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职高手]短篇故事 by 死者葬仪(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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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职高手]短篇故事 by 死者葬仪(3)
··“队里有人家里是城建的,给了我一些内部折扣,而且之前百花的薪水我也做了投资·”孙哲平一边说一边带张佳乐进了电梯,“小区不错,不过房子不是很大,我想着够用,就下手了。”
“大了收拾确实也麻烦,”张佳乐心有戚戚焉,“装修费劲不”·“折腾了一阵子,这都晾了小半年了·”·“咦——怎么不早点告诉我”·“告诉你,你还不得着急过来”·“你怎么就知道我要过来”·“你不过来吗”·眼看着话题就要车轱辘下去,好在停下来的电梯拯救了话题。
孙哲平走到自家门前,掏钥匙开了门:“喏·”·张佳乐走了进去·这房子确实不是很大,除了基本的装修之外,家具都没添上多少,他里里外外看了两圈,说:“大孙,没人气啊。”
“是啊,毕竟离俱乐部远,还是住宿舍方便·”在厨房倒水的孙哲平遥遥地说··“……浪费啊,怎么不租”·一手一只马克杯的孙哲平走了出来,递给张佳乐一只:“费劲。”
“你还是这脾气·”张佳乐喝了口水,在客厅沙发上坐了下来,“不过反正这投资不亏·”·“是啊,之前打比赛,总觉得不知道最后要去哪里。
现在大概是知道了·”·张佳乐忽觉手里的杯子有点重·他慢慢地换了个握杯子的姿势,问:“你要退役”·孙哲平笑起来:“还能再打一年。
但是,十二赛季之后肯定就要换个工作了·”·“在义斩当顾问”·“嗯,也要看义斩最后怎么安排·”孙哲平说,“而且我也有不少想做的事情,比如去读个大学……”·张佳乐点点头,之前的好心情似乎已经不自觉地消散了些:“我倒想再打两年。”
“你要跟韩文清学啊”·“霸图待着挺舒服的,而且我状态……至少还能打到三十一二吧”张佳乐说,“那么早就退役……我妈是肯定逼我去读自考的。”
“你可以来B市读·”孙哲平说··张佳乐愣了一下,说:“为什——”·这话说到一半他终于意识到孙哲平脸上那种过分严肃的神情是什么意思了。
他睁大眼睛,屏住呼吸,一字一句地听孙哲平说:·“我是认真的·房子你看到了,这边离学校很近,离微草义斩也都不远·我们经济上都不紧张,可以有很长一段时间决定之后做什么……·“所以,退役之后,你要不要来”··Ende.· ·16、[周叶]危险关系(上)·一··云秀姊:··展信佳。
不知道你那边天气是否已经凉了下来,还是夏日仍旧没有过去今年立秋既早,安京已经隐隐有些秋意,天空高且蓝,只有些许丝絮般云朵浮在高空上,连风也不似夏日暑热了。
学校依然在暑假之中,家中依然无趣·父亲布置下来每日抄小楷三篇,我不耐做这功课,但也没什么反对的余地·哥哥偶尔给我带些新书刊回来,被我藏起来,否则被父亲看见又将横加指责。
母亲倒是并不在意这些,偶尔一次,我在那里读新小说被她看见,不过冷冷丢一句:看这些劳什子不如做些针线·只好等着开学了··唯一值得大书特书一番的,便是昨日家中来了一位客人。
哥哥说是他在外面朋友,(我总觉得比哥哥要年纪还小一些),叫做周泽楷·他穿了一件平纹布的白衬衫,熨得笔挺挺的,没有结领带,穿一件素黑色外套,头发短短的,梳理得很整齐,也没有像那些银行职员一样抹着厚厚的发蜡。
这人真值得一看,他光是站在那里便极漂亮英俊,像是直接从那些西洋画里走下来的一样,脸庞,身材,处处都好·我盯着他看,他倒像比我还不好意思似的,微微笑了笑,也不说话。
哥哥对我说:“别欺负客人·”又对周泽楷说:“她年纪小,不懂事的,你担待些·”周泽楷像是不好意思看我一样,只说:“没有关系。”
——不过我在客厅待了约有一刻钟,总是我看他,他不看我·我正觉得有趣,最后被哥哥说他们要聊天谈正事,把我轰走了··晚上客人走了哥哥过来与我聊天,说小丫头动了春心。
我跟他说才没有,我要一直在家里陪着哥哥·哥哥就笑我说油嘴滑舌·好像女孩子稍微不谨慎一点就总要被人往那方面去想,真是无趣·我若是男孩子就好了,也可以像哥哥那样出去工作挣钱,早日独立。
上次信本来写到一半,后来那日邮差未过来,于是就等到今天,再续纸补一点儿开学的新闻·教国文的老先生不知为何辞职了,换来一位年轻先生,看起来大约也就三十出头,穿一件新制的- yin -丹士林的长衫。
不知怎地,那件原本好好的长衫穿在他身上,看起来就有点不对——就好像这人本来不是教书匠,不过硬套进这身打扮里,怎么看怎么打眼··他今天第一日上课,踩着铃声进来,倒像是还没睡醒,站在讲台上说:“大家都没有迟到,很好。
我姓叶,单名一个修字,这一年教大家国文科目·”然后也不点名,就直接问,你们之前先生用的什么书下面大家素日谨慎惯了,最后我大着胆子说:“之前在学礼记檀弓篇。”
“不教新书的”新来的叶先生很诧异的样子,“那我明天再带讲义来,今日便大家写作文好了·”·于是一堂课变成了自由作文,写满两篇稿纸算完。
我疑心这一半其实是叶先生自己想要偷懒,因为他基本便在那里闭目养神,或者是睡觉··学校里的新鲜事就写到这里·家里哥哥说等到休息日时候带我去苏小姐家的沙龙,这真好我读过她之前发表的小故事,想到周末便能见到她,还真有点激动得睡不着觉呢。
·你那里依然还暑热吗这里已有秋意了·随信附上一枚银杏叶子,它边缘黄得多好看··妍琦··二··“我知道你们这些年轻人都喜好同情这个同情那个。
既然还年轻着,就总不知道天多高地多厚,不知道什么事情才是对的,什么事情是万万不能的·……见你还算是小心谨慎的人,只嘱咐你一句话·”·长官的视线,仿佛和司令部的整栋建筑一样- yin -恻恻的,如同浸透了黄梅天的- shi -意一般,冰冷沉重地缠在他的脊背之上。
“——莫要和那些革命党扯上半点关系·”··周泽楷最终从屋里出来的时候,看见自己副官江波涛正等在外面,脸上依然带着那抹八风不动的微笑。
“老金又啰嗦了?”这虽然是个问句,但并无疑问之意·江波涛说着,赶上两步与他并肩而行向外走去,“他原来也不在这儿,而在明青那边驻防,跟在冯校长嫡系部队里。
结果后来部下里出了革命党——也不知道真的假的;他就被调到安京来:人不是他自己的人,装备也比不上原来,油水更是稀薄·他心里不痛快,对谁都那么一张脸,你不要往心里去。”
周泽楷先点点头,又看着江波涛:“……你呢”·“我我原来在贺武那边,后来辗辗转转,到了这边。”
江波涛笑容又深了些,“开始你没来之前,我还担心新来的少校不好相处·见到你和我年岁相当,心里先放下不少,想来我们定是能推心置腹……说起这个,你既然孤身赴任,想必各样东西置备得都不全这边离城里远,我开车送你一程”·“……不好吧”·“没什么不好。”
江波涛说着,重重拍他两下,“莫和我客气,周少校·”··于是周泽楷便被热情的江上尉一路送到了市中心·他从南边上来,毕竟也对气候渐冷的安京准备不足,眼见厚衣服就要告罄。
江波涛老马识途地带他去了某间成衣铺,说是这里裁缝手艺极好,以后拿料子来定制也可找这家·那裁缝确实与江波涛是熟人,一看他进来立刻热情招呼,又看了看周泽楷:“这位是……”·“我们新来的周少校,厉害得很,”江波涛忙道,“——当年在第一军校可是甲等的成绩,之后一路升迁,少年有为啊。”
裁缝脸上堆笑,说了一串的恭维话,又拿出几件衣服来给他挑·周泽楷正看着,忽然听见后面脚步声,一个人走进店面里:“嘿,老王,我前几天裁的长衫呢”·那声音其实平平无奇,丢到人堆里认不出来的。
周泽楷下意识地转过头——然后就看见了那个人··男人身量不高,头发也剪成最普通式样,走起路来还微微有点驼背,显得没精打采的,偏偏脸上又带着种无法描述神态,说是神定气闲——却又多了些张扬。
他瞥了周泽楷一眼,也没在意,就继续和那裁缝要长衫了··但是周泽楷却一直盯着他看·店里地方本来不大,又没别人,甚至江波涛都停下了和伙计的闲谈,问了一句:“怎么了吗”·周泽楷仍然看着那个人。
那人摸了摸自己脸上:“这位,我脸上是沾了饭粒吗”·“没有·”·那人就笑笑,恰好这时候裁缝正好找出长衫递给对方,男人说了声回见,揣起包裹就往外走了。
走之前,还不忘朝着周泽楷点点头,算是致意··周泽楷看着男人背影,一直到对方没入大栅栏街上熙来攘往人群之中才收回了视线·正好江波涛也走到他身边,问:“那人是你熟人”·周泽楷摇了摇头。
他不能确定对方就是许多年前他见过的那个人·而且就算是当时,那个人也从来没有告诉过他名字··他手指压在簇新的毛呢料上,心思却一路飞回那一个深夜里去。
阵雨刚刚过去,四处都溢着潮气和泥土气,他一路穿过后院的月亮门,朝着那扇虚掩的门走过去……·然后那个人正坐在杂物之间,看见他,说:·小兄弟,可别大声叫唤。
“——少校”·周泽楷猛地从回忆中挣出来,随手扯了一件衣服:“——便要这件·”·外面的阳光明晃晃当头落下来——此时尚是安京最好的秋日。
·三··云秀姊:··展信佳·已过秋分,院里枣树都已经挂上了枣子,两棵柿子树上柿子也收了满满一箩,黄澄澄极是诱人,不过必须得放软了才能吃——小时候我曾贪嘴偷吃半个,结果搞得上吐下泻。
等晒成柿饼时候,我再托人与你寄过去··你竟一直没告诉我你与苏姐姐熟识,真是……那日我去她家里,先是小心翼翼不敢说话,只听哥哥与几个人闲谈——虽然进来时候介绍了一圈,但是我也记不太住他们名字,只知道他们谈的都是政治的事情,又是议员、又是在野党什么的,我只懂得一些些。
这时候苏姐姐看见我坐在一边无趣,忽然出声问我:“你便是云秀的小表妹”我可真吓了一跳·然后苏姐姐便与我说话——她竟然与你是女师同学云秀姊你可真坏,明明知道我喜欢苏姐姐文章,却从来不肯告诉我这件事。
原来她那时候国文先生也一样古板,没有我们现在叶先生好·我和她讲叶先生的事,她听着直笑,最后问我:“你觉得他讲得好吗”·“讲得有理,便是讲得好。”
于是苏姐姐又笑了·她本来生得好看,笑起来更是柔和,可那一刻笑容更又不同,就好像从内而外发着光似的·我一时间看得呆了··她还想再说什么,这时候屋里一个穿着西服头上抹了发蜡的人出声唤她——我记不清名字,大概记得是姓陶的一位书局老板;苏姐姐便对我说声抱歉,又指给我书房,叫我自去寻书看。
··于是我便去了·苏姐姐家书房真大,架上古书和洋书都有·我正准备拖出一边脚凳好去书架上找书,忽然听见外面脚步声,我一慌就钻进一旁多宝格后面——也不知道做什么这么慌。
门一开,先是飘进来一股烟草气——我正觉得熟悉,又听见进来那人道:“外面客人多,并不方便,委屈你在这边坐坐·”·这声音原来是叶先生我还没想明白他为何会在苏姐姐家里,便看见随着进来的另一个人,穿着一身卡其色军装,肩上扛一颗星,再仔细看样子——竟然是之前来过我家的周泽楷。
他似是没发现我,便在一旁太师椅上坐下,也和之前拜访时一样,沉默着并不先说话·叶先生倒是笑了笑,问:“我不知道这种革命党的事情,竟也还需要周少校您出马。”
周泽楷抬起头看向叶先生,说:“不是·”·“我想也是·宪兵队恐怕不太高兴新军插手这件事情……”叶先生说着,又摸出袖中纸烟,请了一请周泽楷才自己点上,“不过,您竟觉得我这样一个书生会是革命党”·周泽楷答:“我原来在南边见过叶秋。”
叶先生便笑起来:“那人被传得神乎其神,督政府又出了三千的花红银子,看来您倒是运气不错·”·周泽楷这次并没有立刻回答,沉默片刻道:“他与您很像。”
“唔·只怕长相差不多的,也尽是有的·”叶先生不以为意,又说,“我之前与苏家长兄交好,这次回安京暂时没有置办房屋,便借住于此……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总没什么好疑心的罢”·周泽楷点了点头,也不再追问,又停了片刻便告辞了。
叶先生一个人坐在书房里,忽然叫了我的名字·我吓一跳,低着头从多宝格后面走出来,解释:“我……不是故意听你们说话·”·“没什么,也不是什么值得保密的事情。”
叶先生笑笑地说,“你和时钦一起来好些年没见到他了·”·正说着话的时候,恰好哥哥也过来找我,见到叶先生脸上明显吃了一惊。
回去路上,哥哥问我:“你认识那个人”·“他是学校新来的国文先生·”·“是吗……他原来是我的朋友,一早去了南方,我不知他什么时候回来安京。”
哥哥沉吟一番,道,“他现在住在苏小姐家里”·“我听他说是·”·虽然这么回答了,但最后哥哥也没有提起再去拜访的事情。
我回家之后翻查了好几天的报纸,也找不到一个关于革命党的字眼···妍琦· ·17、[周叶]危险关系(中)·四··“您与犬子是同学”·叶修自若地抬起头来面对着肖时钦的父亲——之前苏沐橙特地给他挑了西服,于是他现在看起来也还真有几分教书先生样子了:“并不算是同学,不过是之前在学校时于一地读书,彼此之间走动得多了。
之后我南下谋生,只知道肖兄回了北方·若不是上次碰到,还不知道他在哪里高就·”他眼角里瞥到妍琦那丫头正盯着他,带点惊讶的意思,不由得心里叹了口气——面上还是一派场面微笑:“若不然,应该更早些来拜见伯父的。”
一旁肖时钦已经适时接过了话头:“这是叶兄的错·他若不联系我,我还不知道他已经回来北方了呢·”·“失礼、失礼·”叶修抱了抱拳,正好仆人来上菜,顺势后面就换了话题。
这顿腊八宴照例吃得丰盛,肖家做进口机械生意做了小两代,这顿饭邀请的都是场面上人——若不是叶修恰好又是妍琦老师,恐怕单凭一个“同学”身份,还要不到一份进门的请柬。
吃过饭众人自然到一旁小厅之中叙话·叶修正跟着走过去,忽然手腕上被人一拉:“跟我来·”·下一刻叶修已经被肖时钦一路拉着朝里院走去。
骤然从温暖厅堂被拉进腊月寒风里,令得他不由得缩起肩——直到进了厢房也没好:这边没点炉子,冷冰冰的和外面也没什么区别·他刚想抗议,此时肖时钦已经反手关好了门,转过来看着他。
“……别人都以为你已经死了·”·叶修一怔,很快轻松地笑了起来:“呵,你们以为我是什么人·”·“什么人你也是人,叶修。”
肖时钦的脸半沉在- yin -影里,“我倒希望你这次来只是避风头的·”·“是啊·你看我现在不是认真地在当个教书先生吗”·肖时钦认真地看着他,像是要从他脸上看出是否撒谎的迹象来。
但这太难了——叶修几乎是个天生的演员,他当年能够毫发无伤从满街的巡捕和宪兵里走出来,谁也不知道他究竟是怎么做到的;所以肖时钦自然没本事看穿叶修到底多认真跟他说这句话。
也许男人只是潜伏在这和平的古城之中——也许他又在谋划什么·但无论是哪一种,肖时钦都束手无策··“……我帮不了你什么。”
他最后只能承认··“你有你的工作,我有我的工作·”叶修轻声说,“你不要在意·”·“你认识周泽楷吗”肖时钦突然道。
“我知道他是新近从南方调上来的军官·大概是安插在老金那边的嫡系……这个人有什么值得注意的地方”·肖时钦点了点头:“最近我听人说,他一直在打听你的事情。
你见过他”·叶修沉默了下去·他想起那日在书房里,青年注视着他的方式·那里面看不出恶意——但是却含着一种少见的执着。
我原来在南边见过叶秋···他将那句不合时宜地回响起来的陈述压回腹中,对着肖时钦点了点头:“我会小心他·”··五··腊月二十四日,- yin -间小雪··今日起初见着是- yin -天,便在九九消寒图上描了一笔蓝色,却没想到过了午后就转而落下雪花来了。
可惜早晨起来描完后便闹哄哄开始打扫房子也没闲暇更改,李妈嫌我不会做事,一早儿就将我支使去书房,我只好跟在后面叫:“那是我给楚姐姐留的柿饼”最后还是被李妈拿着鸡毛掸子给支出来了。
·我在屋里待了没多久,就看见哥哥也一脸苦笑着进来了·他平时就好折腾那些西洋小玩意儿,各种工具啊小零件儿啊铺陈一桌子,李妈老早就有意见了。
我们俩对着看了一会儿,就都忍不住笑了··这一天哥哥不用去上班,因此也就在书架上寻了本书闲看,又盯着我练字·这下没法偷懒,我只好一副兢兢业业样子抄起书来。
哥哥翻了几页书,忽然问我:“你那位叶先生,平日上课都教什么”·事实上自打叶先生来了之后,我们统一用了新讲义,选的都是报纸副刊里面的新小说与散文。
这样的方针自然大家都很喜欢,不过也有家长对此意见不小·我想了一想,还是对哥哥照实说了··哥哥叹了口气:“他那个- xing -子……我就知道。”
“叶先生是您之前朋友”·“我当初在申市读书,与他认识·妍琦,”看我还有继续追问的意思,哥哥脸色忽然严肃起来,“不过,叶修在你们学校不可能做得长久,他早晚还要南下去工作……你不要去打听他的事。
再说,老师的事情,也不是你这个学生应该关心的·”·我扁扁嘴正想说明明是你先提起这个话题,却正好李妈从外面叫了声:“少爷,有客人·”哥哥伸手抚了一下我的头发便起身打开门——我跟着往外看,便看见之前来过的周泽楷正站在院子里。
他这次披着军装大衣,呢料熨得笔直,整个人站在院中就如同一根标枪般直挺挺的,看见哥哥便将帽子拿在手里,点一点头·一边李妈正叠声说着:“真对不住啊,真对不住,今天家里打扫,客厅家具都搬开了……”·哥哥还要说什么,周泽楷先开口了:“在书房,没关系。”
说着便走了进来·哥哥正想让我出去,周泽楷却摇了摇头:“没什么需要回避的·”·我明显感到哥哥落在我肩膀上的那只手有些紧绷·最后他说:“去继续抄你的《多宝塔碑》罢。”
然后才请周泽楷坐在对面的八仙桌边·我这边写字,耳朵自然听他们说话·周泽楷似乎还是并不着急说话——我不知道他平日便是这般,还是特地要来施压。
最后哥哥说:“泽楷,你今天来是为的什么”·“叶修·”——他说出口照例直愣愣两个字,不作一点解释。
哥哥沉吟了片刻,又道:“为何提起这个人”·“在苏小姐那里,见过·”周泽楷慢慢说,“以及,数日前……在胭脂胡同。”
“咳咳咳·”哥哥连着咳了三声,“……你部下还是上司拉你去的那种地方……妍琦,写你的字”·“教员,工资不多。”
周泽楷慢慢说,又道,“——你识得他·”·“怎么一个两个都来问我……哎·我在申市上学时候确实识得他,他当年在我们这些留洋预备班学生里也算出挑的。
只不过后来他学业未竟便归国了,之后对于我们而言便像是没了这个人一样·前日里在苏小姐府上碰见他,我也吓一大跳·”·“他以前,不是教员。”
“许是家里有钱我们也不过是泛泛之交·而且,……泽楷你为着什么在意这个人”·这一次又没有回答了。
我偷偷从字帖上抬起眼去看,看见一身军服的青年正坐在原处,面上很是安静平和——完全不像个军人·我之前见他两次,都觉得这人过分严肃沉闷,可现下他那表情却怎么看怎么柔和,若不是场景不适合,我都要怀疑他是在怀念过去的恋人。
最后周泽楷终于说:“快要十年前,我见过叶秋·”·哥哥声音里明显也透出一丝不可思议:“你见过……那人可是……”·“那时,我父亲去外省,……恰巧,我一人在家。
晚上时候,外面,都是军警·”周泽楷慢慢地说着,——现在我大概能听出来他平日大约真的不善言谈,“家里人上好了门板,去睡了·我不知为什么,睡不着。”
“让我猜一猜……不是后来恰好进来一个人罢”哥哥故作轻松地问··“他很狼狈·我让他躲起来,第二天,他走了。”
“你觉得那人是叶秋”哥哥一副十分不赞同的样子,“他有和你说过名字”·我偷偷看了一下,发现周泽楷摇了摇头。
哥哥叹了口气,道:“十年前你救下来的那个人到底是做什么的,很不一定,现在真应该庆幸你没出什么事·”·周泽楷没有再说什么·哥哥又劝他:“最近风头正紧,不过再怎么紧,也是宪兵队的事情。
你一个少校,何苦搅进这些革命党的事情里来”·我很想看看周泽楷的表情,可那样哥哥一定会抓我偷看的·他们沉默了许久许久,然后周泽楷才短短答了一句:“嗯。”
我们起身送客的时候外面正落起雪来·哥哥说是要送他,周泽楷却摇摇手,自己走了·那一阵雪正紧,他也不戴帽子,就这么往雪里走去·不知为什么,那背影让我觉得心里有些难过。
……回头一看今天居然写了这么多·周泽楷为什么要找那个人呢那个曾经藏在他家里的人,真的是叶先生吗我看不出叶先生那样的人也会是革命党……在我的想象中,那些人总都和说书先生口中的侠客一样,厉害得很;更别提他还去那种地方,这事情若是要被学校里知道了,只怕立刻就要将他解聘掉了。
哎,越想越不明白,眼看李妈又要来催,先写到这儿罢····六··叶修仿佛在做梦·最近几天冷得厉害,北方的寒气不像南方那样长针一样从骨头缝里纫进去,酷烈之处却是难比。
他这几天走街串巷的多了,肺里受了寒气,总忍不住咳嗽,夜里睡不实··但是时间不够,总不够·火炉子暖烘烘地在床脚烤着:现在这一小方天地总是温暖的。
在苏沐橙这栋小公寓里满满的都是书,它们从书房溢出来,在每个角落栖身下来,就像是用它们的杂乱来标记着自己的无害——一重薄脆的、虚伪的外壳·那让他想起最早的那个时候——他离开家奔赴未明的未来的时候,包裹中只沉沉压了几本书,都是到了现在青年们还会为之激动的书。
·而现在他身边再也不带书了,而是带着枪·每一个人是他要研读的书页,组合成唯一一条走出迷宫的路径·这许多年里他早已不再谈论理想,学会和光同尘地隐匿下去,习惯于在这寒冷中一个人压下痛楚和疲惫,而睡眠又随时能为一丝最轻微的脚步声打断。
但他还是做了梦··雨淅淅沥沥地总是下个不停,衣服- shi -漉漉贴在身上,也不知道是汗是雨还是血·好在这样的时辰里畜生的鼻子不会那么灵,但死巷终于拦住了他。
不能往回··他用尽最后一点力气翻过院墙——好在没有狗和警醒的下人·这家里似乎太安静了,但是他来不及判断这里有多少危险,只是躲进最近的一间偏房里。
只要等到清晨··他撕开衬衫简单裹住侧腹那道伤口·雨慢慢停了,深夜的安静涌上来和疲惫一起挟裹去他的神智·或许可以休息一会儿,或许可以……他终归是累得过分了,所以直到最后一刻才听到接近的脚步声,门开之前他只来得及握住别在腰后的□□枪柄。
然后本来虚掩的门被推开了,一个少年提着灯站在那里·他看不清那张脸,但先笑了,一点穷途末路预感压下来,整个人反而冷静了,就像闲话家常那般道:——小兄弟,可别大声叫唤。
瞬间,叶修打个激灵,生生从梦境里落出来,背上密密地都是冷汗···原来他确实见过周泽楷的···第二日学校下课之后叶修照例直接回家,换过一身上好的衣服又按每日惯例朝胭脂胡同遛跶过去。
这路径他近日已经走得熟了,熟到他老去那家园子里面跑堂的都知道最近专门教习管乐的玉姑娘有了个殷勤的新相好,见到叶修就过来招呼:“叶少爷,您今天又来了”·“来了来了……玉姑娘在吗”·“……嘿,您可真是殷勤。”
“这不是直到今天,佳人也没动心嘛……”·“她又不是咱们这儿姑娘,您啊,慢慢磨蹭吧·”·叶修扔给他一个铜圆,也不用他带,自个儿穿过游廊往二进院里面走了。
这边小院里花木照料得极用心,此时又进了仲春,扶疏木叶正自蓬勃,院边上那一树泡桐在入夜时候香气更显得重了,白色的花朵零零落落坠了满地,合着两三处的丝竹管弦,却意外显得有些凄清。
叶修手抄在袖子里,如一个寻常嫖客一般,哼着小调儿悠哉游哉地进了一间偏房··屋里玉姑娘正坐在梳妆台前面对着镜子拿着小篦子拢发脚,听见身后脚步声,又从镜子里照见影子,才说:“你来得早了,今天那人还没来。”
“总不可能次次都这么好运·”·叶修说着,也不再说什么,懒洋洋地坐到一旁罗汉榻上··玉姑娘也不说什么,又对着镜子拢了拢头发,道:“你若确定了这人真是之前那个内女干,你要怎么办”·“怎么办”叶修正从烟盒里往外拿烟,“——自然有我的办法。”
玉姑娘说:“我相信你不至于轻身冒险·”·“杀了他的法子总是有的·”·“可惜这人目前地位微妙,他虽然不算什么大官,却恰好是利先生手下……”玉姑娘说着,声音不自主地低抑下去,就好像一旦说的声音大了,就会被提起来的这个人发觉一样,“谁敢在他头上捉虱子更何况宪兵队的利先生想缉拿你不知道几年了,你是他黑名单上第一号……”·叶修沉默地吐了两口烟雾:“我自然有分寸。
——别这么干坐着了,我看见你新置的竹笛,不如也让我听听当年虎丘赛会上的那一声笛子·”·玉姑娘摇了摇头:“都是多久以前的事情啦……”虽然说着,却也从壁上取下了竹笛,凑近唇边吹了起来。
那一线笛声,摇摇晃晃融进春日的夜里,开始若断若续,后来却渐次而升,摇曳不绝,似喜还悲·叶修坐在那里,一张脸上没有丝毫表情,谁也看不出来他在想什么,只有在玉姑娘最后放下竹笛之后,才咳嗽了两声。
“……对了·”玉姑娘沉默片刻,才道,“最近还有一个人也经常来我们这处·”·“还有一个人”·“你还记得年前来这边的那几个军官吗之中那个最腼腆的,后来又来了我们这边一两次……他还问起过你来着。”
叶修抽着烟,脸被盘旋而起的烟气遮住·他的手指慢慢在膝盖上敲着··“有人说什么吗”·“不知哪儿来的教书匠,看上了园子里的老姑娘;顶多也就是这种程度的谣言而已。”
叶修点了点头:“不用管它·”·“你要不要躲一躲”·“何苦躲若是躲了,才显得心中有鬼。”
叶修说着,站到窗扇边上,拉开了些,看着正在被一路请进来的客人·并不是他要找的人,也不是他在躲的人·但他却似乎感觉到了那道执着的目光正从不知哪里盯在他的后背上。
周泽楷···他慢慢在心里念着这个名字,合上了窗··夜正慢慢地沉下去,更显出这一方灯红酒绿的鲜明·风里卷进一股暧昧的热力,像是正酝酿着将临的风雨。
 ·18、[周叶]危险关系(下)·七··三月二十五,晴··开了学之后简直忙得要死·今年一过就得考虑报考高等中学的事情了,家里其实并不同意我继续念书——按父亲的话说,女孩子家家不用读那么多书。
幸好哥哥与我说,便算父亲不同意,只要我愿意,他也会继续供我读书的··哥哥最好了··上周末的时候去了苏姐姐家里,这次不是什么沙龙了,苏姐姐就接待我一个。
她人真好,长得又漂亮……我真喜欢她·云秀姊也漂亮,但是有一股英气在里面,穿白衬衫时候扎在黑色西装裤里面,再把头发挽进帽子里就像个男的;苏姐姐则更似大家闺秀,一举一动都那么端庄——估计父亲要是见着我能像苏姐姐这个样子,得感动得掉眼泪了。
我把这想法老实跟苏姐姐说了,苏姐姐笑出了声:“我可不是什么大家闺秀,一开始就是个野孩子·”·“怎么可能”·“真的。
我和我哥哥两个人是孤儿·”·苏姐姐给我说起了当初她和她哥哥在申城的事情——小时候她的哥哥在报馆打工,她也在外面卖报纸,后来才算找到家里亲戚来了安京。
“所以你和叶先生是在南方认识的……”·“是啊,那时候他和我哥哥一起在报馆打过工呢·”·“哎可是叶先生和我哥哥不是留洋的同学吗”·“我偷偷跟你说啊,他那时候离家出走……”·结果正八卦着,叶先生从外面进来,问:“沐橙你和我学生说什么呢”·“怎么,不能说吗”·苏姐姐笑着。
等叶先生走过来时候——我却闻见一股极重的脂粉味道·寻常人哪里会用这么重的脂粉只怕又是去了不好的地方,他却也真不怕学校发现他。
我想苏姐姐一定也闻到了,但是她也并没有一点的变脸··我是真想不明白叶先生是怎样的一个人了···五月初五,- yin -··今日与家里大吵一架··唉,简单说来,还是父亲不愿我继续读书下去。
日前拿到了第一女师附中的录取通知——结果就吵起来了··晚上哥哥过来和我说,叫我暂时先住到苏姐姐家去,等到他将父母说服了,再让我回来···五月十二日,中雨··我现在的手依然是抖的。
但是若不写下来,我只会怕得更厉害··在苏姐姐家这边住了已经好几天了·苏姐姐待我很好,恰好叶先生这几日又请了事假出城,我们两个人住在一起,倒也没什么问题。
却是昨天,书局的人临时有了安排,说是某个外国作家正到安京来,要请苏姐姐去座谈会云云,已经在酒店订了房间……总之是讨论一番,我拍着胸脯打包票说没关系,苏姐姐你放心去,我这边一定帮你看好家……·那时候我怎么也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
叶先生突然在半夜回来了——右肩膀上竟还带着血··我看见他那个样子完全说不出话来·叶先生看见我也惊了一下,问:“你怎么……哦我忘记了你暂时在家里住。”
“叶先生,……血……”我觉得舌头都不利落了··“别担心·——这没什么大事·”他说着,慢慢在客厅边上藤椅里坐下,脸色极是糟糕,“你今天从来没看见过我,就当不知道好了。”
“怎么可能——”我说了一半才记得压低声音,站在那里只觉得手心里都是汗·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他会受伤“我去给你叫医生……”·“可别。”
叶先生忙道,“在书房里面五斗橱第一个抽屉里面,有个药箱,你帮我拿那个过来……”·我匆匆忙忙答一声,就要往外走的当儿,外面忽然响起了警哨的声音。
这可能是根本没关系的,但我仍是整个人都一凛,回头去看叶先生··——会有人追到这边来吗·“……别担心。”
叶先生说着,脸色却极是严肃·邻家的狗被警哨所惊而狂吠起来,在深夜里格外动人心魄·但好在并没有咚咚咚的敲门声——那些骚乱像是往远处去了。
我刚松下一口气,外面门上却响起了三声敲门声··我们都转过头去·深夜的静寂里,那几声敲门声几乎要被骤然而起的心跳所盖过·我紧紧地捏住衣襟,连大气都不敢出。
是找错人了吧·一定是找错人了吧··敲门声并没有再次响起·但是,那突兀的访客却并没有被一道门所拦阻··“他进来了·”·叶先生轻声说。
我下意识先扑灭了桌上煤油灯——但肯定是来不及的了·只要那人进来,就迟早会找到我们·怎么办我慌乱地看着叶先生,他慢慢站起身来,面孔上没有丝毫波动。
外面脚步声近了··我心咚咚直跳,手里一把都是汗,头脑里一片空白·而叶先生忽然将我一手揽过去——他手上还沾着血——然后极快极低声地说:“你什么都不要说。”
什么我茫然地看着他,一时竟然反应不过来他说的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就觉得他的手按在肩膀上极烫·门外的脚步声还在接近,越来越近,一声一声都那么可怕。
那人在门口停了一下,然后才推开了门···那人穿着件黑色的外套,没有戴帽子,衬衫领子也是散开的,像是刚跑了许多路,脸上的神情我辨认不出来——其实我那时候也没空想那些。
我只是在想——·啊,居然又是周泽楷··然后肩膀上的手又紧了一紧·我听见叶先生说:“她什么也不知道,是被我叫来的·你带我走就行。”
周泽楷看了看我——但是很快又转过眼去看叶先生·然后他回过身,将门紧紧地关上,才提了油灯走近来··叶先生什么也没说··周泽楷将油灯放在一边桌子上,然后说:“你受伤了。”
警哨声越去越远·我打个激灵,恰好此时周泽楷伸出手扶住叶先生,将他搀到一边凳子上,然后——也不知怎地一抖,那肩上衣服就划开了··“好一把袖刀。”
叶先生说··周泽楷又将灯凑近些照亮伤处,然后对我说:“……药·”·我木然点点头,下意识按之前叶先生说的朝外面走去。
直到推开书房门的那一刻,两条腿忽然一下子就软了下去——如果不是扶着门,我可能就真要站不住了···八··最后叶修只问了周泽楷一个问题:·“你知道不知道我是什么人”·暗淡的提灯光线里青年点了点头,拧开怀中扁酒瓶的口子,毫不犹豫将烈酒浇了下去。
叶修疼得面孔都扭曲起来,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威士忌浪费了·”·周泽楷没有看他,仔细看那伤口——好在只是被打歪的□□捎了过去,也不知是躲得够快还是打得太歪;唯独还是被几颗铁砂嵌进肉里。
他扯过一边毛巾递给叶修·叶修咬住,对他点点头·周泽楷将手中袖刀在一边提灯上烤过,然后尽量迅速地将伤口里铁砂挑了出来,又将最后的酒也浇落过去。
叶修整个人都在抖,豆大汗珠直滚下来·恰好这时妍琦端着药箱匆匆跑过来,进门看见不由滞了半声惊呼··周泽楷转身翻检一番,拿过一瓶磺胺粉撒下去,又取了绷带包扎。
叶修直到青年以熟练手法打着绷带的时候才将毛巾扯下来,脸便算在昏黄灯光里也透着一种不自然惨白,偏偏还作出一副无事人般表情:“手法利落多了·”·周泽楷手下动作微微一顿,最后又利落地将手中绷带打上一个结子。
“……去休息·”·“你到这边来……没关系吗……”叶修整个人靠在椅中,被汗水打- shi -的发丝贴在额上。
“没关系·”·叶修点点头·面前之人并无敌意的事实让他紧绷的神经轻松了下来,而之前那些被肾上腺素所屏蔽的疲惫就百倍地反扑上来·他坐在那把藤椅里,觉得全身骨头都被拆散重装了一遍似的,怎么也不听使唤。
偏偏屋里剩下的两个人还在说些什么·声音忽远忽近地漂浮,被屋中逐渐温暖起来的空气糅合成一团团云絮——休息……床铺……药物……诸如此类的词汇,毫无意义地飘散过去。
他努力张着眼睛,但很快就有人搀起了他,给他裹上厚厚毯子一直扶他到床上·他想着说点什么,可那个人只是走过来,又将煤油灯调暗了些··“好好休息。”
叶修侧过脸去,在最后一点清明里看着坐在床边的青年·那点光本来照不清人的轮廓,可是他却比哪一次都清晰地认了出来:·“……你长大了。”
周泽楷仿佛是挑了挑眉,又低下了头——但终于是没说什么·叶修也没想等到什么回答,而是放任自己睡了过去··其实一早就该知道,这个人不会害他。
——就像许多年前那样··他不知道的是,在他昏昏沉沉睡过去后,周泽楷终于慢慢舒一口气,重新抬起眼来看着他··你最后还是记得了··他想。
·“——小兄弟,可别大声叫唤·”·那陌生的青年说着,脸上带着一抹尽力显得真诚的微笑·这微笑其实和他这个人并不搭调——但周泽楷却意外生不起什么警戒的心思。
“你是谁”·“没有钱住旅馆的穷人·”·周泽楷皱起眉头··“哎哎哎,别这表情·我不过就是借你家这儿躲一躲……你看这不是之前下雨了嘛。”
那人一边说,一边还呲牙咧嘴··周泽楷上下端详他片刻——亦不放过他腹部那一块惹人疑窦的暗红,最终点了点头:“你等一下·”·青年是革命党。
在拉开五斗橱翻找药物的时候周泽楷明确地认识到这一点·城里最近所谓追缉“匪党”事体甚嚣尘上,他怎么可能没听过,又怎么可能猜不到这时候躲进家里来的陌生人的身份。
若按他父亲行事,此时恐怕已经要叫警察过来·但周泽楷心里却从来不认同那些·他匆匆抓了一瓶人家从云南带回来的白药并上绷带,又匆匆地跑回后院。
那青年仍然在·他靠在那堆杂物里,身上的衣衫- shi -漉漉的,整个人看起来极狼狈,可是睁开眼睛的那一瞬便像从锈蚀的鞘里拔出刀来,晃得人眼睛发疼——但也只是一瞬间,下一刻青年又挂回懒散笑容,和善得像是刚才锐利都只是错觉。
“还给我找了药真是……”·周泽楷心中忽然觉得有点闷闷的,也不过说什么,直接走过去,去帮他处理伤口·他在这方面全然不懂,笨手笨脚,最后一大半工作反而是青年自己来的。
到了最后那人伸手按按他脑袋:“——谢啦·”·“之后要去哪里”··“你不用担心这个·”·“……你要走”·“不会连累你们家里。”
“不能走·”周泽楷伸手按住他肩膀——青年的那点伤虽然并不严重,可现在满街都是军警,他怎么走“——留在这里。”
青年的表情松动一瞬,回答却是斩钉截铁:“不行·你去睡觉,不要再管我·若有人问起你,你就说什么也不知道·”·周泽楷摇了摇头,固执地说:“你留在这儿。
我给你带吃的·”·他出门的时候顺手将房门从外面反锁上了,抱着毯子和一袋儿酥饼回来时候才看见青年一脸无奈··“你就不怕被家里人知道”·我怕。
周泽楷想,但是你如果从这里走出去,会死的··“……你太固执了·”·青年叹了口气,但好歹是接过了毯子·他费力解下- shi -透的外褂,好歹在一旁两个大箱子上寻了块平地躺上去又拉上毯子。
“我听你的话·”·青年似乎是一半儿无奈地说着·周泽楷没说什么,伸手帮他拉了拉毯子,看他睡着了才轻手轻脚走出去,不忘记反锁上门。
那天他最终也辗转了许久才睡着·他想着得怎么偷偷把吃的东西给青年送去,又不能叫家里帮工往后院去,还有父母大概三四天内就要回来了……即使他暂时藏起青年又能帮他几天这件事情沉甸甸地压在他心上——但终究也不能敌过越来越浓的困意。
第二天他醒来,翻身时候险些直落到床下去·恰好家里人叫他来吃早饭,他一顿早饭吃得心不在焉,胡乱塞了些,偷偷在袖口里踹了个鸡蛋后最终寻了个借口溜到后院。
他以为青年定然还在等待着他——但实际上却没有··留在箱子上的只有叠好的毛毯··青年消失了,甚至连一张便条都没有留下·没有道谢——没有招呼,甚至也没有一个哪怕是假造的姓名。
周泽楷甚至也以为自己会忘记这件事——但是并没有·尽管那是很可能不会再见到的人、可能已经不知道死在哪里的人、注定要和他立场相异的人……可是他仍然记得在那个雨夜偶然出现的男人。
他自己都不敢相信,过了这许多年之后,他仍然能一眼认出他来··煤油灯的光焰偶尔跳一下·周泽楷在这- yin -翳里伸出手覆上沉睡着的伤者的左手·那温度如此实际。
他缓慢地、生怕惊醒熟睡的人一般,翻转过手腕,握住了叶修的手··如果许多年前我还太过年幼以至什么也做不了……现在也已经不会了。
即使仍然是笨拙得什么也不懂得也没有关系··这一次,我会保护你···九··七月六日,晴···之前那件闹得纷纷扬扬的间谍案好歹算是沉寂了下去——我总疑心着那件事情或许和那天晚上有什么关系,但叶先生绝不肯再跟我提起一句,就好像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似的。
总之,他现在辞了学校的职位跑去开了间旧书铺子——听说还跟沐橙姐姐书局那边有什么千丝万缕的联系,哎,这些大人的事情,只要他们打定主意不说,我也问不出来,只能猜。
简短而言,云秀姊来了安京·她昨日便过来,先在京西饭店下榻,今日便先来家里见过我父母·她算是所谓的“现代女- xing -”,过来之后也不客气,就说小琦应该继续读书,好在伯父伯母开明,知道当今世界女子也需努力,云云。
我父母听得脸色很不好,下来之后哥哥拉着云秀姊说:你说话也太厉害·云秀姊说:怕什么就是说给老顽固们听的,又对我说:“小琦,你以后若是没有工作,就来投奔我。”
——我当然是首先要自立啦·不过云秀姊真的是太厉害了··之后云秀姊就带我去玩——我恰好在放暑假,唯一做的事情不过抄抄大字看点书准备高等学校的功课。
本来哥哥也要陪,云秀姊说安京她又不是不熟,就推了他去上班·我俩一路逛街、买吃的,最后又去叶先生那家旧书店——云秀姊和他也是朋友,说一定要去嘲笑他一下。
虽然我没太明白到底要嘲笑什么,总之是跟着云秀姊去了·到了那边就看见叶先生正挽着袖子坐在铺子门口打着蒲扇,一副快要睡着了的样子,看见我俩才挑起眉毛:“哟,稀客啊。”
“过来看看你还活着没有·”云秀姊说,上下将叶先生打量一番,“这不还挺结实的,上次还以为你铁定挂了呢·”·“最毒妇人心啊。”
叶先生慢条斯理地摇着蒲扇,“你跟肖时钦怎么都一个毛病,上来先往坏里想……”·“要不是你整日在悬崖上走钢丝,我们跟着提心吊胆——谁想啊。”
云秀姊白他一眼··总之两人如此这般地唇枪舌剑了一会儿·最后云秀姐放了叶先生一马,催他赶紧换件体面衣服,好去城里嵩华楼吃饭·叶先生老大不乐意地、在我们一通三催四请之下,慢吞吞跑回里间去换衣服。
最后他总算换了身还算看得过去的白色长衫,一边往外走一边结着领口的扣子,说:“这大热天的,真不想动弹……”·我恰好站在后面,抬头看见叶先生脖子侧面好几处深色痕迹,道:“叶先生,你家这边闹蚊子够凶的,你没挂蚊帐吗”·这话一说,不知道为什么叶先生和云秀姊都愣了一下,然后云秀姊才说:“我也听说了,今年安京的蚊子,闹得特别厉害……都可老大只的呢。”
叶先生坦然自若地抖抖衣袖,自若地将领子又立了立:“是啊,蚊子厉害·”·于是就往嵩华楼那边去·我们三人算是第一拨到的,之后不久,哥哥和沐橙姊也来了。
我以为人到得算是差不多了,仔细一看却还空着两把椅子·又等了一会儿,终于又来了两个穿着军装的人:一个人我认识,正是周泽楷,另一个则从来没见过,我注意看了看肩章,也是一名上尉。
·两人进来之后,周泽楷一如既往地只是问了声好,便在叶先生身边坐下了·后来的那人先自我介绍了一番——我才知道他叫江波涛,便和大家讲起话来——虽然不至于叫人觉得烦,但能言会道的程度和周泽楷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席间我觉得有些无趣,便瞅着坐在对面的叶先生和周泽楷看,想看出点儿什么来·毕竟,那件事发生的第二天,沐橙姊就赶了回来,我也被哥哥接回了自己家里·之后我旁敲侧击几次想要再去探望叶先生,哥哥只是和我说叶先生身体不好,又说这一阵子太乱,不宜出门。
我再问,他就说有人照顾叶先生,你不用着急··谁照顾他我问··你不是见过的嘛,周泽楷·哥哥下意识回答着,说完忽然又咳嗽了两声。
现在叶先生看起来并不像那天晚上那么叫人心惊胆战——不过仔细去看,他右手使起筷子的时候似乎总还有些不大灵便的样子——人们都说伤筋动骨一百天,老话总不会错。
周泽楷开始自己吃饭,在叶先生第三次没夹住菜的时候,索- xing -伸手帮他夹了那只南煎丸子过去··叶先生道了谢,周泽楷“嗯”了一声,低下头去扒了一口饭。
我总觉得周泽楷的脸似乎有点红··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大家就开始就着茶闲谈了·云秀姊讲起报馆里事情,又讲起之前南方学生请愿事体,照例讲着讲着便慷慨激昂起来。
哥哥却有些不安,咳嗽一声,道:“毕竟还有两位军官在此,云秀,……”·没想到那位江上尉微微一笑:“虽然领了军饷,也不妨碍我们追求进步。
在这方面,我和周少校都是一样的·”·沐橙姊也笑了笑,说:“肖先生,你觉悟尚且不如两位呢,当自罚一杯·”·哥哥叹口气,声音全然轻松起来:“当罚,当罚。”
周泽楷看着众人,也不说什么,嘴角微微弯一下——也算是个笑了··我坐在原地看着他们,忽然觉得好像隐隐约约明白了什么,又好像还是不明白。
但周泽楷始终坐在那里,腰板笔直,两手都放在膝上,乍一看和身边叶先生那懒散样子截然相反,可是看得多了,又觉得两人坐在一起的姿势其实满协调的···Ende.· ·19、[周叶]西洲曲··一··周府的小公子贵人语迟,五岁头上尚未牙牙学语。
偏生玉雪可爱,凡是长辈抱来逗弄,皆用一双大眼直直望着,既不做声,亦不啼哭,神情宛如大人,真真招人喜爱,单是压祟的金稞子都收了一小盆之多·虽然也有碎嘴婆娘暗暗议论小公子是否天生不会说话,但他毕竟乖巧伶俐,又极听话,到底没人敢在老爷夫人提半个“哑”字。
直到那日七夕拜月,周夫人带着小公子和一众女眷团坐庭中乞巧,周小公子遥望天际,忽然开口,娘亲,那颗星是什么星——竟是口齿伶俐得很。
·周夫人自然大喜过望,边上女眷有嘴甜的,直说小公子命里合是天上星宿下凡,不然怎得这等聪慧可人·小公子被娘亲抱在怀中受着一众夸赞,双眼却直直凝视天空,好似那颗遥远的、不知名的星辰比娘亲的怀抱和送到眼前的甜美糕点都来得重要,就好似这世界上只有他,和那颗星。
然而那究竟是什么星呢众人望着,不知道星罗密布的夜空里周小公子到底是看见那颗特别的星辰·是牛郎,又许是织女,或许是一颗紫微星。
周夫人说哎呀这可说不清楚,明天叫你爹给你找个夫子,读书识字,你懂得看书,就自己知道了··周小公子点点头,这下又一句话不说了··周夫人说到做到,于是真请来先生开蒙。
周小公子这下用起大名:按着家谱一辈行泽,周老爷取端方之意,名之为楷·先生教周泽楷拜过圣人,上了香,又行了师徒之理,于是便坐下来,拉长声,摇头晃脑道:天地玄黄。
本意是要周泽楷跟读,不想周泽楷直接续了下句:宇宙洪荒·先生以为家里人早教过他,便问下一句:日月盈仄·小公子道:山川润泽··如是数十,皆能答对。
这先生当日便去找周老爷,说贵公子已然开蒙,何故又请我来·周老爷说,绝无此事··先生大叹惊奇,将周小公子如何如何一讲,又道,这般神童,可是少见,以后必成大器·周老爷一哂,顶多是小儿有些内慧,何至如此夸赞。
他从别处听来,也未必不可能··周老爷这般豁达,先生不免有些拍到马脚的感觉,讪讪不言·归来之后,无论周泽楷会与不会,只是一径教下去·周泽楷亦不管会不会,总是态度端正,有时拄着脑袋望天发呆,被先生叫起来戒尺打手板,也恭谨认错。
本来周泽楷的人生大抵像这些年代的富家公子一样,若足够好学勤勉的,一路考学上去,得个进士及第,走那为官之途;又或者中人之才,捐了功名免了徭役,做名田舍翁;至于那最下等浪荡纨绔败家者,估计也和他沾不上边。
按理说应当如此的故事,传奇中则往往不然·周泽楷神童之名刚刚传遍十里八乡,府上来了个疯疯癫癫的怪道人,赖在门口不走,家人出来给他饭食也是不走,一口咬定要见周家小公子。
家人好气又好笑,说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怎么可能把小少爷给你个疯道士看·这道士也不知是疯是癫,横竖道:此子气运,合该入我道门,凡人承受不起,空自折寿。
家人怒了,抄起扫帚就想将人赶出去·却不料道士大笑三声,道:罢罢罢即说不通,我来接汝便是说罢起身,迤逦斜行而去。
家人觉得奇怪,追了几步,忽起一阵狂风遮眼,再望去,那疯道人竟似凭空消失了··这家人一合计,心里反而疑惑起来,一传十十传百,倒也传到周老爷耳中·周老爷自幼秉持圣人庭训,不语怪力乱神,自然不信,反将人训斥一顿。
坐下来想想,好歹是在自家儿子院中多派几个护院··周泽楷却不知外面纷纷扰扰·他每日读书之外,总是呆呆遥望天空,似是能从云卷云舒里看出什么似的。
窗边绣花的乳娘看他这般,不由好奇,问他到底在看什么···周泽楷短短说了两个字:星辰··嗐,这大白天哪有星星?·乳娘以为周泽楷在说笑话,也未曾深究··星移斗转,冬去春来,周家的小公子日日长大,昔年癫道人的狂言也早被置之脑后·转过年来,杨花初起,草长莺飞,周夫人带小公子去河边修禊·河边满岔岔挤得是人,皆伸张颈子看巫女舞蹈。
周家自然占得高地上一片好位置,打了步幛,周夫人走得累了,坐下来任侍女打扇,几个族里孩子围着蹴鞠·那球上密密缠了一层花线,又结了络子,高高飞起来的时候五色的丝线散开,像只色彩斑斓的鸟儿不断张开翅膀,咻——咻——地,似是要飞上高高天空,再不回来。
忽然不知哪个一脚使过了气力,球飞出步幛,咕噜噜滚远了·周泽楷本来站在边上,不等人叫,一路追了出去··河岸向下斜,球越滚越快·周泽楷人小腿短,眼看离球越来越远,忽然横地里伸出一只脚,一挑一勾,那球像黏在他身上一般,飞上脚尖,站上肩头,在头顶上打个螺旋,又轻轻巧巧落回他手里,往周泽楷眼前一递。
喏··周泽楷目光上挪,看见年纪略大两三岁的少年,古怪精灵,眼角眉梢神气,像极了娘亲养的那只懒洋洋晒足太阳的大狸奴·他眨一眨眼,道,你蹴鞠玩得真好。
少年摇摇头,道,这并不算什么··你还会什么呢·少年一脸得意的样子:我会得可多了··河岸上的人忽然多了起来·追过来的家人高一声低一声地喊着周小公子的名字。
但是这一切都像流云一样远去了·那颗别人所看不见的星辰忽然发出明亮的光,它灼痛周泽楷的眼睛,他忽然了悟这眼下一切原是早已注定好的一场相逢··而少年牵起他的手,道一声随我来,就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如两条鱼消失在海里一样不见了。
·这一去,周家人再见到周小公子,就过了十年···二··“有人要杀我·”·夕阳西下,映得临湖轩前湖面上一片金红闪耀·轩中一案,一椅,一坐,一立。
坐的那人身被锦缎,面白无须,眼角眉梢带着一段慈和,唯独瞳孔里分明透出- yin -狠决断,原是国中炙手可热的新贵,皇上须臾不离的宠臣,人人皆议论他以佞幸进身。
后来许是色衰爱弛,左迁至这般江南之地,做了个不大不小的节度使,没有什么令名,也没有什么劣迹,唯独旧怨新仇割舍不尽,身后一屁股债,是不是风流债不知道,但件件只怕都要命。
“欲杀君者,甚多·” ·立在一旁那人简简单单着一件黑色短打,浑身上下收拾停当,立在那里,像振翅欲飞的鸟,像崖边独立的松,像封在鞘中沉默的剑。
他的面容如此美好,就连跟在那位身边见惯了天下美人的权臣也不由得击节赞赏,偏偏寡言少语,低眉垂目,竟未染上一丝半点风流韵味,只能教人感叹美玉微瑕··但若是这般面貌,便算千金求一字,也算值得。
节度使转着这样的念头,面上不显,微微一笑:·“我昔日于你父母有恩,请你保我一命,未算过分罢·”·“不算·”黑衣的青年道,顿一刻,又问,“何人”·这般权高位重者,等闲刺客,无法近身。
究竟是得到什么风声,竟能让官府中人这般挟恩求报·“我不知那人姓甚名谁,只知道剑侠之间皆有逸号,这一个人称‘君莫笑’,据说他想杀的人,没有一个能得回来的。”
·黑衣青年抬起了眼睛,表情分毫未动··“既如此,我护你·仅此一回·”··夕阳慢慢落下去,这黑衣的青年随着节度使用过了晚餐——他不肯吃,一个人坐在庭院中——又被恭恭敬敬请到了节度使的书房。
这数日间风声鹤唳,他连后宅亦不敢去,整日于书房里休憩·案上点了一盏鲸油灯,小几上瑞兽型的香炉袅袅透出沉香的烟气,周回盘转,如一点昼夜之间将散未散的梦。
夜渐渐深下去,节度使似也起了谈兴:“说起来,我与你家里算是远亲·早些年亦听过周氏族中出了名早慧的神童,名曰泽楷,只想说不定过些年或许将在曲江宴上得见,却不想后来却被人带去,入山修道,成了剑侠。”
周泽楷立在半明半昧的灯晕里,听到这些面上亦无表情,仿佛节度使说起的并不是他,只是个同名同姓之人;又或者这些遥远的浮世声名早已经无法成为他脚步的牵扯,他不过是因缘际会飘回了家,又因缘际会来到这里,牵系着他和这一切的缘分并不比一缕春日游丝更强健。
节度使也不指望他说什么,自己续下话题去:·“说起来,你可曾见过那名为‘君莫笑’之人”·周泽楷慢慢地想了很久·他容颜俊美,颜色如玉,腰间剑上缠了玉白丝绦,修长手指搭在剑柄上,几乎分不出来。
节度使觉得自己这问题,估计是白问了;可是灯下看美人,他竟生不起被怠慢的嗔怒,好像周泽楷就该如此这般,慢慢的,淡淡的,像画中人,巫山梦,藐姑- she -山上遥远的神人一般。
而终于周泽楷回答了他··“识得·”·节度使这才发现原来周泽楷不过是在思索:“那你们两个,谁更厉害一些”·这次周泽楷沉默得更久。
节度使也不急,就慢慢看这被他暂时拉拢过来的剑侠,看他漆黑的发,乌浓的眉,紧抿的薄唇显得有些红,两排密密的睫毛投下两片细细的- yin -影·他整个人显得这么好看,却又一点烟火气没有,便算节度使这般风月老手端详来回,竟也只有静而远观之心,浑然想不到这样的人如何还能有动情之态。
这样的人必然是不沾尘俗才能养出来的·在山林中,他是不是和神仙方志中那些异人一样,只食松子和晨露,才能轻身飞举,运剑如光·节度使在这一侧浮想联翩,而周泽楷也同样在想着。
他在想那个被人称为“君莫笑”的人···他在想叶修,和他的剑··没有第二个人会有叶修那样的剑·它像风,像云,像雾,像雨,像春花,像秋叶。
你捉不到,辨不清,瞻之在前,忽而在后,似乎只有两刃相交的那一刻,这个人这柄剑才是切实的,那锋锐的战意几乎从那一个细小交点上迸发出来,将人吞没也似的烈·而一旦收了剑,叶修又显得那么和蔼那么平常,兴致起来便挑一担杏花走街串巷去卖,卖得的钱全用来吃酒,又可以懒洋洋躺在人家屋檐上从正午睡到太阳西斜,任东邻西舍狸花猫在他身边团成一个个毛球儿。
周泽楷想着这些,想得入了神,忽地回过神来,见节度使视线还在自己脸上打转,,心里就不由起了些微的愠,就好像本来密密藏好的宝物被人窥了去··于是他按下对于平日里叶修的回忆,重新去想叶修的剑。
旁人不知道,而他知道,叶修的剑前前后后有过两柄··第一柄是学剑之初,叶修出门游离,得一古剑,名曰却邪,至明至锐,无物不破,无坚不摧·他观想剑意而得法,行阳刚辟易之路,行走江湖,好与人争胜。
他们师父看了他剑法,批下四个字,“亢龙有悔”·有悔者,在于过刚,过刚亦折,兵家大忌··而后一日,叶修乘舟行于河·波浪滔滔,泥沙俱下,一视无别;而青天邈邈,白云悠悠,叶修乘舟于浪中观云,忽然有悟,乃封剑重入山林,历三年,铸剑“千机”,无锋无刃,柔而不尽,空明朗朗。
师父与叶修战,凡三合皆败,乃许以大成··那时周泽楷远游世中,至今日止,未曾与叶修一战·这些事情,自然不是叶修和周泽楷说的,但周泽楷只需看看叶修的剑,就皆尽知道。
“如何”·节度使耐心终有尽头,禁不住出言提醒··周泽楷终于从自己思绪中跋涉而出,慢慢地说了三个字:“很厉害。”
顿一下,又道,·“打过才知·”·节度使细细端详这貌如好女的青年,见他眼睛是亮的,没有一点畏缩不安;他的手是稳的,没有一点颤抖游移。
大约是可有一战罢··节度使想··其实他并不是很在意周泽楷与叶修的输赢·这些远远游于世外,并不屈服于世俗权柄的游侠并不在节度使的理解范畴之中。
他没有告诉青年的是屋外布着三重的铁网弩手和无数的刀斧手,只怕连只麻雀也休想飞进来·周泽楷只不过是一枚可有可无的护身符而已··“那便托赖了。”
节度使表面上自然礼数周全,甚至还要礼下于人地拱一拱手,才起身进了里间··周泽楷并没有还礼·他手按着剑柄,目光投向院中深邃不可测知的黑暗。
今夜无月,便连星芒也黯淡,一豆盈盈的灯像是将被窒死的蛾,在屋中无力地跳跃几下,“噼啪”一声炸开灯花··他缓缓步入院内黑暗之中·谁也不知道他究竟在想什么,是想今夜的危险,屋中的不惹人喜欢的被保护者,还是那莫测的敌手··是了,周泽楷确实是在想叶修。
却不是在想他的剑···三··叶修在钓鱼··他钓鱼于旁人不同,一多半是在发呆,用来看天上的云,水中的影,风吹树叶簌簌作声,鸟落到枝上啁啾不定,某处有只小兽冒了头,又三两下跳走了。
他坐在那里,拿着鱼竿,一动不动地,比河边被着青苔的大石还要安静··然后雨落了··细细的雨丝密密披下来,不是盛夏那骤然来去的暴雨,而是这初春时分才有的雨,轻轻薄薄,润物无声,像一件雾的衣衫。
叶修坐在雨中,并不躲闪,仿佛正等着这一场雨·无数的涟漪在河上绽开,河里游鱼轻轻拨了拨尾巴,向着上游窜出些许,又停住不动一般·而叶修也像那条逆水而行的游鱼一样,看似毫无动作,实则气机早已吐纳周转——那雨丝密密落下来,竟是未能沾- shi -他身上的青衫。
然后他听见,远远地,有人踏着雨来了··周泽楷缓缓地在林中走着·他知道叶修可能在溪边,如果不在,他也知道去何处找他·他披着蒙蒙的雨,就像裹一件轻灰的外衫那样自在,他走着,步伐中带着一种奇异的节律,穿过被雨洗涤得更为青翠的林木,却不动摇一根树枝一片叶子。
叶修闭上眼,听见周泽楷的脚步声·他能够感到青年如何在简单的步伐中运转- yin -阳相济的气机,看似极是平和,但若与之交锋,才能感到那隐而不发的锋锐。
他张开眼,盘桓身周的气机一瞬向外铺展开来,正正撞上周泽楷迎面而来的气机·他们的目光在空中交错的那一刻,溪中水流为两股气机所激,扑棱棱一声,那条鱼纵了起来。
叶修鱼竿一拨一挑,已是将鱼串在竿头·他微微一笑,对踏雨而来的周泽楷道:——我们有鱼汤喝了··雨渐渐停了·一滴两滴,不过是从叶上落下的水珠。
小溪里水仍淙淙地奔流着,似乎比之前高了那么一些··溪边的老柳树下升了一炉火·红泥炉子是叶修带来的,上面坐着一只小砂锅,小砂锅里烧着溪水,溪水里滚着刚刚那条鱼:略去了鳞,不除内脏,不加佐料,偏一会儿就有极鲜的味道散出来。
两个人对坐着,像等一朵花开,一盏茶熟,像他们小时候无数次所做的那样···那时候叶修刚刚拐了周泽楷做师弟·当然,这种事情并不能叫拐,按照他们的师父的说法,不过是命中注定有此缘分。
老人说这话的时候闭着一只眼睛,另一只眼睛则投向茫茫然的天际,仿佛日光之下所消隐的星辰仍然映- she -在他的目中一样··可惜他们到了山林之中,并不能真的如同传说中那般餐风饮露轻身飞举——那不是学剑,是跳大神。
他们师父除了掐指一算道去接你师弟之外,并不- cao -心衣食琐事,看着大徒弟领了小徒弟回来,恭恭敬敬行了拜师礼,道三个好字,便重新坐回去,安静得像一棵枯木一般。
叶修看周泽楷伸手抓了自己袖口,抬了头,一双黑玉般眼睛直直望着他·于是便道:和我抓鱼去罢···并不止抓鱼··那些年,林子里飞的跑的游的跳的皆被两个少年祸害一过。
生老病死,弱肉强食——叶修一边烤兔子一边板起脸讲,你要修剑,就先要懂得自然之道··周泽楷思考半晌,不知所云··叶修抹去手上烤兔子沾到的油,从怀里翻一本破破旧旧薄册子出来递给周泽楷。
周泽楷接过来,看见上面笔走龙蛇地写着三个字:道德经··玄而又玄,众妙之门··后来周泽楷对日升月落习剑,凡七载,乃观想日月之更而得剑意,其炽若烈焰,寒如冰霜,行的便是- yin -阳并行、刚柔相济的路子。
师父看他剑法,说此子聪慧,选的剑法也不会像叶修一样需要二度悟剑重头再来,只是这剑法推到极致便是太极圆融的路子,想之易,行之难·身兼两重剑意已是天下少有,若想向上再行一步,则不啻百尺高楼攀星。
师父闭着眼睛,慢慢掐着皱纹密布的手指,道:你该出山了··周泽楷听到这话,怔了一怔··他想,叶修不过刚回来··然而他却知道,既然师父那样说,自己就是真的该走了。
·于是他便去找叶修··叶修便请他喝鱼汤··一条小鱼当然熬不出多少汤——鱼不大,锅不大,炉子也不大·但是雨天里一碗汤暖和和的,而且很鲜,周泽楷不小心喝得多了,发现最后没给叶修剩多少。
他脸上于是就有点泛红·抬起眼睛,看见叶修若有所思地看着他,于是周泽楷脸就更红了··老头子是不是教你下山去·叶修问··周泽楷点一点头。
你也该到下山的时候了·叶修说,学剑不跟人厮杀,有什么用呢·周泽楷知道叶修大概会这样说·但是今天他来,可不是单单为了和叶修辞行。
他放下锅,端正了姿态,恭恭敬敬道:·叶修,我想和你斗剑··他倒是从来不叫叶修师兄的·两个人各自修各自的剑,也不是被师父按着一起教导的关系,除了少时一起混吃食,很难讲有什么特别亲密的关系,直来直去,称呼都是名字。
敬重并不在称呼上,而在心里··叶修没有答应,却也没有不答应·他从怀里摸出了烟管,动作缓慢地烧了些烟,时时在想什么似的·这样心不在焉的样子,要是旁人大概会恼,但是周泽楷毫不在意。
他知道叶修是在想·只怕这顷刻之间,他已经在脑海里和周泽楷过了一百招甚至一千招··然后叶修开口了··现在还不是时候·——但是,早晚有一天,我们要好好打上一次。
那就等到那个时候罢··周泽楷点了点头·他站起身,恭恭敬敬行了个礼··那我走了··他说,手里扶着他的长剑,朝向不知何时落下的细雨中走去。
身后叶修端起烟管,缓缓抽一口烟··烟雾散开··周泽楷的身影和灰色的烟雾雨雾迷蒙在一起,很快便看不见了···四··周泽楷立在黑暗的庭院中。
昔日的烟雨已经淡去了,现下只有无星无月的黑暗,如水一般没过剑客的窄袖蒙上他的眼睛·在眼目被遮蔽之后,闻听的一切反而都无限地扩大了——哪处巡逻的人轻咳了一声,远远一声追在夜归人身后的犬吠,谁家的孩子半夜惊醒过来哇哇地哭了。
遥遥地,打更的人敲响了梆子··当、当、当··业已三更··周泽楷极安静地站在黑暗之中,仿佛已经与那夜融为一体,是庭中树,是枝头花,是云后的月,是消隐的星。
他似乎已散在院里的每一个角落,没人能看见他,他却注视着一切··然后,他意识到,那个人来了··即使没有任何声音,任何预兆——但周泽楷就是知道,他已经来了。
那些节度使的安排自然不能阻挡他·周泽楷将手按在剑柄上聆听着——凡人怎么可能捉到如同风一样的剑客呢·叶修的动作是这样的快又这样的飘忽,周泽楷听见刀斧手们的大刀落在了地上,未及张开的铁网被从中绽裂,刚刚来得及慌张的兵士们因了颈后的重击倒在了地上。
这一切似乎没有用去多少时间,夜就重新安静下来,像一池静谧的、平复了涟漪的水··周泽楷睁开了眼睛··现在他听不到叶修的声音了·男人像是已经消融于黑暗之中,化作一阵微风,一片落叶,一段唧唧的虫鸣。
眼睛自然捉不到他,声音也无法再捕到他的痕迹··这本来是让人忧心的·可周泽楷只是稳稳地扶着剑,等待着··如果有人能从这黑暗中窥见他的面容,或许会感到不可思议罢。
因为周泽楷的表情是那么温柔,就如同在雨雪霏霏的桥上等待相约的情人,又或者孤身一人于夜行长路上、忽然望见一盏渺渺暖暖的灯火··然后叶修来了··黑暗中骤然亮起一线雷霆般的白光,它是那么的亮,仿佛整个夜晚的黑暗都要被驱散而去了;它是那么的耀目,看到它的人都会惊讶于它的光芒,而忘了它是一道能够夺人- xing -命的剑芒。
而周泽楷动了··甚至在那剑芒亮起之前,周泽楷就动了·他如一只从枝头跃下的鸟雀那样,轻轻地、毫不费力地,就那样跃起来,好像毫无防备地迎向那剑光。
而他手中的剑,已无声无息地出了鞘··那雪亮的剑芒,迎上了黯淡无光的剑,发出了响亮的、犹如龙吟的响声·瞬间迸起的火花让周泽楷看见了叶修··那熟悉的眼睛消去了熟稔的笑意,而只剩下纯然的战意。
——这便是时候了··给我看看你的剑罢··两柄剑交错着、颤抖着,最终仿佛不能支持那样,在力和力的相互冲突之间弯折这——然后他们的主人便借此纵跃开来了。
周泽楷像一只翻飞的燕子那样在黑暗中跃开·他重新横剑当胸的那一刻,叶修的剑便如影随形地到了···谁也不知道叶修的剑究竟是从哪里来的·他的剑仿佛无处不在,无招无式却又无孔不入,紧紧蹑着周泽楷,和他的剑叮叮当当地撞在一起,响声几乎要连成一片。
若换了第二个人,是断然防不住叶修的·可是周泽楷却能·他甚至没有张开眼睛,唯独周身气机早已扩散开去笼住身周丈许·叶修的剑究竟是怎么出的——他不知道也不费心去想,他的剑仿佛自然而然地动着去迎向对方的剑锋,于是这将- xing -命悬于刃间的比武也竟变得如同一场舞蹈了。
“不止这些罢·”·叶修说,那声音即使在如此紧密的锋刃相交声里也清晰地落入周泽楷的耳边··“我的剑已完成了·你的呢”·周泽楷并没有答话。
可是他们便像约好了一样,各自向后纵跃开来··这一瞬间天上的乌云就像被这两名剑客的相争撕碎了一般四散而去,一轮圆月骤然跃出,将银光尽洒进小小的院落——于是周泽楷便看见了一别多日的叶修。
男人却并不像之前的时候了··昔年斗神的威名极盛之时,只要手中持着剑,叶修就总带着一种难以令人逼视的锋锐·然而现在的叶修持着剑,却更像一棵枝叶繁茂的树,那手中的剑看起来如此朴实,谁也无法相信它竟能在黑暗中绽放出那样的光芒来。
而周泽楷却暗暗地惊讶着··如果说之前叶修的气机不过是拟于自然千机,现下却是混成一体——他不再去模拟什么,而是自己便已展现出无数的可能——他不是这庭院、这树、这花,而这庭院、这树、这花便是他。
这样的男人似乎已经遥遥地远离了周泽楷伸手可及的距离——然而他望着青年的神色,却如同许久以前的傍晚那样柔和··“你已找到了你的剑吗”·周泽楷点了点头。
“那就给我看罢·”·叶修道,缓缓行了一个剑礼··“请·”·这却不再是他之前和周泽楷习剑的时候,作为师兄所行的那种礼,而是平辈之间所行的礼节。
遥远的天穹上,一颗星绽放着明亮的光芒·而和它遥遥相对的彼方,另一颗星辰像是呼和着一样,用闪烁的光芒回应了它··周泽楷闭了一下眼,将那总是刺疼着他眼睛的星光隔在外面,然后举起了剑。
“请·”··屋中的节度使早已被院中的声音惊起了·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以为固若金汤的安排竟如此不堪一击,只能发着抖战战兢兢地缩在屋里,不知道外面究竟如何,却也不敢真的看上一眼。
后来听到院中两人对话,听出这两人竟是旧识,直有- xing -命悬于人手之感··他抚着颈子,几要感叹一声大好头颅谁来斩之,便见屋中一阵风动,下一刻那熄去的油灯竟然亮了起来。
节度使大惊,正想躲起来便看见床帐被撩了开来··那神秘的、江湖中见首不见尾的剑客“君莫笑”对他笑了笑:“我受人所托,取你头颅·”·节度使只觉双股战战,险些就要失态,往后一瞥,见自己好容易请来黑衣青年抱着剑站在男人身后,一脸不闻不问之貌。
他牙一咬,便叫:·“周先生,周大侠客,周……”·一个“周”字尚未说完,一柄短匕首直直擦过他颈侧·养尊处优的节度使几时见过这个,两眼一翻口吐白沫晕了过去。
叶修拎着割下发绺慢条斯理直起身,像嫌弃什么脏东西似的随便找了个帕子裹了裹:“这样也可告慰那可怜的女子了·”·周泽楷抱着剑,道:“你并不是来杀他的。”
“委托我的青楼女子只要我吓他一吓·”叶修悠然道,“却没想这人好大阵仗,连你都请了来·”·周泽楷看着叶修,忽然微微笑了一下。
“这样看来,也不算坏事·”·“少造杀孽”·“不·”周泽楷道,“是让我再遇见你·”·叶修一怔,忽朗声一笑,道:“走罢。”
·此后的江湖之中,便没有人听说过“君莫笑”和黑衣剑手的事情了···完··附记··汝南周氏,有幼子名泽楷·少时不语,及稍长,能诵诸书,贤名传于乡里。
后有颠道人过府,索以为徒·周氏自不许,长笑抚掌而去·其年,泽楷遇一少年,极善蹴鞠,竟诱之而去·自是无消息耳·十余年方归,乃言学剑于仙人,唯不知世事,不能寸进,故归之。
行诡,家人莫敢问·一日,汝南节度要之过府·言有君莫笑者,欲取其命·乃以周氏挟泽楷·泽楷许之,守于庭中·是夜,君莫笑乃至,与泽楷剑击庭中,狂风大作,乌云辟易,隐曜显形。
节度大惧,唯窃聆之·君莫笑乃问:“人世繁繁,众生多苦·生老病死别憎殇,君取何者”泽楷乃言:“与君别后,便知相思。”
遂相与去·后不复闻也·· ·20、[双花]昨日之岛·昨日之岛··1.··张佳乐许多年没有再去过那座中继站··那里是离大规模聚居地最遥远的,却又远远胜过一般意义上那些建立在人工天体上的中继站。
最初来到这颗小行星上的探索者雄心勃勃地建立了规模宏大设施齐全的空港,并将其取名为“明日之城”·在黄金年代中这里曾聚集了数十万的居民·然而现在人们已经不复当年探索深空的雄心壮志,早年的开拓计划逐渐成为档案室里积累尘埃长满霉斑的案卷,明日之城也渐渐衰微老去,唯独剩下许多年的历史、爱情和传说像退潮之后的贝壳一样留在沙滩之上:一堵涂鸦渐渐剥落的墙,一棵在树皮上刻着名字的树,一座锈蚀的青铜圣母像。
没有人说得出这座城市里每一道街巷的名字和它们所有的故事·没有人,即使是自小生长在这些蛛网一般小巷中的人···更多的巡航者只将这里作为驻足地,他们从远航中停下步伐,寻找一个栖身之所,等待着货物的贩售、星舰的修理和新船员的招募。
那时候他们会为明日之城带来一些活力,像是一颗突然投进静水的石子·但这种变化也只是暂时的·来来往往的人群都被张开双臂的城市所拥抱,堙没在染上水渍的灰色建筑之中,消失在黄褐色的尘烟之中。
那些幸运者(某种意义上)会登上下一艘远航的星舰,而那些已经消磨了心志的人会留在岸上,对着一杯威士忌含混地讲起昔年的荣光,讲起那些已经埋骨于星海之间的旧识,脸上带着一种无限趋近失落的神情,让人无从判定他们究竟是在庆幸还是哀悼自己的存活。
在张佳乐踏上明日之城的地面的时候,他远未察觉这一切·在他眼里那些灰色并被着水锈的建筑物充满了异国风情,错综复杂的街巷就像天然的迷宫·就像所有的年轻巡航者一样,他将等待的闲暇都抛掷在游荡、酒、闲聊和爱情之中。
那时候他仍然年轻得无暇他顾,仍然没有真切地意识到死亡和远航一体两面无法分割,仍然敢于热烈地爱、倾尽一切地拥抱·而现在他回想起明日之城的一切,却忽然明白了徘徊在这古旧城市中的忧愁。
将生命过分倾注在远空的巡航者再也没办法完全回到陆地上——无论在明日之城还是什么别的地方,他们的灵魂总有一部分停留在星海之中·这种被割裂的忧愁酿造了明日之城的一切,沉淀在每一杯酒里被年轻的巡航者饮下去,在无数的日子中慢慢发酵,终有一天将扩大而成为他们灵魂的底色。
而那个时候——他和孙哲平相遇的那个时候,他仍然远远没有意识到这一切··他们是在一家店里相遇的·他到现在还能清晰地记得那家店奇怪的名字——Herbsttag,似乎来自某个古老的语种,但直到最后他也说不清那是家咖啡店还是酒吧,而混迹于中的人们也无人在意这一点。
张佳乐会想起那些日子·有时候是梦境,他被迫看见Herbsttag那些熟悉的装饰:被擦得闪闪发亮的高脚杯,咖啡和奶油的气息,在老式的投币机里塞进硬币便响起的古旧的蓝调。
他总是坐在靠窗的那个位置上,随便要一点什么,直到门上的铃铛响动,他熟悉的另一个人走进来·有时候则是回忆,他想起在Herbsttag里遇见的那些怪人:比如他们曾经遇见过一个自小长在这片街巷里的人,他说他一直致力于收集明日之城的所有故事,并给他们看了已经因写得太满而膨胀起来、必须用绑带才能维持其不至松散的笔记本。
张佳乐也很好奇,但他更好奇的是对方为什么长了那么高——他高得连踏入Herbsttag的时候都必须弯腰才能进来,坐下来了张佳乐也必须仰视他·那个人告诉他,小行星的重力和聚居地不同,在低重力环境下这是没办法的事。
直到对方走出去孙哲平才告诉他那是骗人的·我就是小行星出身的·比如他所遇到的那个玩纸牌的家伙,他一头乱糟糟的长发里编着彩色的布条和钻孔的小枚钱币,自称精于从纸牌中卜算他人的命运,因此店里所有的人都兴致勃勃地请他算了一遍。
张佳乐也不免排着队抽了一张牌:一张黑桃A··“你会过得比较顺利·但是,如果要选择爱人的话,不要去爱远航的人·”·那时他从未在意过那些话语。
现在想来,那预言大概是真的···2.··张佳乐仍然记得他第一次来到Herbsttag的那个下午,但究竟是如何来到那间店门口的他已记不清楚,是一次漫无目的的散步、一个拐错的弯,还是一场骤雨但自从第一次踏进栗色门扉的时候就会产生两种人:偶尔坐一下便离去的人和还会反复回来的人。
而决定这一点的究竟是什么呢桌子的摆放,灯光的明度,酒的味道,又或者只是某一刻忽然飘来的缥缈的气味,一种永远无法用言语形容的类似宿命的东西。
那最终就像是一种命运,他们会被无形的手驱使着走向这家店,并注定令自己的命运和其他的客人交织在一起·一切都是已经注定的··这种想法太过宿命论。
但巡航者多少都是迷信的,在浩瀚星海中隐藏着太多的危险,即使再有经验的人也无法毫发无伤地逃过一次磁暴,偶尔的迷航便可能将星舰推入黑洞的引力·因此所有的巡航者都清楚地知道,每一次起航前的道别都可能成为永别,相熟的老面孔长久的缺席背后可能是悲惨的意外,尽管人们总能安慰自己:他们更换了停泊的港口又或决定回到定居的生活去——不管在何种意义上,他们便从Herbsttag的客人中消失而去,不复存在。
就像张佳乐·在那一天之后他再也不曾哪怕走近Herbsttag的门扉·他令自己从那里消失了·——如果一个人已经不能来了,那么另一个也没有必要再度光临。
这种想法是年轻人才有的·后来的张佳乐会觉得这种想法有点可笑,可一旦他使躲避成了习惯,习惯就反过来支配了他,时间越长,打破习惯所需要的勇气就越大。
他发现自己开始害怕回去,害怕看到Herbsttag已经变化,也害怕它仍然在时间的洪流中一成不变·他害怕他们坐过的角落已经不复当年模样,也害怕推开门的那一刻就仿佛能看到有人坐在吧台前懒洋洋地玩弄着手中酒杯。
他害怕回到老地方会毁了当初的回忆,也害怕随着岁月流逝他会忘掉越来越多的细节·就像那一天孙哲平拉开椅子坐到他对面,说,以前没有见过你··他仍然能清晰地想起那一刻对方的眼神。
他的神情中总有一点孩子气的成分,黝黑的眼睛带着执着——很神奇的,他们第一次看见对方就知道彼此是一种类型的人;但是他却记不清那一天孙哲平到底穿了什么样的衣服。
记忆能成就也能摧毁·那天最后他们乘着酒兴去飙飞艇——这在大的定居地里是绝不可能的,但在小行星上却没有警察会在夜间巡逻·他们开始的时候互不相让,在夜空中划出相互追逐的轨迹,飞艇的侧翼险险地擦过建筑的边角,而下一刻又忽然拉高高度飞向天空,直到身下的灯火和头顶的夜空在无垠的黑暗中合成混沌的整体。
·他凝视着这夜空,仿佛回到了星海之中·前面的孙哲平将速度降了下来,他们慢慢地并排向前飞去,像是夜空中相互依偎的一对鸟儿,用发动机的声音彼此唱和。
最终他们停到一处遥远的湖边·那里显然人迹罕至,飞艇落下的时候惊起许多翅膀闪亮的昆虫,像有一小把萤亮的宝石碎片被掷进夜色里··你以前来过这里··张佳乐问。
他们在岸边坐下来,遥远的行星在平静的湖面投下巨大的红色影子·草丛里看不见的花朵散发着蓊郁而厚重的香气,几乎要将人的感官窒在里面··而孙哲平却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
你见过星海中日出的时候吗·在很久之后的一天,他在舰外作业的时候忽然看见遥远的恒星光芒逐渐点亮视野所及的大小星体,就连微尘也闪烁着黄金的辉光。
张佳乐漂浮在真空之中,听见自己的呼吸在无垠的寂静中搏动着,他忽然在那一刻想起了逐渐衰微下去的中继站,想起Herbsttag里面温暖的、混合着咖啡烟草和皮革的气息,想起那些蛛网般的小巷,想起那一日的夜晚和湖泊。
在那些短暂又漫长的日子里,他们之间是否曾经有过这样的对话·——你相信命运·——不·从来不信。
·3.··没有一次远航是容易的·资金可能会短缺,船员会临时反悔,星舰也会出现问题·巡航者往往要等待很久才能得到一次出航的机会——一份风险和报酬都未卜的工作。
在张佳乐到达明日之城之时他们的船队因资金短缺而解散:公司经营不善·他就和所有年轻的巡航者一样充满乐观地留在中继站,相信自己会是幸运的那一个·有些人能够再次踏上旅途——比如成为某个能源公司船队上的员工;另一些则在窘迫中返回定居地。
这都是时常发生的事··他在那时候遇到孙哲平·或者说,和那时留在城中的年轻人一样,他们两个都习惯每天去Herbsttag·这些已经成为和尚未成为巡航者的人们意气风发而又兴致勃勃地讨论着那些仅只在观测中存在的远方星辰,那些要经过几次曲面跳跃才能到达的深空,那些隐藏在恒星光芒之下可能的行星以及珍稀的矿产资源,从不厌倦。
在大开发的热潮逝去之后,人们已经惯于定居地的生活而不再想望彼方的荣光·但总有人的想法不同·他们之中有人家世显赫,有人成绩卓越,可说绝大多数都在定居地都有一份可保障的前途,却毅然决然投身不可测知的星空探测,决意要将自己的名字铭刻在星辰之上。
张佳乐那时候没有想过这一切是否看似疯狂·他不擅长这样的思考方式:跳脱出眼下而从一种截然不同的维度去做出决定——不,大多数时候他仅只追随自己的直觉。
比如走进Herbsttag,比如选择和孙哲平登上同一艘船·这一切都再自然不过,他甚至没想过人生还会有别种选择··那一天他们一起靠在Herbsttag的长椅上,在香烟、酒精和谈话的漩涡中沉落下去。
旁人似乎有意无意地避开了他们,留给他们不被打扰的安静·那时候他们已经相当熟识,知道彼此接触飞船的年龄和在星舰上擅长的职位,知道对方使用刀叉的手势和喜好的口味,知道每一个微小表情的含义。
这远远超越通常的好友范畴,但那时张佳乐只是模模糊糊地感到,这或许并不寻常·他坐在那张不知道多少人坐过因而已经被磨得光滑的长椅上,手指漫无目的地摩挲着厚玻璃杯凝结着水珠的冰凉外壁,却同时清晰地意识到身边另一个人的存在。
因为座位有点狭小他们的腿挤在一起·孙哲平比他的体温更高一些,这种情况下便能很明显地感觉到·如果问他为什么这样孙哲平大概会说“小行星的人……”男人不擅长解释自己的事情,而这是一个万能的借口。
他意识到孙哲平坚实的腿部肌肉,那些被衣物所掩盖的部分,他意识到那轻微的个人特有的气息,甚至即使他没有看着孙哲平也能够在心里描摹出对方的面孔,以及那种奇妙的,交织着温柔和骄傲的神情。
他们中间的那根弦绷紧到了极限,仿佛下一刻就会断掉,却又坚韧得好像无论如何都不会断··我到底在想什么呢·张佳乐问着自己,以至于错过了孙哲平的前半句话。
……怎么样·什么·他略有些心虚,往外错了错身,扭头看向自己的好友··我正在和你说,孙哲平显然没有注意到短暂的走神里他正在想什么。
——你要不要来我们船上·张佳乐略略滞了一下··很多年后他会想起这一刻,会意识到那时他的人生正站在一个十字路口上·但是人们往往并不会在那个特定的时刻发觉这点。
又或者,即使意识到了这点,也不会造成什么改变··他还是会做出同样的回答··他们还是会坐上同一条船,航向同一片星域,梦想着同一颗行星·如果给他们更多的时间也许一切会更为明朗,也许他们会在遥远星云的辉光下彼此亲吻,知道不论是否找到那颗行星他们之间的某种事物早已确凿不移;而不会像在明日之城灰色的天穹之下,他们在彼此的胸腔中都关住一只名为爱情的蜂鸟,任由它疯狂的振翅敲打着心脏,将那忍耐视为人生中必经的磨练。
许多年后的张佳乐从记忆中俯瞰着那时的自己·他看着那个已经不再熟悉的少年露出一个骄傲的笑容,捶了一下好友的肩膀··这还用问吗··4.··在孙哲平失踪了四年之后张佳乐终于找到了那颗只存在于理论推算之中的行星。
星舰上放出探测艇·他自告奋勇进入第一批登陆的行列:这对他不合适,他作为大副资历老,要管的事情也多,一旦出现危险会对星舰的继续航行造成损失·但是他坚持这一点。
一旦张佳乐固执地要做什么事情的时候很少是做不成的··他们向大气层下面沉落下去·白色的云絮遮住他们的视线,现在他们看不见行星的全貌——但水蒸气是一个好的征兆,就像带回橄榄枝的那只鸽子告诉他们地上存在着水。
穿过云层之后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这星球是绿色的·不是矿物所造成的绿,而是层叠的,点滴的,有生命的绿·这是一颗拥有生命的星球··他们踏上土地的时候所有人仍然如在梦里。
这里的大气仍然不适合人类呼吸,但温度和引力都在可接受的范围内,可以想见这颗行星极具成为新定居所的潜质·年轻的巡航者们充满敬畏地注视着这片大地,一个巡航者终其一生也未见得能发现这样的行星——或许这就是他们一生中最值得夸耀的时刻。
而张佳乐也同样贪婪地望着这一切:深蓝色的河流,玫瑰石英色的天空,无数不知名的植物密密地生长着,将枝叶高高举起以拥抱联星温暖的光芒·他甚至有冲动脱去防护服拥抱这片大地,哪怕付出的代价是死亡。
··你看终于找到了,我们谈论过的那颗行星··在这个念头升起的同时,他忽然真切地意识到在他胸口所存在的空洞,即使他已经从那分别中愈合很久了。
在这玫瑰色的天空下他反而清晰地想起总是被- yin -云笼罩的城市,缠绵不断的雨的气味从久远的记忆渗进防护服的循环系统里·他想起孙哲平刺猬般的短发,贴服的耳廓(在舰上工作的时候耳机戴得太久),隆起的颧骨,微微皱起的眉头,过分严肃的眼神。
他想起最后一次独自走进Herbsttag的时候并没有遇见一个熟人,唯有吧台里的调酒师冲他点了点头,问客人你是不是以前来过·张佳乐没有回答他,只是点了一杯马提尼。
在等待的时候他问,这家店为什么叫这个名字·不知道·已经换过好几次老板了,但名字一直留了下来·据说是很久以前的一首诗··什么样的诗·张佳乐随口问了一句。
不知道··酒上来了·他坐在那里,听见有人往机器里扔进硬币,老旧的音乐响了起来,盖过人们低声的交谈·他轻轻地对空举了举杯,一口喝干了酒之后便永远地离开了Herbsttag。
他曾经和孙哲平设想过这样的情形·也许有一天,因为某种不可测的力量他们会分开·也许他们会踏上不同的星舰,在音讯无法相通的宇宙的两个尽头搜寻不同的行星。
但是也许有一天(比如十年之后),他们会在再度在Herbsttag里面相遇·那时他们都还年轻,还有长高的可能,衰老和死亡离他们都遥远,因此可以轻松地谈起这种话题——十年之后你还能一眼认出我吗·大约可以。
但还是不分开最好··张佳乐带着年轻的巡航者们采集了土壤、植物、水和空气的样本,小心翼翼地将这一切装进真空的隔离箱里·他们需要返回,将这一切送到实验室中,然后展开下一步的探测计划。
飞艇腾空的那一瞬时值傍晚,没入地平线的恒星将浅粉的天空瞬间染成了火红色·他们迎着那光芒飞起,直至回到冰冷的宇宙··回到星舰之后张佳乐躲开了庆贺的人群。
他疲惫地回到自己的舱房,任由睡意将他淹没·在梦境的底端他又看见Herbsttag,细密的雨丝敲打着落地窗,那其中的一切仍然一成不变,就连孙哲平也坐在他们的老座位上,对他说:·已经十年了。
不回来吗·他猛然惊醒··不回去吗·回去,回去昨日所构筑的孤岛,在那里他掷进自己仅有一次的青春和爱情·不再回去就是彻底放弃这一切,放弃寻找,放弃追忆,也放弃再次拥抱完整的可能。
现在他已经将自己驱赶得足够远了,然而还有什么藕断丝连地牵在他肋骨的底端,从灰色的天空下呼唤着他,等待着他·或许在那里,在一切未曾变更过的那里,没有存在与否的概念,在等待中什么都有可能,什么都会发生,只要在门铃响的时候转过头去就会看见那个人推开门走进来。
张佳乐站起来,离开他自己的舱室走向星舰上部甲板·透过那里的舷窗能够望见他们下方静静自转的巨大行星·在那里无数的植物和他们一起等待着白日的重新降临,等待着又一个循环的开始。
张佳乐将额头贴在冰冷的玻璃上·从星舰的幽光里他看见自己的倒影,和许多年前的青年截然不同·如果他踏入Herbsttag会看见孙哲平吗过了这么久之后他们会认出彼此吗·答案应该还是一样。
大约可以···Ende.·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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