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道灿白遵守]交换温柔 by 岸青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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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道灿白遵守]交换温柔 by 岸青青
 ·文案:·     韩剧《Switch-改变世界》同人·· ·内容标签: · ·搜索关键字:主角:谢道灿,白遵守 ┃ 配角:吴荷拉 ┃ 其它:Switch-改变世界· · ·☆、—1—· ·白遵守还是一个电话就能把谢道灿叫到身边。
电话那头没有说话,谢道灿只听见海浪冲刷的声音,还有脚步远去的声音··他那颗一向跳得很慢的心脏,不知不觉怦怦怦的··……活该。
这么和自己说的时候,是赶去的路上了··他在乱石滩找到他,把他从海水和血水里背出来··这家伙真轻,好像还是当初乘在他脚踏车后座上的模范生··谢道灿记不起那是多久以前了,只记得那天凉风吹过鼻尖,裹着修剪过的青草味儿,和新刷的油漆味儿。
+·有一处刀伤,失血过多,抢救了一夜,昏迷了两天两夜··白遵守的手机响过五次··一次是妈妈·谢道灿没怎么犹豫,接起来说妈妈,是我。
我很好,别担心··……还没有,因为忙··怎么会,我可是妈妈的儿子··他注视着氧气面罩下那张脸,对答如流,没出一点破绽。
一次是梁部长·他说家里有事,回去几天··三次是吴荷拉·头两次,谢道灿望着那个名字,直到手机屏幕无声熄灭,第三次他接了,说事件有点棘手,过几天联络。
这是常事·白遵守读大学那几年,谢道灿这么帮他挡下过几次告白,有女生的,也有男生的··为了炫技,还当着白遵守的面,给妈妈打过几次电话,绝对以假乱真。
+·白遵守一醒来,就看见有人趴在他的床沿,睡着了··他望了一会,这个人脸上沾了血,是他的血,他想帮他抹掉··一动,谢道灿就醒了··两边都是措手不及。
好像过去了的,一下子又回来了··多年以前那场平静的、寸步不让的争执,还隔在他们中间··“好久不见,白检察官·”谢道灿说··白遵守没有在意称呼,他看着他,过了一会才说:“谢道灿,你得帮我一个忙。”
用的是敬语·两个人僵持着·谢道灿觉得上当了··“我被袭击了,成了当事人,按惯例不适合再介入调查,可是,我还不能退出·”·他在昏迷之前拨了他的电话,想的就是怎么把受伤的事遮掩过去,真是深谋远虑,他想过可能会死么·谢道灿知道白遵守在想什么。
那几年白遵守在首尔大学读法学院,他在法学院的补习班读夜校,两个人经常悄悄换课,从没有人察觉··白遵守叫他来,无非是想他代他去几天中央地检,让别人看见他安然无恙,这样他就不必退出调查了。
可气又可笑··“找骗子来帮忙,当检察官的都这么随便么”·白遵守没说话··“我为什么要帮你”·“只有你能帮我。”
他们在相貌上有百分之九十四的匹配率,上天的安排,好像不宜推辞··“白检察官,你不知道我讨厌检察官么”·白遵守的眉心深下去。
“你不是都来了么”·谢道灿笑了一下,他闲散地站起来,一转身,大步踏出了病房,没有甩门,可是风一吹,门砰一声关上了··他在门边靠了一会,往电梯间走去。
还以为这家伙有什么重要的话想说··看见那副好像永远化不开的眉头,就舍不得生气,可是舍不得有什么用,又不是他的·· ·☆、—2—· ·谢道灿在医院门口的巴士站等了一会。
这一站的几趟巴士都来过了,他还没走··徘徊到十字路口一下子饿了,想起从接了白遵守的电话到现在,三天只喝了几口水··他打了一辆车,去了姜阿姨的汤饭铺子。
汤饭铺子在学校附近,读夜校那会,他去上课,赶上白遵守下课,就一块吃晚饭··桌子很小,汤饭很大一份,老板还要专门开小灶,搭一份鸡蛋卷,或者米肠·看着两个人凑着一只碗吃饭的样子,就要念叨家里养的一花一白两只小猫。
后来,谢道灿一个人也常去,只是单要米肠,不点汤饭了··所以他说,要一份汤饭,淡一点,多几块豆腐笋干,老板就抬起眼睛,从花镜上沿盯紧了他问:“道灿呐,是不是我们遵守回来了”·谢道灿愣了一下,没接上话,只是一笑,说再要一份鸡蛋卷。
拎着汤饭回医院的路上,他心里还有点不平,听老板的语气,好像是他把她家小白猫弄丢了好几年似的··+·病房门一推,白遵守倚着床头,目光从窗上转过来望着谢道灿,好像知道他会回来。
汤饭分了两碗,两个人围着病床上的小桌,低头吃饭··没什么话,谢道灿心里闷,一伸筷子,拦住白遵守夹起的那块鸡蛋卷,白遵守看了他一眼,没有退让,两双筷子角力,相持不下了几秒,还是白遵守先松劲儿。
谢道灿冲他扬了扬眉毛,不声不响收走了战利品··伤口在疼,没胃口,汤饭只动了几下,谢道灿抬了抬头,把余下的半碗抄走了,白遵守安静地看着他··“我就当你答应了。”
检察官架子这么大·谢道灿这次头也没抬··“有交情的人叫帮忙,没交情的人,叫委托·”··白遵守来不及说什么,谢道灿就抛过来一张名片。
“我这么讨厌检察官,委托金至少付三倍·”·名片上只印了三个字,谢道灿··白遵守忍不住弯了弯唇角,拾起筷子,把最后一块鸡蛋卷夹到他碗里。
谢道灿顿了一下,抬眼看他··“先付订金·”白遵守说··+·那天晚上,谢道灿坐在白遵守枕边,看他在事件簿上画记忆简图··刑事六部在几层,检察官办公室怎么走,搜查官和副搜查官各自擅长什么。
白遵守给他看合影,谁是上级,谁是前辈,谁是同期,谁在走廊上碰见了要打一下招呼··只有检察官听得懂的内部用语,鉴证科和技术科的专有名词,一条一条列下来。
·好像要把这几年一个人走过的世界,一桩桩一件件都说给他听··夜深了,谢道灿嚷着一下子记不住那么多,抢走了事件簿··他还是那样,读法学院的时候,知道图书馆里什么参考书在几号书架上,不知道图书馆旁边的小咖啡馆里十几种咖啡都有什么区别。
被害人的名字比同班同学的名字记得还清楚·不食人间烟火··最后白遵守说:“你像个检察官就好,案卷我来处理·万一……让吴检察官发现了,可以告诉她实情,是值得信任的后辈。”
谢道灿想起白遵守昏迷的时候,吴荷拉的三个电话,终于有点介意··“不可能,妈妈那关我都过了·”·说完才想起,好像不合适这么叫。
谢道灿翻了翻事件簿说:“吴检察官,吴荷拉刚才怎么没提她”·白遵守没回答··“她有这么厉害研修院认识的能和白检察官混熟,难道是个女超人”·谢道灿兀自评断,他在等一个肯定或者否定,可是又不想听。
从事件簿上抬起头来,白遵守将将挨在他肩头,睡着了··谢道灿身子僵了一会,小心地转过头,盯着那张睡脸,深吸了一口气,又极浅极缓地呼出来··从司法考试那天,他失了他的约算起,两个人一共分开了六年五个月又二十二天,从拍毕业照那天,他和他最后一次见面算起,是六年三个月又十六天。
要是算上还没遇见的日日夜夜,在一起的短短时光简直可以忽略不计··像曾经许多个夜晚那样,谢道灿的唇在白遵守的额上轻轻碰了碰··怕把他惊醒,也怕把自己惊醒。
 ·☆、—3—· ·谢道灿上班第一天就被吴荷拉识破了··她半胁迫半央求,跟来了医院,往病床前一坐,就大声抱怨起来··“前辈找来的演员怎么都不排练一下,咋咋呼呼的,一点也不像白检察官。”
谢道灿踏出病房之前回过头,白遵守冲吴荷拉弯了弯唇角,不易察觉,可是确实笑了··“我就这么一个演员,吴检察官要求别太高了·”·谢道灿倚在廊上,拉开一罐苏打水,仰头灌了两口。
有点怀念从前那个谦和有礼,只对他一个人毫不客气的模范生·苏打水没什么特别的味道,一点细节也想不起来了··+·吴荷拉问,找到白前辈的地方,有什么值得留意的线索。
谢道灿送她下楼,两个人穿过小树林,散步到医院正门··她说,白前辈是在和线人约好的见面地点被袭击的·来了三个人陌生人,两个从背后挟持了他,还有一个持利器的人,手背纹了一个形状。
谢道灿双手插进长裤口袋,目光游向傍晚的车流和人群··吴荷拉说着说着不说了,倾过身子笑望着,冷不丁胳膊肘捅了他一记··“别想了,你没什么破绽,是我碰巧见过你的照片才认出来的。”
谢道灿眉毛一跳,照片·吴荷拉好像听见眉毛说的话了··“是有过一张旧照片·第一次看见还很不可思议,前辈那么不在意外表的人,怎么可能放一张自己的照片在钱包里,后来忍不住问了,前辈说,是朋友的。”
谢道灿在不甚清晰的记忆里匆匆打捞了一遍,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没拍过照片,也想不起什么时候给过他一张旧照片了··他后来说了什么都没太过脑子,只记得吴荷拉最后说,是研修院那会的事,现在还有没有就不知道了,要不,你自己确认一下·+·谢道灿把半挽的衬衫袖口抻平,掩住纹在右腕的形状,才走进病房。
白遵守埋头案卷中,他歪在椅子上,翘着腿,盯着他··两个小时,白检察官没有抬一下头··有几句话,不,有好多话想问他,看着专心的样子,又舍不得问。
就算问了,也未必有答案·白遵守就是这样,跟他多熟,也有绝不理他的时候·比如现在··不对,现在,他跟他也没有多熟··+·白遵守用手背轻轻碰了碰谢道灿的手背。
谢道灿醒了··“别等了,回去睡·”白遵守说··谢道灿乘着几分睡意,回了一句:“都是你害的·”·白遵守沉默着,目光终于停留在他身上。
“我说,白检察官,我一天代你上班八个小时,算上加班、往返医院怎么也有十几个小时,耽误了多少单生意你数过没有”·白遵守垂目想了想,说:“我没有那么多委托金付给你。”
“那就抵押·”谢道灿说··“不动产、债券,也暂时没有·”·“那你跟我回去·”·像出了一口恶气。
·太危险了,他在调查的组织··+·谢道灿的住处是独门独栋,上下两层··记得准备司法考试那年,他在学校附近租过一间小屋,白遵守就搬出宿舍来同他住。
小屋在别人家天台上,像是风要吹跑,十几平米,随时停电停水,沿墙一摞摞的书,蜡烛也不敢点·两个人都练就了过目不忘的本事,没有灯,就坐在地板上,黑暗里你一页我一页背法条。
想起那段时光,背着白遵守上楼的脚步就更慢一点··谢道灿把白遵守扶到床边,找来几件日常衣物挂进衣柜·有的是旧衣裳,分开的时候来不及分清回收的,他还留着。
又把水和药放在床头··日光在落地窗上升起来,白遵守看着谢道灿走来走去··始料未及地,两个人心情都不怎么好··“谢道灿,这些年都在做什么”·还是敬语。
谢道灿倚在门边··“白检察官,听说刑事六部专门打别人不敢碰的案子,我一个走江湖行骗的,就不劳你- cao -心了·”·转身站了站,又折回来,拎起床头的公务员证,风一样刮走了。
 ·☆、—4—· ·谢道灿站在门口的时候,吴荷拉说,作为后辈,没什么理由过问前辈的案子,也不知道白前辈会不会答应给你看,但是真的很不放心他一个人,所以麻烦谢道灿,看到什么请共享给我。
钥匙一转,门开了··“不共享的话,就是窃取公务信息,妨碍国民安全·”吴荷拉在谢道灿身后,一字一句地说,“白前辈跟不跟你计较我不知道,反正陈次长一定会跟你计较。”
·谢道灿回头一笑:“跟我计较,也会跟白检察官计较·”·“这个不用担心,都说好了,万一你被揭穿,白前辈和我绝对会一口咬定,什么都不知道。”
吴荷拉扮了个鬼脸··谢道灿从牙缝里嗤了一声··“就我好欺负·”·这是检察官办公室里间的独立资料室,书柜里排满了书,地板上摞满了案卷,余下的地方刚够一张书桌、一个转身。
谢道灿一眼就认出了白遵守的物品··几本事件簿,一册剪报,厚厚的,页边贴了一溜索引贴,格式工整,笔迹端正,墨水的颜色都没变过,和大学时给他抄的那几本课堂笔记一样。
吴荷拉说,那是白前辈检察官生涯中的第一案,也是他一进中央地检就主动接下的未结案··调查是从一名诈骗犯押送途中逃逸失踪开始的·犯人姓谢··笔记旁边注释了案卷的编号,谢道灿终于看到了父亲失踪当时的调查记录。
像一个轮回·谢道灿和白遵守,是因为这个调查记录认识的··+·那年谢道灿高中毕业,白遵守是首尔大学法学院大二的学生··白遵守拽着谢道灿的胳膊,大步穿过图书馆四层阅览区。
他把他牵到两架书之间的过道尽头,推了一把,谢道灿就靠在其中一架书上··过道很窄,谢道灿盯着面前这个人,和他极为相像的脸上,凝着他无法模仿的震惊和生气,有一种奇异的好看,熟悉又陌生。
“姓名,年龄,地址,身份证号·”白遵守说··谢道灿轻如鸿毛地一笑,把白遵守的个人信息完整地背了一遍·他甚至知道,白遵守的父亲曾在哪个检察厅当检察官。
这所大学的图书馆有法学专业的数字阅览室,经过特别许可,能查到检察厅二类以下案件的调查记录··潜入首尔大学的学籍库,获取一个法学院学生的身份和权限,比攻破检察厅的信息安全屏障容易多了。
假如这是才能,那么,从几百名法学院学生中找到这个和他双生子一般的模范生白遵守,就是运气了··天衣无缝·不过,谢道灿至今不知道,白遵守是怎么把他抓个正着的。
或许,那也是他的才能,和运气··那天模范生着实被一个陌生人对自己如此的了如指掌吓住了一会··谢道灿趁势把白遵守困在了书架和胳膊之间··“证件、权限,你有的我都有,我还有你没有的,数字阅览室的特别许可密码,真计较起来,这儿的人会承认你还是我,可不一定。”
白遵守沉默了片刻,没有退让··“那就以白遵守这个名字,按国家安全法第一百二十五条第十一项起诉,窃取公务信息,妨碍国民安全,你有把握脱罪么”·认真起来连自己也能送上法庭。
从那时候起,谢道灿就知道,白遵守当了检察官,一定是一个让别人不好过,让自己更不好过的家伙··+·从白检察官的未结案中找到了父亲失踪的调查记录,谢道灿思绪纷乱,还有点心软,他靠在楼梯间的墙上,拨了留在家里的电话。
那边立刻应答了··“怎么了”·那一刻谢道灿意识到,他并没有什么话要说,只是忽然想听听他的声音··“想你了。”
白遵守看了一眼手机屏幕,是自己的电话··“谢道灿,上班时间·” ·敬语··谢道灿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好,那就说上班的事。”
“结不了的案子,要是别人早就丢给新来的了,你一个人跟了五年·见线人不带搜查官,受了伤不吭声,你当的什么检察官委屈成这样,也真对得起我当年把司考第一名让给你了。”
说完就后悔了·自己这是在干什么,居然和他谈起工作来了··那边空白了几秒··“你都没来考过,说什么让给我”·很平静。
不等谢道灿回答,电话挂了···白遵守是个有理有据的人,吵架很少真的生气,他要是生气了,那就没办法了·· ·☆、—5—· ·谢道灿半扶半牵着白遵守上了阁楼。
空荡荡的,窗前横了一只长长的木箱··白遵守一看见那只木箱就站住了··谢道灿藏起一笑,白遵守没发觉··他们以前的天台小屋外就有这么一只旧木箱,好多个夏夜,白遵守坐在木箱一端,谢道灿枕着他的膝,侧蜷在木箱上,望星星。
两个人偶尔说几句有的没的,话都说完了,就是第一个吻,和好多个吻,怎么来的,记不清了·只是当时一切微弱、一切柔软,星光、夜风、虫鸣,还和旧木箱的记忆缠在一起。
白遵守在从前那一端坐下,谢道灿向他肩上裹了毛毯,又递了一杯热牛奶··两个人望着落地窗外的夜色不说话··“辛苦了,谢道灿·”白遵守忽然说。
谢道灿没有坐下,他立在落地窗前,从玻璃反光里看着白遵守··“就没有别的要说”·他想白遵守知道他看了那份调查记录,至少会跟他解释一下。
白遵守也望着玻璃反光里的谢道灿,没说话··这一次谢道灿没称白检察官,叫了他的名字,不是敬语··“白遵守,六年了,你还没整理好么”·白遵守的目光离开落地窗,停在了谢道灿身上。
“我花了好大力气才不喜欢你的,麻烦你也花点力气,过上白遵守自己的生活不行么·”·说得心平气和·白遵守听了,低头在杯沿迟迟地抿了一口。
“以前没说过喜欢,现在又说不喜欢·”·一瞬间谢道灿心里竟有几分抱歉·不过,这不是重点·他对自己说··“我不喜欢你了,你还为我的事困扰的话,我会有负担的。”
“假如你是指,谢某诈骗逃逸失踪案,你当时一直没找到的调查记录,我找到了,不放心交给别人,所以接了下来,到此为止和你有关·之后就只和事件本身有关,终止调查,是公诉权和诉讼时效决定的,你我都不能左右。”
谢道灿回头,盯了白遵守几秒,终于没什么道理可讲··“所以我才讨厌检察官,我有我的方式,你别插手·”·“那你也别插手我的。”
·那晚谢道灿一个人下楼,在楼梯转角站了一会,碍于人道主义关怀,又返回去··他立在木箱旁边,眼睛看着别处,伸出一只手臂,等了好久,那只手才落在他臂上,他把白遵守扶起来,领回了卧室。
+ ·谢道灿又一次走进那间卧室,白遵守正坐在窗前,望着天际线一点点亮起来··“我去上班了·”·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这个不怎么融洽的早晨响起。
白遵守转过目光,打量着他,领带打得太潦草了··他伸手够到那条领带,谢道灿僵住了一秒,犹豫了一秒,轻轻俯下身来,由着白遵守把领带结拆开,重打··天光还未明朗,这个人的气息拂过领口,谢道灿有一种错觉,道别的时候,是不是可以亲亲他·谢道灿想起了天台小屋的冬天,白遵守睡在唯一的单人床上,他在床下打地铺,地板的凉沁过几层被褥,天不亮就把人冻醒,他还赖着不起来,为了等一个早安吻。
“别见面了·”白遵守理好领带,在衣襟上抚了抚平,说,“我回医院住,案卷让吴检察官捎给我就好·”·他给了一个无法反驳的理由:“我不想以后想起谢道灿,就只剩下和你吵架的记忆。”
天亮了,谢道灿站在那儿,冷静地设想了一下白遵守说的那种“以后”··他还是想白遵守多记得他一点,想早晨能和他说“去上班了”,想往家里拨个电话就能听见这个人的声音。
都舍不得··舍不得和舍不得一相权衡,谢道灿毫不含糊地答应了··“等我下班,送你回去·”·说完从容不迫地走出去,把白检察官的手机落在了书桌上。
 ·☆、—6—· ·敞着车窗开出几公里,谢道灿忽然醒悟了,这是生意,委托金都付不清的家伙,自己凭什么答应他的条款·这么一想,心事少了好多,谢道灿扫了一眼反光镜里那张脸,唇角正扬上去,三十度,四十五度,没到,又凝住了。
从认识白遵守开始,他就从没成功驳回过他的任何条款··+ ·那天模范生白遵守在图书馆逮住谢道灿,没收了伪造的证件,删除了以黑客手段窃取的数字阅览室特别许可密码。
没有上报··隔了一个星期,他拨了谢道灿的电话,约在学校东南角小树林见面··那儿有几间低矮的旧校舍,年久失修,现在是学校演剧社团的排练厅,没有社团活动的时候,是个绝对隐蔽的场所。
暮晚的光穿过树林,照入木格子窗,白遵守站在光里,把一张写得密密麻麻的时间表交给谢道灿··白遵守说,他准备申请法学院的交换留学名额,得写一篇研究报告,期间要查阅真实案件的原始资料,所以取得了真正的密码。
“身份、权限可以借给你·既然要做白遵守,就不能和我同时存在,什么时间我在什么地方、做什么,你可不可以出现,时间表上都写清楚了,回去背熟它。
从今天开始,在学校里只许用我给你的证件和存有密码的手机行动,看过的资料都要报告给我·早晚七时交接,找到你想要的答案,立刻消失,能做到的话,就算成交。”
谢道灿倚在窗边,耐心听完,把时间表前前后后扫了一遍才抬眼··“最近大学生都很闲么是不是关心过度了”··白遵守望着窗外,好像有人往小树林来,得尽快结束见面。
“我想过了,就算拦着你,你还会窃取别的身份或者入侵别的机构,不如主动提供条件——在可控制范围内·”·谢道灿眉毛一扬,晃了晃手里那张纸。
“这样就算控制我了”·“出了问题,至少我可以负责·”·谢道灿盯着白遵守,终于认真地生气了··“你凭什么为我的事负责”·“因为我你才有机可乘,所以不得不为这件事负责。”
谢道灿沉默了一会··“不会利用这一点了,你可以放心·”·“我没有不放心·”白遵守用词很客气,但态度很坚决,“法学院的身份、学术的名义,查阅资料才是正当的,否则就是非法的,谢道灿,明不明白其中的区别”·窗外,几个学生抬着道具箱,叽叽喳喳往这边来了。
门是半掩的,屋里几张废弃课桌椅,没有任何躲藏之处··脚步声落在门口的一瞬,谢道灿把白遵守拽过来,揽进怀里··几个学生目击的,就是一双拥抱的侧影,好像完全没注意到有人闯进来。
他们轻手轻脚放下道具箱,退了出去··窗里窗外,窒息一般的寂静持续了十几秒··一个女生说:“白前辈”·另一个说:“是白前辈没错。”
“大发”几个人异口同声··那是谢道灿第一次以白遵守的身份骗过那些眼睛··脚步声渐远之后,白遵守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没有说一句话。
好像生气了··谢道灿想了想,自己没做错什么,不能同时存在,是他说的·· ·☆、—7—· ·白前辈有个秘密恋人,谁也没见过长什么样,日落时分才能见面,不知道是人是鬼。
这个传说在白遵守毕业之后好多年还一直存在着··传说始于那个初夏,两个人日落时分见面,谢道灿渐渐明白,白遵守说的“负责”是什么意思··他看过的资料,白遵守都要再看一遍,未结案的、非公开审判的,看得极仔细。
谢道灿起初只记编号,为省去这层麻烦,索- xing -把看过的都背下来,复述给白遵守··见面的时间也就拖长了··白遵守安静地听·两个人漫无目的地走。
那时街巷上上下下,长长短短,好像永远走不完似的··后来谢道灿骑脚踏车,载着白遵守去看资料里那些失踪者最后被目击的地方,就走得更远,拖得更长··为什么要找失踪未结案,白遵守没问过。
他也没问过,为什么谢道灿见他,手上脸上常常挂着伤··后来路过药店,就买了跌打损伤膏、OK绷,两个人找一家路边摊,对坐着上药··有一晚,白遵守在谢道灿脸上贴到第三块OK绷,停下来打量了他一会说:“这样就不像我了,会穿帮的。”
·谢道灿摘下手上的一块拍在白遵守脸颊上:“你像我不就行了”·说完托起白遵守的下巴左右瞅瞅,弯起一笑:“留点伤才好看。”
一脸的自我欣赏,白遵守看不下去,把手里最后一块OK绷按在了谢道灿的鼻尖上··没想到那句话成了真的··白遵守遇到了打手,在离学校不远的一条小巷子里。
他只记得背后一击,失去了行动能力,几个人把他载到码头仓库,拳打脚踢,一遍一遍按到水里,他呛了几次,意识不是很清楚,有人抓着他的头发,拎了几步,搡在地上。
他们说着,钱弄到哪去了,你不是会破解银行账号么,转走了多少,如数还回来,就原谅你·确实是在和他说话·他们把他当成谢道灿了··像一个梦。
首尔大学法学院模范生,好像只是一个梦,此时此刻伫立在海风呼啸中的,这个潮- shi -- yin -暗的仓库,才是他真正生存的世界··那是白遵守第一次窥见谢道灿的世界一角,他什么都没说。
+·谢道灿找到白遵守的时候,台风正从黑暗的海上席卷而来··仓库门一敞开,暴雨如注··浑浊的灯光里,几个人觑着谢道灿,又低头,瞥着白遵守,互相看了看,怔住了。
谢道灿弯下腰,随手拾起一段废钢管,一端拖在地上,大步走过来··白遵守蜷在地上,浑身僵冷,脸挨着泥泞,整个世界横在他眼前,他看见另一个自己,手扬起来、挥开,打手里有人拔出了匕首。
白遵守醒来时,暴雨正抽打在背上··谢道灿背着他,跨过高速公路的护栏,身前身后都是茫茫的雨,没有一辆车··白遵守说,放我下来,一开口,雨就灌进喉咙,他咳嗽起来。
谢道灿把他又往肩头托了托,转过脸对他喊了一句什么··雨太大,听不清··两个人相对喊了几句,白遵守才明白,谢道灿在说,是不是傻了,为什么不说你是谁·不等白遵守回答,谢道灿又喊,轻易就让人打倒,坏我的名声。
白遵守不服,冲着谢道灿的耳朵喊回去,你本来也没多厉害··谢道灿扭头瞪他一眼,喊,那是谁把你救出来的··这样喊来喊去,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在公路尽头,涌起了一线车灯的微光。
那是一辆货车,两个人偎在昏暗的货厢里,白遵守的意识下沉··直到抬上急诊室的病床,他才隐约看见,谢道灿背上有一道刀伤,很长很深,衣服浸透了血·· ·☆、—8—· ·白遵守发起了高烧。
·谢道灿包扎了伤口,披了一件干净的旧衬衫坐在病床边上··白遵守没力气说话,他抬了抬手指,够到谢道灿的袖口,那只手迟疑了一下,把他的手拢在了手心里。
那只手冰凉,他的手滚烫,这一凉一烫,白遵守后来一直记得··谢道灿和他说话,像是很远的地方,风的声音··“不打算告诉你的,可是,又不能让你伤得不明不白。”
那夜谢道灿把他的世界揭开,给白遵守看见,只是一瞥··不是有那种骗术么,谢道灿说,骗子和银行职员串通好,对顾客说自己是VIP,把钱交给他代理,可以赚到更高的利息,起初几笔如约兑付,等取得了信任,顾客交付了全部积蓄,就抹掉记录,卷款消失。
谢道灿说,父亲就是这样的人·后来组织里有人反水,父亲被抓,判了刑·同伙约好押送途中接应,可是父亲逃走以后,就再没消息了··谢道灿说,父亲起家的时候,骗的都是孤儿寡母、一生积蓄抵不上一笔手术费的人家,心里一直过意不去,留了一本账,记下了几百个账号和名字。
这些年他靠赌技、千术,把钱从那些骗子手里赚回来,按着账本、依着当时约定的数目,打回那些账号里,还了一些债,惹了一些人··白遵守头疼欲裂,字句都听得见,可是来不及明白,他知道,谢道灿是偏要在这时候说的,也知道话说完了,就都结束了,心里着急,又委屈,却连一句话也回不上。
“我以为把钱都还上了,父亲就回来了·”·只有这一句,白遵守听明白了··一滴眼泪从眼角滑下来·同他非亲非故,却长得一模一样的,另一个人的生命,一下子疼进了他的骨头里。
最后谢道灿说,这件事因我而起,也由我来结束,以后不会再让你陷入危险了··+·白遵守完全失去了谢道灿的消息··拨过几次电话,号码换了··他像平常一样上课、下课,在图书馆待到闭馆,偶尔想起那句“钱都还上了,父亲就回来了”,还是会难过。
记得高中同班有个问题少年,一毕业就当了帮派小头目,白遵守找到他,问地下赌场··小头目说了几个地址,白遵守说,高手会去的地方,小头目犹豫了一下,又说了几个更隐秘的地址。
小头目说去这种地方,没有谁是想让人找到的··白遵守说,我有办法··他一个地址一个地址找过去,到了第六个地方,服务生投来的目光,明显是认识他的。
谢道灿应该来过这里,不止一次··两个出入口,电梯只有一部,白遵守等了几个晚上,在一个凌晨,电梯间里拦住了谢道灿··夏天已经过去·距离两个人初见,四个月又十三天,距离谢道灿不告而别,刚好一个月。
谢道灿把白遵守拽进小巷,丢进老屋的影子里,自己在路灯下站着,插着腰,一看就不好惹··“真是什么地方都敢来·”·白遵守想问他,伤好了没有,可是他和他站在一明一暗两个世界里,隔了六七步远,说不出关心的话。
“谢道灿,要一直这样下去么”·谢道灿轻描淡写地一笑··“你谁跟我很熟么长得像我就有资格管我”·“地下赌场是非法的,谢道灿用这种方式还债,也不会因为是好意就不视为非法。”
白遵守很坚持,很笃定·谢道灿抱着双臂,倚着墙认真听完··“品学兼优是吧你说的都是对的,你做的都是对的,所以就不把别人放在眼里了”·白遵守怔住了一会。
他忽然意识到,找了谢道灿许多天,其实并没有准备好,不清楚自己有什么目的,只不过想看一眼,确认这个人还在,过得还好··“谢道灿,这些年都在帮父亲还债,没过过一天像样的日子,以后,要真正过上自己的生活才行。”
·发着高烧,不能动,也说不出话的时候,这句话就翻腾在心里了··谢道灿心里涌起说不上来的滋味,没空细品,他那时只一心想把模范生赶远一点。
“从小父母就不在,没人告诉我怎么走我也走过来了,凭什么现在就要按你的走凭什么你认可的生活才是像样的生活”·白遵守没回答。
凌晨的小巷长长的,空空的,像个醒不来的梦··“别找我了,不是你能来的地方·”·两个人静静地站了一会,谢道灿说·· ·☆、—9—· ·谢道灿不告而别之后,过了三天,又去看过白遵守一次。
护士说,出院了·就待了一夜,第二天一早,烧还没退就跑了··谢道灿想去学校远远看一眼,可是忍住了·他得离他远一点··那夜两个人在地下赌场见了一面,后来白遵守没再找过他。
秋天也过去了··谢道灿总是想起那句“要过上自己的生活才行”,好像白遵守留在他心里的一小片淤青,总也好不了··他总是想着,还欠白遵守一句对不起。
他想父亲欠的债太多,不知道什么时候还完,自己不能再欠人什么··有一夜谢道灿梦见一场雪,白遵守站在雪里等着他··两个人隔在雪两边,相对着什么话也没说。
醒来推窗,外头真的下雪了··那天谢道灿去了学校··寒假了,图书馆旁边的小咖啡馆空荡荡的,只余下几个勤工俭学的学生··谢道灿一推门,帽檐压得很低,清扫地板的小女生抬了抬头,拖把往角落里一靠,跑到柜台后头去了。
混迹赌场多年,谢道灿的耳力比别人都好·隔着耳机,还是在两首歌的间隙,听见了柜台后头小声的说话···“白前辈不是交换留学去了”·“没有的事,白前辈没选上。”
谢道灿从书架上抽了一本小说,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把音乐关了,耳机没摘下来··两个女生,后来两个男生也插进话来··“怎么会那篇调查报告不是都登在A刊上了”·“对对,我看过,是关于失踪未结案的,好多实地考察,完美主义加实证主义,我一个理科生都看进去了。”
“我们教授说,现在检方接到警方移交的证据,都直接起诉或者不起诉,很少再下现场去确认了·白前辈为了写这篇报告,也真是亲力亲为啊·”·“非常想当个好检察官吧,他爸爸不就是什么地方支厅的名检。”
“听说外勤的时候出了事故,躺在医院好多年了·”·“话说回来,报告写得那么好,为什么没选上交换留学啊”·“这么有名的事都不知道”·“不是答辩那天晕倒了么”·“后来送去校医院,那儿的人说,发着烧,身上有好多伤。”
“真的假的”·“白前辈怎么可能……”·“小点声会听见的·”·谢道灿的目光从书页中扬起来,向着窗外。
落着雪··来时路过街心广场,大屏幕上说,这场雪会覆盖这片国土的四分之三··真好,这个时刻,白遵守和他一样,困在这场举国的雪里··可是他不能再对他说什么。
太抱歉了·不能说对不起··谢道灿从小咖啡馆走出来,沿着长阶一步一步踏下去,在绝对不想遇上白遵守的时候遇上了他··白遵守抱着一摞书站在台阶前,也是一愣。
父亲长年卧病,母亲在医院照料,他一个星期去看一次,父亲的病房就成了家,寒暑假也不例外··白遵守等着谢道灿下来··隔在雪两边,没有什么话。
好一会,白遵守才说:“过两天·”·“什么”谢道灿没听懂··“过两天,还能见面么”·谢道灿有点百口莫辩。
“不是来找你的·”·凭良心说,他确实不是来找他的,他确实是依仗着百分之八十的可能他不在学校才来的··“我也还没准备好见你。”
谢道灿没说话,他想自己总不能回答说,你见我不需要准备··“那天你问我,为什么你自己都走过来了,还要按我的走,我也在想为什么,还有,什么路可以走。”
谢道灿笑了笑,心里又是说不清道不明··“那是气话·”·“可是,我想回答你·”·白遵守说,一定要回答上来。
没有答案,或者不知道怎么回答的话,就不能见你了·· ·☆、—10—· ·雪后又过了三天,谢道灿骑着脚踏车,载白遵守去了很远的地方。
那是他和父亲的秘密基地,有一条不知延伸到什么地方的铁轨,废弃久了,两边都是树林,灌木丛合抱着,当中生满了杂草··记得很小的时候,常和父亲沿铁轨散步,一边走一边拔下枕木间的狗尾花,捧着一大把回去,青茸茸的。
父亲不在,谢道灿好久没来了··天很晴,铁轨半湮在积雪里,树木擎着空枝守卫在两侧,谢道灿踏着窄窄的一条铁轨,两手张开,信步而行,像个王··太静了,只有两个人走在雪上的簌簌声,白遵守同谢道灿并着肩,踩过铁轨旁半枯半青的杂草,许久都没有说话。
“谢道灿,赌场上都是高手,考试于你,应该不在话下·”·谢道灿身子歪了歪,又找回平衡,脚步没有停下··“两年读完四年的课程,应该也不在话下。”
谢道灿在铁轨上摇晃了几下,白遵守扶在他腕上,把他稳住了··两个人继续往前,走得很慢··“这就是你的答案”谢道灿问。
白遵守扬起目光,同他对视了一刻··“这算什么”谢道灿转开目光,直望到天上,“像你一样读书考试,然后当个检察官你就这么想天天见到我”·白遵守又沉默地陪他走了一会,说:“谢道灿走的路,可以为父亲偿清债务,却无法为他偿清罪名,谢道灿可以让那些受害者免于损失,却无法让他们免于危险,再遇到别的骗术的话,你做的一切都白费了。”
·谢道灿低着头,边走边拨开铁轨上的积雪··“世上不是只有对的路和错的路,还有不得不走的路,和已经走了很远的路·”·“谢道灿,走了这么远,该休息一下了。”
白遵守不走了,抬头望着他··谢道灿站了站,迈到枕木上,和他隔着窄窄的铁轨··白遵守从上衣口袋里取出一只信封递过来,谢道灿揭开,里面是入学通知书。
“法学院的司法考试补习班,自己学院的学生申请是免费的·就当是替我去·”·“为长远考虑,只对付考试还不够·这两年的笔记我都整理好了,以后的笔记,一堂课一堂课抄给你。”
白遵守说,终有一天,谢道灿会以自己的名字查到案卷,找到父亲的·这个名字,也终有一天,会守护着那些善良的人们的··很久以后回想起来,好像就是那个瞬间,谢道灿忽然开始在意这个人的想法。
·那么相信,那么无畏,那么像个孩子··明明可以反驳,可是那一秒钟,不想说世道艰难,不想说那是天方夜谭,只想世界为他好起来,让他期许中的每个以后,都能实现。
不过,谢道灿当时还不想动摇··“不是遇到所有不幸,你都有责任拯救,不是每个人都需要你的拯救·”·“不是每个人,是谢道灿·不是有责任,是实在看不下去了。”
没什么道理,只是看不下去·白遵守一贯不是这样··谢道灿不想再同他争论什么·他把他拥在了怀里··那一刻忽然觉得又累又困,谢道灿闭了一会眼睛。
“看不下去也别卷进来·我怕日子一长,没力气把你赶走·”·两个人相拥着,安静地站立了许久··“说不定,是我先把你赶走。”
白遵守说··“别太高兴了,我可什么都没答应你·”谢道灿说··那天谢道灿把白遵守送回学校,告别得很认真,他说,还不习惯,给我点时间。
白遵守说别紧张,读书考试而已,比在赌场上赢别人容易多了··谢道灿盯了他一会,决定解释清楚:“是忽然有了一个担心着我的日子,为了回答我一句气话想好久的人,还不习惯。”
白遵守明白他的意思·因为明白,所以没有回答,转身就跨进了校门··最后一瞥,谢道灿分明看见他的唇角扬起了一抹浅浅的弧度··不想承认,可是实在不常见,也实在很好看,所以那句相拥着舍不得说的话,就决定以后都不说了。
白遵守,以后还是看不下去的话,请务必先把我赶走·· ·☆、—11—· ·把白检察官的手机落在家里的这一天,谢道灿过得惴惴不安··他想,为这个疏忽他在白遵守心里又要减分,也不知道自己还剩下几分。
又一想,白遵守在他心里也不是满分·就检察官这一项至少减五分,为父亲失踪案受伤减五分,坚持要回医院减五分·还有好多气不过的,舍不得减,毕竟是模范生,减到八十五分就好。
谢道灿想,打个电话给他,是不是可以挽回几分·工作不能说,情话不敢说,要求他留下来的话,说了掉面子,他在心里把要说的话一条一条列出来,又一条一条划掉。
正是午饭时间,想得太认真,汤一勺一勺浇在碗里,饭一口都没动,对面的吴检察官看得莫名其妙,悄悄从他的汤里夹走了一块牛五花··+·这一天一直忙到晚上九点。
谢道灿在门外站了半分钟,攒回一点底气——就说太晚了,明天回医院也是一样的,他清了清嗓子,按开密码锁··一踏进客厅就愣住了,白遵守倒在地板上,像是从楼梯上摔下来的。
他叫了一声白检察官,扑过去把他扶起来,叫他名字,不应··谢道灿拨了主治医生的电话,说了地址··额头碰伤了,还在渗血,体温比平时低,摸了摸脉搏,很微弱。
谢道灿又看了看周围,手机掉在地板上,滑出几步远,拾起来,找通话记录,最后一通电话是七点半,妈妈打来的··+·主治医生给谢道灿看了病人的心脏超声波影像。
是心绞痛引起了休克·医生说,心悸、气短、眩晕,这些不适都陆续出现了吧··谢道灿无法回答·白遵守没说过,也没让他看出来··医生说,是失血过多导致的心脏瓣膜永久损伤,手术可以解决,但是生命体征不稳,近期很难承受得住那样的手术。
谢道灿走出诊室,一时不知道去哪儿,就坐在沿廊的长椅上··白遵守受伤以来,他的一切气恼、不平,终于都化成了自责··以为分开了他就能过得好一点,见他过得不好,不免后悔,可是,又不愿承认那是后悔。
想把失去的六年时光补回来,也不知道他还要不要,又怕自己给的不够好··这样终日为难着,却没想到,和谢道灿在一起的日子,终于在白遵守的生命中留下了无可更改的错误一笔。
这些年还了那么多债,终于有一个人是还不清的··夜很深了,护士撤了静脉滴注··白遵守踏出病房,看见走廊那边,有个人坐在长椅上,身子弯下来,两只手支着额头,好像太重了。
白遵守没有叫他,又掩上门,倚在门后长长地、轻轻地叹了口气··检查结果不好,他自己心里有数·恐怕要成那个人的累赘,没有什么比这个念头更让他煎熬了。
谢道灿一进来,白遵守额上敷着纱布,换下了病服,坐在小沙发里等他·没个病人的样子··谢道灿一笑,好像松了口气·他在白遵守膝前半蹲下来,仰头盯住他一会说:“你要回医院,就这么威胁我了”·白遵守望着他,算是默认了。
“爸爸醒了,想见我·”·是妈妈在电话里说的谢道灿这回真的松了一口气··“你得帮我一个忙·”·“又来”·谢道灿觉得自己又上当了。
白遵守继续说:“待会天亮了,给妈妈打个电话,就说有紧急的案子,尽快处理好就过去,妈妈会理解的·”·谢道灿手肘架到白遵守膝上,支着下巴,把这个人打量了一番。
“电话你自己不能打”·白遵守俯视着他··“有委托的人,还要自己来么”·谢道灿噎住了一下。
“打电话就算了·白检察官,我为什么要去见你的父母”·“爸爸一直没有意识,和我也算是好多年没见了,你可以把他当成你的爸爸。”
·白遵守说得很诚恳,目光有点难过,谢道灿故意忽略了··“和你长得像就要和你一个爸爸我姓你的姓得了”·白遵守认真地考虑了一秒。
“不反对·”·“这属于特别委托·三倍委托金·”·谢道灿伸出手·白遵守不为所动··像是一个勉强的让步,谢道灿说:“那,可以抵押。”
唇角勾起了弧度,眸子又深又亮··这副模样太熟悉,也太难忘··白遵守明白其中的意思·这个口口声声说不喜欢他的人,现在公然跟他要一个吻。
他没有理会,站起来,走出了病房··一回头,谢道灿还在原地,一根手指都不肯妥协··白遵守说,先回去·· ·☆、—12—· ·白遵守这一觉睡得很沉。
不适的症状受伤以后就出现了·深夜无数次惊醒,手心都是冷汗,胸口疼得喘不过气来,心脏像一只落入陷阱动物,越是挣扎,捆得越紧··用了药,疼一平息下来,就困极了。
他在回去的路上睡着了·隐约记得车停下来,谢道灿拉开后座车门,褪下外衣裹紧了他··半梦半醒中,一下子又回到天台的小屋,深冬里那些舍了单人床,同谢道灿挤一个地铺的日子,那时谢道灿还偶尔会挂着伤,睡在一块,鼻尖都是肥皂和膏药的味道。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谢道灿把白遵守背下车,背上楼,白遵守不记得这些,只是那一捧干净、安全的气息,一直拥着他不肯散去··白遵守催着自己,醒来,好在谢道灿出门之前,把他要的委托金付上。
+·醒来时天光白花花的,至少是中午了··谢道灿坐在床边看着他,好像没睡过,衣服也没换··“几点了,还不上班”·白遵守还不太清醒,坐起来,够到手表一看,午后两点半。
床头小桌上放着早餐,已经凉了··“请假了·病假·”·谢道灿说完,起身走出去,端了温水和一小把药片回来··白遵守咽下药片,又咽了几口水,让谢道灿盯得不自在。
“我不能自理了么”·谢道灿接过杯子··“那是谁说的,有委托的人,电话都不能自己打·”·白遵守并没让他问住。
“我没请过病假·谢道灿这样会惹人怀疑的·”·“五年没请过假,难道永远不请假不是还要当一辈子检察官么”·一下想起医生说的心脏瓣膜永久损伤,谢道灿心里咯噔一下,马上改口,一副多大功劳的样子。
“我就不辞辛苦,帮你开个先例好了·”·“还有,整天找你跟荷拉麻烦的那几个前辈,也勉为其难帮你教训几次,以后,要守着我打下的阵地,不许委屈自己了。”
白遵守平静地听着,忽然说:“谢道灿,就留在那个位置上,不好么·”·没有得到回答,谢道灿凑上来,轻轻吻在了他的唇上··谢道灿不知道那样的话是什么意思,他不想答应。
好像打从见面,就在找一个足够的理由吻他,不过这个时候,有点趁人之危·谢道灿想··这一吻像小鸟一样,在唇上栖息了一会··谢道灿宣布:“一次付清。
顾客,以后有什么吩咐,我免费提供服务·”·因为吻,那一双唇恢复了一点血色,追过来,回了他一个吻··谢道灿撑着一线理- xing -··“顾客,都说了一次付清,你这样我也不会折现给你。”
“是隐- xing -报酬·”白遵守说··“这算行贿·”·“这么清廉么”·白遵守挨在谢道灿的耳畔,说,谢检察官。
明明讨厌检察官的,可是听他这样叫他,竟然并不讨厌··谢道灿想这是被迷惑了··仗着飘飘然,他把白遵守搂进臂弯,小心,然而,不可阻挡地,把吻加深了。
清廉给你看··从现在开始,得把六年里扣掉的分数攒回来才行·· ·☆、—13—· ·白遵守又在事件簿上画记忆简图··他说爸爸喜欢白芦,你乘巴士到清水湖那一站下来,去沿湖公园采一把白芦。
他在事件簿上写下,清水湖、白芦··他说见了妈妈,会问你,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你要说,一切都好,就是想念妈妈做的酱汤和红豆饭··他在事件簿上写下,酱汤、红豆饭。
一抬头,谢道灿没看过事件簿一眼,一直在盯着他看··白遵守又低头,写下心上人几个字··那妈妈会问你,有心上人了么·“有。”
谢道灿说··“没有·”白遵守纠正他,“你要回答,没有·她就不会继续问了·她会去给你做饭·”·白遵守写下一本诗的名字,说是爸爸从前喜欢的,爸爸昏迷的时候,每个周末给他念几首,从书签那一页往下念就好。
他合上事件簿,递过来,谢道灿还看着他,不接,他抓过谢道灿的手,压在他手心··没来由地,谢道灿一搂,把他拥在怀里了·像个孩子··这个拥抱特别漫长,好像分别六年,直到今天才终于见面。
傍晚医生过来静脉滴注,谢道灿才洗漱,换下西装,披上白遵守日常穿的风衣准备出门···钱包钥匙放在衣柜抽屉上方,谢道灿想起吴荷拉说的那张旧照片,关上衣柜的手滞住了。
谢道灿拾起那只钱包,很小心,好像那是活的··简单的样式,中间一折,按扣、拉链都没有,谢道灿眯着眼睛,向半开的钱包里瞄了一会,右边是几张卡,左边是随手记的几张便签,没有照片。
有点失望,倒也松了一口气·谢道灿把钱包放好,关上衣柜··下楼,踏出家门,发动了车,钥匙揣进口袋里,摸到了一张小纸片··是标准照·谢道灿一下明白,为什么吴荷拉能认出他。
照片里那个人,眉梢唇角有点狡黠,那是白遵守脸上绝对不会出现的表情··风衣是白遵守住过来以后,谢道灿去他租住的公寓连同换洗衣服一并带回来的。
是白遵守去见线人那天,特意把照片留在了家里·就好像他早知道会出事··照片正面一角有钢印,背面还连着白纸,像是从什么证件上剪下来的··什么证件好像只有司法考试的准考证。
那是两个人共用身份以来,唯一一张贴着谢道灿的照片,写着谢道灿的名字的证件··+·两张准考证,一张谢道灿的,一张白遵守的··白遵守坐在地板上,拾起谢道灿的那张端详着。
那是考前的最后一个周末·谢道灿擦着头发,晃出浴室,在白遵守身边坐下,也瞟了一眼那张准考证··“有这么好看”·白遵守嗯了一声。
“这儿有活的,比照片还好看·”·谢道灿凑到白遵守跟前,挡住他的视线,他避开了,依旧不看他··“是名字好看·”·谢道灿撇了撇嘴。
“名字当然好了·”·白遵守小声回了一句:“自恋·”·“你就不自恋整天对着一张跟你一样的脸都不烦。”
白遵守抬头,回他:“又不是只看脸·”·谢道灿故意咳嗽了一下:“那还要看哪儿”·白遵守一怔,谢道灿当时的样子有一种从未见过的好看,他一时忘了回答。
谢道灿欺身过来,一只手横过腰间,支在地板上,没给白遵守留出退避的余地,他的唇挨着他的颈侧,时间仿佛让那双唇衔住,变得极其缓慢,他的气息和声音一起对他说:“什么都给你看。”
那夜两个人背靠着背睡在地铺上,谁都没有睡着·太近了,让人不敢轻动··沉闷了好久,谢道灿翻了个身,双手搂住白遵守的腰,脸在他的肩胛蹭了蹭。
“在想什么”·“养虎为患·”白遵守说··模范生不是第一了·最后两次模拟考试,谢道灿都比他高几分。
“那你考试的时候写我的名字·”·“不许胡闹·”·“我还不是为了你的金字招牌·”·暖和的气息从身后的怀抱拥过来,困意也涌上来,白遵守闭上眼睛,说:“谢道灿,以后都要比白遵守更好才行。”
梦里并未安稳·这个人就在他身边,可他还是不放心·总觉得谢道灿有什么事没告诉他,总觉得,想象了无数次的那个未来,终究是无法实现的··谢道灿没告诉白遵守,那晚他在浴室接了一个电话。
是父亲从前的兄弟,姓琴·琴泰雄··读夜校这两年,他陆续断了之前在江湖上的种种联系·只有这个人,每次来电话,他都没能拒绝,他隐约觉得,这个人知道父亲的下落。
可是谢道灿也没接受过他的任何提议·他看上的是谢道灿的黑客技术,几次邀他来公司共事··谢道灿一夜没睡,他决定去见琴泰雄一面,把父亲的事问明白,也把自己的事说清楚,以后不再有任何牵连。
天不亮就动身了,白遵守还在睡梦里,谢道灿临行,吻了吻他的额头··那个早上,看着车窗外白昼一点一点升起来,渐渐占满了青青的远空,从未像那一刻那样,期待着他和白遵守的以后。
可是两天之后的司法考试,谢道灿终于没有走进考场··那时他的手机还是翻盖的,因为存着和白遵守两年多的日常记录,一直舍不得丢掉,收件箱里最后两条信息是白遵守在考场外发的。
信息里说他的证件他一起带过来了,让他赶到以后去门岗大叔那里取··直到考前最后五分钟,白遵守都一直相信着他·· ·☆、—14—· ·谢道灿觉得自己低估了这趟任务的难度。
他从未有过和母亲在一起的记忆,病房门口拥抱他的,眉目柔善的中年女- xing -,白遵守的妈妈,让他整个人一僵,好像邻家小孩翻过墙来被逮了个正着··他叫她,妈妈。
有点生分··妈妈没有多问,端详了他一会,把他牵到爸爸的病床前··夫妇二人仿佛在对视的一刹那交换了什么,谢道灿留意了,可是猜不透··妈妈踏出病房之前,又回头把这个儿子好好打量了一番。
谢道灿坐在病床前,和白遵守的父亲无言相对··病房只亮着一盏壁灯,风摇着树影泻入窗内,隔在他们中间,谢道灿不知道问候些什么··做父亲的笑了,像在抱怨。
“好容易才见到爸爸,不应该更开心点么”·谢道灿也想起了一些抱怨的话··“这么多年都去哪儿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像在哄三岁的孩子,可是面容肃穆,眉心深下去的时候,和白遵守一模一样··两个人对视着,眸子彼此灼痛,可是,都没有避开··“一次都没联系过,一点消息也没有,就那么一个人,一直走一直走,没有地方可以停下,没有人说话,不累么不寂寞么”··谢道灿好像已经忘了这是什么地方,自己是谁。
“遵守呀·”父亲把枕边书递过来,拧开床头的小灯,“念首诗吧·”·谢道灿翻到书签那一页·是一首长诗··“在我们从不能安排的方向,你·给我们有一时候山峰,有一时候草原,·有一时候相聚,有一时候离散,·有一时候欺人,有一时候被欺,·有一时候密雨,有一时候燥风,·有一时候拥抱,有一时候厌倦,·有一时候开始,有一时候完成,·有一时候相信,有一时候绝望。”
……·谢道灿的声音里没有太多心绪,但足够专注,他跋涉了绵长的句子和许许多多停顿,读到了关于爱的部分,他抬起头,望了望父亲,他早就熟记于心,正等着他念下去。
“爱着是困难的,你必须打一扇门··我们追求的是繁茂,反而因此分离··我曾经爱过,我的眼睛却未曾明朗,·一句无所归宿的话,使我不断悲伤:·他曾经说,我永远爱你,永不分离。
虽然他的爱情限制在永变的事物里,·虽然他竟说了一句谎,重复过多少世纪,·为什么责备呢为什么不宽恕他的失败呢·宽恕他,因为那与永恒的结合·他也是这样渴求却不能求得。”
……·“道灿呐·”父亲轻叹了一声··诗没有再读下去,谢道灿还维持着那个姿势··“这样来看我,是不是……你们的问题已经解决了”·谢道灿合上书,站起来,叫了一声父亲,又改口,叫了一声,伯父。
白遵守的父亲目光凝了一刻,忽然有了笑意,示意他过来··谢道灿坐在了床沿·父亲借着灯光,仔细地看着他··“你问为什么没有联系,为什么没有消息,其实都看得见,也听得见,只是不能回答。”
父亲说,道灿的事,遵守都告诉我了··他说这孩子像他妈妈,从小就很安静,不肯和我们提起心事,我病了以后,他反而肯说了,大概以为我听不到吧。
父亲把谢道灿的手握在手里,那只手枯瘦,捏得他有点疼··“道灿呐,因为遵守的执拗,这些年让你为难了·”·谢道灿垂下目光,许久才说:“伯父这样想,对白检察官不公平。”
父亲摇了摇头··“我知道·知道那孩子·”·“明知道这是不对的,可还是想要靠近一点·不是因为怜悯,不是因为好奇,只是无法视而不见,无法放任那个人那样活着。
记得那天是这么跟我说的·”·父亲说,那是司法考试公布成绩的日子,白遵守是那一届的总分第一,他来医院,报告这个消息,可是并没有喜悦,他给我念了很久的诗,念到这一首的时候,忽然都告诉我了。
“说起来,还多亏有你·这孩子从没那样直率地跟我说过什么,我想,应该是非常非常喜欢道灿·念着这份心意,就多原谅他一些·”·那天妈妈回到病房,打包了红豆饭和酱汤,双份。
夫妇俩催着谢道灿回去,不用在医院陪着··妈妈终于忍不住,问遵守怎么不来,是不是出了什么事·让爸爸拽了拽袖子,又说不用回答,说不用担心我们,没有什么是爸爸妈妈蹚不过去的。
谢道灿最后站在门口,鞠了一躬··“真有什么需要原谅的话,不是执拗,而是善良,是太不小心,太轻易地放下了平静的生活,走进了别人混乱的生命里。”
                        ·作者有话要说:诗节选自穆旦《隐现》· ·☆、—15—· ·司法考试成绩公布那天,白遵守把那个考点的成绩单从头到尾找了一遍。
第一个字是“谢”的名字都忍不住多看几眼··终于完全确认,谢道灿没有赴那场考试··电话一直打不通,白遵守也不再去赌场等着·他只回过几次他们的小屋,空荡荡地坐一会,想发一条信息,可是日子长了,什么都无从说起。
毕业季那几个月过得兵荒马乱·最后一次见到谢道灿,是拍毕业照那天··谢道灿抱着一把向日葵,人群之外远远一瞥就不见了··学弟学妹正围着白遵守要他签名,说着各种舍不得的话。
白遵守挤出人群,四周望不见谢道灿的身影,忽然就想起了小树林··他一边跑,一边褪了学士服,穿过林子去找他··谢道灿就等在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旧校舍。
见面了,还是不知从何说起··两个人沉默地站了一会,白遵守主动接过了那把向日葵··“这些日子想了想,读夜校也好,考试也好,都是我的决定,谢道灿没有同意,也没有反对。
勉强你了,是我不对·”·谢道灿侧望着窗外,斜光穿林,又是暮晚时分··“我实在不喜欢检察官,没有反对你的决定,是因为对不住你,可是这么对不住你,也没能说服自己喜欢这个职业。”
白遵守更认真地看着他··“不喜欢检察官,是真话,还是有我不能知道的理由”·“说不喜欢不相信的话,那就说讨厌,讨厌检察官,总该相信了。”
谢道灿迎着白遵守的目光,没有一点退让··“讨厌检察官的谢道灿,功课却那么好·”··“是你说的,赌场上都是高手,读书考试更不在话下。”
又是一阵沉闷·两个人的视线交织着··“别用那种目光·”·谢道灿像是不耐烦了··“你的担心我都知道·晚上没回来,是不是又受伤了,缺了课,是不是又去赌场了。
从来不会问,可是你眼睛里都写着·”·“你的担心都是我的过错,我想在你面前做一个不再犯错的人,可是已经怎么做都是错了·”·白遵守想,要是在两年前,谢道灿为了阻止他介入自己的事,说这番话肯定会十分决绝,不留余地。
可是,这时的心平气和,反而让他觉得更无法挽回·他想,谢道灿一定陷入了更艰难的处境··“谢道灿怎么做我都能理解·只是你什么都不告诉我,我不可能不担心。”
“我还债快十年了,那些人从来不问我钱是怎么来的,你能不能也别问”·白遵守隐约明白,这都是策略,谢道灿不是第一次这样,可是,终于忍不住有点生气。
“只是为了还债么你到底欠了我什么,要用两年的时间做着讨厌的事来还”·谢道灿还是平静,好像他来这里,就是为了说这样的话,得到这样的结果。
“你同意换个方式的话,我不会赖账的,以后怎么还都行·”·话很重,但是,说得很轻易·说得白遵守和那些人一样,是谢道灿的一笔债务。
白遵守觉得屈辱··“都已经还清了·”静了一会,白遵守说,“去还别人吧·”·谢道灿迈开步子,往外走··“谢道灿。”
白遵守把他叫住··“我会成为你讨厌的那种人·”·谢道灿站在门口,没有回头··“那样的话,我会更讨厌检察官的·”·+·“应该是非常非常喜欢道灿。”
谢道灿一直想着白遵守父亲的话··他实在想象不到,白遵守有这么喜欢他··白遵守待他的好,总给他一种一视同仁的错觉,因为单纯、不假思索,竟然分不清那是出于他自己的心意,还是他笃信的人间大义。
谢道灿想,早知道白遵守这么喜欢他,那句“都还清了”,应该由自己来说··那时候再恶劣一点,他就不会一直惦记着了·· ·☆、—16—· ·谢道灿想着白遵守父亲的那些话,还有那首诗,在家门口的小路上徘徊了许久。
二楼的卧室留了一盏小灯,白遵守一半在梦里,一半在等他·深夜,听见楼下有脚步声轻轻踏上来,才翻了个身,那个梦渐渐没过了他··梦里是司法考试前夜,白遵守攥着谢道灿的准考证,睡在天台小屋的地铺上,谢道灿正从楼下一步一步走上来。
白遵守知道这是梦,可还是在梦里松了口气··+·不知道谢道灿什么时候爬到床上来的··睡梦将尽时分,白遵守觉得一只手搂在身上··除了挤地铺的日子,这还是两个人第一次真正睡在一张床上。
这个念头一浮起来,白遵守就惊醒了··天微微亮·他转过脸,谢道灿半边脸埋在枕头里,手揽在他的肋侧,睡得像一只小猫··被子都在白遵守这一边,谢道灿晾着半边肩背,有点可怜。
白遵守小心支起身子,把被子匀给他,很轻,很缓··谢道灿整个扑过来,头压在白遵守的肩窝,把他抱得更牢了一点··白遵守屏住呼吸,等一切静止下来。
谢道灿并没有醒,他犹豫了一会,手终于落在他背上,浅浅地拍了拍··唇角扬了扬,又敛去了··他低头望着他,想,这个人醒着的时候,明明没这么让人喜欢。
他想,天要亮得慢一点··+·谢道灿一睁开眼睛就是一句:“迟到了·”·爬起来和白遵守的目光一碰,又是一句:“怎么不叫我·”·白遵守看着这个人翻身下了他的床,迷迷糊糊走出他的卧室,什么都没说。
果然,醒了就没那么让人喜欢了··谢道灿下了几步楼梯,忽然意识到什么,停下,向楼上看··他是从那张床上醒来的,好像一个梦··回到卧室门口,白遵守正倚在床头,披上外衣。
不是梦·谢道灿一步一步走过去,在床沿坐下,说:“早·”·他想白遵守是不是一直等着他,从他天不亮离开他们的小屋,去见琴泰雄的那个早上,一直在等着他回来,同他说一句,早。
谢道灿俯过去,吻在没有回答他的唇上··白遵守搂住了他的脖子··谢道灿用吻,和他说了好多话··白遵守以吻回他··绵长的吻之后,两个人又安静地相拥了许久。
谢道灿听着白遵守的气息平稳下来,在他耳边低声说:“我去弄早餐,妈妈打包了红豆饭·”·白遵守紧挨在谢道灿的肩头,没有应声··谢道灿扶起他,像好久不见似的打量了一会,又在他唇上长长落了一吻,下楼去了。
他想,白遵守有话同他说·只是这个早晨太悠长,两个人谁都舍不得打破··+·谢道灿端着两个人的早餐进来,白遵守正临窗坐着··这些日子他都按时起来,洗漱穿着严整,在窗前读书、理案卷,一点不像病人。
谢道灿把一条毛毯盖在白遵守膝上··裤脚下露出苍白的脚踝,冰凉浮肿·医生说过,瓣膜损伤,血液循环受阻,会让心脏缓慢地衰竭,这是迹象之一···谢道灿半跪在白遵守膝边,抚平了毛毯,把那双小腿拥进怀里。
好半天,白遵守的一只手落在谢道灿的肩上··“和医生谈过了,病不是几天几星期就能好的,这么下去也不是办法,谢道灿以后,不用替我去中央地检了。”
终于,什么都拦不住·谢道灿的脸挨在白遵守膝头,没动··“一站起来就头晕,一累了就心口疼,你想这样回去上班么”·那只手在谢道灿肩头轻拍着,目光投向了窗外的远空。
“小时候,父亲整天不回家,我问为什么,妈妈说,他走上那条路,就不再属于自己,也不属于妻子和孩子,他属于那些被害者·”·谢道灿仰起头,看着他说:“属于谁都没关系,我不嫌麻烦。”
白遵守转回目光,也望着他··“谢道灿,不是还有‘生意’么”·谢道灿想了想,认真地说:“顾客,什么生意最划算,我心里有数。”
白遵守掩眸一笑,指尖在谢道灿鼻尖点了一下··“工作上的事我来就好,你要是有空,就替我常去看看父亲·”·谢道灿抓住了那只手,也是冰凉的。
他把唇贴在他的手背上,暖着他··那只手想挣一挣,谢道灿不许,他把两只手一起捂在手心,握在他的膝上··两个人各自低头沉默了一会··谢道灿下了决心,抬起头,没有叫白检察官,叫了他的名字,他说:“白遵守,你现在还喜欢我么”·白遵守的目光又深又静,像初冬的湖水。
好像那就是回答··“你最喜欢我的时候,是我最差劲的时候,现在没那么差劲了,你要是,还有一点点喜欢我的话,就让我陪着你·”·“要是,不喜欢了,那就算了。”
他不甘心,又挣扎了一下··“要是不讨厌的话,能不能缓期,让我陪着你到你做完手术”·静了许久·谢道灿一抬眼,白遵守的视线凝固在他的右腕上。
原本因为说着压在心底已久的话而发热的喉头,蓦地一凉,这凉一路蔓延下去,从心脏,到整个身子,一下子都凉了··谢道灿把手抽回去,让白遵守一把拽住,他把他的右腕拉近了,也捏疼了。
袖口半遮着,纹了一个图案··那是白遵守在袭击他的人手背上见过的图案·· ·☆、—17—· ·谢道灿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等了很长很长的一个小时,终于听见这栋房子发出了一点声响。
楼上卧室的门开了,白遵守一步一步踏下来,换了正装··谢道灿望上去,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白遵守当了检察官的样子··肩背挺得笔直,目光寂静,脚步慎重,这样走在中央地检大厅里,让人不敢同他说一句随便的话,只怕他一分心,身上披着的,那无形的重量要倾斜下来,把他压垮了。
·可谢道灿毕竟是个骗子,什么都吓不住他·他往沙发里靠了靠,搭起一条腿来··白遵守在他对面端正地坐下,两个人隔着一方小案,沉默地相持了片刻。
“南山基金,电算系统程序师”白遵守说··谢道灿轻点了一下头,态度轻慢,下巴都不肯低下来·他右腕上的图案,正是汉字草书中的“南山”两个字。
白遵守朝谢道灿伸出手··谢道灿拾起身边的,白遵守的手机,草率地一丢,恰好越过小案,落在他身侧··白遵守拨了吴荷拉的号码,报了地址,说,带搜查令,和特别拘捕令过来。
谢道灿看着,听着,唇角隐着一抹怎样都无所谓的笑,眸子里好像有点难过,只是那笑意太过恶劣,白遵守实在不能姑息··“本来只是普通的空头公司诈骗,因为你设计的电算系统,诈骗金额达到了十二位数,你们南山基金,现在随时会毁了数千万人的生计。”
“这是在怪我么”谢道灿面不改色,“握在手里的真金白银不信,偏要信户头上那一串数字·要怪,只能怪贪心·”·“那些是普通人的救命钱,一天打四份工换来的全家生活费,你说这是贪心那琴氏呢用普通人的钱贿赂高层,换来托管银行的决定- xing -股份,好在账面上抹平,骗他们说钱还在,红利还在。”
白遵守的眉心蹙得很深,那一向是谢道灿见了就会让着他的模样,可是这次,谢道灿半点也没妥协··“既然只看数字,只要数字还在上涨,就不能说是诈骗。
钱提出来,进入任何电算系统,最终还是会变成数字,别人的数字,南山基金的数字,有什么不一样”·话说尽了,白遵守更冷静,他问:“钱提得出来么”·谢道灿像对待顾客一样,负责任地想了想。
“十万级别的投入,红利按月增长百分之一,百万级别百分之二,白检察官的话,按VIP计算,百分之五,要不要试试”·白遵守没有理他的胡搅蛮缠。
“电算系统服务器地址,或者受贿者名单,给我一个,最好两个都给我,那样的话,考虑帮你缓刑·”·谢道灿轻鄙地一笑,欠了欠身子,诚恳地说:“我不怕坐牢,白检察官,你打错主意了。”
吴荷拉和几个搜查官在这栋房子里忙着搜查证据的几十分钟里,两个人没再说过一句话··谢道灿仰头,望着搜查官沿着走廊来来去去,忽然想起什么,说:“房子可以作为赃物拍卖,阁楼的木箱留着,我回来还要用。”
吴检察官在楼上,扶着栏杆向下呵斥··“谢道灿,现在是白前辈做主,你不许说话·”·白遵守一只手掩在外衣的衣襟内侧,压着左肋,盯着谢道灿,不说话。
心脏绞得很紧,每挣动一下,好像要耗尽全身的力气·医生说,太突然的情绪要绝对禁止,他控制不了···谢道灿让两个搜查官押走之前,回头看了白遵守一眼。
他从长裤口袋里摸出一个小物件,向他抛了过去··抛得很准,白遵守一扬手就接住了··“书房钥匙,以后会用上的·”· ·☆、—18—· ·白遵守醒来又是在医院。
有一瞬间恍惚,好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有谢道灿的梦··转过脸,守着他的是梁部长·好像谢道灿根本没回来过··“吴检察官都和我说了。”
梁部长叹气,“遵守呀,出了这么大的事,怎么不和我们商量就一个人扛着了”·白遵守撑着床沿想坐起来,梁部长把他拦住了··“部长,因为不想退出调查,隐瞒遇到袭击的事实,找人冒充检察官,都是我的错,不会逃避处罚的……”·白遵守缓了口气。
竟然连说几句话都觉得吃力,这是之前没有过的··“那个人,是南山基金的核心成员·这次是特别拘捕,任何情报不会公开,要利用这条线索诱捕琴氏,还要让他出庭指认琴氏的罪行,请部长帮我保护好他。”
梁部长在他手背上拍了拍:“医生说了,你要完全静养一个月才能手术,加上术后恢复也得有些日子,停职检查三个月,算是处罚了,案子就放心交给我和吴检察官,别挂心了。”
白遵守怔了一下:“处罚,不能等到案子结束之后么”·梁部长坚决摇了摇头:“是为了你的身体,不许讨价还价·”·白遵守转头向着窗外,没再说什么。
静了一会,梁部长斟酌着字句说:“遵守呀,我问一句,不好回答就算了,谢道灿,是你的双生弟弟么”·白遵守望着窗外,回答得很平静。
“部长,谢道灿是很重要的人,但是不用顾虑我,任何结果,我都会承担的·”·梁部长正要说什么,电话响了··听了一会,他说:“白检察官停职了,以后这个案子就由吴检察官负责,我来辅助。”
那边又报告了几句,挂了·梁部长揉了揉眉心··“谢道灿要见你·他说,他的事只有白检察官能问·”·白遵守去见谢道灿的路上,绕到了姜阿姨的汤饭铺子。
坐在两个人从前常坐的小角落,打包了一份汤饭、一份鸡蛋卷··这几年菜谱上新添了小吃,老板摆了几样在桌上,就坐在白遵守对面,端着花镜仔细瞅着他··“遵守呀,我们道灿怎么没来呀”·白遵守没有回答,只是对老板笑了笑。
“您身体还健康吧·”·“好,好·”老板夹了一筷子泡菜炒鱼糕到白遵守的碗里,说,“姜阿姨成了姜婆婆,小花猫、小白猫,都成了小老虎了。”
白遵守心里忽然一阵难过,低头拨了拨碗里的菜,不说话··“遵守呀,你得安慰安慰我们道灿呐·”·老板眯着眼睛回忆起来·她说,约莫五年前吧,要不就是六年前,白天不知在忙什么,晚上很晚了,跑到我这儿来,扒拉两口饭,也不回家,就搭个凳子睡在店里,天一亮又不见人影。
问他,书没读好考试没及格他就点头·我说那有什么的,再读、再考就是了··可是谢道灿呐,他摇着头说,那样的考试,他就只有一次机会,不及格,就是永远不及格了。
· ·☆、—19—· ·白遵守坐在审问桌一边,看着另一边谢道灿旁若无人专心对付汤饭的样子,想着他孤零零睡在汤饭铺子里的那些夜晚,说不出的心疼。
他起身,走出审问室,到隔壁冲了一杯咖啡端回来··谢道灿抬头看了他一眼,不客气地接过杯子,喝了一大口··白遵守端正地坐到谢道灿吃好了,从上衣口袋里掏出手帕,递到他面前。
谢道灿接了手帕·他一身拘留者的衣着,抬起袖子抹了抹唇角的汤汁·手帕没用上,也没还给白遵守··两个人对坐着,静等着对方开口,终于还是白遵守让步。
“有什么话要和我说”·“那要看你问什么·”·谢道灿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问什么都会说么”·谢道灿向他倾了倾身子:“你问问看。”
白遵守转眸,望了望那道单向玻璃,他知道,吴检察官正在玻璃的另一边看着他们··“考试之前去了哪儿”·谢道灿的目光波动了一下。
问得很简略,只有他能听懂··“去见琴泰雄了·”·回答得过于坦率·白遵守那时煎熬了许久才咽下喉咙、埋在心里,为了劝服自己相信他,不忍心恣意猜测的问题,就在一瞬间得到了答案。
“南山基金的创始人,白检察官追查五年的嫌疑人琴氏,父亲曾经的兄弟·”·“他说,父亲落难时没帮上什么忙,有了自己的公司,给父亲留了股份,可是父亲没回来。
好容易找到我,知道我在替父亲还债,就让我继承那些股份,条件是进他的公司,和他一起做事·”·两个人视线交织着沉默了一会··“我说我当时没答应,你会相信么”·“事已至此,我相不相信重要么”·+·单向玻璃另一边,梁部长端着一杯咖啡,兀自小声嘀咕着。
“是双生子的话,肯定从小没生活在一起,要不怎么一个成了优秀的检察官,一个成了天才黑客兼诈骗犯”·“可是,从小没生活在一起的话,两个人之间又不会有这种……”··吴荷拉小心地打断他:“部长,谢道灿比白前辈小两岁,不是什么双生子,不过是和白前辈长得很像的人罢了。”
“那就更说不通了·”梁部长指着审问室里的两个人,踌躇了半天,想不起怎么形容,“这种气氛,不是双生子的话,倒像是一对恋人·难道脸长得像的人心灵也有感应”·这么念叨着,踱出去了。
谢道灿说,拒绝了琴泰雄,回去的路上有个婆婆打电话,说孩子在工地出了事故··是父亲骗过的一家人·孩子没有父母,婆婆有肺病,靠给左邻右舍缝补把他带大。
谢道灿还清了欠款,给婆婆开了一间小小的针线铺子,还不时去看看··孩子是读大学的年纪,很早就偷偷辍学,跑到工地干活,要不是出了事故,还没人知道,都以为他还在上学。
人埋在工地塌方的废墟里,救上来的时候血肉模糊··“抢救了一天一夜,是在我怀里去世的·婆婆病倒了,我怕她撑不过那个坎,在医院守着,就是考试那天。”
谢道灿低头搅着半杯冷咖啡··白遵守转开目光,深吸了一口气,又轻轻地叹出来··“假如那个时候钱没让人骗走,孩子也许不用辍学·那天我忽然明白,债或许可以还得清,可是因为父亲而改变的那些家庭,还有人生,再也回不来了。”
谢道灿犹豫了几秒,终于说:“我欠你的也是一样·”·“所以就回去找琴泰雄了”白遵守不为所动地说··“我要给婆婆交医药费。”
“那只是借口·你不想改变而已·”·“白检察官,把改变一个人想得太简单了·”·忽然用了敬语··“父亲是诈骗犯,从中学就混在赌场上的人,考试分数高了点,就能当检察官了”·“吵着要见我,就为了说这个”·谢道灿转头,向那面单向玻璃说,能给我几分钟私人时间么·吴荷拉愣了一下,转身走了出去。
谢道灿把白遵守的手帕递还到他的面前··“抱歉没说过喜欢你·白检察官,我喜欢过你,现在不喜欢了·”·“请你原谅,背负着这样的人生,不能和你并肩而行。”
“反正白检察官也不负责我的案子了,见面就到此为止,以后各走各的路,谁也不用觉得对不起·”·“你还是那个样子·”白遵守不再对他用敬语了,“出了事就把关心你的人丢到一边,不觉得幼稚么”·“以前是幼稚,以后,是不想再动摇。”
静了好久,白遵守说:“谢道灿,是一个不值得信任的人·”·谢道灿笑了出来··“怎么才知道”·白遵守走出审问室之前,在谢道灿身边站住。
“从今以后,你说喜欢,还是不喜欢,我都不会相信·我只会按我相信的行事·”·“你不想动摇,也别想让我动摇·”·他够到桌上的闭路监控开关,把它按灭,扬起谢道灿的下巴,把一吻落在了他的唇上。
 ·☆、—20—· ·白遵守用谢道灿留的钥匙打开了书房的门··书房在二楼,这家伙喜欢亮堂,右手边几扇落地窗连过去,书桌在窗下,另一边是嵌入墙面的书架,实在没什么可隐藏的。
白遵守站在书架下,仰头望着,小说、历史、哲学、音乐,他从未见过谢道灿喜欢这种书··又绕到书桌前,瞥见了遥控器,空调的,音响的,窗帘的,还有一个,只有一个按键,是控制什么的·白遵守四下扫视了一遍,按动了那只遥控器。
身后的落地窗一下转换成半透明的,是液晶玻璃··白遵守又按了一下··书房角落一声轻响,那一面书架一转,敞开了··白遵守立在入口,从螺旋阶梯往下,是一个幽暗的空间,壁面中央是组合屏幕,数据流淌不息,两边是服务器,指示灯明明灭灭,好像星子。
·看来,这里就是南山基金电算系统的中央控制室··白遵守这么想着,电话忽然响了··是落在客厅里的,谢道灿的电话··白遵守又按了一下遥控器,书架合拢。
他一步一步走下楼,茶几上,电话屏幕亮着一个名字,琴泰雄··谢道灿被捕的事,绝对不能让人知道··白遵守清了清嗓子,接起了电话,叫了一声,琴代表。
那边口气很随意··“我们谢程序师,带薪假期够长了么,是不是该回来上班了”·安静的唇角,绽开了一个有点张扬的笑,那是一个谢道灿式的笑容。
“系统可没停工过一天,难道让代表少赚了一块钱么”·琴泰雄爽快地笑了:“快回来,有生意等着你·”·他说了一个议员的名字,说有一笔大额资金要转到国外账户上,让他在银行的系统里动一动手脚。
凭着五年调查对琴泰雄的了解,还有两年共同生活对谢道灿的熟悉,白遵守在南山集团当几天班还应付得过去··那两年谢道灿告别了赌场,为了多赚几块钱生活费,偶尔接几单小生意,从潜入经纪公司内网,窃取某个艺人的资料,到给女生修电脑,在他们的天台小屋呼风唤雨的,也教过白遵守一点技术上的皮毛。
别看这人谈起恋爱来反复无常,在本行上却是个完美主义者,他的电算系统运转得很稳定,日常维护都是技术员在做,暂时也不会出什么破绽··只是琴泰雄偶尔会狐疑地盯着白遵守,半开玩笑地说,我们谢程序师休了个长假回来好像更沉稳了,是不是恋爱了要么,快结婚了··琴泰雄说,婚礼一定要邀请我,作为谢君父亲的兄弟,得替他做个见证,再好好送一份大礼才行。
白遵守去见过一次医生,开了应急的药·医生说状况很危险,下次晕倒的话,恐怕得直接把你送上手术台了··签合同那天白遵守提了条件,他要加入琴泰雄和共同利益者组成的南山俱乐部。
他说,这么大的数额,不是议员阁下一个人能承担的,我得见到这笔钱的真正持有者··饭桌上一下子像冻住了··琴泰雄的目光里闪过一缕刀锋般的光,很快又春风一样笑起来,他说谢君不是一向只关心技术,对这些人际交往的事不感兴趣么。
白遵守扬了扬眉毛··“只是人际交往自然不感兴趣,可是现在看来,好像还有我感兴趣的·”·坐在一旁的议员面色很不好看··琴泰雄脸上掠过难以捉摸的神色,不过几秒,又是云淡风轻的样子。
“共事这么久,本来也没什么可瞒你的·”·议员正要开口,琴泰雄打了一个安抚的手势··“过两天就来参加俱乐部例行的集会,我好把谢君隆重介绍给大家。”
集会按惯例,设在南山集团的一处郊外会所··白遵守开着谢道灿的车找到那里,已经入夜··琴泰雄事先交待过,两名侍应生等在大门口,一个接了他的车钥匙,一个架着电瓶车,把他一直载到别墅前。
一路上寂静无人,只有监控探头无言地俯视着··白遵守把房间钥匙的金属环绕在手指上,一圈一圈摇着,叮叮当当穿过走廊··走廊又长又亮,在他眼前摇摇晃晃。
心口一阵阵疼起来,他扶在墙上,喘了几口气,定了定神,直起身子,稳住步伐,终于捱到房间门口··门一开,就被人一把拉进去,捂住了嘴巴··一片昏暗,可是气息太熟悉了。
那个人把白遵守困进墙角,等了好一会才松开手··“你真是无法无天·”白遵守低声说··竟然从教导所逃出来了,这家伙还真是诈骗犯谢某的儿子。
“我以为你已经知道了·”·谢道灿依然困着白遵守,想了想,凑到他耳边轻轻说:“哦,忘了,是特别拘捕,一切保密,我逃跑了吴检察官也不能告诉你。”
特别拘捕,是白遵守的决定,这话听上去就像在嘲讽··白遵守抬手就在谢道灿肩上捶了一下··第二下,让谢道灿一把擒住了腕子·他把他拥过来,紧紧搂在了怀里。
 ·☆、—21—· ·白遵守犹豫了片刻,环住谢道灿,手在他背上拍了拍··“是觉得在审问室甩我甩得没面子,特意从教导所跑出来,再甩一次”·谢道灿没说话,他同白遵守分开,持着探测器,把房间里里外外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监控,也没有窃听,才打开了一盏壁灯。
昏黄的光线中,白遵守唇色青白,谢道灿挽着他的手臂,把他领进卧室,扶他倚在床头,自己在床边坐下··“你不能来这儿·”·谢道灿看上去很不安,他说,父亲的踪迹就是在这儿消失的。
白遵守的目光凝了凝:“你查到了什么我们交换一下情报·”·“我的事你别插手·”谢道灿望着窗外的夜,仿佛在计划着什么,一句话也不想和白遵守多说,“待会身体好点了就回去,我留在这儿,叫吴检察官接应你。”
白遵守把他的手握过来:“走到这一步,就别说这种话了·”·谢道灿挣开了··“白遵守,你有点自尊心行不行”·“让别人这么三番五次拒绝,怎么就不肯收手”·“自尊心不是用在这种地方的。”
白遵守注视着不肯望向他的侧影,平静地回答,“这是命案·”·谢道灿转头盯了他一会:“白遵守,你会不会当检察官多少年的命案,别的检察官躲都躲不及。”
“那是谢道灿的父亲,我怎么可能无视·”话说得有点急,白遵守胸口憋闷··他知道长久以来未解决的问题又横阻在两个人中间,可是实在没力气和谢道灿辩驳。
谢道灿倾过身子,靠近了一点··“这么想和我扯上关系”他伸手,捏住白遵守的下巴,向上抬起一点,“以我的身份和那样的人混了几天,还当我是好人么”·白遵守抵抗着他的力道:“谢道灿,也不过是为了父亲的事一直过不好人生的人。”
他分明看见,那个人眸子里涌起难言的情绪,可是,唇角扯开的笑容却很简单··“以为自己什么都知道”·“以为和我在一起就是读书考试、扮演游戏”·谢道灿更加迫近,把白遵守周身的空气挤压得稀薄,白遵守用力呼吸,那个人的唇封住他的唇,手攀上他的衣扣,一颗一颗拽开,不由分说,像个噩梦似的。
白遵守抓着他的肩,拼命想把这个噩梦隔开,可是那个吻更深地窒息着他,把他的全部知觉都要夺走··谢道灿看见一滴水从白遵守眼角滑下来·他停下了动作。
他一早知道自己做不成好人,可是,也做不成坏人了··两个人望着对方,都是喘息难平··好半天,白遵守丢出一句:“你就那两下”·明白的轻视,谢道灿听清了,心里有点委屈。
白遵守撑起身子··“除了读书考试、扮演游戏,还有什么,以为我不知道么”·他搂过谢道灿的颈子,向他的唇,缓缓地吻上去。
·这个白开水一样的吻,暗藏着滚烫,动作很短促,只有谢道灿自己知道,那个人的牙齿,有意无意在他舌尖轻咬了一记··谢道灿还残留着一线清醒,使劲儿一推,站起身来,抬起手背在唇上抹了一把。
“简直不敢相信是个病人·”·他狠狠瞪了白遵守一眼,转身,大步踏进浴室,甩上了门··谢道灿开着冷水,淋得心和身体都安静下来,才走出浴室。
白遵守睡着了··谢道灿站在床前,无声地看着他,水滴顺着发梢淌在脖子里,微凉,微痒,他俯身,在这个人的额边落下一吻,关了灯··白遵守心悸着醒来,已经是深夜。
他坐起来,四处望了望,窗帘那边有个背影··轻轻走过去,有一道门,推开是阳台,往外是草坪和树林,谢道灿就坐在阳台的长椅上,向树林里望着,不知一个人待了多久。
白遵守从沙发上拎了一条毛毯,穿过那道门··谢道灿转过眸子,两个人目光一碰,白遵守知道,他又想起了天台小屋外,他们的旧木箱··他递过毛毯,谢道灿抖开,仰头,等着他。
白遵守在他身边坐下,两个人裹在一条毛毯里··谢道灿说他坐在那儿有一种错觉,好像父亲会在不知什么时候从树林里走出来··安静了许久,谢道灿像从前那样,在白遵守膝头躺下来,拽着毛毯一角,闭上眼睛。
毛毯又匀给他一点,白遵守拍着他,也向树林里望着··“我知道,父亲回不来了,也知道和琴泰雄脱不了干系,活要见人死要见尸,都见不到的话,至少要找到证据,证据也找不到的话,至少要亲口问他一句为什么。”
“这些年,这些目标一个都没能实现·没有退路,也没有前进的路了·”·白遵守抚摸着仿佛陷在噩梦中的,那个人的眉头,说:“谢道灿,我在这儿。”
谢道灿睁开眼睛,抓住那只手,挨到唇边亲了亲··“要不是你忽然联系了我,我可能就这么——”他想了想,找到一个词,“自由落体。”
说完自己笑了笑··“白遵守,谢谢你揭穿了我,拘捕也好,起诉也好,怎样都是个了结·”·白遵守看见,那双困倦地闭上的,好看的眸子,眼角有了水迹。
谢道灿半梦半醒地说,父亲是个罗曼蒂克的人,我栽在你手上,他不会太生气的·· ·☆、—22—· ·白遵守听见有人叫他的名字··吴检察官还是大嗓门,梁部长一着急就语无伦次,还有母亲,在哭。
许多陌生的声音,风一样从他耳边掠过··他努力地听,仔细地找,一片喧闹中,只是没有谢道灿的声音··他们好像想把他叫醒··白遵守想和他们说,他没有睡着,这么吵,他都听见了。
只是睁不开眼睛,也抬不动手指··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好多记忆散乱在周围,分不出先后,也记不起因果,他只隐约记得谢道灿有危险,好像不去找他的话,以后就找不到他了。
他想问吴荷拉,谢道灿去了什么地方,想求她找找他··身子不断往下沉,这个谢道灿有危险的念头,像水泡一样不断往上浮,那里亮着另一个世界的光,水泡升到那片光里,倏地碎了。
白遵守的心脏植入了一枚人工瓣膜,手术还算成功··恢复意识的头几天,有好多人在他的病房里来来去去··他一直昏昏沉沉,偶尔听见别人说,真是万幸,那么危险的状况,总算撑过来了。
或者说,日子过得真快,竟然已经三个月了··后来病房安静下来·只有母亲和吴荷拉每天轮流守着··又过了几天,母亲也被劝回去了,只剩下吴荷拉,每天下班就来,一直待到第二天早上。
没有谢道灿·一次也没来过··吴荷拉每晚坐在床前,呵欠连天地把一天的流水账讲给白遵守听,一次也没提到过谢道灿··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分别的,一点也想不起来了。
只记得谢道灿最后和他说过几句话··谢道灿说,因为还债,见过各种各样的家,有的遇到难处还会找我,被当成家人一样,像婆婆家,孩子还在世的时候,隔一阵就要做一顿火锅面叫我去吃,偶尔会觉得幸福,可是,贫穷到只剩下那一丁点幸福,还要分给我一份,实在无法安心承受。
等到你搬过来,就悄悄地想,是不是也可以贫穷到只剩下一丁点幸福,不用怀着愧欠,全然都是我的·光是那么想想,就很幸福··谢道灿说他在电算系统里隐藏了一道程序,可以把南山基金这些年募集的款项全部打回原来的账户。
他说白遵守,等案子结了,帮我把债都还上,启动密码,是你的名字··白遵守说出的第一句话是,缓刑··那是他恢复意识的第十六天··“提供重要线索,配合检方行动,是不是应该帮他申请缓刑”·梁部长垂着眼睛,端起了水杯。
吴荷拉望了梁部长一眼,迟疑着说:“前辈,琴氏逃到邻国去了,上个月才抓住,还顾不上……”·梁部长呛出一阵咳嗽,吴荷拉不吭声了··白遵守看着他们,等着一个更明白的答复。
他在哪儿过得还好么·梁部长的眉头锁了许久,终于敛着声音说:“遵守呀,还是等身体养好了,亲自处理一下吧·”·病房里静静的。
白遵守已经想过无数可能,他下了决心,追问下去:“不能缓刑么”·又是长长的沉默··“前辈·”吴荷拉终于说,“那个人,好像不用帮他申请缓刑了。”
·她说,没见到人回来,也没找到尸体··谢道灿和十几年前他的父亲一样,逃脱拘捕之后,消失了踪迹·· ·☆、—23—· ·白遵守后来在新闻里读到他和谢道灿分别那夜。
新闻说,当夜检方在南山集团的郊外会所组织了一场抓捕··秘密集会一共十六人,琴氏逃往邻国,一名议员、一名外交官落网··行动中发生枪击,双方各有伤亡,一名线人下落不明。
琴泰雄招供的条件,是见谢道灿一面··白遵守还没离开特别监护,梁部长磨了一下午,主治医生才答应,把犯人带到医院见上一面··琴泰雄让一个搜查官押着踏进病房,见到窗下轮椅中的人,并没有疑心。
他的面色沉了沉,忽然笑了··“你还是出卖了我·”·“我还以为,比起我来,你更恨他们·”·琴泰雄的下巴向白遵守身后扶着轮椅的吴荷拉扬了扬。
“为什么杀了他”·白遵守问·他记得谢道灿说过,至少要问一句为什么··琴泰雄双手铐着,随意地站在那儿,草草回忆了一下,说,当年约定押送途中接应,其实并没策划任何营救,谢道灿的父亲自己逃了出来,找他求一个容身之所,也不追究失信的事,他怀疑他成了检方的内应,要把组织里的人一网打尽,于是下了狠手。
“我没冤枉他·”琴泰雄面不改色地说,“你父亲当了骗子还要讲良心,迟早会拖累我们的·”·说完又冷笑··“居然和把你父亲逼上绝路的人混在一起了。
谢道灿,有出息啊·”·白遵守的手紧握着轮椅的扶手,又缓缓松开··“把他逼上绝路的人,明明是你·”·“你懂什么·”琴泰雄摇头,“他要是没死,也会把我逼上绝路的。”
听见“死”这个字,白遵守忽然想到,谢道灿一边说父亲回不来了,一边又等着他回来的这么多年,从没有人对他说出这个字··父亲死了,别再等了,把案子交给我,去过你自己的人生吧。
谢道灿还在的话,他多想这么和他说··最后琴泰雄说,对你开了枪,可是没想伤你,和你父亲做兄弟的时候约定过,以后要把对方的孩子当成自己的孩子一样,你还活着,就好。
白遵守没说话··琴泰雄踏出病房,走了几步,身后的门一敞,风卷过来,有人扳住他的肩,他一回身,脸上就挨了一拳··力气不大,打他的人扶在墙边,大口喘气。
白遵守撑起身子离开轮椅的时候,吴荷拉惊住了一秒,她从没见过这样的白前辈·追出来迟了一步,那一拳已经揍了出去··嘴角渗出了一点血,琴泰雄摸了摸,没心没肺地笑了,转身扬长而去。
这天夜里白遵守梦见谢道灿坐在床沿看着他··他说我要走了,和你在一起怕你受委屈,不和你在一起又怕别人让你受委屈·不想把你看得这么重要,可是你已经这么重要了。
还说了好多·白遵守在梦里,很努力地记着他的话,他想也许这就是两个人在这个世上最后的话了··而在更深的意识里他知道,不是在做梦的话,他是不许自己这么想的。
这个梦消失之前谢道灿说,我怎么样都可以,白遵守一定要回到自己的轨道中去··白遵守想回答说,他已经没有轨道了··可是梦醒了,又觉得太过软弱。
他望着天花板,一动不动地躺到窗外泛白,不让自己再做那样的梦了··从那天开始,白遵守渐渐切身明白,为什么等着父亲回来的谢道灿的人生,总也过不好··就像得了一种治不好的病,不会立刻窒息而死,只是每一次呼吸都会想起,自己一个人,在一个空荡荡的世上活着。
白遵守回到中央地检那天,迎接仪式很隆重··同一个办公室的系长、搜查官、副搜查官,一个挨一个给了他好多拥抱··只有吴荷拉没拥抱他,她捧着一只蛋糕站在他面前,说:“术后作息时间表还有饮食注意事项医生已经发给我了,现在还不能吃蛋糕,前辈吹蜡烛就好,蛋糕我们帮你吃。”
白遵守吹灭了蛋糕上那支蜡烛,笑了笑··“你不说还没发现,好像比上次见面要胖了一点·”·吴荷拉翻了个白眼··“连前辈都会刻薄人了。”
说完这句话,两个人都沉默了一下,因为想起了另外一个人··白遵守看到一篮向日葵放在书桌上,眸子里有了一瞬间的明亮··他把整间办公室又环顾了一遍,没找到什么痕迹。
“花是谁送的”·吴荷拉咽下一口蛋糕,哦了一声··“前辈,梁部长升迁了,现在是梁次长了,送的花太多,他那屋放不下,看见这个挺特别的,就让送到你这儿来,说向日葵比较适合康复中的人。”
白遵守低着头,望着向日葵出了一会神,把它拎到向阳的窗台上,没说什么··主治医生嘱咐,白遵守暂时还不能出现场,查抄南山集团是吴荷拉负责的。
白遵守从堆满整间会议室的查抄物品中,找到了那一处郊外会所的设计图纸··那里经历了几次大的修缮,图纸就有十几个版本··谢道灿说过,那是父亲踪迹消失的地方。
他把谢父失踪那几年的图纸仔细看了几遍,又和记忆中那一晚进入会所的目之所见一一对应,发现有一栋别墅是图纸上没存在过的··吴荷拉带着人闯进了那栋建筑。
它建得很草率,和其他别墅样式都不同,内部陈设也过于简陋了···十几个人勘探了一夜,在三楼发现了死者··谢父的尸体被整个砌入了壁炉的砖里。
死亡时间太久,又受了建筑材料的侵蚀,鉴定取证都很困难,耽搁了十几天,尸体才入殓··安息地是白遵守选的,归葬时,离白遵守和谢道灿分别,已经过去了半年多。
那座安息堂建在海边山上,白遵守和吴荷拉去探望,就沿山间铺的石阶蜿蜒而上,正是秋天,雨落得淅淅沥沥,石阶两边没有花,只有一丛一丛半枯的狗尾花,两个人一边走,一边采了一大捧。
·安放谢父骨灰的那一面墙朝着大海,那一格没有照片,也不是每个季节都有阳光··两个人拂拭了刻着谢父名字的那块石封,又把狗尾花捆好,和一杯烧酒一并供奉在墙下,立在那儿许久,不知道说些什么,好像也没有资格悲伤。
下山的时候海风吹着,秋雨打着,周围是山,是松林,风一来,就摇得满山远雷一样隐隐的声响··白遵守蓦地心头一跳,回头张望··他觉得在山和松林的某个地方,有个人,深深顾了他一眼。
 ·☆、—24—· ·白遵守去见过几次那夜被捕的议员和外交官··两个人说出了一些隐情,比如,郊外会所的集会是两周进行一次,参加者从以前的几人到后来的十几人,但是南山俱乐部成员应该远不止这些。
集会者都戴着面具,集会以外禁止私下联系,所以成员之间其实不算彼此认识,了解每个人底细的只有琴氏··成员听命于琴氏,为他的计划出力,有数不清的金钱和权力交易。
可是,琴泰雄承认杀人以后就不再招供了··白遵守问集会者还有谁,两个人回忆起一些难以确认的碎片,比如某人的声音、体型、习惯之类,猜测的职业、地位之类,说法出入极大。
线索一条一条断了,不知不觉和谢道灿分别也快两年了··大检察厅请梁次长过去喝过两次咖啡,说适可而止,南山集团牵扯的势力过大、利益过大,不是白检察官能承受的,就算查清楚了,也改变不了什么,最后只是飞蛾扑火。
梁次长当时很坚决,他说查清楚本身就是一种改变,检察官要做的不就是这样的事吗··他回到中央地检,找吴荷拉谈了一中午,他说每天案子那么多,这一件放松一点,也不会有人怪白检察官偷懒的,你劝劝。
吴荷拉不知道怎么劝·她知道白遵守为什么这样··时间已经越走越远,他只要一直站在原地,就可以离那个人近一点·更何况,他正在踏入的,南山集团背后的,不见天日的地方,一定有谢道灿失踪的线索。
有一天一名被调查中的高层委托秘书约白遵守见面,选了一家高档日式餐厅,点了一桌价格不菲的料理·秘书说那位对白检察官的行事一贯称许,要是有什么愿望,无论加薪、升职,还是出国进修,我们都会助您一臂之力。
至于那位的私事,就不必过度关心了··白遵守沉默了一会,抬头平静地问:“失踪的爱人回到身边这样的愿望,也能帮我实现么”·秘书很意外,一时语塞,白遵守站起来,拉开槅门,踏了出去。
那夜,一伙人在公寓地下停车场堵住白遵守,给他注- she -了大剂量镇静剂,载到码头,架上一条渔船,捆绑着行军背包,抛入大海··冰冷的海水中,白遵守清醒了一点,目之所及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他屏着呼吸,试着挣了挣,行军背包浸透了海水,拽着他无边下坠。
太冷、太重了,他成了海的一部分·把呼吸也交给它,就自由了··有一缕微光来照着他,一点一点,渐亮,渐迫近,照得他不能睡下去··他转头避开,一只手拎住他肩上的绳子,拽了一把,另一只手扳过他的脸,唇挨上来,压在他的唇上,他又能呼吸了。
那个人割断了绳子,揽着他,踩着水,向海面升上去··镇静剂的药力还没退,白遵守的意识断断续续,有人除去他身上- shi -透的衣物,给他裹上大衣,把他的手焐在手心搓着,那双手也是冰凉的。
他想抓着那只手,身子不听使唤··胸口生疼,气息挤压出去,再喘不上一口··那个人吻着疼的地方,想暖他,他只有嘴唇还是暖的··白遵守心里并不难过,也没有哭,只是眼泪一直往外淌,他不能看,不能动,只想听听那个人的声音,那个人只是不停地擦掉他的眼泪,一句话也没说。
白遵守醒来是第二天下午,海岸警卫队医务室,没见到救他的人··吴荷拉的电话··“白前辈,现在在哪儿”·接起电话的一瞬间,耳膜就是一震。
“快打开电视”·医务室隔壁,就是值班队员的休息室,下午是队里最悠闲的时候,电视开着,屋里很吵··白遵守下了床,走到廊上。
“看到了吗”·吴荷拉催着··电视好像坏了,每个频道都在重复播放同样的画面,几个队员争抢着遥控器,可是怎么按也没用。
画面很短,像是微型摄像机拍下来的,一名高层在和人交易毒品··正是委托秘书约见白遵守的那一位··画面结尾显示着一个数字,是韩文里的“四”这个字,意味不明。
当然,看成姓氏的话,它也可以是一个“谢”字··是他·吴荷拉说,前辈,他回来了·· ·☆、—25—· ·那天,署名为“四”的黑客控制了电视台的所有频道,曝光了一名高层交易毒品的画面。
那段画面循环播放的十几分钟里,警方没能锁定他的地址,也没能破解他的安全屏障··一个星期里,几个共同利益者的罪证以同样的方式连续曝光了···法学院的学生把这个隐于无形、却掌控着一切的人叫做“审判者”。
中央地检有传言说,不要惹白检察官,被曝光的都是白检察官调查过或者正在调查的对象··传言甚至说,白检察官就是“审判者”,因为即使证据确凿也无法扳倒有权有势的对手,只能如此。
那时,谢道灿就堂而皇之地坐在中央地检楼前广场喷泉边,喂鸽子··等到暮晚时分就回去,第二天又卷土重来··白遵守没有立刻去见他··因为生气。
这实在不像一个差点走进司法考试考场的家伙做出来的事··还有,疲惫··两年,撑着镇定自若,惦念着、寻找着这个人,也没觉得多累,可是知道他还活着的一刹那,力气一下子就花光了。
谢道灿把白遵守拦在楼前台阶上··同事来来往往朝这边瞥着,白遵守避不开,也闯不过去··两边僵持不下··“谢道灿,别闹了·”白遵守说。
谢道灿盯着他··“还以为至少会说句谢谢·”·两个人对视着,谢道灿的眸子偶尔淌过一抹属于“审判者”的光,让白遵守觉得陌生。
·“谢谢你救了我·”·沉默了一会,白遵守还是说出了自己的想法:“错误的方式只会得到错误的结果,谢道灿,别再那么做了。”
白遵守以为,谢道灿会像从前那样,同他争辩说“这是我的方式”,或者“正确只是你的正确”,可是没有··“怕你再遇到危险才那样的,你不喜欢就不做了。”
谢道灿说··白遵守没说话,留下长长的空白··谢道灿把路让开,等两个人隔了几步远,他又转身叫他··“你就没什么话想跟我说”·白遵守站住,回过头问:“那你有么”·他等了等。
谢道灿没回答,就那么放他走了··嫌疑人从审问室押出去,吴荷拉立刻钻进来,捧了咖啡摆在白遵守跟前··“前辈·”·她在对面坐下,这么叫了一声。
白遵守翻着几次审问的记录,好像没听见··“谢道灿好像和从前有点不一样,你不觉得么”·他在事件簿上快速地走笔,还是没理她。
“前辈”·“觉不觉得他没有以前那么夸张了·反正哪儿不对劲儿·”·吴荷拉托着下巴琢磨着··“也不像以前和我那么熟了。”
语气有点失望·白遵守一直没抬头,听见这一句忽然笑了··“吴检察官,以前和他很熟么”·那双好看的眸子望着她。
吴荷拉理直气壮:“当然了,难道只许前辈和他熟”·白遵守合上事件簿,认真地抿了一口咖啡··“我和他不怎么熟·”·吴荷拉扑哧一声就笑了,虽然她听得出来,那不是玩笑。
她想,这两年,白前辈也有点不一样,不苟言笑的模范生检察官,好像越来越亲切了·也许心里并不快乐,那些言行中透出来温暖,只是因为,谢道灿的一部分已经活在了他的身体里。
那天暮晚时分,谢道灿没在楼前广场等着··白遵守的目光在只有鸽子的喷泉边停了几秒··他想,是自己太过分了·至少也得问问他,是不是受了伤,去了什么地方,过得好不好。
可是见了面,那样的话还是问不出口,所以不见面也没什么不好··去巴士站要穿过银杏树林,一把小雏菊拦住了白遵守的去路··花是林子里采的,谢道灿倚在一棵树下,冲他笑着。
“表情这么严肃,难道是因为没见到我”·白遵守有点生气,他拨开那只举着花的手··“到底想干什么”·“作为白检察官的恋人,每天来看看你应该不算过分。”
这竟然是第一次,两个人之间提到“恋人”这个词··“别来了·检察官不能谈这种恋爱的·”白遵守说··谢道灿听了很不平,他站直了身子,张开双臂,从正面拦着白遵守。
“是先跟我谈恋爱后当上检察官的好不好你讲不讲道理”·“那就讲讲道理·”白遵守说,“谢道灿,从什么时候开始跟踪我的”·脸上的云淡风轻消失了。
谢道灿不说话,也没有让路··白遵守说,能在我落进海里的第一时间救我,知道我在调查什么,比我调查得还彻底,谢道灿,是以恋人的身份这么做的么我喜欢了一个跟踪狂么·沉默了一会,谢道灿说:“现在还不知道怎么跟你解释,不能先不介意么”·“什么都不介意,像这样乱七八糟地见面,就是谢道灿要的‘恋人’么”·白遵守想起吴荷拉的话。
是有点不一样,谢道灿以前从来不这么认真地听他说话·那双眸子深深的,好像要把每个字都记住似的··越是这样,白遵守越相信,这两年一定有什么事在他身上发生,谢道灿越是隐瞒,他就越是不安。
白遵守说,谢道灿不在的这两年,对我来说每天都是一场战争·想着你像你父亲那样,孤零零地埋在谁也不知道,谁也听不见的地方怎么办,想着你像我父亲那样,躺在医院里不能动了,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照顾怎么办。
对我来说你在世上的某个角落,平静地生活着只是不记得回来,就是上天最大的仁慈··“不能给我那样的仁慈么”白遵守说···“可是我记得你。”
像一句恳求,谢道灿这么回答··他没继续拦着他··白遵守没有停留··“你不喜欢我了·”他听见谢道灿在他身后说,“这么说的话,就不来找你了。”
白遵守没有回头,像是不想让他听见:“我喜欢我的,你不用出现·”·谢道灿从背后抱住了他·· ·☆、—26—· ·那是第一次,谢道灿那么明白地表达身体上的依赖。
他在白遵守颈后落下长长的吻,像小猫一样嗅着他领边的气息,双臂勒得他有点喘不过气来··白遵守挣开他,踏出银杏树林,赶上一趟巴士,线路都没看就乘上去了。
那个吻一直在那里,灼着,疼着,像有生命一样··一整夜,白遵守蜷在床上没翻过身,冰凉的指尖压着那个人吻过的地方,让它平静下来··窗上隐隐泛白,才终于对自己承认,那样的依赖,他也有,好像被谢道灿拥抱了,那颗悬了两年的心,才真正落回属于它的位置。
了悟之后,心事一下轻了好多,困意拥上来,携着暖和,在将梦未梦之间,复排着银杏树林的见面··他想,自己还是过于小气,下一次,至少不要背对着他··谢道灿消失了一个多星期。
星期四午休时间,吴荷拉晃到资料室,倚着门,对白遵守说:“梁次长周末要跟我们部聚餐,我推荐了妈妈开的炸鸡店·”·埋在书本中的人只嗯了一声。
“告诉谢道灿了,说是会去的·”·白遵守抬起头··“前辈,Fighting”·吴荷拉握了一下拳头,才转身,白遵守叫住了她。
“你见过他”·吴荷拉有点得意,晃了晃手机··白遵守想问什么,终于没有开口··“电话号码不会告诉前辈的,明天见了面自己问问吧。”
·吴荷拉吐了下舌头,跑了··聚餐那晚,梁次长照例八点半准时应着妻子的电话离席··留下的围着长桌真心话大冒险··谢道灿没有出现。
当妈妈的把吴荷拉拽到后厨小声嘀咕,说盯了一晚上,那孩子吃得也太少了,是不是妈妈做的菜不合口味,还好一早就煲了汤·一边说着,一边满满盛了一碗汤,叫给白检察官端过去,吴荷拉把碗接在手里,妈妈又往碗里夹了几片五花肉。
白遵守坐在小店一角,临窗望着街景··街对面好像有个卖艺的,一群年轻人围着,不时传来吉他声,和围观者的尖叫声·店里吵闹,街上也吵闹,听不清唱的什么。
等到吴荷拉守着白遵守把汤喝完,桌边的人醉得七七八八,街上的人走得零零落落,这夜终于冷清下来··围观者散了,吉他还在弹,歌还在唱,那个人唱着——·Why do birds suddenly appear·Every time you are near·Just like me, they long to be·Close to you.·Why do stars fall down from the sky·Every time you walk by·Just like me, they long to be·Close to you.·歌者一边拨着弦,一边抬起头,朝白遵守意味深长地笑了一下。
白遵守看了吴荷拉一眼,她无辜地眨了眨眼睛··竟然从不知道,谢道灿会弹吉他,歌唱得也很好,他还有多少事是自己不知道的·白遵守这么想着,忽然听见那边叫了一声“道灿哥哥”。
一个好看的姑娘站在那个人跟前抹眼泪,像是吵架了,主动来和好的··谢道灿仍然顾自弹着唱着,姑娘索- xing -坐在街边,挽着他的手臂,挨着他的肩头,听起歌来。
吴荷拉没料到这么复杂,趁着母亲大人叫洗碗,跑回后厨去了··小店没什么动静,谢道灿使了个眼色,姑娘点了点头,隐蔽地对他笑了一下,站起来,一步一抹眼泪地走了。
歌换了三四支,白遵守安静地听着··忽然,歌声和吉他声都停了··白遵守望过去,一个富家少爷,身边跟着管家,趾高气扬的,好像往谢道灿脚边的琴匣里扔了一张支票。
谢道灿抬起头,看着扔支票的人··僵持了一会,管家堆起笑:“我们少爷只是太喜欢您的音乐了·”·“不是唱给你听的·”谢道灿说。
支票的主人居高临下,捉住了他的下巴··“唱歌也行,别的也行,陪我一晚,支票上的数字随你写·”·谢道灿笑了··“有钱了不起么”·那人也笑了,手上的力道又重了几分。
另一只手抓住了那只手,把它拿开了··白遵守俯身,拾起琴匣里的支票,还给他··“就这么走吧·”·那人愣了愣,看了看样貌相仿的两个人。
“关你什么事”·白遵守亮了一下公务员证··“艺人街头演出要申请执照,经过审批才能在限定区域内表演,现在是非法交易,要我跟您的律师谈谈么”·没等任何人反应,白遵守揽过谢道灿的吉他收好,关上琴匣,一手拎着,一手拽了谢道灿一把,谢道灿站着没动,白遵守也不勉强,兀自往街的尽头走。
谢道灿看了刚才的“富家少爷”一眼,那人手掩在袖口下,跟他打了个OK的手势··“白检察官这是在滥用职权么不是说你喜欢你的跟我没关系么我和谁非法交易难道跟你有关系么”··谢道灿大步追了过去。
“跟你长得像就有管辖权”他抓着白遵守的腕子,“哪儿是你们刑事六部的管辖范围,要不要盖个章”·白遵守想挣开,想回击,可是听着这样胡搅蛮缠的话,竟然生不起气来。
“让我回到自己的轨道,谢道灿呢谢道灿的人生什么时候开始呢”·“我也想,可我不是你·”谢道灿说,“你没有谢道灿照样可以是堂堂的检察官。
我没有白遵守,什么都没法开始·”·这是一句让白遵守没办法的话,他没说什么,拉着谢道灿转过街角,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他把谢道灿塞进车里,给了司机一张整钱。
司机问去哪儿,谢道灿说圣玛利亚医院··后备箱升起来,白遵守安放吉他的手停顿了一下··司机说太远,这么晚了,去不了··两个人一把吉他,并肩站在街灯下,把出租车送走了。
他们乘上了末班巴士,回白遵守家的那一趟··谢道灿打着瞌睡,巴士一晃,碰到了身边人的头··悄悄睁开一只眼睛,隔在两人中间的吉他移到窗边去了。
他借着巴士右转,靠在了白遵守肩上··白遵守没反对··谢道灿闭着眼睛也知道,那个人的手就在很近的地方··他把手伸过去,摸到了那个人的指尖。
把指尖去缠他的,他也没反对··谢道灿还是没有睁眼,笑了笑,手指滑进白遵守的手指间,十指渐渐扣紧了··玄关的灯亮了,白遵守放好吉他,蹲下去,找了一双备用拖鞋,抛给跟着他进来的人。
就像是捡了一只流浪猫回家··可是猫这会太安静了,让他心里莫名地惴惴起来··“除了圣玛利亚医院,就没有别的住处了么”·他回身问他。
回答他的是一个拥抱··谢道灿扑上来,吻住他的唇,把他压在玄关的墙上·· ·☆、—27—· ·这个吻和从前不同·白遵守模糊地想。
从前是小猫的话,那此刻吻他的一定是一只大型猫科动物··谢道灿像对待猎物一样,把白遵守困在织体间,好像要他的每一寸都染上他的气息他的味道··认识这个人这么多年,白遵守第一次有招架不住的预感。
他对付着这个吻,小臂挡着挨过来的身子,拼命给自己留出一线冷静的空隙··吻像生长着一般,从白遵守的唇蔓延到颈上,衔着他的动脉一直攀援到索骨··制服外套落下去,衬衫扣子一颗一颗拨开,手掌穿入衣襟,像他的吻一样滚烫,紧贴着背脊,拇指沿着肋侧,一根一根细数下来,缠在腰间摩挲着,舍不得走。
·白遵守知道,这一夜要来,他挡不住··那只手摸到他腰带上的搭扣,他抓住了它,没什么力气··动作停下来,吻还依着他的耳廓,一息一息灼着他。
“你跟我保证……”白遵守侧过脸,看着谢道灿,声音很轻··谢道灿喘息着,那双眸子清明,单纯又认真,一直望到白遵守的眸子深处。
“好,什么都保证·”·白遵守没有提条件·那一刻他隐约明白了,自己对待这个人,可以是无条件的··“算了,你这种人保证了也没什么用。”
谢道灿笑了,小猫一样扑上来,在白遵守的耳垂舔了一口,悄声说:“还是你了解我·”·他继续了未完成的动作,而且,更过分了··“无赖……”白遵守说。
不过,并不是抗议··“失礼了·白检察官·”说着,谢道灿把白遵守揽膝抱起来,扛过了肩头··床头灯太亮,谢道灿褪了T恤,轻抛过去,它就挂在灯头,只留下一团蒙蒙的光。
白遵守遮着眼睛的手慢慢移开··他看见那只大猫无声地跳上床,手和膝并用,爬到他身上,像享用大餐一般从容··一重一重,谢道灿剥落了包裹着那具身体的,检察官,模范生,理- xing -,克制,规则,分寸,那阻隔着他们的一切,都以吻,以触摸代换。
他进驻他的一切,向他敞开一切··许多知觉都消失了,只有唇记得吻,手指记得紧扣的潮- shi -··而被这个人占领着的地方,每一分每一秒变得无比清晰绵长,白遵守好像一下知道了谢道灿一生的欢喜和悲伤,他分不清那是他的还是自己的,只是他在每个吻每个撞击中埋下的问句,他好像都能明白,都能回答。
那夜的最后时刻,两个人度过得缓慢而清醒,执拗的,徒劳的,要把如此理解过自己的那个人,长久地贮存在身体的记忆里··谢道灿冲了澡,围着浴巾,走到百叶窗边望了望,天刚亮。
床上的人翻了个身,好像被吵醒了··谢道灿揭开被子一角,钻进他这一边的被窝里,故意挤着他··白遵守抬了抬眼,把被子匀给他一点,半睡半醒地说,衣柜第三个抽屉有干净的短裤袜子,迷糊了一会,又念了一句,T恤和牛仔裤也该换了,第一个抽屉里有妈妈新拿过来的。
谢道灿凑过去,在他唇上啄了一下··白遵守拖着倦意,手腕环住他的脖子,认真交换了一个早安吻··手心发烫,谢道灿用额头碰了碰他的额头,才知道发着烧。
他下了床,按他说的找了一身干净衣服换上,倒了一杯水,坐在床边喂他,又问药在哪儿··白遵守说不用··谢道灿搂着他的腰,亲着他的耳廓说陪你,去洗个热水澡。
白遵守低着头,笑了一下说,出去等我一会···谢道灿琢磨了一下这句话,说:“又不是第一次,有那么不好意思么”·白遵守没回答。
踏出卧室之前,谢道灿回了一下头··“早餐吃什么我去准备·”·等了一下,床上的人回答:“都好·”·卧室的门轻掩上,白遵守彻底醒了。
他刚才说什么是不是听错了自己这是没睡醒么·谢道灿拉开冰箱,食材充足·也许是妈妈不久前才来检视过的缘故。
他烤了两片面包,煎了两片火腿、两只荷包蛋,煮的燕麦粥分了两碗,都弄好了端上桌,看了看,又切了一只橙子·最后坐在桌边,望着卧室等着··白遵守看见早餐迟疑了一下,转身去储物柜开了一小罐蜂蜜,坐在谢道灿对面,涂好面包,连碟子一起推到他跟前。
这顿早餐很闷··谢道灿想,大约是白遵守病着,没力气和他说话·不过,这个早晨和往常又不太一样,自己昨晚太莽撞,让他生气了,也是有可能的··他叼着荷包蛋,忍不住抬了一下头。
白遵守一直盯着他,面前的早餐几乎没动过··“怎么了”谢道灿问··“这句话应该是我问你·”白遵守说。
谢道灿很镇定,他心里清楚,自己还是无法蒙混过关··白遵守食不知味地咽下几口燕麦粥,给了他一点时间,他什么都没解释··“谢道灿从小没有母亲,很少吃到家常饭,记得你跟我说,一个人生活的时候,一日三餐都是泡面,周末帮巷口那间小店的大婶洗两天碗,才可以吃上一顿汤饭。
我们在一起以后,从学校食堂打回来的普通的拌饭,每顿吃你都不会烦,你不吃西式早餐,你说没有家的味道,烤面包不吃甜的,要和泡菜或者辣酱一起吃·还有,你有点挑食,不吃蛋黄。”
白遵守一边缓缓说着,一边目不转睛注视着对面这个人··谢道灿,这两年发生了什么你还记得我是谁么· ·☆、—28—· ·“你好,白检察官。
我是谢道灿·很高兴认识了你……五百三十二天·”·用的是敬语··谢道灿站起来,向白遵守伸出右手··白遵守没有去握那只手。
他有点明白,这个人身上和从前不一样的是什么了··想成为从前的谢道灿,可是,又不太清楚“谢道灿”从前是什么样··谢道灿坐了回去,一时无从说起。
静默持续了几分钟,白遵守耐心地等着··“好像是睡了很久,醒来躺在陌生的地方·救我的人,就是昨晚那三个,圣玛利亚医院的护士恩智,赌徒奉叔和黑客仁泰,你都见过了。”
白遵守的眸子湖水一般平静,谢道灿怕看见湖水难过,无法一直望着··“奉叔和仁泰说,以前就认识我,还告诉了我谢道灿这个名字,和‘四’这个代号,可是我一点也不记得了。”
他低着头,轻轻搅着半碗燕麦粥说,“肩上和腿上的枪伤,醒来的时候已经不疼了,医生说没有脑外伤,也不像有精神创伤的样子,之所以这样,也许是药物作用。”
职业的本能,白遵守察觉了不寻常··“他们在什么地方找到你的”·“郊外,山里·”谢道灿抬起了头,他想或许,这些线索对白遵守有用,“后来认识了你,知道那附近,就是你调查过的南山集团的郊外会所。”
·这一刻,白遵守终于不得不面对着这个事实,谢道灿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怎么认识我的”有点艰难,不过,他还是问了这句话。
“醒来以后,又过了一个星期左右,想起一些儿时的碎片,还有一个名字,就是白遵守·”·“所以你调查我,跟踪我,就是不肯来见我”·又是难言的不安的沉默。
“你那段时间太难过了,我猜到了我们的关系·”谢道灿踌躇着,说,“一个不记得你的恋人活着回来了你会高兴么”·“我会。”
白遵守没有犹豫··谢道灿笑着望他,问他:“现在不是难过了么”·白遵守移开目光,不肯让他捉住·这个时候,他也不知道自己心里是什么滋味,他想这不是难过,只是生气。
“那天我没出事的话,你就一直这么看着我不问的话,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我”·“不是一直看着你,是一直想着,什么时候、什么样的我,才可以站在你面前。”
谢道灿停了停,好像下了一个决心··“白遵守,我喜欢你·”·他说,不记得喜欢着白遵守的谢道灿是什么样子了,可是,好像又喜欢上你了,所以从前是什么样子,没那么重要了。
白遵守知道这是一句多好的话·像一只无家可归的小猫,要把自己挂在脖子上的、唯一的一条小鱼干送给他,可是他心里满满的,都是他的离家出走的小猫,已经没地方收留他了。
他说谢道灿,你这个骗子·带着一种无能为力的心平气和··两个人都没再说一句话··吴荷拉的电话救了他们··电话里说,嫌疑人在教导所翻供自杀,遗书暗示检察官刑讯逼供。
白遵守放下电话,拎着外套就出了门··阖门之前他回了一下头,谢道灿的目光像在说着等他回来··门无言地关上了,他没有给他任何回答··那天阳光很好,风很大,车窗紧闭,依然听得见大风呼啸。
吴荷拉又来电话,说梁次长去大检察厅回话了,楼下都是记者,前辈千万别出现···过了一会梁次长也拨过来,说听我的,写一份始末书,再开个记者会,案子放一放,我在这儿这么多年,遇到过好多次,这种事明显是我们被设计了,越较真越吃亏的。
白遵守说怎么才是不较真,随随便便让人说我们刑讯逼供,尸检验伤难道不做遗书的字迹不用比对教导所的监控录影也不看·梁次长很生气,他说你冷静下来再和我说话。
电话挂了·白遵守知道他是对的,是自己失控了··他心里很乱·他想谢道灿的失忆一定不是意外,他在南山集团和琴氏关系密切,是有人怕他泄露秘密,对他用了药。
是琴氏还是某个尚未浮出水面的要员·他以为这样想,就可以不为自己的事难过了··可是那天的风真的很大,拦也拦不住地把什么都吹走,他守护在心里某个地方的,因为那个人的存在而那么难忘的日日夜夜,一下子全部失去了。
 ·☆、—29—· ·教导所出了人命,几乎水落石出的案子又一切归零··按梁次长说的,写始末书,开记者会,边应付大检察厅的询唤、听证,边追查“翻供自杀”的幕后隐情,与谢道灿分别之后的两个星期,白遵守就住在值班宿舍。
回过公寓,只匆匆换了几件衣服,没有停留··大检察厅最后的意见是,证据不足,不予处分··是星期日了,梁次长松了口气,把还在值班的同事都叫上,去吃大排档。
白遵守就回了一趟家,陪父亲··父亲仍在卧病,精神好了许多,白天辅导法学院的学生做论文,傍晚还能挽着母亲,在楼下散一会步··母亲最近常常念叨,说父亲越来越像孩子。
白遵守一回来,母亲就做了酱汤和红豆饭,父亲的晚饭照例是一碗白粥五碟小菜··母亲把两份晚餐端在一方小案上,送进书房,在卧榻前摆好··白遵守坐在卧榻边,端着白粥,小菜一样夹了一筷在粥上,吹了吹凉,捧给父亲。
父亲把碗接在手里,欠身看了看小案上的酱汤,又望了望半敞的门··“我不能尝尝你的么”·白遵守忍着笑,拾过父亲碗里的勺子,盛了一勺红豆饭,又在上头夹了一块豆腐、一片肉,喂到父亲嘴边。
父亲吃得有滋味,不去追问案子的事了··“听荷拉说,我们道灿回来了,什么时候来看我呀”·白遵守把一口汤尝得很仔细,没有抬眼,迟迟地说:“不是和我长得一样么,有什么好看的。”
父亲只当他是吃醋了,笑着说:“父母哪儿会嫌孩子多呢”·母亲煮了一只溏心蛋,父子二人各一半,搁在小碟里端进来··“你看他。”
她跟儿子抱怨了一句,又数落父亲··“人家来看你一次,就成了你儿子了”·父亲不以为然地夹走了一半溏心蛋··“不是我的么”·母亲没奈何地笑了。
“可不能这么贪心啊·”·母亲一出去,父亲又缓缓咽下几口粥,小声问儿子:“我贪心么”·白遵守看着父亲的眼睛,读不透清澈之中还有什么深意,只能对他摇了摇头。
睡前,白遵守倚着床头,翻着手机··他把谢道灿一个人丢在公寓那天,晚上,谢道灿发来一条信息··“有点不放心,就去看了看你,回来想起我不知道家的门禁密码,先回医院了。”
白遵守没有回复,后来,谢道灿也没联系他··他那时心里难过,看着它一个字一个字都是难过,这时看着又一个字一个字心疼起来··他想保存这个电话号码,可是,不知道写什么名字,踌躇了一会,还是放下了。
过了几天,这个号码打来电话··“工作结束了么我能去接你么”·白遵守抬头看了看挂钟,晚上快十点了。
没有非完成不可的任务,他只是不想回公寓,一个人抵挡着另一个人留下的气息··不过,听到那个人的声音,白遵守发现自己没那么难过了··“还没结束。”
·他有点想他,又不知道怎么面对他··“我快到了,在楼下等你·”·白遵守没有让他等太久··下了霜,很冷,见面的时候,谢道灿的鼻尖冻红了,一只手捂在风衣的衣襟里,暖着一份关东煮。
那只盛关东煮的杯子握到白遵守手里,还是烫的··白遵守找到了一颗鹌鹑蛋、一片香菇、一块煮得入味的萝卜,串在小木签上,递给谢道灿··谢道灿咬了一口萝卜,尝得很认真。
“萝卜、香菇和鹌鹑蛋,是我以前喜欢吃的”·白遵守摇头··“是我喜欢吃的·”·两个人凑着一只杯子,离得很近,谢道灿咀嚼的动作停下来,望着白遵守,那个人一抬眼,他就不看他了,他瞥了一眼杯子里的鱼丸。
“不能给我那个么”·像个孩子·白遵守一下子明白,母亲跟他抱怨着父亲,是怎样的心情了··“那个,是我的。”
还没到末班车时间,两个人到近处的桥上走了走··行人和车流都少了,桥上静下来,只有江风猎猎吹着··两个人并着肩,漫步着··在暗处默默注视着白遵守一年多,谢道灿都知道,他不喝酒,也不使- xing -子,难过了不和任何人说,就是到这座桥上走走。
谢道灿看了看这个人垂在身侧的手,想去牵住它,可是终于没有···他说白遵守,我来,和你说三个对不起·· ·☆、—30—· ·谢道灿至今回忆起来的碎片,都是自己一个人,没有家人,也没有朋友,医生说,能想起白遵守,也许是记忆被抹去的时候,一直惦着这个名字。
他没有这么和白遵守说··他说,好像有一天醒过来,发现自己漂在海上,周围特别平静,一样的海水,东南西北都分不清,忽然看见一座小岛··“我的小岛。”
两个人倚在桥栏上,谢道灿望着白遵守··他说对不起,喜欢你是因为,看见你会难过,像望着回不去的家一样难过·这种难过让我觉得,在这个世上不是荒草一样生长着。
他说,这种喜欢有点自私,因为你那里有我的过去,也许,你就是我的过去··白遵守望着夜色中的江水,安静地听着··谢道灿说对不起,无法像从前那个人那样喜欢你。
调查你、跟踪你,却不来见你,是因为不想两手空空地站在你面前,说我是你曾经的恋人,不想你念着那个人的情分才向我看着,我想做你现在的恋人··这个自相矛盾的家伙,一边那么舍不得过去,一边又要和从前的自己撇清关系,白遵守扬了扬唇角,没有让谢道灿看见。
“还有一个对不起是什么”·谢道灿犹豫了一会··“能问个问题么”·白遵守看向他··“那天晚上……”谢道灿想了想,还是直接问了,“我们……是第一次么”·白遵守沉默着,但是,没有转开目光。
终于他说:“重要么”·谢道灿心里有了答案··“是我想当然了,心里一直七上八下的,怕我不够好,委屈了你·没想到最后……还是委屈了你。”
“我不委屈·”·“不过我没想到从前的我那么的……不主动,到底是怎么和你做了那么久的恋人……”·白遵守已经听不得那个人一句不好,谢道灿自己说的也不行。
“不许说了·”·他一只手拂过桥栏,慢慢往回走··谢道灿跟上去··“我的意思是,如果没有开始过,就不应该那么草率地开始。”
两个人又走了一段,谢道灿以为白遵守不会回答··“早就开始了·”白遵守停下来,“难道有了身体关系才是开始么”·谢道灿愣了一下,这像是一句答允。
“也许应该说,重新开始·”·“没有结束过,所以不是重新开始,只是继续·”·两个人相对着,江风从他们中间穿过,把那句话吹走了。
不真实,可是谢道灿明明听见,白遵守说的是,继续··他想吻他··白遵守避开了,作为补偿,他拥抱了他··“谢道灿,欢迎回来·”·他说出了这句在心底埋藏了两年的,从不敢奢望能说出的话。
那晚,谢道灿把白遵守送上公寓的电梯··电梯门合拢,数字上升,他转身看了看,世界那么空,风那么大,夜那么长,他倚着旁边的墙,缓缓滑下去,盘膝坐在地板上。
他无处可去,只能熬过这夜,等待他唯一的孤岛苏醒,唯一的早晨来临··电梯停在十五层,绝对的静止中,白遵守站了一会,又按了一层··电梯门敞开,白遵守把谢道灿拉起来,领回了家。
白遵守说,门禁密码是你的生日··谢道灿只按了一个“八”就停下来,他不记得了··白遵守没说什么,余下五个数字,他一个一个按给他看。
那夜谢道灿枕在白遵守怀里,听着他的心跳入眠·像初到这世上不久的婴儿··白遵守回答了他所有的对不起··他说,我认识的那个叫谢道灿的人,活了二十多年,多半时间都在还他爸爸欠下的债,钱还上了,还有欠人的情分。
不记得了,心里会好过一点··不记得我是有点可惜,可是,谢道灿可以忘记那样的过去的话,我就不遗憾了·· ·☆、—31—· ·白遵守听见谢道灿跳下床,轻手轻脚踩过地板的声音。
他看了看百叶窗,天光尚早··那个人在他肩上枕了一夜,他半边身子都麻了,一时动不了,索- xing -又往被窝里躲了躲··浴室的门轻掩上,水声一响,好像窗外正是一个夏天,下着一场遥远的大雨。
早安,晚安,家,生活,这些没怎么特别留心过的词,一个接一个落进梦里··得准备点什么,白遵守迷迷糊糊地想,这儿还不像个过日子的地方··他不怎么擅长家务,所以整理得很慢。
从玄关开始,拖鞋要多放一双,不会选款式,就拣了和自己那双差不多的买回来··杯盘碗筷,洗漱用品,也要加上那个人的··腾出了一半衣柜,照那个人从前喜欢的样式,卫衣,T恤,衬衫,风衣,长裤,内衣,袜子,一格一格安放好。
书柜舍不得给他,只把书房里小沙发上堆叠如山的书本都迁到纸箱里,想着,整夜查资料的话,那个人醒了,也许要到那儿坐着看他一会··客厅空空的沙发上多了两个抱枕,毕竟,小猫都喜欢又软又舒服的地方。
用了两个多星期的下班时间才做完··谢道灿不时会来占据床的一半,有时候,一多半,一觉醒来又不见了···捡来的小猫还没养熟,白遵守想··傍晚他站在客厅中间,四下打量了一刻,又转身出门,到便利店拎了一袋那个人从前喜欢的零食和水,结账之前……加了一盒安全|套。
像个家了·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忽然觉得很累··购物袋就随意撂在茶几一角,白遵守在沙发里躺下,肩颈、背脊的酸疼层层叠叠漾出来··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
一醒来,落地灯亮着,谢道灿凑在他敞开了一颗扣子的领口,轻轻地嗅着,真像小猫一般··失去了那些记忆,这家伙依靠嗅觉的时候就多了起来··谢道灿见白遵守醒了,就坐直了身子。
他一定看见购物袋了·白遵守想,自己无法解释什么……没必要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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