词用错,便捋到对方虎须·遂叩首对道:“回陛下的话,臣丝毫不敢对陛下不敬,只是相卦赋诗臣一向不在行,臣更希望能发挥自己的长处,像两位舅父那样戎马为国,物尽其用。”
天子听罢,撑着书案站起身,越过那小山似的书简堆,踱至我面前··“外甥应该这么想——”他俯下身来,在我耳边低语,“如今外朝有朕的舅父坐镇,中朝有你的舅父把关,咱们两个做外甥的,只负责‘吃喝玩乐’就好嘛。”
说到“外甥”的时候,帝王轻笑着伸了一指,在我和他之间来回点了点··如果有一种颜色可以形容我现在的脸色,肯定是猪肝紫;若面前此人乃李敢之流,我一定毫不犹豫地拳头招呼。
然而此刻在我面前的不仅是小姨夫,更是大汉的天子,我一句话也反驳不了,只能不甘示弱地拿目光狂瞪眼前之人··二舅的视线终于离开了笔尖,他抬头叹道:“陛下,小孩子戏言,说好不当真的,别又把人逗哭。”
“好了不逗你了,平身吧·”天子带着餍足的微笑坐回堂上,正要发话,宦者小跑进来禀告:“田丞相求见·”·“说舅父,舅父到。”
他摆手道,“仲卿带外甥去偏殿避一避罢·”·“诺·”二舅抱起写了一半的书简,领着我告退··宦者掀开偏殿的珠帘,里面又是几张书案,靠墙布有两张精致小榻,想是供人休憩之用。
二舅将我领至其中一张书案旁,示意内侍为我磨墨··甜文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这里笔墨竹简一应俱全,待会儿陛下同田丞相的谈话,你尽量一字不差地记录下来即可。”
说完后径直坐到我对面的书案上,摊开手中竹简,继续笔走龙蛇·· ·殿门开启,掀起一阵风,从我这里可以看见身着朝服,匆匆行来的田蚡·经过偏殿门口时,田蚡- yin -翳的眼神朝我这里瞟来,我突然感觉背上寒毛倒竖。
然而此时他在明我在暗,即使他看到内庭有人,也未必看得真切··“臣有要事,启奏陛下决断·”田蚡道··“何事令丞相如此匆忙”天子问。
田蚡道:“臣近日得知,前代国国相灌夫,家住颍川,同大女干巨猾结交,圈养食客近百,积累家产数万万,□□侵犯皇族,横行乡里,百姓深受其苦·时有歌谣曰:‘颍水清,灌氏宁。
颍水浊,灌氏族……’”·“舅父暂且打住·”天子不耐道,“惩治地方恶霸,这在丞相的职权范围之内,何必请示朕这个外甥呢”·“彻儿,”田蚡叹道,“此事关系到一方百姓的- xing -命。
灌仲孺的背后有前丞相魏其侯窦婴撑腰,你舅父我这个如今的丞相,却也难奈他何·”·“舅父稍安勿躁,”天子略微停顿后道,“朕相信很快就能给舅父一个满意的答复。”
 ·田蚡已告辞离开,我瞪着自己竹简中央写下的“彻儿”二字,怔愣了片刻··再抬头,二舅已经摊开第二份竹简,依然在聚精会神地写写画画。
内侍自一旁小心地把前一份竹简抖开晾干··我不禁好奇地问:“您在写什么呀”·二舅闻言,抬头对我笑了一下:“陛下在找董相国之前上书《天人三策》里头的一卷,一时半刻找不到,我恰好还记得一些,趁这会儿有空默给他。”
 ·前脚田蚡刚走,后脚宦者便进来禀报:“陛下,主父大夫求见·”·听到主父偃觐见,二舅似是轻笑一声,复又低下头去,仿佛此人的到来已在他意料之中。
三年后再见到主父偃,其人已是身着棕色朝服黑丝冠,精神抖擞,脚下生风;同从前粗布素服、低头称我为“卫小公子”的颓萎模样判若两人··路过偏殿时,他亦朝我这里望来。
恰逢殿门开合,珠帘微动,被风吹出缝隙,我匆忙伏案颔首,躲过他的目光··“主父爱卿,这奏章真是你写的吗”天子将一卷书简掷到主父偃脚下,“朕方才核对字迹,不像爱卿你的,倒像董仲舒的。”
主父偃跪地道:“回陛下,臣去到董相国府上,见到董相国欲将此奏章焚毁,才自作主张偷来呈给陛下,望陛下谅解·”·“行了,朕知你一片好意,平身吧。”
天子接着道,“刚才朕和田丞相所议之事,爱卿听到多少,可有对策”·“臣正是为此事而来·”主父偃起身拱手道,“恕臣直言,魏其侯纵然平定吴楚之乱有功,但是此人墨守成规,不知时变。
那灌夫只是一不学无术的匹夫,骄横不逊,本不足为患;但若窦灌二人结党相翼,势必成祸乱·依臣之愚见,可先剪灌氏党羽,魏其侯形单影只,纵难飞远矣·”·“哦,说说看,如何剪”天子饶有兴致地问。
“陛下是否还记得茂陵邑增员之议”主父偃以问代答,侃侃而谈,“臣倒是有个好主意,不若先遣灌夫这样的封国大户徙茂陵邑·其族人家眷侍卫者多,门客随从者众,一可迅速增加茂陵邑富裕人口,二可增加京师的赋税收入和劳力供给,三可收编统管大富豪强,杜绝各地越礼乱制之风。”
天子听罢笑道:“主父爱卿不愧是心直口快,直言善谏·这些人口赋税的利害关系是谁教你的,桑弘羊吗”·“不,这些都是臣的肺腑之言。”
主父偃叩拜··“好,朕知道了·”天子挥手,“中朝决议时,朕会派人知会爱卿·”· ·“写完了吗”抬眼间,天子正好掀开帘子进来。
“回陛下的话,写好了·”我收了笔,将半干的竹简抖了抖,递到天子手中··“字写得还行,太学没白去·”天子点头·他指着结尾道,“在此处补上官职,武安侯是丞相,主父偃是太中大夫。”
又指着另一处道,“在这里补上日期·仲卿,今天几号”·“回陛下,二元四年四月庚戌,时刻是未正·”二舅眼未抬手未停,“恕臣失职,忘记叮嘱去病先在卷首标明时间地点人事。”
“无妨,下次改过即可·”待我更正后,天子一目十行,读罢将竹简递给宦者,大笑道,“魏其,武安,朕的这两个舅父真不让朕省心·有长君和仲卿做朕的肱骨,去病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呐。”
“陛下谬赞,臣与兄长无法同两位君侯相提并论·”二舅搁笔,递上手中书简·天子在我面前的书案落座,刚扫过头几行,忽然抬眼问我:“今日司录之职是否还合意”·想起方才田丞相同主父偃之间针尖对麦芒的那番折腾,我乖乖恭敬叩首:“回陛下,臣之前错怪了陛下。
知人善任乃天下最难的本领,臣不会再抱怨了·”·“好小子,居然敢和仲卿告朕的状·”天子龇牙,伸手揉了揉我的脑袋,又对二舅道,“仲卿有空也带他去期门军涨涨见识吧,不用请示朕,注意安全即可。”
***· ·夏日的脚步很快来临,温室殿开始变得不再适合居住·宦者和禁卫进进出出,把天子的寝居用品挪往承明殿··我蹲在门槛上嚼着饴糖,数着匆匆来往的宫女手中拎着的香炉和烛台。
天子爱香如命,未央宫里到处都是香炉,我自己的衣物上终于也被熏染进了苏合香·据说苏合香能治头痛,最近确实感觉比往日里精力充沛些··话说回来,我一直没发现二舅有什么特别的爱好呢。
真要算的话,每年春秋时节,乐颠颠地回河东采购战马算一个·甜文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去病,你要搬的东西呢”二舅见我坐在门口,走过来问我。
“我我就两个箱子,没什么大件·”我把剩下的几枚饴糖扔进嘴里,拍拍手站起来··二舅跟着我进了房间··我没资格佩剑,宫里禁止携带箭矢,火云在北门外的马厩由专人饲养,所以一箱衣服上面压几个石镇,一箱书,外加墙上挂着的紫杉弓,证明我所言不虚。
“这只盒子不带走吗”二舅指着桌上那只锁扣被砸得有点儿歪的红匣子··“那是陛下硬塞给我的,里面装的不是我的东西。
我想留这儿,就算还给陛下了·”·“去病,御赐之物不可以私自处置·”二舅说着打开了匣子·· ·见到那把弹弓时,二舅的眼神黯淡了一下,不过注意力很快便被另一件物品吸引住。
“这张星盘也是韩嫣留给你的吗”他取出那只圆盘仔细端详··“是啊·”我记得这是天子从韩嫣留给我的锦囊里翻出来的。
二舅对光研究了一会儿,指着一角道:“这上面这部分不似我们关中使用的星盘,倒像是匈奴文字·”·韩家兄弟的娘亲是草原人,他们会有带匈奴文的星盘不稀奇。
只是我想不通,韩嫣为什么特意把它留给我,而不是陛下,韩说或者其他人··“去病”二舅唤回正神游天际的我,建议道,“择日不如撞日,明日早起随我去军营走一遭,军中胡骑想必有人认识这些字。”
***· ·第二日我起了个大早,穿好胡服,背着紫衫弓,在承明偏殿门口瞎晃悠·宫里的饭菜我渐渐吃得习惯,不过有时还会想念大衿娘爆炒凉拌的地方手艺。
内侍在一旁帮二舅系背后的轻甲束带·轻甲背后一共三对长绳,每对交叉相扣,上下固定··“你也太慢了,让我来·”我挤开内侍,唰唰唰麻利地打了三个结。
“哎霍侍中,不能这么打结·”内侍阻止不及,嚷道··二舅转过身笑道:“不碍事,回头整一下就好·”· ·到达建章宫时,早炊时分刚刚结束,轻烟笼罩下的期门军营已经苏醒。
几队玄甲步兵,每队几十至百人不等,每人肩扛红穗标枪,手持铁盾,排列整齐,正往营地中央集合··迎面走来一个熟面孔,同二舅热情地打招呼··“去病见过公孙将军。”
我拱手道··公孙敖今日亦是一身银玄轻甲,腰间配柄长剑,低头瞥见我衣摆上的银扣,笑着拍拍我的肩:“数月未见,贤侄出落得愈发亭亭玉立,仪表人才啦。”
“承蒙公孙将军夸奖·”我心忖,亭亭玉立原是宫里人用来夸卫长表妹的,他怕是用错了地方··“今日有一事劳烦将军,”二舅将星盘递给公孙敖,“这上面的字,能否找个懂匈奴文字的破解一下。”
“可巧,胡骑营校尉赵信恰好在军中·”公孙敖点头,“赵信从前在匈奴做过相国,应是懂匈奴文字,待末将去把他请来·”·赵信这个人我是记得的,便是找到紫杉弓的匈奴人,小名阿胡儿,因得罪了某个匈奴小王爷,出逃至大汉加入北军,家底殷实被封了官做。
东西营中传出阵阵军马嘶鸣,营门之后似乎人头攒动··“破解之事不急于此一时,麻烦将军把这星盘转交赵校尉,收营后慢慢看便是·”二舅道,“对阵准备得如何”·“士兵们早已吃饱喝足,跃跃欲试,只待卫将军一声令下。”
话音刚落,侍卫递上一根比我还高的符节,金穗华盖,最顶上镶嵌着一只前肢离地腾空、龇牙咆哮的金熊··公孙敖在我肩头重重拍了两下,笑着对二舅道:“贤侄头一回来咱们营里就碰着演习,卫将军可得好好露两手。”
“可有适合去病的头盔甲胄”二舅接过符节问道··公孙敖目测了一下我的个头:“有的,末将这就差人取来·”· · · · · ·第28章 28 度假·即使是最小号的新兵盔甲,套在身上还是长过膝盖,一路走来哗啦啦响。
“贤侄这样才是‘全副武装’·”公孙敖乐呵呵地帮我摆正不停滑下来遮住视线的铁盔··上林苑内,建章宫南麓这段广袤的区域,地势平缓。
经过一年多的加建,如今布有可容万士的草场、可养五千良驹的新马场、和能容百兵同时练箭的新靶场·一行人随着二舅登顶建章宫前殿高台,各种景观便一览无余。
符节既出,只听一声号角,东营营门大开,几百轻骑,身着玄色轻甲,手持铁剑长弓,勒马驻于步兵之后,列阵成排·为首一人手执阔身长剑,立于马上,剑锋在朝阳下闪着寒光。
中军步兵列队成墙矗立,长矛齐齐向西,严阵以待,如同一片黑色森林··符节再出,战鼓齐鸣,西营冲出数百良骑,每人均是皮衣毡帽,色泽式样红白棕黑,各不相同,或执弯月战刀,或执短努长弓。
为首一人头顶白色角帽,执一长柄战斧,随符节一转,口中呼喝一声,众骑并未倚杖步兵保护,也无甚阵型章法,便直直向东营方阵冲来,竟是模仿了匈奴骑兵的打法··“今日练的是轻骑对阵,咱们汉军打头阵的那个小子叫荀彘,是咱们营御术最好的;胡骑营梳马尾的那个便是校尉赵信,陛下特地将他从北军调来,替咱们骁骑营练兵。”
公孙敖神采飞扬地介绍道··符节在二舅手中划了一道弧线,随即汉军阵中飞出漫天剑雨,直入胡骑阵营·一时间不少皮衣毡帽纷纷落马··我微微皱了一下眉。
“那些看起来像血一样的是红色染料,箭矢都被换成了皮箭头,不会真伤着人·”公孙敖将手搭在我肩上,悄声安慰我··然而弓箭只能抵住一时攻击,转眼间两营便短兵相接。
汉军步兵盾墙在前,轻骑在后,盾间长矛突刺,长戟回勾,奔至近前的“匈奴”骑兵顿时被从马上拨下·落马后,这些骑兵并未完全丧失战斗力,而是以肘抱头,就地一滚,便成了擅于近身肉搏的步兵,立时弯刀长剑,长矛战斧,铿锵相见,杀声震天。
甜文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好,甚好”背后传来抚掌喝彩之声,一回头,想是方才看得太过入神,竟不知天子已驾临建章高台。
“不用管朕,”一身纹金雕龙甲胄的天子示意众人平身,“朕一时兴起来看看,你们该干嘛干嘛·”·再向草场望去,汉军步兵阵线已被抵开数道缺口,双方骑兵均已出动,一时间混战焦灼,战马嘶鸣,杀了个天昏地暗,不可开交。
 ·“公孙将军,”我忽然想起一个问题来,“这么多人,我小舅在里面吗”·“你问步广他在那儿,能看见吗”公孙敖指着东营角落里坐着观战的那一排,“那些都是咱们汉军中手艺最精良的机械师傅,小到甲胄戈钺,大到连努、攻城梯、武钢车的修理养护,全靠他们。”
“他们会上前线吗”·“会,但机械师一般驻扎在大本营,而不像前锋或者中军那样冲锋陷阵·”公孙敖道。
又是殿后,小舅一直羡慕能像两个哥哥一样打前锋,这么一来他恐怕又要失望了··公孙敖见我神情变化,解释道:“这是孝文皇帝定的规矩,刀剑不长眼,全家男丁都被派上战场的话,最好留一个在相对安全的地方,即使战况惨烈,也有机会活着回来,为父子兄弟运灵守孝。”
***· ·“哗——”·从清泉里探出头来,我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渍,游到岸边·头发由于吸饱了泉水,变得沉重黏腻,内侍为我打抹皂角,冲洗梳理。
泉水中烟氲蒸腾,瞬间将我带回一个月前的那个日头初升,青烟缭绕的早晨··那日汉军胡骑轻装对垒,原本已打进胶着状态·胡兵折员于汉军箭下,汉兵阵线已被撕开缺口,你来我往,各有损耗,孰赢孰败,难分难解。
未料,天子的不期而来,却为战局轻松定了胜负·汉军迅速控制住局面,很快便旗开得胜,满场大呼“天子万岁”,将“大单于”赵信手中战斧夺了去,掀了那顶白毡帽,扣跪在天子面前。
背后的草场上,留下一堆四仰八叉的“匈奴”兵;没头苍蝇似地到处乱跑的“匈奴”战马被侏儒马倌拿马鞭驱赶着,成群结对地朝马场奔去··“今日汉军打头那个是什么人”于对阵结果甚为满意之余,天子追问道。
“回陛下,此人名荀彘,现任我骁骑营校尉·”公孙敖恭敬回复··“资质不错,”天子点头,“朕这里刚好缺个奉车都尉,公孙爱卿替我问问他意向如何。”
 ·一阵银铃般的笑声由远及近,将我从回忆中拉回现实·内侍迅速扯过浴巾盖在我身上··“扑通”一声,温泉的另一头,一个浅蓝色的身影跃入水中,溅起一阵水花。
“说了多少遍了,卫长,你已经是大姑娘,不能再穿着单衣跑来跑去·”小姨的身影从假山后冒出来,手中捏着一件披风··军演之后,那只红匣子还是跟着其余的行李一起,被送到了承明殿;随之而来的还有一份小姨的邀请,要我随她和三位表妹前往甘泉宫避暑。
“去玩玩也好,”二舅轻抚我的背,劝道,“你来长安那么多年,一直没能陪你去其他地方走走看看,我很愧疚·”·“舅父为什么不能一起去呢”我虽然已经猜到答案,依然不甘心地仰起头问他。
“我还是走不开,”果然,他在我耳边轻轻叹气,“不过你大姨夫会陪同陛下前往,你一路跟紧他们,玩水时注意安全·”· ·自未央宫驱车至北面的甘泉宫,至少七八个时辰的路途。
众人天微亮便启程,大姨夫执缰,天子携小姨一路大驾,前呼后拥,浩浩荡荡地前往度假胜地··经过扶风茂陵邑时正是早饭时分,趁休息的空档,我回詹事府同娘亲打了个招呼。
陈妍已与卫长混得颇熟,听说我们要去甘泉宫玩,也央求天子让她随驾同行·卫长、陈妍,阳石和敬声开心地挤在一间马车里,新上任的荀都尉驾车,四人一路叽叽喳喳晃到黄昏,倒令我十分庆幸自己选择了骑马赶路。
夏至鸣蝉声声噪,岩上清泉潺潺流·很快,一个浅红色的身影紧随卫长一跃而入夏日的清泉中·小姨望着水中嬉戏的卫长和陈妍,无奈地摇了摇头·· ·甘泉宫背靠吕梁山南麓,山间泉水流入宫墙,集结于池,缓缓向长安城流去。
溯游北上,大片的竹林随山风起伏,树木成荫,野鹿成群·一行数人牵着马,踏着草间凝露,沿山间羊肠小道缓缓而行··“注意脚下,可能有蛇·”大姨夫叮嘱我。
不多时便到达一片开阔天地·半山腰环绕一汪广袤湖泊,映照青山碧树,捕鱼的丝鸬以翅击水,滑翔而过,留下串串涟漪·岸边几只鹿正低头汲水,被我们的到来惊动,逃开一段距离后,纷纷停在林边,好奇地回头观察我们。
“这个距离,若要外甥去捕只鹿来烧晚饭,可能做到”天子拿拇指和食指比了一下我和鹿群的间距,饶有兴致地问··大姨夫立即拱手启奏:“恕臣直言,去病并未受过系统的- she -箭训练,若是- she -不中这狩猎的第一箭,驱散了鹿群,恐会败了陛下兴致。”
“子叔,话不能这么说·” 天子在大姨夫肩上拍了两下,“我大汉少年的骑- she -功夫,不试一下又如何知晓”·“臣觉得能行,让臣试试。”
我抢在大姨夫前头回话·根据上林苑狩猎的经验,- she -静止的鹿我应该是没问题的··只是此刻,信誓旦旦的我好像忘记了某茬——· ·“霍侍中请上马。”
宦者递上箭袋,行至火云身旁跪下··我盯着眼前弓成个虾米似的人凳,迟迟无法挪动脚步··“我就站这儿吧,一样的·”我从肩头取下紫杉弓,正要搭箭,天子已经大手一拎,将我一把抄了起来。
“陛下小心”众人惊呼··“怕什么你们,真以为朕手无缚鸡之力么·” 天子挥手撵开蜂拥而至的帮衬之人,附在我耳边笑道,“不愿踩马凳,是因为仲卿从前在平阳府做过骑奴吧朕就知道外甥心思细腻。”
甜文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被戳中心事,我不由得心生羞赧,任由他将我稳稳地托上马背··很快我的注意力就被那一群野鹿吸引住·火云蹬蹄喷鼻,我深吸一口气,凝神贯注,张弓搭箭,瞄了一只中等个头的健壮雄鹿。
那鹿似是感应到危险将临,抬起头,猛地向林中奔纵而去,转眼间即将没入·我不假思索,脚下一夹火云,追了出去,左手扣袂,加了三分力道··金矢破空而至,跃鹿应声而卧,摔了个四蹄朝天,躺在地上蹬蹄挣扎,竟是被我一箭命中后颈。
“外甥不愧是卫家一脉,果然未令朕失望·”天子稳稳接住从马上跳下来的我,侧过头对大姨夫笑道,“子叔,等你家敬声拉得动弓弦了,叫他跟着去病学骑- she -罢。”
***· ·篝火劈劈啪啪,传出阵阵扑鼻香味·庖厨取了湖里捞上来的嫩龟现熬了鲜汤,已经在坛子里慢炖了几个时辰··小姨同公主们还在沐浴,大姨带着敬声去草地上抓那些闪烁的萤子,我坐在天子身边,望着不远处大姨夫忙碌的身影。
“这些个撒上料·”大姨夫一面指挥着厨子,一面熟练地将今日猎来的鹿肉逐个儿翻了个面··“去病可知,何为烽火甘泉”天子手中把玩着从我- she -中的那头鹿身上砍下来的鹿角,望着篝火怔愣出神。
“回陛下,此事臣略有耳闻·”我点头,“孝文皇帝后元六年,匈奴军臣单于率军南下攻汉,报警烽火自云中郡一路传至甘泉宫,故称‘烽火甘泉’,自是之后,大汉被迫向军臣单于每年纳岁币,遣宫女和亲。”
“不错,我大汉已经受了六十年的屈辱,朕的父皇和朕已经等了这么久·”天子回神俯视我,双目中透出坚定的神情,“那日仲卿他们的军演你也看到了,如今军臣老迈,我大汉骑兵健强,等朕肃清内患,便要北上,将原本属于我大汉的地盘尽数收归”·说到激动之处,天子举起手中那枚鹿角,直指北斗苍穹。
“陛下,”大姨夫转身,望见高举鹿角的帝王,无奈地提醒道,“白登之围后,孝高皇帝留有遗训,中原之主不得御驾亲征匈奴·”·天子回眸望向大姨夫,笑容绽放,双瞳映照跳动的篝火,有如那满天闪烁的星辰。
“朕不用御驾亲征,朕有你们·”·***· ·“卫长,把你新学的古琴曲弹给你哥听听·”酒过三巡,天子示意内侍搬来一把七弦琴。
卫长调拨片刻,叮叮咚咚之声便随着她的指尖倾泻而出··天子执了筷箸,随乐摇头晃脑地击节,小姨清了清嗓子,动听的歌喉在这寂寂山野间飘散开来··“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之子于归,宜其室家··桃之夭夭,有蕡其实·之子于归,宜其家室··桃之夭夭,其叶蓁蓁·之子于归,宜其家人·”·一曲终了,卫长在众人的赞誉声中施施然坐到我身旁,侍女递上切好的鹿肉,卫长拿钎子戳了,送到嘴里细细地嚼着。
·总觉得此次见到这丫头,似乎她的气质同以前不一样了·若说陈妍还是个有着臭脾气和小心思的奶娃,那么卫长已经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小姑娘·小丫头脆脆的嗓音,举手顿足间一颦一笑,都开始显现小姨的影子。
“子夫,”天子指了我俩,乐呵呵地对小姨道,“你看卫长和去病,是不是一对儿金童玉女,才子佳人回头你同少儿说说,咱们给他俩定一门娃娃亲。”
“陛下又在乱点鸳鸯谱,”小姨嗔道,“这事儿先问过你女儿罢,她不一定愿意哩·”·听到天子唤我名字的时候,我正同一块沾满油光的鹿腿肉搏斗,忍不住抬起头瞥了一眼这位热衷于指婚、赐婚,到处瞎- cao -心别人终身大事的皇帝。
余光落到卫长身上,只觉她的小脸被篝火映照得红扑扑的··按照汉制,公主驸马须为列侯,天子居然盯上我这个无名小卒,想是喝多了··“卫长,爹给你指这门亲事,你愿意吗”天子半认真半开玩笑地询问表妹的意见。
卫长表妹并未答话,而是将脸深深地埋进了襦裙的袖摆里··“陛下别逗卫长了,让他们俩好好吃饭罢·”小姨斟满两樽杏花酒递上,“来,臣妾敬陛下一杯。”
 ·吃饱喝足,小姨扶醉醺醺的天子先行离开··“这里好好玩哦”陈妍晃了过来,坐在我俩中间,感叹道,“姊姊,这是你第几次来甘泉宫了”·“我呀,这是我第三次来玩。”
卫长想了一想,补充道,“前两次是陈皇后带我来的,陈皇后规矩道道儿特别多,可没趣了·”·“怎么这次陈皇后没来”我好奇地问。
卫长还未答话,她身边的侍女倒是先开口:“陈皇后最近一直窝在椒房殿,足不出户,神神秘秘的,不知道在搞什么鬼·王太后那里问安都不大去得,公主们早晨的例行请安更是被直接取消了。”
“好好的,提她做甚·”卫长仿佛忘记了自己才是那个最先提起陈皇后的人,朝我碗中扔进一块黑乎乎,带着四个指甲尖的东西,“我最爱的龟爪,哥哥尝尝看。”
 · · · · ·第29章 29 夜宿·“去病,陛下找你·”大姨夫急匆匆行来·在甘泉宫已经待了许多时光,今日想必有什么重要的事儿。
我迅速赶到主殿,陛下已经等在那里,而且,堂下跪着另外一个人——一个令我头皮有些发麻的人··“什么事,说吧·”天子见我到来,随即令主父偃平身。
内侍依次排开纸笔,主父偃见我落座,并不惊讶,只拱手道:“陛下,灌夫大闹田丞相婚宴,被田丞相绑了,扔进了大狱里头·”·天子愣了一下·片刻后,呵呵笑声回荡在寝殿内。
他伸出一指指了主父偃,乐道:“灌夫这样的人物,居然劳烦田丞相亲自动手,看来田丞相对主父爱卿的计策不甚满意哪”·甜文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请陛下明示。”
主父偃跪地叩首··“鹬蚌相争,渔人获利,事情已经闹到这个地步,你且静观其变·”天子又道,“大老远的跑来,就这一件事吗”·“陛下,汲大夫的奏折。”
主父偃从怀中抽出一卷竹简··天子阅览完毕,顺手递给我,回身问道:“不是说今夏雨水不多么,濮阳堤怎么会又要决口”·我展开竹简,是一份主爵都尉汲黯和右内史郑当时的联名上书,叙述淮阳水害已呈决口之势,求发卒固堤。
“田丞相又有何说法”·“回陛下,田丞相说,‘自周以来,黄河改道乃是常事,淮阳地区这次是摊上改道期了,堵不如疏,应将受洪民众向其他地区迁徙。
’”·天子甩袖:“哼,说的轻巧,淮阳河滩土壤肥沃,适合耕种,这些人懒散惯了,真叫他们背井离乡,另谋新职,恐怕不容易呐·”·***· ·承明殿外一片霞光,午后怕是会有小雨。
二舅,曹襄和我,此刻正围坐在庭院里的一张方几边,陪天子共进早膳··四人相顾无言·天子的眼神充满好奇和暧昧的探视,二舅的眼中全是担忧和无奈。
曹襄埋头咕嘟咕嘟地扫荡着粥汤,以掩饰内心的尴尬,昨晚的事儿他怕是稀里糊涂,倒是我还能记得个大概·· ·天色已晚,我和衣半躺在榻上,揉着太阳- xue -。
刚随天子大驾从甘泉宫一路赶回未央宫,迎着盛夏的日头在马背上奔波了整个白天,实在是有些头疼困倦··主父偃颠颠地跑到甘泉宫来,面奏了一堆关于田丞相的鸡毛蒜皮,不过他的眼神语气一直在强调:“陛下你玩够了吧该回家了,再不回家,贪吃蛇似的田丞相就把你的中朝拆吃入腹了”。
至于胆敢前来败君兴致的为何是主父偃而不是二舅以二舅呵护主君的惯- xing -,估计觉得自己还能再撑一阵子,让帝王玩个尽兴吧··外面有人敲门。
“请进·”我随口应道,这个时辰除了二舅应该不会有其他人了··事情总是出乎意料·一个熟悉的身影,甩开扶持他的内侍,抱着一只酒坛晃了进来。
“这里有我照顾就好,你下去吧·”我一骨碌爬起来,朝内侍道··“喏·”内侍将醒酒药留在书案上,轻轻合上门··我朝窗外望了一眼天色。
承明殿是未央宫仅次于前殿的第二大殿,东至金马门,北至温室殿,南至宣室殿,西至麒麟殿,占地面积比未央第三大殿椒房殿要大上许多·黑灯瞎火的,难得曹世子微醉,依然轻车熟路,直直找到我这里来。
曹襄将酒坛子往桌上一搁,双腿一软瘫坐在地上··“去病,陪我喝一会儿吧,这偌大的东西宫里,也只有你能跟我说说话了·”他眯起眼睛,双颊微醺的绯红掩饰不住眼角的忧郁。
“世子,这么晚光临,出了什么事儿吗”我隐隐有了不好的预感,自从开春时曹襄随平阳长公主离开京城以后,我好几个月没见着他,没想到甫一回宫他便寻到我这里串门。
曹襄就着坛子灌下一大口,兀的蹦出个酒嗝,呜咽道:“我爹……死了·”·我顿了一下,劈手夺开他手里的酒坛··“君侯,你还没出孝期,快别喝了”我端起桌上的醒酒药往他嘴里灌,“这是承明殿,不是公主府,被人看到要坏事。”
“君侯呵·”曹襄一把推开我,全然不理会泼得到处都是的汤药·他发出一阵颓废的笑,叹道,“要侯位有什么用我娘不要我了。”
·“你醉了吧,长公主殿下对你那么好,怎么会不要你赶紧醒醒,打道回府罢·”我摇晃他··“公主府没人”曹襄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夏侯颇把她接走了她不要我了”·望着在我面前头一回恸哭出声的曹襄,我长吁一口气,汝- yin -侯敢光明正大地来公主府接人,想必已经出了孝期。
 ·即使他们刘家人酒量都不错,也经不住整坛酒下肚·醉得不省人事的曹襄并不比韩说更容易拖上榻,好在这两年里我总算多长了些个头,多练了些气力··内侍送来新亵衣,将满是酒味和药味的外衣收去洗涤熏香。
我把醉鬼推到靠外的一侧,中间摆个枕头,自己爬到里面·这方面我很有经验,因为小舅经常醉酒,万一曹襄夜里吐起来,我可以踹他下去吐地板上·· ·夏日的晴夜依旧闷热,然而今日实在是一路颠簸累了,我再也顾不得其他人,昏昏沉沉,倒头就睡。
梦中我还在甘泉宫,支着簸箕帮表妹们抓了一筐毛绒绒的野兔子·卫长开心地打开竹笼门,那些野兔子全都跑出来跳到我身上,蹭了我一脸口水··“好热,别舔。”
我推开那些长毛宠物··身上的触感渐渐真实得过分,我不由微微醒转过来··枕头不知什么时候被抽走,扔至榻下·黑暗中,一个火热的躯体从背后紧贴着我,手脚并用地将我困在榻与墙之间,健壮的手臂将我紧紧包围,带着酒气的唇齿毫无章法地啃噬着我的后脖颈和耳朵根。
“君侯,别咬了·”我推拒着试图躲开,却被醉酒而完全由本能驱动的平阳侯凭着个头和蛮力,霸道地拉回炽热的怀抱中··隐隐觉得一处坚硬的热度抵在我后腰间不停挺动摩擦,不过,很快我的注意力便被其他地方吸引住。
亵衣前襟被掀撩至大敞,温热的手掌在我胸口和腹部不断撩动抚摩,带起一连串奇异的触感,仿佛飞鸟点水时划出的阵阵涟漪··“嗯……好舒服……”迷朦中,我放弃了挣扎,闭着眼睛贪婪地享受着手指不断的逡巡揉捏,缓解着路途奔波带来的乏力;有力的掌心落至腹部不断徘徊,引起下身不由自主的痉挛。
不多时,曹襄突然蜷起双腿,双臂紧紧箍住我的肋骨,口中发出一声低吼··“喂……”我呢喃着抱怨了一句,朝他身上拱了拱,本能地期待更多的温柔抚慰。
然而身后人已经再度醉如一滩烂泥,后腰那处被灼热牢牢抵住的地方,隔着亵衣慢慢渗出一点温- shi -濡潮··甜文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实在是过于困乏,一切归于平静,一直处于混沌状态的我几乎立刻跌回了梦乡。
 ·“啊——”耳边骤然爆发一声尖叫,圈住我整夜的大火炉终于撒手离开,随即传来平阳侯跌翻在地的声音··“我我我为什么在这里”卧房的门被匆匆打开,清晨的霞光透进来,曹襄拔脚,落荒而逃。
“呀——”又是一声惊呼··“怎么了”终于被吵醒的我揉着眼睛,伸了伸被压到抽筋的胳膊腿肚,望向倒退回来“砰”地合上门的平阳侯。
“皇皇皇舅……”曹小侯爷惊慌失措地指着门外,好半天才捋顺了舌头,“陛下在外面·”·一连串的大呼小叫显然惊动了某人大驾——当曹襄穿着昨晚那套亵衣,光腿赤脚地跑出我房间时,天子正好从另一头二舅的厢房中钻出来。
 ·我将宫里师傅捏的水晶蒸饺整只塞到嘴里嚼着,镇定自若地望着饭桌上其他三人大眼瞪小眼,或者说,眉来眼去··天子的目光一直在我和曹襄身上来回逡巡,见二舅面色- yin -愠,他才决定放弃他那八卦好奇心,开口打断饭桌上尴尬的气氛。
“襄儿,袭侯的手续办得怎样了”·“回陛下,地契和账簿已交于中央署公证备份,过两天应该就能拿到印信·”曹襄停了筷箸回答。
天子点点头:“同封国的乡户长们见过面了”·“前来奔丧的都已见过·”·天子叹了口气问:“平阳皇姊还好吧”·曹襄垂下头,小声回了一句:“公主很好,陛下不用担心。”
“襄儿,”见曹小侯爷一脸沮丧,天子建议道,“朕和仲卿待会到军营走一遭,你若是也想去,就和去病同行罢·”·***· ·不多时,薄云遮日,淅淅沥沥下起小雨。
到达天梁宫时,大舅卫长君和大姨夫公孙贺等一干人等已候在此··天梁宫平日不许闲杂人等出入,我也是跟着天子头一回进来·回头望一眼亦步亦趋跟在我身后的曹襄,四目相对,曹小侯爷轻咳一声,尴尬地迅速移开目光。
正厅当中悬挂一副巨型舆地图,有两个二舅那么高,黄河流经的地域细细密密地标识出大汉的山川河流,郡县要塞·很容易我便沿着黄河九曲找着了平阳、太原和马邑三县。
太原以西便是河朔草原,九原、云中、雁门、代郡、上谷、渔阳、右北平等先秦各郡自东向西一字排开·吕梁山南麓的甘泉行宫,北麓秦长城各塞均有标示,更有秦将蒙恬所筑点将台位列其中。
越往上走,舆地图留有越多空白,高处一些地方直接用大片的- yin -影简单地标出“大漠”的字样·然而,这依旧是我见过的覆盖面最全的北境地图。
正厅内另置有一前一后两只沙盘,零星分布着红蓝士马石像,做推演阵法之用··“这不是韩嫣留给去病的星盘吗”天子从侍卫手中接过星盘,上下翻看。
“陛下,”公孙敖拱手启奏,“根据赵校尉提供的信息,这只星盘应当属于当年逃亡匈奴的韩王韩信·”·“哦韩王”天子似是很有兴趣,“爱卿继续。”
“根据弓高侯归汉的时间推算,此盘对应的是冒顿单于时的匈奴国地域,经过老上单于和军臣单于两代更迭,星象信息已有三十多年的滞后,匈奴人喜迁徙,逐水草而居,按理说应该大不相同。
然而臣与太史令核对之后,发现同咱们斥候探知的信息只是略有出入·”·“孝文皇帝时右贤王曾南下,当时灌婴丞相将其逐至塞外,之后右贤王势弱,被白羊王楼烦王赶回- yin -山以北,自后右贤王兵力西进,改袭大月氏。”
公孙敖执杆,在河朔草原以北标着“- yin -山”的地域划了一个圈,“按照星盘所示,- yin -山南部是白羊、楼烦两王驻地,这里是通向右贤王部的枢纽,这些都同斥候反馈的信息基本相符。”
·“那有出入的地方呢”天子饶有兴致地问··“是单于本部的位置·”公孙敖离了地图,转身在沙盘上拖动一只石马,“据赵校尉说,和冒顿单于不同,军臣单于更加好战喜功,会按照季节的变化,水草的长势迁徙大营,对于不服从的部落也会亲自上阵前往镇压。”
宦者迈着小碎步一路跑来,匆匆道:“陛下,太史令司马谈,卫尉李广觐见·”·“哦,李广将军也来了”天子讶异道。
说话间,一位身着禁卫军军甲,精神矍铄的老者已经大跨步迈进天梁宫正殿,身后跟着一位毕恭毕敬的儒服先生··“陛下,太史令大人刚出未央宫就在上林苑里转迷了方向,可巧碰见臣,臣就自作主张,把人给带来啦。”
叩拜之后,李将军解释道·· · · · · ·第30章 30 启蒙·气氛瞬时变得凝重··作为禁军卫尉,李将军兀自乐呵,对自己无意间闯入期门军的地盘似乎全然不知,正好奇地东张西望。
只是,那些机密的物件他已经无法触及·当他踏进天梁宫的那一刻,公孙敖反手一拉隐藏于地图旁的绳索,两张丝绸大幕哗啦抖落,将舆地图遮了个严严实实;一旁荀彘眼疾手快,扯了布将沙盘兜头罩住。
“李将军辛苦了·”天子无奈地望向神经紧绷如临大敌的期门军将士,叹道,“李将军为我大汉守卫江山数十载,盛名在外,治军对阵自然是颇有经验,诸位今后好好跟着李将军学学罢。”
“呵呵,陛下过奖,为陛下效力乃臣之本分·”李广一来便被天子好顿盛赞,不禁有些飘飘然··言虽如此,帝王并未示意重新开启舆地图,而是抛给公孙敖一个“退下不要多话”的眼神,继而转向了太史令。
“司马爱卿,你不是说在观星阁等朕吗,怎么跑来这里了”·甜文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现任太史令司马谈已近不惑之年,眉眼间倒是眼熟得很,想必我同此人在哪里打过照面。
他似乎已经感知殿内气氛的变化,遂跪地叩首奏道:“陛下,臣昨夜夜观星象发现,辛亥明年,岁在重光,朱雀南现,天狼照日,为大吉象·臣觉得,此事应该立即禀奏陛下,因此贸然前来,还请陛下恕罪。”
“哦,是吗”天子打了一个暂住的手势,眼中却透出兴奋的光芒,“朕这里刚结束,正要打道回宫,仲卿,李将军,咱们同太史公边走边聊。”
说罢快步径直出了殿门·· ·“青儿,边境现在能拿出多少战马”临走时,大舅拦住二舅问道··“三万二。”
二舅瞥了一眼紧随天子离开的李广,悄声道,“马邑之战,李广将军带走了雁门郡全部三万骑兵,如今分屯于云中,雁门和上谷,代郡李息手里有一万骑·这两年同匈奴小规模拉锯战,加上退役的战马,耗损十之有二,余下三万二千骑。”
大舅皱眉道:“这个数恐怕不行·若是碰着桑弘羊,麻烦你帮我带个话,告诉他今年肯定要加筹经费买马,叫他早做准备·”·“卫将军,”二舅会心一笑,指着我道,“远水救不了近火,这儿就有个现成的带话人选。
今日太学恰好是算术课,叫你外甥带话吧·”· ·公孙敖从幕帘的- yin -影里钻出来,望着李广大踏步离去的背影,一阵叹息扼腕:“马邑吃了那么大的亏,陛下这次意思很明确,田丞相手下的一个也不要;李将军若是知晓陛下的本意,恐怕要伤心。”
“有什么好可惜的·”大姨夫不屑地摇摇头,“李广那厮居功自傲,自以为才气天下无双,同程不识相比,却是个只有蛮力的武夫·真打起仗来,那些个同诸侯王走得过近的人,咱们用起来就好比一把双刃刀,无论如何不能够趁手。”
大姨夫此番话语,我心中默默赞许·李广将军的故事在北方几乎家喻户晓,其人也是当年平七国之乱的一大功臣,却不知哪根筋搭错,私收梁王将军印信,被孝景皇帝所忌惮,派到燕、代两王的地盘上兜兜转转做了十几年的太守,直到天子登基才被召回京城。
而他呆过的上谷、渔阳、右北平均为燕王封地,田蚡刚娶了燕王家的翁主,从此便同燕王串作一根绳上的蚂蚱,总之外朝那一群人,同诸侯国之间关系总是错综复杂,纠缠不清。
我听说夏天程不识将军回京,分了李广一半兵权走,这个时候李广跑来期门军的地盘上,大概也有向帝王示好,表以效忠之意吧·· ·正在神游天外,突然听得有人招呼我,却是太史令司马谈折返回来。
“小兄弟,陛下说这片星盘是你的”他朝我扬了扬手中事物··“嗯·”我点头··“可否留给在下”司马谈满眼期待。
“反正我也看不懂,你拿去吧·”·“多谢了啊·”司马谈乐颠颠地将星盘揣进怀里,刚要离去,我突然想起之前的疑问··“太史令大人,您方才所说的‘吉象’是指什么”·“吉象啊,就是天狼星现白日,预示着兵家之争;朱雀坐南,是北上出征的吉时。”
司马谈介绍起老本行来头头是道,末了还添一句,“小兄弟若是对星岁宿运有兴趣,随时到观星阁来找在下,在下一定知无不言·”·“多谢太史令大人指教。”
我果然没看错,方才听到“天狼照日”时,天子眼中一闪而过的欣喜,就犹如甘泉宫那晚的篝火星辰,无论如何也遮掩不住·至于司马谈的提议,天官算命什么的我暂时没兴趣,等有空了倒是可以同他学学观星辨位。
***· ·“君侯,公主府那边走·”·那日小侯爷醉酒的事儿我倒是不以为然,可曹襄本人看起来反应不小,去太学的路上他一直前后脚跟着我,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已经梳起单髻的少年,酒喝多了抱着我发酒疯咬人,还在我榻上画地图,最后被长辈抓了个正着,换作是我也会觉得很糗,不过这种事情不好当面戳破··今晚放学后,他居然还想尾随我到承明殿来,被我踢走,乖乖地回他的公主府去。
毕竟已经袭爵,肯定一大摊子事儿在家等着他,而且最近我也很忙;再说,我其实不想他在我这里过夜,两个人挤一张榻简直热疯了··这样想着,我推开了自己的房间。
“你你你是谁,为什么会在我屋里”我瞪着面前两个陌生的侍女··“奴婢们奉陛下之命,前来服侍霍公子。”
侍女回复道·· ·晚间二舅回来时,见到的就是在门口跪着的那两个鹅黄小衫的侍女姊姊,一位已经哭花了妆,另一位正拿手巾裹了包冰块捂在下颚上,血水混着冰水透过巾帛,顺着她的指缝往手肘里流去。
“为何要打人”二舅皱眉··“我都不认识她,她居然亲我”我坐在门槛上,舔着还在渗血的下唇。
我承认自己之前下手过重,那个侍女被我一拳打着下颚骨,牙齿咬到舌头··侍女哭得梨花带雨:“卫将军恕罪,奴婢是陛下派来侍寝的……”·“不用说了,陛下那里我来解释,你快扶她去太医院吧。”
二舅招呼内侍,将受伤的侍女架走··“侍寝”我望着悻悻离开的侍女,不解地问,“之前那个内侍做得挺好的,把人换回来罢。”
“‘侍寝’这个词并不表示它字面上的意思·”他坐到我身边,检查我的伤势,见我无大碍,松了一口气,“抱歉,都怪舅父平时太忙,没注意到去病已经长大了。
有些事情,可以开始学一学·”·我怔愣,什么事情是需要从侍女身上学到的“舅父,我不要她们教我,要么你教我吧”·“舅父刚好有问题要问你。”
二舅表情严肃地望着我,“小侯爷那晚在你房间里过夜,你和他做了什么亲密的事情吗”·“亲密的事情”我思索着,“他那天喝醉了,抱着我过夜,算不算亲密”·甜文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二舅的面色瞬间黑了三分。
“具体比如说,嘴唇这里,他有没有亲你”·我想了一想,吐出个“有”字··“除了小侯爷和那位侍女,还有没有别人亲过你这里”声音越加低沉。
“有……”好几个·我默默在心中数了一下,蓦地就回忆起了春夜里的那个吻,不禁心神荡漾·抬眼望去,此刻醒着的他离我这么近,如果我现在吻一下他,他会是什么反应·二舅见我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再也严肃不起来,无奈地笑了笑,指腹滑落到我的胸前和腹部,瘙痒的感觉令我止不住地咯咯笑。
“这些地方有人碰过吗”·“只有曹襄那晚碰过·”·“你喜欢曹小侯爷吗”他问。
“说不上喜欢,但我不讨厌他,”我摇摇头,“他只是一块儿踢蹴鞠的好哥们儿·”·“亲吻和抚触是一件很美好的事情,不过要两个人互相喜欢才会感到愉悦。”
二舅一边解释,手指继续向下,轻轻在我已经半醒的阳锋上点了一下,又滑至身后那个我看不到的部位··“这里,还有这里呢,有人碰过吗”·“没有。”
我赶紧摇头,此刻我能感觉到自己的血液正跟随着他轻触的手指,向下身狂奔而去··二舅移开手指,长吁了一口气,语气郑重:“记住,腰以下的这个区域,不是自己喜欢的人,不是出于自愿的时刻,不能给任何人碰。”
“嗯,我知道·”如果这就是需要学的事情,其实钟室那晚我已经都学到了·· ·夜空晴朗,我靠在二舅怀里,枕着他的肩,越过未央宫内的灯火,望向天际渐渐清晰的北斗星。
“舅父,又要打仗了对吗”·“嗯,应该很快了·”二舅轻晃手中的酒杯,杏花酒的香气在夏夜里一点一点飘散开来。
“这次您会带兵吗”·“会·”·“其实我不想您去打仗·”我把脸埋进他的衣领襟中··“为什么”·“打仗就会受伤,我不想看到您受伤。”
“我会小心的·”他拍拍我的肩膀,安慰道··***· ·休沐日二舅安排我回詹事府看望娘亲,陈妍开心把我这个哥哥介绍给在茂陵邑认识的新玩伴。
起初听到每周要和陈掌一起呆一整天,我有些不情愿,后来发现陈掌倒是识趣地做个隐身人,尽量让我和娘亲妹妹相处,我猜想二舅可能叮嘱了他什么·算起来,卫府倒有一阵子没回去,重阳日小舅放假,经不住我央求,二舅终于带我再度回府团聚。
“小心点·”大舅扶着有孕在身的大衿娘跨出门槛·心疼夫人的大舅给府里雇了位手艺好的厨子外加一位园丁,大衿娘足不出户捂了一个盛夏,整个人发面馒头似的囫囵。
“怎么晒这么黑,之前那个白白胖胖的小外甥呢”衿娘将我前后转了一圈,心疼地抱怨··“这小子经晒,冬天就白回来了。”
大舅安慰衿娘··“甘泉宫好玩吗”衿娘接着问··“挺好玩的·”如果衿娘见到卫长和陈妍,她肯定不会觉得我晒得黑。
我随大人打猎钻山林比较多,那俩丫头天天玩水,胳膊晒到褪皮,简直惨不忍睹·· ·“东宫廷辩你们听说了没”席间,小舅灌下大半杯酒后问道。
他指的是最近田蚡和窦婴闹掰到需要朝会辩论来解决恩怨情仇的事儿··“要么我们设个赌局,猜谁胜谁输,赌十两银子·”见众人笃定的眼神,小舅来了兴致,酒杯往桌上一搁,“我先押,押魏其侯。”
大衿娘兴奋道:“我也押魏其侯·”·大舅望了一眼夫人,挠挠头:“那,我押武安侯·输了咱钱还是自个儿的·”·“夫君真是财迷。”
大衿娘嗔笑··“哎哎,你们两个,别在我们这些单身汉面前秀恩爱·”小舅嚷道,“快买定离手啦,大哥你赔定了啊·”·二舅唇角露出一抹微笑:“那我陪大哥押武安侯。”
“喂,”小舅忿忿不满,“你们这些中朝官员,不要给我那么大压力好不好,我在战友那儿押了二十两呢·”·“好啊你们,居然敢聚众赌博。”
二舅抛下这句话,负手好整以暇地等待着小舅的反应··果然小舅立时瘪了嘴:“哥,我们期门子弟不也是关心天下大事吗,你行行好,饶过小弟·”·“逗你玩的。”
二舅忍俊不禁,“上行下效,我这不是正和你赌着么·”·“来来来,都来押·”小舅得了许可,开心地招呼家仆厨子园丁一起加入赌局。
“去病也来赌啊,我听说你刚拿到第一笔月俸·”众人押注时,小舅招呼我··“外甥拿薪水啦这么小就能自己挣钱养家,真厉害。”
衿娘大手一伸将我揽了过去··我捂着衣襟里的钱袋·没错,我的确是收到了第一笔薪水,一笔按照侍中的时辰数折算出来的月俸·一张支据,一千七百铢,对月入二万的两位舅父来说九牛一毛,于我而言却意义非凡——毕竟是人生第一笔血汗钱。
从前攒下来的零花钱都在陈掌替我管着的小金库里,这笔钱我随身藏着准备给二舅和娘亲买礼物·小舅一赌十两银子,折合一千九百铢,倘若输掉,一个月的辛苦就全都打水漂。
“这把我帮去病押·”二舅见我心事重重,多掷了十两银子在武安侯这边,“去病最近压力比较大,他被陛下指名旁听廷辩,头一回参加外朝集会,难免紧张。”
 · · · · ·第31章 31 新生·第二次见到魏其侯窦婴,是重阳节之前的某个下午·天子下朝归来,窦婴突然上书说要面奏,我才知道他为了灌夫被下狱的事儿已经挺身而出,同田蚡彻底决裂。
甜文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现丞相田蚡隔三岔五跑来面圣,我同前丞相窦婴却始终只有窦太后葬礼上那一面之缘·彼时的窦婴尚是一位健硕稳重的中年人,四年不见,岁月已在额头和颧骨雕刻出痕迹,风霜已爬上鬓角眉稍,眼中掩饰不住的哀伤尽显颓唐之色,形销骨立,相比刚娶了俏妻燕国刘翁主,春风拂面、志得意满的田蚡,直叫人感叹兔死狗烹,造化弄人。
“灌仲孺醉酒失态,的确罪不致死;不过,如今欲灭其族的人并不是朕·”天子举樽一饮而尽,“田丞相婚宴的诏令是由长信殿发下去的,表舅要营救灌氏,朕这里有个法子。”
“臣愿闻其详·”窦婴举杯,神色凝重··我俯身将二人酒樽斟满,只听天子试探问道:“表舅若是敢去东宫田丞相的地盘上,将此事的细枝末节公之于众,或许会有转机。”
“陛下不杀之恩,臣先行谢过·臣与仲孺手中所掌握武安侯的证据,罄竹难书,臣不会让陛下失望·”窦婴一口干完杯中酒,毫不犹豫地答应。
“酒壶给春陀,外甥陪朕喝一杯·”天子指着窦婴叩谢离去后的空酒席,示意我落座··宫里的杏花酒较之长安集市上出售的略为香甜,一口下肚,果然并不是苦涩到难以接受;然而酒正使人人自远,醉态见得多,未必能消愁,还是少沾为妙。
天子显然不这么想,只是盯着我,一杯接一杯地灌酒··连灌了十几樽,他突然开口问道:“去病,朕若要你去东宫旁听廷辩,你敢不敢去”·我深吸一口气。
去东宫,意味着可能直面田蚡和王太后等人,然而魏其侯都不怕,我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又有什么好怕的呢·“回陛下,既然窦将军敢去辩,臣就敢去听。”
“说得好·”天子起身走到我面前,同我隔案相坐··“朕是个懦弱的人,两年过去,朕一直没能给你一个交代,更没能给自己一个交代。”
他睁开微醺的双眸,眼神穿过我,一直望向很远的北方,“希望这次,能借窦王孙之手,得个满意的结果·”·***· ·落叶飘飞,秋阳依旧。
“宣石建·”宦者唱道··此时的长乐宫前殿,已经一片蝇蝇嗡嗡,交头接耳·天子拂袖而去,留下懊恼的窦婴,皱眉的韩安国,愤怒的汲黯,以及在殿中央长跪不起的右内史郑当时。
“霍侍中暂且留在这里,臣去去就回·”·陛下指定负责司录的郎中令石建撇下一句话便匆匆离开·一时间,立于队尾的我直直地暴露在几十双目光下,无处遁形。
大人们窃窃私语的话题很快转移到我身上··“卫家小子如今出落得越发水灵了·”·“和他舅父小时候一个样呢·”·“怪不得会被送进宫里头。”
相同的话语,我并不介意再听一遍,然而远处最靠近御座的地方,一束目光直直向我投来,如蛛丝一般圈锁住我,令我无法逃离··呼吸一滞,心中像被绑了一块巨石,不断往水底下沉。
青石板,红铜钟,白漆痕,胭脂紫,走马灯似地瞬间呼啸而过··本能地移开眼,便同近处另一束目光相遇·与田蚡的- yin -翳目光完全不同,这份目光格外的熟悉,目光中充满鼓励和安慰,就如夜空中的北斗星,光辉柔和,却格外坚定。
既然避不开,那便扬起头··光线自穹顶直直地洒进殿内·许久没有启用过的东宫前殿,空荡荡的帝座,很容易让人忘记这里其实曾经坐过大汉开国□□孝高皇帝,亦曾经坐过大汉第一任皇后孝高吕后。
灰尘迎着午日的阳光起舞,将所有人的目光,惊诧的也好,好奇的也好,怨忿的也好,统统淹没在朦胧的光斑中··***· ·“下午去建章宫蹴鞠吧,舅父陪你去。”
从小黄门手中接过羊头剑,二舅一边说着,一边攥着我的手走出长乐宫西阙··“窦将军输了,对吗”我沮丧地问··“是啊。”
二舅叹息,“心急吃不得热豆腐,陛下的决定太冲动了·”·果然是期望越大失望越大,尽管汲黯甚至韩安国今天都选择站在窦婴这一边,长信殿里端坐的那位,始终是决定- xing -的力量。
“我不明白·”我仰视二舅,“明明赢了赌局,却心痛到无法呼吸,怎么会这样”·二舅停下脚步,低头直视我的眼睛。
他的眼神突然变得犀利,犹如自他背面洒下的午后日光,我已经完全失去了躲避他的能力··秋蝉哀鸣,明渠之水缓缓流动,水中锦鲤打着圈儿,留下阵阵涟漪··“那天我问你有没有被其他人亲吻过,你告诉我说有。
你被陛下从东宫带走的那晚,是不是发生过什么我不知道的事情”·飘忽的声音隔空传来·两年来,二舅头一回问起我那晚之事,可我又何尝没有在寂静的夜晚一遍遍问着自己相同的问题。
我一直告诉自己,那个人只是我生命中昙花一现的过客·然而,我会梦到闪着繁星的夜空,有个人用健壮的手臂将我压倒在草地上,深情而又霸道地吻我·我开心地叫着二舅的名字,可当吻我之人放开我起身离去时,我却发现对面不是一汪清澈的杏眼,而是一双妩媚的凤眸。
我曾经以为可以把那份感觉永远深埋在心底,但我知道那只是我一厢情愿的梦·现在,该来的终于来临;而我,只需要再给自己一个坚强的理由··抬起头,我迎上二舅的目光。
“没有·”我笃定地说··不开心的事,我选择忘记··忘记了,便仿佛从未发生··***· ·窦婴被以矫制孝景皇帝诏书之罪弹劾,在渭城大街斩首示众的那一天晚上,刚好是大衿娘的临盆日。
卫府灯火通明,庭园里积着的小雪被大舅来回踱踏出一滩污泥;我裹着披风靠在二舅身旁,茫然地望向那些端着东西进进出出的陌生面孔··二元五年正月初一,随着曙光的降临,婴儿的啼哭替代去衿娘的呜咽。
甜文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恭喜将军,母子平安·”产婆抱着个蜡烛包出来,递到欣喜若狂的大舅手中,“是个带把儿的呢·”·表弟在大舅手中放声高歌,中气十足,大舅激动得热泪盈眶。
产婆欣慰地感叹:“奴家在长安城里接生过这么多孩子,将军家的小公子个头真是数一数二,长大了一定身强体壮,如将军一般·”· ·春假放到正月初五,我和小表弟相处的这几天期间,卫府门客络绎不绝。
初六那日太学放学后,我熟门熟路地跑进宣室殿,同主爵都尉汲黯擦身而过·汲老先生似乎眼神不大好,不太爱理睬别人的招呼··“朕那刚出生的外甥怎么样了”天子一见面便劈头问我,“朕这几日忙,没来得及去问候。
“·“回陛下,臣的表弟吃得好睡得香·”我在心里补上一句:这几天卫府人满为患,你想去也去不了··“外甥名字取好了吗”天子关心地问。
关于这一点我已经收到大舅耳提面命,一再强调要让天子没有任何机会插手表弟的取名事宜·我赶紧拱手道:“回陛下,表弟名字已经取好了,叫卫宣春·”·“卫宣春噗哈哈哈,”天子忍不住趴在书案上好一阵狂笑,“你们卫家人,都很会取名字哪”·“回陛下,臣认为‘宣春’这名字挺好的。”
我不以为然道·在我眼里,卫家人的名字虽然有点俗气,可个个儿都很顺口··“好从何说起”天子饶有兴致地问。
“首先,臣的表弟出生在正月初一,立春时节·其次,臣的衿娘喜爱迎春花,迎春花总是最先报春·”·“还有呢”天子指了指我伸出的三根手指。
“陈詹事已过世的儿子,臣的继弟,单名一个‘宣’字·”我缓缓吐出这句话··短暂的寂静中,我好整以暇地观赏着天子表情变幻。
“朕倒没想到这个层面·”天子挠挠头,尴尬地笑道,“难为你们卫家人如此相亲相爱,朕甚为感动·朕或许该效仿嬴政,自称‘寡人’罢。”
“陛下说笑了·”先秦始皇帝嬴政自称寡人,结果先秦二世而灭,天子居然愿意效仿··“不,寡人是认真的·”·我惊讶地望着他皱起眉头,严肃的表情。
“啊哈哈,去病真好骗·”见我瞪着他,天子忍俊不禁,“‘朕’这个自称朕用来发诏令已有十一载,说起来容易改起来难,况且有仲卿和去病陪着朕,朕还算不得孤家寡人。”
那么快就被天子反将一局我心中哀叹·面前这大汉皇帝,人前一本正经,人后却爱捉弄别人·现如今又不是他自己生皇儿,却一副手舞足蹈,喜不自胜的样子,这宣室殿人来人往的,皇室风度和脸面他还要吗· ·“忍住,等你二舅回来,咱们一块儿吃。”
天子说这话的时候,我正盯着一席佳肴流口水;风度雅量什么的,其实得先填饱肚子再说··“在母后那儿用了七天膳,可把朕腻坏了,今天必须换换口味。”
终于送走了那一帮前来贺岁的臣子,天子伸了个懒腰,眼珠转了转·不过他没安排去小姨的漪兰殿膳宿,而是摆架温室殿,吩咐庖厨备齐长安城周边样式的小吃。
二舅自期门军营回来,军甲尚未卸下,便被天子从背后一把抱住··“仲卿你看这一桌美味,都是咱们当年微服狩猎时你最爱吃的,今天你我可要好好庆祝一下。”
天子将下颚架在二舅肩上··“陛下,去病在呢·”二舅尴尬地推开那条乐得合不拢嘴的八爪章鱼··“转过去不许看”冲着我丢下这么一句,天子立刻换上和颜悦色安慰二舅,“外甥见得多了,也不差这一回。”
 ·烛火渐渐燃尽,二舅背着酩酊大醉的天子回寝殿··“朕真的好久没这么开心过,”不省人事之前,天子趴在二舅背上喜极而泣,“长君得了儿子,卫家后继有人,仲卿你自由了”·我一直隐忍着不去提醒天子别高兴的太早,因为这几天苏葭一直待在卫府陪她姊姊,也就是我的大衿娘坐月子。
苏家姐妹们厨艺不相伯仲,苏葭得着机会便拿美食勾搭诱惑二舅··没错,苏葭现在是我和陛下共同的敌人,在我眼里,她做什么都是在勾搭二舅·***· ·表弟卫宣春正睁着一双圆圆的眼睛,滴溜溜地望着我。
相比卫长表妹出生时哭得昏天暗地,这小子可不怎么闹人··“您来卫府蹭吃蹭喝第几天了”我瞥了一眼背后鬼鬼祟祟的东方朔,最近每天都能在府里见着他。
“霍贤侄莫要错怪臣,臣今日专门给你送请柬来·”东方朔从袖子里摸出一份沾着油渍和羊肉香的信笺,一看便知是从送信的家丁手里截下,作为进出卫府的理由。
果然,拆开来,李敢满纸爬的粗犷隶书映入眼帘··李敢今年从太学毕业,作为未央卫尉的儿子,被禁军录取是理所当然·请柬里说他二月十八在城北酒肆包场庆祝,宴请狐朋狗友和全太学的子弟。
这家伙居然还记得请我,令我十分惊讶··“说起来还要感谢贤侄救臣出苦海,否则臣一辈子都在陪陛下玩- she -覆·”东方朔补充道·他如今终于升回郎官的职位,在宣室殿给陛下站岗。
“你这个太中大夫当初怎么得罪陛下,被发放到金马门去的”我好奇地问··东方朔哀叹一声:“臣不过是前年兴建北宫时,小小地反对了一下。”
“北宫不至于吧,北宫的规模不大啊”我摇头·北宫是在韩府旧址上扩建的,这人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去年扩建建章宫时,臣没忍住,又反对了一下·”·东方朔将拇指和食指比在一起,作了一个“小”字··“东方大人,你是专拣虎须捋吗”我狂笑不止,宣春表弟也咯咯笑起来。
甜文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 · · · · ·第32章 32 霸凌·“高元屈秋张继续”李敢眯着眼睛举杯,“本公子高兴,从此再也不用看太傅的脸色行事啦”·周围基本上都已醉倒,那头金仲正与李敢推杯划拳。
曹襄虽然还在喝,眼神却已涣散·我戳了一下苏武,结果他像无骨烂泥一样直接滑到了酒桌之下,不知是客栈的酒够烈还是他们本就不胜酒量··望着这一群酣醉的公子哥们,我有点心烦意乱。
起身径自晃到酒肆后院,水榭冬景未消,小桥尚覆薄冰,庭外月色清冷,花枝含春待放··隔壁丝竹之声依然嘈杂,不禁后悔偷溜出宫·我完全不同意曹襄和苏武的说法,这种长安有钱人家的歌舞宴会对我来说无趣得很,要不是这段时间二舅回河东采购军马不在宫里,我才不会跟着他俩跑出来参加这种聚会。
 ·“为何不敬酒”- yin -沉而带着醉意的声音自背后响起·回转过身,李敢和金仲二人不知什么时候悄悄尾随我进了后院。
“我不喝酒·”我挑眉·到现在为止,即使是天子,若我不想喝酒,也没有人敢逼迫我喝··“不喝酒,那就做点其他事来弥补。”
金仲欺身上来逼近我,“那日梅林苏武- she -我一箭,本公子向你这个做亲家的讨回来如何”·强词夺理,那日明明是对方先动手。
思绪间,金仲又向前跨了一步,他俯视我的眼神犹如鹰俯瞰猎物一般,灼热的酒气喷在我的额间··“你想干什么”·“干——你。”
薄唇在我耳边吐出震惊的词语,一瞬间天地倒转,我被金仲压在庭院里冰凉的石凳上··“疯子”我习惯- xing -地挥出左拳,击向眼前人的面门。
金仲扭头,五指挥进了虚空··一击未中,我已失了先机·少年健壮的手臂再度压下,我曲起腿,狠命地踢向他的下盘··金仲终于被踢翻到一旁,然而他很快又站起来;两回合均被他避开要害,不愧是从小打群架的长安小霸王。
我翻身迈步朝门口奔去,才跑两步远,旁边突然伸出一条腿来,我一个趔趄绊倒,刚好被金仲伸手接住·他顺势箍住我的脖子,勒得我喘不过气··“把人翻过去,就没法反抗了。”
李敢- yin -沉的声音自头顶传来··“还是你有经验·”金仲的笑回响在我耳边·· ·春夜的酒肆后院并没有其他侍者,我被那两个比我大四岁的少年抓着四肢举到空中,轻松翻趴在结着薄霜的坚硬长凳上。
“这是还你之前那一拳·”金仲重重一肘击在我的背部,酒劲下的少年气力震得我眼冒金星,只觉得五脏六腑都要碎掉·李敢趁机捉住我的手欺身坐住,瞬时间小臂骨几乎被他压断。
“不要碰我,你们两个疯子”我呛咳着挣扎··“怎么,你不是那种人么平阳侯干得,我们干不得”金仲趴在我背上,咬着我的耳朵狞笑,“还是说,霍美人只媚上,看不起我们这些没有官爵的”·“仲弟你不知道,这货早就被韩嫣吃干抹净,和那个韩说也不清不白。”
“你们胡说八道,血口喷人”我怒吼·李敢和禁军的人相熟,未央宫的谣言八卦他恐怕听得不少·· “姓霍的野种,你敢哥的话是真是假你自己心里最清楚。”
金仲拽了我腰间银扣翻看,“要我说,这侍中之职怕也是同卫青一样,靠着给天子暖床换来的吧·”·“不许侮辱我舅父”听到他们提我二舅的名字,我再也忍不住,奋力扭动着,只要能挣脱一只手或一条腿,便可以施展从前学过的搏击之术。
“别跟他废话,快点”李敢催促着,固定住我肩胛的手加重了力度··短袄被掀开,中衣下摆被撩起,金仲跪压着我的腿肚,修长的手指毫不留情地在我的臀上揉搓。
“不要碰我卑鄙小人,你没有资格碰我”我歇斯底里··“接下来怎么办,霍美人后面这么紧,怎么进得去。”
“没干过男人吗,用这个试试·”·金仲接过李敢递上来的酒坛,将所剩无多的酒水尽数倒在我身后·酒液的烧灼令我眼前飙飞出一片水光,我像脱了水的鱼一样张大了嘴巴,却只发出抽气的声音,全身颤抖着向前挪动,却被李敢摁住双肩抵回去。
少年纤长的手指箍住我的下颚骨,满是酒气的唇凑了上来··哪怕,是用牙咬到面前人也好·我绝望地想··***· ·有一种恶,叫“防不胜防”。
因为作恶之人从来不会事先在脸上用墨汁写下“我要作恶”四个字··空气中飘来淡淡的血腥味——有人见血,然而不是我··一柄精铁剑正架在金仲的脖子上。
执剑人的手在颤抖,精铁剑的剑锋犀利,在金仲袒露的颈项一侧切割出数道长长的血痕··“滚,不要逼本侯动手·”曹襄低吼,他双目通红,表情满是醉态,声音全是怒意。
此刻,我很感激他还保持着一点清醒,也很庆幸他还存有一丝理智··“小侯爷莫冲动,我们只是和霍公子开个玩笑而已·” 望向一动也不敢动的金仲,李敢识趣地松开我的手臂,他一边说一边后退,直到将自己藏进围墙下的- yin -影里。
我撑着双臂从石凳上滚落,后脑勺砸在结着薄霜的地面上,脑子里嗡嗡作响,胃里翻江倒海,刚刚酒席上仅吃了几口的饭菜叫嚣着冲出喉间· ·尾随曹襄进到后院的张贺冲至近前,扶起地上狼狈的我。
“君侯,剑撤了吧,人没事了·”他劝道··曹襄维持着举剑的姿势怔愣了片刻,方才缓缓移开剑锋·他目光依旧迷离,几乎拿不稳佩剑,滴着血珠的剑身插了好几次才对准剑鞘。
威胁解除,金仲踉跄地站起身,他捂着渗血的颈项,发出一声诡异的笑·醉意驱使下,他逐渐恢复本- xing -,回过身去面对曹襄,口中吐出更加恶毒的词句··甜文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表弟平日里大方,再喜爱的物事,你哥我想讨得便讨得了,这次怎的如此小气”·修成子挑衅的言辞,平阳侯并未搭腔。
眼前忽然寒光闪过··“唰”的一声,精铁剑再度出鞘,削去金仲半片发髻··“快停手”张贺大声惊呼,“你们两个醉鬼别闹了,再闹要出人命的”·***· ·“回陛下,太后说,这种事传出去对大家声誉都不好。”
东宫信使拱手道··低头望,脚下静静躺着王太后专程派人送来的那只箱子·我哑然失笑——箱子里装着的是沉甸甸的五十斤黄金·看来,太后是准备以皇室子弟“醉酒打群架”的名头来解决这件事。
金仲脖子上破了点皮,被勒令禁足于位于长陵邑的修成君府内,仅此而已·令我哭笑不得的是,曹襄明明救了我,却因为剑伤金仲,同时被禁足于公主府·曹襄的娘亲平阳长公主为剑伤之事,专程前往她那位同母异父的姊姊修成君家登门道歉;而为了摆平我这个“红颜祸水”,这价值千金的一箱封口费,被从长信殿出门拐了个弯,送到了温室殿。
庆幸的是,当晚唯一的目击证人张贺,在天子面前倒是并未替金仲和李敢的行为隐瞒·· ·“敢儿还小不懂事,一时冲动犯下大错,求陛下看在臣为朝廷效力多年的份上,原谅臣的这个不孝子。”
当两鬓斑白的李广将军和满面忧愁的李椒太师跪在天子面前负荆请罪时,不得不说我心中起了一丝震动·李敢是李将军最疼爱的小儿子,若因“醉酒肇事”而被禁军取消录用资格,老父亲无论如何会心疼万分。
可是,事情的发生总是出乎意料;更多时候,善恶只悬于一念之间··“这事朕做不了主,你们问受害人罢·”天子面无表情地回复李将军··李将军用眼角余光瞟向我,欲言又止。
见父亲犹豫不决,李太师转向我,跪地深深叩首:“霍贤侄,臣的弟弟对不住你,做哥哥的在这里给你道歉·求你看在臣与你师徒二年的份上,看在臣的弟弟与你七年同窗的份上,原谅他这一回。”
我心中哀叹一声·面前这位同我舅父差不多年纪的青年,正为他的亲弟弟,向他的学生哭泣求饶··我本不认为有任何必要原谅为虎作伥之人,然而换个角度来说,李敢是帮凶,亦是东宫那位的替罪羊。
正主逍遥在外,救人者反受牵连,这种判决对于我来说已经十分不公,此时这两个可怜人来陛下面前求情,我何必徒添烦恼,同他们过不去··再者,李敢的骑- she -功夫有目共睹,也算得上是青年才俊;酒后一时糊涂未遂,况且被其家父一阵痛殴,已经得了教训,若是这么狠罚,或许大汉将来就少一名世出将才。
“终身不得录用太严,就罚他五年不得录用吧·”我开口宣布判决,同时对上天子惊讶的目光·陛下正在用人之际,他也需要一个台阶下··“而且,我要他发誓终生不再碰酒。”
“多谢贤侄海涵”李椒破涕为笑··***· ·二舅坐在榻前,不紧不慢地由着内侍解披风,脱马靴,自始至终未发一言。
他刚策马急急从千里之外的马邑县直奔回来··“仲卿,朕放你十天假,这几天你就陪去病在宫里呆着·”天子盯着地面,不停地踱来踱去,“你负责的事务,朕会派子叔和长君代理。”
天子现在并不敢看二舅的脸色··其实此刻,我也不敢直面二舅··“为何每次我一离京,去病就会出事”捏紧的拳头终于松开,二舅紧咬的牙缝里吐出一连串责问,“陛下不是说会好好照顾他吗,怎么就放了他去参加那些京城‘小混混’的聚会”·“腿长在外甥身上,他要去,朕还能拦得住”天子皱眉,不悦道,“再说,一群孩子,朕怎么会料到他们喝成那个醉样”·“可是陛下您有没有想过,”二舅仰起头,语气中再掩饰不住激动,“若连这种事情都不能防止,那我们舅甥俩住在未央宫里,除了给闲人留下诟病嚼舌的口实,又有何用”·天子停住脚步,抬起头来,眼中满是讶异。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二舅,失落的神色爬上眼角眉梢··“原来是这样·”帝王轻笑一声,缓缓开口,“仲卿,九年来朕三番五次邀请你入宫陪朕,你一直推三阻四,即使最终决定入宫,也只是为了护着去病。”
他突然提高了嗓音,抬手指了我,口中迸出尖锐的问题··“仲卿,朕问你,你眼里除了这个姓霍的外甥,到底还有没有朕这个皇帝”·暖炉里的炭火劈劈啪啪地跳动,冷风吹过庭院,微微积着雪的枝头,雪花被风裹着,簌簌地飘落在地上。
二舅眼中的怒意终于开始消褪,忧郁的水光渐渐弥漫开来··漫长的沉寂之后,帝王不耐地转身,拂袖而去··榻上端坐之人合上眼帘,深吸一口气·晶亮的双眸再度睁开,那对薄唇轻启,我仿佛听到他轻轻吐出一个“有”字。
 ·温室殿的暖意,融不了春雪带来的微寒··我坐在庭院里,二舅坐在我身边,还带着润- shi -的发尾被浴巾裹住,双颊残留着热浴熏出的红晕·这次他没有喝酒,然而刚沐浴过的他依旧散发出比杏花酒还要好闻的清香。
我就这样靠着他的肩头,依偎着他,一起眺望南方的天际·今年的天狼主星始终格外明亮,坐落在朱雀怀中,犹如璀璨的宝石镶嵌于精致的弁冕之上··二舅突然转身,将我紧紧箍在他的臂弯里。
“去病,我们走吧·”他的手在微微发抖,尾声带着颤音,“你和我,我们一起回河东郡,离开这是非之地·”·“可是,不是马上要开战了吗”我问。
征战沙场一直是二舅的向往,为何偏偏此时放弃··短暂的停顿后,二舅闷闷的叹息声自头顶传来··甜文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大汉人才济济,将领多的是,不缺我一个。”
我的心没来由地往下一沉··——相似的对话,似乎从前在哪里听到过··思绪瞬间回到三年前的那个初夏·未央宫北阙,尚没有被拆毁的骏马场,还未曾兴建北宫的芳草地。
黄昏的光晕中,一袭红衣的韩嫣,挡在鹅黄小衫的弟弟韩说身前,向马背上的帝王宣布着相同的话语··“走,我带你回匈奴·”韩嫣伸出手,向韩说绽开一个笑容,一字一顿。
记忆中的一幕幕在我眼前闪现·我的头皮开始发麻,背部凉飕飕的,伸手一摸,居然满掌冷汗··“抱歉,舅父,我想我们可能走不了·”·“为何”·“因为我知道,您爱他。”
· · · · · ·第33章 33 围城·长安城是一座围城,外面的人想进来,里面的人想出去·未央宫是围城里的围城,我现在就特别想出城晃荡。
从马邑回来后,二舅陪我在温室殿窝了整十天·这十天里,我日日苦练剑法,拿着削铁如泥的羊头剑到处挥,宫中的花草被我砍了个七零八落··“别砍梁柱,小心房梁塌了。”
“别砍石桥,伤剑·”·“别……哎……”·二舅话才出口,拴狗的链子被“咔嚓”削断,狗监送来陪我解闷的狼犬甫一得着自由,立刻摇着尾巴撒欢地扑到我身上,一顿狂舔。
“由着他砍吧,情绪发泄出来也好·”天子暗戳戳地冒出头·我敢发誓,陛下当晚吼出那句话之后,肠子都悔青了,否则也不会没等二舅回答便逃之夭夭。
这十天来他变着花样地朝温室殿送各地佳肴,齐鲁瓯越我吃了个遍··其中一道菜很有特色,叫做烧豆腐,据说是淮南王刘安进贡宫中的新花样··“这道菜不能让宫里那些清汤寡水的师傅做,应该让大衿娘用关中手艺烧,她总是放很多辣子。”
我一边朝嘴里塞那些白花花的东西一边建议··“不喜欢春陀,把这个撤了叫御厨房重做·”天子指着那盘豆腐嘱咐宦者,“记得多加辣子啊。”
“诺·”·“哎,我还没吃够呢·”我眼睁睁地看着宦者从我面前端走了那盆烧豆腐,不禁小声抱怨,“现在对我们舅甥俩这么好,当初也不知道是谁气吼吼地喊出‘不想住宫里就给朕滚’,尔后撒腿就跑,落荒而逃的”·天子似是将我的话听了去,嘿嘿一笑,转头对二舅道:“朕看你这外甥没啥大问题了,带他出去溜溜吧。
朕也担心再这样下去,这温室殿屋顶上的瓦片就全被他拆喽·”·看来此人耳力甚佳,殿下那些个丝竹鼓乐那么吵,居然还能听见我抱怨·不过他的判断没错,不开心的事,我当然要尽快抛诸脑后,否则难道揣在心里,怨恨一辈子不成·***· ·今年的上巳节细雨朦胧,柳条的新绿遮掩住初春的寒意。
上巳不仅是长安年轻人的节日,亦是我们卫家每年相约出游的日子··沿着溪水,我和二舅并肩而行·自从那晚抱着我落泪,二舅似乎一直没能从忧郁的情绪中恢复过来,即使我已被天子契而不舍的低姿态完全折服,二舅依然明显比从前沉默许多。
在卫府时,我见过二舅为了陛下伤情,却始终未曾见过他落泪·他同大舅抗争了那么久,却换不来陛下的信任··一个平时不爱表达的人,等到真积攒了情绪的时候,反而往往郁结在心,不知如何纾解,所谓男儿有泪不轻弹,天子这回可真戳着了二舅的痛处。
而整件事的起因,竟在于我受曹襄和苏武的怂恿偷溜出宫,参加了一次我并不期待的聚会··“舅父,对不起·”我停下脚步,望着眼前高大英挺的背影,“去病想知道,怎样弥补才能让舅父开心呢”·三月的清泉潺潺奔流,摇曳的竹林飒飒作响;雨丝飘融进他的发梢,浅青色的衣袂随春风拂动。
二舅转过身,对我微微一笑:“去病什么也不需要做,去病只要平平安安的,舅父就会开心·”· ·“青哥哥,你来的真早·”迎面遇上撑着油布伞的苏葭。
今日的她发间配与二舅同色的碧玉钗,身着粉色襦裙,双腮两团胭脂,唇间一抹嫣红,连我也看得出出门前精心梳妆打扮过··“小外甥也在呀·”苏葭说着伸出手欲揉我脑袋,我往后一躲,她扑了个空。
“是啊,在家捂得太久,带去病出来散散心·”二舅回复她··“小外甥的病可好些了”苏葭关心道··“我没病。”
你才有病,我向她做鬼脸·· ·不远处停着一辆马车,一位素冠素服的男子正同小姨商量安营扎寨之处·行至近前,卫长和阳石欢乐地跳下车,身后跟着怀抱诸邑表妹的奶妈,奉车都尉荀彘以及两名牵着马的未央近侍。
“君侯,夫人·”二舅同苏葭向对方打招呼·曹襄袭侯,京城路人皆知,天子再扮不了十五岁的平阳侯,这回可好,扮起了汝- yin -侯夏侯颇。
之前被人扮夫君,如今被人扮未婚夫,平阳长公主上辈子一定欠了她皇弟不少人情··见二舅与苏葭一把伞下比肩而行,“汝- yin -侯”略有不愠,张了张口,却将话咽了回去。
不料,二舅今日主动朝天子发话··“怎么是荀都尉送你们来的姐夫呢”他皱眉问道··“回小卫将军,卫小公子晕车,吐在马车里,大卫将军一家临时换乘陛下的副辇,想是同太仆大人正在赶来的路上。”
荀彘拱手,吐出大串让人昏昏绕绕的敬称·· ·“去病哥哥,给你的·”卫长打开手心,将一枚二寸见方的鎏金铜马捧到我眼皮底下,“我知道哥哥喜欢这些小玩意,哥哥送我的我都还留着呢。”
·甜文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难得公主表妹这么有心,谢谢你·”我接过小金马翻看,掖庭内侍的手艺,精雕细琢,几乎能看出马儿根根分明的睫毛,果然是栩栩如生。
“父皇说你生病了,你可要快快好起来呀·”表妹小大人似地拍拍我的肩膀··“我已经没事了,表妹不必担心我·”我朝她一笑。
那边厢车轮碌碌,大姨和娘亲领着公孙敬声和陈妍加入我们··“敬声,准备好来宫里上学喽”天子抱起敬声表弟,揉了揉他满头翘起的卷发。
“回君侯,敬声想留在茂陵邑新设的私塾就读·”大姨道··“哦”天子讶然挑眉,“太学不好么”·大姨叹气:“敬声被我这个做娘的娇惯坏了,跑不得远路,等他大一些再送去吧。”
见夫君不悦,小姨笑着劝道:“是啊君侯,茂陵邑到咱这要过渭水,小孩子整日里渡船渡桥的,辛苦·”· ·安营扎寨完毕,卫长和陈妍已经开始打水仗。
“孩子们都在这儿,就差咱们那位小外甥·”·“下个月就是宣春的百日宴,你们一家准备如何庆祝”·“哎,刚说着人就来了——”·***· ·路的尽头响起一阵奔蹄之声。
须臾,一辆装饰低调华贵的马车驶入眼帘··竹林随风摇摆,如翠绿的波涛·马儿欢快地奔跑着,御座上独不见赶车之人··“出事了”天子和小姨同时惊呼。
马车没有丝毫减速的意向,径直向我们冲来··“保护陛下”千钧一发之际,二舅一把将还在发愣的荀彘推到天子和小姨面前,自己迎着马车飞奔而去,一个箭步跃上骏马,奋力扯住缰绳。
烟尘四起,几乎淹没住我,一长串震耳的嘶鸣声后,马车堪堪停在离我一丈远的地方·· ·浓厚的血腥味扑面而来,连带着我全身的血液,唰唰地从四肢百骸向脚底心灌去。
当车帘掀起时,眼前一片惨烈··大舅覆在大衿娘身上,三根□□- she -进他的背部,直直穿透了肋骨·他的双眼已经闭合,唇角渗出血迹··二舅伸手去探他的鼻息,手指在鼻翼下停留了很久。
二舅的眼神由希望渐渐转为绝望,他低下头,将脸埋在大舅的胸膛上,发出数声细小的呜咽··大衿娘,这个才出月子没多久的新母亲,被大舅护在身下的车座上·她腰部中箭,箭矢贯入的地方,血水止不住地喷涌而出。
狭小的空间内,我帮着苏葭把衿娘扶起,靠在车座上,按住她的伤处··当她被翻过来时,车座底部,一个被她挡在身下的蜡烛包出现在我眼前·也许是之前吐得久了,也许是马车颠簸,外界的剧变并没有影响沉睡中的宣春表弟。
然而襁褓中的小表弟并不知道,就在他酣睡的那一刻间,他的人生已经天翻地覆··“姊姊,你坚持住”苏葭精细的妆面已经满是水痕。
“你哥的遗言,也是我这个做嫂嫂的心愿,”奄奄一息的大衿娘握着妹妹苏葭满是鲜血的手,用尽最后的气力交到二舅手中,“宣春——就托付给你们了。”
 ·奔驰的马蹄声带起一阵尘烟滚滚,只听车厢外传来公孙敖的声音··“臣等救驾来迟,请陛下处罚”·“速将夫人们和孩子们送回宫,严加保护。”
天子命令道·· ·“我们在路上遭到伏击,刺客一共四人,均是身手矫健的练家子·”大姨夫终于醒转过来,他被接到侍卫报信而前来搜救的骁骑营士兵发现于山路上的一处拐点,被马车的惯- xing -甩脱,额头摔在一块巨石上,鲜血满面,肩胛处嵌入一枚弩矢。
他咬牙用力拔出箭头,牵动受伤的肌肉,面上一阵痉挛··“陛下,抓到一个嫌犯·”期门军将士拖着一个五花大绑,穿戴灰色斗篷,衣衫奇怪的人走近,将从他身上搜到的□□和箭矢于地上一字摆开。
“刘彻今天我杀不了你,我的同伴迟早会杀了你”斗篷下,刺客如刀般- yin -翳的眼神格外熟悉,仿佛从前在哪里见过。
然而,刺客说话的声音更加耳熟,当他开口时,我几乎从席上跳将起来··“带回去,叫廷尉狠狠地审·”天子的话语从牙缝里挤出··“哈哈哈,想审我,下辈子吧”刺客仰头,狂笑声震惊了林中的飞鸟。
笑声戛然而止··“陛下,犯人已经吞药自尽·” ·***· ·“什么朱雀天狼,太史令是怎么看的天象现在这个样子,叫朕如何出兵”·长安城戒严,未央宫封锁;期门军将领一死一伤;天子盛怒。
二舅和小舅在苏伯父和陈掌的陪同下回府上准备丧事,我这个“碍事的小子”没法同一大堆女眷小孩挤住永巷,只好跟着天子继续留在温室殿··儒者司马谈跪在殿前瑟瑟发抖,面前杯盏书简一片狼籍。
这是我第一次亲眼看到暴跳如雷的天子··“陛下,卫将军和夫人均死于近距离箭伤·”侍御史张汤匆匆赶来,捧着仵作的奏报呈上,“另外,我们缴获的□□均刻有一种十字花纹。
据来自羌族之人辨认,箭上花纹源自西域胡人的铭文,意思是血咒·”·“什么是血咒”听起来很诡异··“血咒是一种巫祝,可使中箭人伤口崩裂,如不及时救治便会血流不止而亡。”
张汤解释完我的提问,继续转向天子,“陛下,叛贼想必熟悉宫中习惯,知道公孙将军平日里为陛下御辇,也知道陛下上巳节微服出巡的习惯·当日公孙将军因为考虑到晕车的卫小公子,同荀都尉互换车驾,虽然卫将军夫妇无辜牺牲,可也避免了我大汉天下的一场噩梦。”
张汤言外之意,那天刺杀的目标本是坐在我身边的天子·天子至今未有皇子,若仿孝文皇帝之制,接任新皇取东宫与各封国指定之诸侯王,必将引起东南各地一番腥风血雨,龙争虎斗。
甜文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更令我不寒而栗的是,若天子真的遇刺,不论何人登基,现今的中朝必将被替换·而对于中朝之首的卫家,只有一条路——被诸侯国反噬,像蚂蚁一样被捏死,所以,用“噩梦”来形容并不为过。
“此事彻查时尽量低调,若主谋认为自己已经得手,必会得意忘形,露出马脚·”天子吩咐道·· ·是夜,我一直在做梦·前半夜杂乱无章,后半夜却慢慢清晰起来。
我梦到大舅和大衿娘乘坐的马车被那个身着斗篷,眼神- yin -翳之人驱使着,冲进了上林苑·大衿娘探出窗向我呼救,一头鹿跃出道旁,撞上马车一侧,鹿应声倒地。
戴着斗篷之人摔落下车座,年轻的韩嫣一身红衣,飞驰而至,他的颈项如天鹅一般光洁,没有任何伤痕··韩嫣轻盈地跳下马来,跪地奏道:“陛下,此人应该判斩,以儆效尤。”
 ·景色一转,夜里,我行走在长乐宫北侧的高墙外,思绪被刚才靶场草地上那个浅尝辄止的吻填得满满当当·远处,东清明门灯火阑珊,那个- yin -翳的眼神穿着禁军侍卫的铠甲迎面走来,开口问道:“是霍公子吗”·眼前景色渐渐模糊,有人低语:·“这弓不错,可以卖个好价。”
“君侯嘱咐过,放马回去报信·”·我蓦然惊醒,一骨碌爬起来,推开卧室的门,直奔天子寝殿·春夜青石地面的凉意钻入脚心,我却丝毫不想停住奔跑的脚步;被动静吵醒的内侍追上我,将披风裹在我肩上。
 · · · · ·第34章 34 凶手·当我把这些都告诉陛下的时候,他只是略微皱眉··“你先回去睡觉,等朕有了决定后会告诉你的。”
翌日我并未见到天子·晚间,我正躺在榻上,望着房梁下那条金龙放空··有人推门进来··“窦……窦将军”我揉了揉眼睛,不敢置信。
大概是太困倦,我已经跌入梦乡了吧··“窦婴”龇牙一笑:“怎么样,像吗”·“陛……下”我试探着问。
两鬓点点斑白的“窦婴”捋捋胡须,点头道:“朕之前还在担心自己长得并不像表舅,如此看来,应当是没问题的·”·我挑眉··“把衣服给去病换上吧。”
天子示意宦者递上一套衣冠·那是一件艳红色的深衣,外衣由上好的江南绣花丝绸绣制,中衣亦是均匀的红色密织面料,衣领层层叠叠,只有长安城的贵族才会穿这种繁冗的制式。
巧的是,这衣服的长度大小刚好同我的身材相仿··内侍替我系好腰带,掖好略长的袖口和下摆·散乱的总角被松开,被细心梳理出整齐的单发髻,扎上红绳,戴上镶红宝石冠。
冠底有点松,内侍找了根细绳绑紧··当内侍将描眉画眼的炭笔抹在我脸上,勾出上挑的眼角眉梢,我已经认不出镜子里的自己··天子饶有兴味地指挥着我在厅中兜转了一圈。
“春陀,你觉得去病像吗”·“像,像极了”·“朕也觉得像,除了个头矮了点儿·”·“陛下,一般人看不出来区别。”
“把弹弓带上,跟朕走·”天子指了指我放在架子上的那只红匣·· ·踏出门的那一瞬间,我热泪盈眶··“大舅”我向着灯火下巍巍伫立之人狂奔而去。
“去病不能哭,哭就露馅儿喽·”初升的月华中,声音温柔的“大舅”微笑着,俯身接住猛冲过来的我··我仰起头,抹了一把眼角的水光,伸出手好奇地戳了戳对方上唇细密的短髭。
原来二舅留胡子是这个样子··天子清清嗓子:“时候不早,该起程罢,田丞相还在等着我们·”·***· ·经过东司马门时,身着判官行头的侍御史张汤钻进马车。
“他是廷尉署的人,负责长君案的报备,朕留他给咱们做个证·”·片刻后,马车在一处豪华宅邸前停住··“麻烦通报丞相大人,他的几位老朋友路过,特地前来拜访。”
驾车的二舅拱手道··“鬼啊——”家丁干嚎一声,踉踉跄跄跑进了内院··张汤轻车熟路地领着我们进入丞相府··丞相府很大,目测周围,同承明殿面积不相上下,其中亭台水榭,雕金镶银,奇山怪石,富丽堂皇,则比承明殿有过之而无不及。
一路行来畅通无阻,所有家丁侍卫见了我们,都像见了鬼一样四散逃窜·几枚灯笼被丢弃在庭院里,二舅随手捡起分给众人,点亮脚下的路途··当我们找到田丞相时,他正在喝酒。
身边的侍酒一张脸吓得惨白,燕国翁主起身,拉着田家小公子的手匆匆躲进内室··张汤伸出五指,在田蚡眼前晃了晃,田蚡旁若无人地灌了一杯,想是已醉得不轻。
“田蚡,我是地府的判官,今日带他们三人来向你讨个公道·”张“判官”忽悠醉酒之人··田蚡起身向前踱到我面前,俯身眯着眼睛盯住我晃了一会儿,目光落到我手中的弹弓上,突然大惊失色。
“你你你,你不要过来不是我,不是我”他连连后退,摔倒在身后的酒桌上,酒坛子翻倒,顿时满地狼藉··“你还认得他吗”张汤指着我道。
“我我认得”田蚡头上渗出细细密密的冷汗,指着我惊呼道,“可是,他是自杀的,欧刀是姊姊给的,不要算在我头上”·“人是你捉到钟室的,□□手是你派去的,内审也是你一手策划的”我忍不住怒吼。
“我我错了,饶了我吧”田丞相抱头哀嚎··甜文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这只是第一项指控,”张汤摇头,指着天子扮成的“窦婴”问田蚡,“你可认识他”·田丞相睁着惊惧的双眼:“判官大人,窦婴是有司审判定罪的,他的死不关我的事啊。”
“还挺会推脱责任·”天子喝道,“刘启密诏的备份是不是你拿走的”·“是,是我的线人告的密,可是,前去中央署取诏令的是姊姊的人,不是我”田蚡不住地扣头,额间已经数枚血点。
“果然·”天子阖眼长叹··二舅从- yin -影里走出来,眼眶微红··“卫长君的死是个意外,是个意外”没等张汤开口,田蚡已经奋力挥舞着双臂,大声哀呼。
“是的,你本来准备杀的人不是我,而是陛下”二舅声音颤抖·我默默地伸出手,握住他紧攥到泛白的五指··“我杀陛下哈哈哈”田蚡怔愣片刻,忽地仰头,爆发出一阵狂笑,“荒谬我是彻儿的舅父,我怎么可能加害于彻儿呢”·“不是你还能有谁”我往前跨了一步。
田蚡闭上眼,再睁开时,他的眼中跳动着疯狂的火苗··“我爱彻儿,我不会害彻儿- xing -命的,不是我,不要冤枉我·”·诘诘笑声回荡在室内,令人毛骨悚然。
“彻儿,我冤枉,不是我·”丞相瘫坐在地上,任由满坛酒液自身后流淌下来,沾- shi -了衣摆,口中一遍又一遍,喃喃地重复着相同的话语·· ·“陛下,刺客可能真的不是田丞相派来的,也许胡巫背后主谋另有其人。”
回去的路上,张汤小心翼翼地说··晃动的马车中,天子移开抚在眉心的手··“去病,钟室那晚,除了丞相和太后,还有谁在场”他抬眼问我。
我闭上眼睑,那晚的场景电光火石间在我脑海里过了一遍··女人尖利的指甲划过我的下颚,她头顶的金钗随着她肆意的笑声左摇右晃··我深吸一口气,睁开眼,正对上天子的目光。
“陈皇后”·我和天子异口同声··***· ·十月,夕阳映出天边万道霞光,长安城内外双喜临门··东清明门外的卫府铺天盖地的红,竹笙唢呐,爆竹声声,我骑在火云背上,跟着迎亲的队伍绕长安城外穿街走巷,一路行至城南苏府。
迎亲的队伍不长,卫苏两家决定婚事从简,作冲喜之用,不过我们的马匹均为长安城乃至京师数一数二的良种高驹,自然引得不少路人驻足观看··丞相府那晚穿的那套繁冗的广袖深衣,天子大手一挥送给了我。
半年后的今日,终于有机会再着红衣,尺寸刚巧合适,袖口衣摆不再仙飘飘的·华服加身,待会儿我可是个重要角色,作为卫家最年长的小辈,得替迎亲的新郎官喊门。
今日婚宴的主角此时就在离我不远的前方,骑在枣红马背上,头戴红玉冠,一根玛瑙长簪穿过,身着绛红鸾凤细纹礼服,镶金腰带扣于腰间·我盯着那熟悉的背影,思绪不禁产生一瞬间的恍惚。
 ·半年前的卫府,不见红色,只剩一片茫茫的白·白的挽花,白的缎带,层层绕绕,缠裹住房沿、梁柱,飘到地面上,沾起春日细雨溅出的泥水··我整理好衣襟,正了正额间的麻织束带,深吸一口气,跨进门槛。
“宣春乖,不哭啊·”庭院里,迎春花傲雪凌霜,身着麻布服的苏葭抱着嚎啕不止的小表弟走来走去·当表弟醒转时,他本能地感知周围环境的变化,烦躁不安起来。
“男孩子食量大,诸邑的奶妈喂不饱他,得再请一位·”苏伯母的声音从远处飘来··大衿娘请来的厨工系着围裙,站在厨房门口朝我打招呼。
厨房里的斋饭闻起来特别香,像是关中辣子烧豆腐的香味··迎面伫立着那个英挺的背影,宽阔的双肩,细窄的腰身,衬出完美的轮廓比例·只不过此时他并未着红,而是一身翩翩白衣,恍若仙人。
“去病,又和别人打架了吧说了多少次要好好学习,你可是我们卫家的希望·”颤动的烛光里,黑色的棺樽静静停在正厅的中央,大舅的音容笑貌,仿佛依然停留在昨天。
***· ·“陛下,菑川国贤士公孙弘的上疏·”宦者一路小跑送上一捆书简··“你看看,又是个来骂朕‘在其位不谋其政’的,连大汉郡国的猪倌都敢当面批评朕,朕还真是偷不得一点闲呐。”
天子笑着掷黑于盘面,连吞我煞费苦心垒出的十四枚白子··“胜之不武”我心里抱怨·金马门外许多人排着队,眼巴巴地盼望陪他下棋,此人偏偏喜欢跟我过不去——别人看他是皇帝让着他,嫌赢得不过瘾;我这个臭棋篓子才真由着他横刀阔斧,搓圆捏扁。
不过,天子确实好久没这么开怀大笑过··离开丞相府的当夜,卫尉李广率领未央禁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包围永巷、查封椒房殿,时陈皇后正同一帮女巫歌舞庆贺,殿内搜出来不及掩藏的蛊药、浸了酒的木人,逮捕奇装异服者数十名,被用绳子串成串拖到北市口。
自春至夏,未央宫弥漫着紧张的气氛,一封封奏报被传至承明殿,侍御史张汤严刑逼供,顺藤摸瓜,永巷、东宫,以及长安城内外,前后共捕获三百多人,端掉刺客位于城东驿馆内的据点,缴获□□箭矢等各种违禁武器。
“陈皇后受巫人蛊惑,是因为她爱陛下之深切,想要唤回陛下的爱意哪”窦太主嘶哑的泣涕不绝于耳,“陈皇后对刺杀的事一无所知,那些西域巫人才是罪魁祸首陛下,看在当初我们娘俩帮你顺利登基的份上,饶过我的女儿吧。”
“朕并没有说要杀陈皇后·”天子的双眸闭了又睁,“毕竟她也曾母仪天下,朕只是收了她的皇后玺绶·现在她已经不是朕的皇后,也不好继续关押在掖庭殿,之前姑母送给朕的长门宫,规模不比椒房殿小,你且带她去住吧。”
“可是长门宫在离长安城外很远的地方哪,这样她就再也见不到陛下了呀”窦太主花容失色,痛哭不止··甜文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弑君之罪,幽禁不杀已是仁慈,姑母还要得寸进尺么”·以上这几个字,是从天子牙缝里跰出来的。
 ·田蚡自那夜受到惊吓,过了半月有余,突然暴毙·虽说内审韩嫣、陷害窦婴这两件事他是帮凶,但张汤沿陈皇后这根线追查胡巫之事,确实并未牵连到丞相府。
天子伤心之余,将外朝丞相之职交由御史大夫韩安国代理,任命张汤为太中大夫负责中朝事务,自己带着一帮期门军士跑去长信殿坐客,一个多月后,从王太后那儿成功收回两样东西:一样为天子玺印,也就是始皇帝嬴政当年用和氏璧雕制而成的传国御玺;另一样,为长乐禁军虎符。
天子从东宫回来之后,连续几日臭着脸,心情仿佛比离开之前更糟·他对王太后说了些什么,是软磨硬泡还是威逼利诱,王太后提出哪些交易的条件,我无从知晓;然而这一年经历了这么多事,我渐渐琢磨出帝王之前叨叨过的“孤家寡人”是怎么一回事。
有的时候,人比人气死人,同后院起火的天子相比,我庆幸我生在众人相亲相爱的卫家··“陛下,咱们不如去外面活动活动,道家说事物相生相克,解气还得靠出力,臣最近学了一些拳脚功夫,可以陪陛下过招。”
我毛遂自荐··“你”天子挑眉,伸手在他和我之间比了一个身高差··“不信”我斜睨了他。
精铁剑对碰,白光挟裹一阵铿锵之声··“咦,仲卿那些挑人的招式,外甥怎么这么快就学了去”天子瞪着我,手中御剑被挑飞,斜插在泥里。
“哼,臣可是卫将军的得意弟子·”我笑着扬起头·未央宫封锁期间太学休课,虽说白日里天子安排我跟着他四处转悠,二舅的那些剑法我可一点儿没落下,这半年来我得空便同“宣室门神”东方朔切磋剑术,把他的剑法也偷师去五六成,两家融会贯通,我早已不是先前的水平。
“哈哈,还真是……名师出高徒·”天子讪笑··于是我这个棋艺不精的毛头小子终于咸鱼翻身,以己之所长赢过大汉天子一局。
不过,我总觉得他最后一句原本想说“老鼠生儿会打洞”来着·· · · · · ·第35章 35 错爱·迎亲的队伍在卫府门口停住,新郎官二舅将披着红盖头的新娘子扶下花轿,迈入正厅时,所有人立时怔住。
夫家长辈尊位上,坐着一位身材高大,玄冠素服之人··不期而至的天子今日连赶两场酒席——他刚从长安城内的汝- yin -侯府,即皇姊平阳长公主同汝- yin -侯夏侯颇的大型婚宴上偷溜出来。
因为巫蛊的事儿,内宫很长一段时间被侍卫层层保护,如今长安城解除戒严,闲不住的帝王得着机会就撒丫到处窜·二舅回卫府为兄长和嫂嫂服丧尽孝,将我托给天子照顾,不过,私以为需要照看的人并不是我,而是离开二舅后无头苍蝇似的天子本尊。
·卫府上下一阵鸡飞狗跳,苏伯父手忙脚乱地遣散了已备好的流水席,打发走宾客,只留下相熟之人·幸好本就是小规模婚宴,受邀人士并不多,天子这次识趣地自带侍卫,并做了低调收敛的装扮,未见过龙颜之人乍一看,不过是一名衣着普通的长安公子哥儿。
 ·当仪者唱出“送入洞房”时,天子的眉间连跳数下·他的目光始终紧紧追随着那个搀扶着佳人的红色身影,看着那个身影低头,弯腰,同身边的新娘一起缓缓叩拜在自己面前;看着他们夫妻对拜,饮下交杯喜酒。
当他抬头目送二人离去时,身影刚好回过头来·空气中一瞬间剧烈波动,然而很快归于平静··“长兄如父,遗命难违·况且,陛下至今膝下尚无皇子,这都是臣的错,臣不能再耽误陛下。
请陛下以江山社稷为重,恩准臣的这门婚事·”确定婚期前,二舅跪在天子面前,伏地叩首,声音起初微颤,结尾却是深思熟虑之后的坚决··这半年来,一个困在宫里,一个忙于宫外,天子与二舅见面的时间忽地就少了许多。
生活轨迹一旦产生分歧,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也悄悄发生微妙地变化··二舅扶着新娘进了里间·天子杵在原地,望着那对新人消失的拐角··“好一个‘江山社稷为重’。”
薄唇轻启,帝王轻叹··“请陛下为这对新人的继子赐名,图个吉祥·”苏伯父试图转回天子的注意力··我瞪着苏伯母臂弯中那两只朝我挥舞的小胖手。
横在天子和二舅之间的是苏葭,横在二舅和我之间的还有一个——大难不死的表弟卫宣春··天子收回目光,沉吟良久,缓缓道:“长君同苏氏一对伉俪鸳侣,以身挡箭保护幼子,此等深情,可歌可泣,朕特赐卫氏外甥一个‘伉’字为名。”
***· ·“有情人终成眷属,卫小公子缘何闷闷不乐”主父偃端着两杯酒走近躲在角落里的我·平日里宣室殿低头不见抬头见,今晚这位同僚倒是头一回主动找我搭话。
此人如今是天子面前的红人,官职一升再升,整日锦衣华服,当年被一个垂髫小儿绑了丢回胶东国去,此等奇耻大辱他怎会抛之脑后··“我的心情,与你无关。”
我试图躲开他,却被已经醉趴在酒桌另一侧的苏武挡住去路··“卫小公子的脾气,还是像从前一样火爆呵·不过,你的眼神倒是将你的忧郁出卖干净。”
主父偃顺势靠过来,递上一只酒杯,“不如咱们碰一杯,从此冰释前嫌,如何”·“主父大夫抬举了·”我拂去他搭在我腰间的手。
主父偃居然主动提出释嫌,我很惊讶·更让我讶异的是,我以为我将心事隐藏得不留痕迹,不料还是被个外人一眼瞧了出来··二舅如今娶回二衿娘,附带拖油瓶表弟卫伉,原先属于我的这份来自二舅的独宠,就好比将我最喜欢的礼服,唰唰割成几片布条,每人分了一片走。
已经半年没人教我清晨舞剑,没人同我在夜里一起仰望星空·夏季的夜晚,我独自一人坐在空荡寂寥的庭院里,看朱雀缓缓移过天际,看天狼的光辉逐渐被白日吞并,陪伴我的,只有狗监留下的那只小犬。
甜文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再回头,身边坐着的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换了一个人··“主父偃已经被朕打发走了·”天子笑着建议,“连他都看得出来你心情不佳,正好朕心情也郁闷,这里有苏校尉照应,咱们回宫接着喝。”
“好·”我端起主父偃留下的酒杯一饮而尽··***· ·秋夜,苍穹高悬,星空晴朗·手中的酒樽,盛着宫中精心过滤的玉酿,轻轻晃动,繁星点点,月色如练,均在这酒液中碎作一片光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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