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债 by 泼茶香浓

分类: 热文
还债 by 泼茶香浓
重生年下成长 ·文案:·   恩恩怨怨,往事情仇··晓星尘下山走的这一遭,也难逃尘世的漩涡··只因为他遇见了漩涡最深处的薛洋··……·经过许多年的沉淀,薛洋承认,他当时失去了神志。
一切都是自己造的孽,自己亲手种下的因果··纵然果实苦的难以下咽,苦了他十几年··债,都是要还的·· · ·内容标签: 年下 重生 成长 · ·搜索关键字:主角:薛洋、晓星尘 ┃ 配角:阿箐、宋岚等 ┃ 其它:薛晓、魔道祖师同人· · ·☆、前世· ·薛洋清楚的知道自己已是将死之人,早已无路可退,却还是冲着蓝忘机痛喊到:“给我”·独自守了这义城许多年,究竟在等什么呢·断臂之痛袭来,像是被千刀万剑活剐了一样,薛洋双膝一软跪在地上,死咬着下唇,鲜红的血液浸染了薛洋的双眼。
他习惯- xing -的将疼痛尽数吞进腹中独享,耳内是血液涓涓流淌的声音·他不合时宜地想起在那支瘦弱锁灵囊里苟延残喘的薄弱之气……·视野渐渐模糊,在意识将要离开的一刹那,一团蓝色火光冲进最后的视线,似乎燃烧了他全部的世界一般,薛洋再也支撑不住身体,重重倒下了。
若能重来一世,薛洋依然想找到那个能给自己糖吃的人,与他相伴,足矣··· ·☆、重生· ·(一)·薛洋眯着眼试探着睁开一条缝,先是阳光刺入眼帘,像是沉睡了太久,他先是猛地闭紧眼睛才逐渐适应了强光,眉头绞在一起半晌,薛洋才缓缓睁开双眼,发现头顶是一片绿荫,树荫间透过的阳光正好照到自己的眼睛上。
耳边渐渐传来涓涓流水的声音,薛洋感觉脑袋里某根弦一下绷直了,意识全数回到体内,先是条件反- she -摸向腰间,发现降灾好好的挂在腰侧,才暗暗放心,不由才觉得脑袋有点胀痛,右手无意识的揉着脑袋,左手将自己上半身支起。
左臂还在·薛洋盯着完好的左手掌心久久不能回神··我不是已经死了吗这又是哪·薛洋呆了半晌,发觉身后有草叶摩擦的声音,先是被一个硬邦邦的物事敲了一下背。
对方停了一下,薛洋仰起头,对上了一对白瞳··薛洋拼命睁大眼,满眼的不敢置信··“阿箐”·随后一个清亮的女孩声音从上面传来。
“……是你你不是去买菜了吗怎么又在这里偷懒”·阿箐看着满脸呆滞的薛洋,默认薛洋又想赖账,气的鼓囊囊的嘴不停地抱怨着薛洋是个大坏蛋,嘟囔着大坏蛋总是欺负道长,无丝毫感恩之心·薛洋一句也听不进去,愣怔怔道: “你为什么还活着”·阿箐的脸黑了一秒。
又一棍子轮到薛洋的后背,实打实的一棍,疼的薛洋嘶的一声··“你什么意思巴不得我死呢是吗大坏蛋我要去和道长告状”·阿箐冲薛洋咧了个鬼脸,当当敲着竹竿迅速溜开。
这一棍子让薛洋找回了一些实感··这里确实是义城郊外,眼前也确实是还在假扮盲人的阿箐··薛洋茫然环顾四周,阳光绿茵草地,河水潺潺,鸟儿啼鸣。
——多久不见如此生机盎然的义城了·阿箐也依然是那个小骗子阿箐··薛洋的漆黑茫然的眼瞳逐渐染上神采··晓星尘他……也还活着吗·薛洋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跑回义庄的,沈睡的感觉一点一点在脑海中苏醒过来。
前脚重重踏进义庄,一抹雪白映入眼帘,熟悉的味道迎面环绕··双腿仿佛不听使唤的走了过去,喉结上下滚动了一番·晓星尘似是感应到来人,缓缓回首,雪白的芊芊玉指从袖口伸出,在一旁破旧的木桌上放下一只娇红欲滴的苹果。
他嘴边带着浅浅的微笑,向薛洋点了点头··“你回来了·”·· ·☆、重逢· ·薛洋在晓星尘身边站定·他捏紧拳头拼命抑制着浑身的颤抖,漆黑的双眸映满晓星尘雪白的道袍。
晓星尘敏锐的察觉到薛洋有些紊乱的气息,遂抬头看着薛洋··他的声音含着笑意:“你又和买菜的商贩吵架了吗,怎么气成了这个样子”·薛洋觉得自己眼角有些发烫,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么了。
他不自觉的伸出右手握住晓星尘的肩,瞪大双眼,拼命想辩清眼前人的真假··晓星尘感到肩膀被抓的有些疼,茫然到:“你…到底怎么了”·薛洋一个熊扑扑进晓星尘怀中。
他紧握左拳的四指,有数不尽说不清的痛觉在身体内翻滚咆哮··他的十几年,为了等眼前之人——·为了幻想中的这一刻——·晓星尘怔了半晌,对怀里的人道:·“你可是受了委屈怎么突然像个孩子…”·“……”·晓星尘任由薛洋抱了片刻,待薛洋抱累了,垂下头趴在晓星尘膝前,晓星尘一下下抚着薛洋的头,极尽温柔:“之前也不见你这般失神,你的伤势刚好,切莫动气伤身,那些流言碎语也不必与之计较了。”
阿箐在进义庄之前慢下如风的脚步,敲着竹竿迈进义庄大门,却看见这样一副情景··重生年下成长·薛洋竟还抢先她一步回来了·但是薛洋的样子有点奇怪。
阿箐在心里默默的想,这个坏家伙竟然也会露出那种好像是很痛苦的表情,真是稀奇··晚间饭桌上,阿箐咬着筷子,感觉自己有些郁闷·薛洋一反常态,不但不和自己拌嘴了,和道长的话都少了很多,也不再笑嘻嘻的,脸上的表情像是死去的潭水。
阿箐很好奇薛洋白天经历了什么,怎么一觉醒来一直都像丢了魂儿似的··可是又不方便直接问他··阿箐对晓星尘道:“道长,接下来的日子你都不要去买菜了,这个坏家伙都耍赖好几天了,应该罚他多去几天”·阿箐眼角瞄着薛洋期待着什么,然而薛洋依然平静如水,垂着睫毛神游天外。
反了反了,这个世道不正常了··阿箐大着胆子用筷子另一端轻怼了一下薛洋胳膊··“听见没有,你这个坏家伙明天后天大后天都要你去买菜”·薛洋抬头静静看着阿箐。
晓星尘对薛洋道:“你若是不想去,这几天我替你便可·”·薛洋扒拉着饭碗,闷闷的嗯了一声··这顿饭直到结束,餐桌上也只能听见夹菜吃菜的声音,阿箐度过了十分寂寞的一晚。
这几日白天,薛洋总是在晓星尘之后出门·阿箐心里一直留有芥蒂,偷偷跟了几次,发现薛洋一直尾随在晓星尘身后,却一直保持着距离不靠近,她深深纳闷了一阵,可那个坏家伙什么也没做,深觉无聊得很,就不再尾随这个奇怪的人了。
直到有一日傍晚,晓星尘饭后提到附近村庄的走尸经常骚扰那片区域周围的村民,今日要提前出门夜猎··薛洋露出他的虎牙,露出和以往一样的表情,嘻嘻笑道:“道长夜猎带上我如何”·晓星尘推辞了一番,薛洋再笑嘻嘻一番劝说央求,道长果然招架不住顺从了他。
他背着晓星尘的剑,与晓星尘踏着月华闯入夜色·路过一道清泉时,薛洋忍不住低头看了看静水中倒映的影子··好一个意气风发的少年脸庞··经过这些天,薛洋才渐渐让重生的自己与根植在记忆深处的那个少年重合起来。
他竟有些怀念此刻年少轻狂,从未曾细想,自己也会毫无怨言的就那样一个人在空城里住了十几年··十几年与走尸们一同呆在偌大的义城里,不让任何陌生人闯入,并等待着晓星尘苏醒的那一天。
薛洋转回视线,眼前倒映着前方那抹雪白高挑的影子,眼底浓墨翻涌··蜀东地区气候潮- shi -,在不起风的日子里更是将许多雾气积攒在一起·两人途径树林,没过一会儿便置身于从山上飘来的白茫茫又稠密的雾气里。
吸了义城妖雾十几年的薛洋对此无丝毫感觉,像是吸着空气,可晓星尘却略微皱起眉头,偶尔掩唇咳嗽两声··薛洋侧首看着晓星尘道:“道长还没有习惯这里的雾气吗”·晓星尘道:“这雾气不同寻常,怕是有蹊跷,今晚或需要辛苦一下了。”
接着又道:“一会猎走尸时,你在旁照顾好自己,大病初愈不便剧烈活动·”·薛洋笑了:“道长请放心·”·下一秒他的脸色又变了变,睫毛垂下,眸中的黑雾又沉了沉。
晓星尘满脸鲜血的说他令人恶心,这个场景在薛洋脑海里依然鲜明生动,挑拨着他体内的每一根痛觉神经··经过许多年的沉淀,他承认,他当时因为这句话失去了神志。
一切都是自己造的孽,自己亲手种下的因果·纵然果实苦的难以下咽,苦了他十几年··自己作践自己,而已··依然是一道美丽的剑芒,划破了眼前黝黑的迷雾,划破了历历在目的往事。
晓星尘收起霜华,对薛洋道:“你刚刚走神了”·一个走尸贴着薛洋的鼻尖倒下,薛洋眨了眨眼睛··“啊……嗯,想起了一些旧事。”
“这种时候先凝神集中最好,莫再分神了·”说罢晓星尘又提起霜华刺向周围的其他走尸··薛洋对着背后袭来的走尸打了个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响指,那个走尸猛然一僵,自己利落的伸手扭断了脖子上的脑袋,直挺挺摔在草地上。
走尸清理的差不多时,他们准备火葬这些尸体,晓星尘却默然叹了口气··薛洋提着火把还未下手,闻声转头询问道:“道长为何叹气”·晓星尘道:“义城因地势极易滋生- yin -气,尸变不可避免,又源源不断,苦了住在附近的村民了。
若是能有抑制尸变的法子就好了·”·薛洋眼珠滴溜溜一转,道:“我倒有一办法·”·晓星尘转过头看着薛洋··薛洋拎着一个体格稍微大一点的男- xing -走尸的衣领拖出尸堆,将他平置在地上。
薛洋蹲在尸体身边,咬破了手指,在尸体的脑门上画了个符咒··这名男子走尸两只白眼一翻,从地上坐起来,十分乖巧听话地站着一动不动··· ·☆、夜谈· ·晓星尘五感通透,手里的霜华早有异动,却十分微弱,那名走尸也无任何攻击行为,他大致猜出了□□成薛洋的意图。
晓星尘轻轻皱了眉头:“你从哪里学来的这些”·早就料到晓星尘会如此反应,薛洋露出虎牙:“曾看过夷陵老祖的手册,里面记载过一些御用走尸的技巧,觉得有趣便学来了”·晓星尘什么也没说,脸上的神色依然有些犹豫。
薛洋把火把递给走尸,那个走尸拿着火把走向尸堆,薛洋向晓星尘靠近了些··“反正我们也一时想不出来别的办法,御用几个走尸守着这座山上的墓地,村民从此少了走尸困扰,岂不正合你意”·重生年下成长·晓星尘抿了抿嘴角,未再多言,薛洋只当他默认了。
义城内繁华地带有个地盘宽阔的圆形广场,白天这里会被各种小摊贩卖车挤满,热闹非凡,正中央放着一块表面略粗糙的石盘作日冕··两人返途中路过时薛洋扫了一眼,已是寅时,天边隐隐泛出鱼肚白。
回到义庄,薛洋瞥见了阿箐睡着的棺材,鬼使神差的走过去,居高临下望着里面安静睡着的小姑娘·以前没有这样仔细观察过,薛洋眯了眯眼睛,轻手轻脚地拿起阿箐裤脚上沾着的一根沾着露水的鲜草叶。
指尖碰到她身着衣物的布料,不出所料有些潮- shi -,薛洋想大概因为沾了山林里的水气··薛洋在鼻间哼哼一笑,从口袋里取出一颗糖果扔到嘴里,咬的嘎嘣脆响。
一夜无眠,薛洋也不困,闭眼躺到天大亮就咕噜噜丛草铺上爬起,发现晓星尘还在守庄人的石床上安睡··薛洋盘腿坐着,一边支着下巴默默注视他侧躺的背影,一边等他醒来。
白天的义城尚且热闹,集市里人群熙熙攘攘,薛洋很是赖皮的粘着晓星尘一起出门买菜,这个行为遭到了阿箐的强烈鄙视··薛洋肆无忌惮的粘着晓星尘,满嘴俏皮话惹的道长笑到发颤。
晓星尘将拂尘搭在臂弯处,转头道:“怎么,感觉你今天心情甚好,竟破天荒的随我一同出门买菜了·”·薛洋摇着手里的菜篮,含笑注视着身侧的晓星尘,有星辰在眼眸的深处隐隐发光。
·“大概是喜欢和道长一同买菜罢·”·“那便每天出门与我一同走一走,我也能有个伴了·”·薛洋还想接话,却被路边街口处每日蹲守的几个流氓吐了口痰。
“瞎子今天还把瘸子带出来了”·“瘸子领路呗哈哈哈哈哈……”·三个人肆无忌惮放声大笑,回荡在薛洋耳中震得他心烦意乱。
薛洋额头跳了几下,昨晚懒得管他们,现在岂敢爬到他爷爷头上来了·晓星尘依然不动声色目视前方如清风掠过,薛洋可不懂得什么叫做忍耐··薛洋上前一脚,将狠狠吐他痰的那人踹翻在地,另外两个人震惊的站起,目露凶光。
他从地上捞起了那个被他踹翻的人,那人拼命挣脱却纹丝不动,眼睛里逐渐露出恐惧··薛洋从袖中甩出降灾的剑峰,贴在那人的脖子上,眼睛却盯着另外两个站着不敢动的人,一字一句道:·“若是再多嘴,我要了你们的舌头” ·那两人眼中的恐惧一再升华,仿佛盯着他们的是豺狼恶犬,双腿直抖。
“不想死的话,滚别让我再看见你们”·那两人死命的点头,脑袋点成了拨浪鼓,接过薛洋手中的人后头也不回的一溜烟跑的没了影。
晓星尘在一旁站定从头到尾也未插手,望了望三个流氓远去的小路··薛洋转身对晓星尘笑眯咪道:“苍蝇太烦人了,偶尔也需要赶一赶·”·冬季毫无征兆降临了,寒风在屋外呼啸,三人围在火炉前取暖。
薛洋抖了抖手中轻飘飘的口袋,里面的糖果所剩无几··阿箐突然吵着:“好无聊哦道长,讲个故事听吧”·薛洋闻言怔了一怔。
晓星尘还未讲完他的故事,阿箐不耐烦的打断了他··薛洋借势开口,那些话自动溜出嘴巴· ·这是他第一次对别人揭开自己经历的这段刻骨铭心的伤疤。
也是他自己一生当中所有所有经历的开端··阿箐开口道:“然后呢怎么样了”·薛洋眯了眯眼睛··“后来这个小孩被这个人的马车压断了左手,手骨粉碎,年仅七岁。”
阿箐大吃一惊的啊了一声,忍住想要瞥薛洋左手的欲望,接着话茬道:“那这个人也太过分了吧,太残忍了简直该杀”·一边说阿箐一边拿起手中的竹竿,气的在地上敲敲打打,好像在借此帮着故事里的小男孩发愤一般。
阿箐泄愤够了也不忘接着问:“后来这个男孩怎么样了”·薛洋道:“男孩被路边的好心人救起,有幸治好了左手·”·她呼出了一口气,好像对这个结果表示可以接受:“那就好。”
阿箐又道:“那那个可恶的大人呢他之后怎么样了难道小男孩长大后没有去复仇吗”·薛洋默然不语,晓星尘打断了阿箐:“时候不早了,该去睡了。”
晓星尘坐在棺材旁看着阿箐入睡,可阿箐的双眼毫无睡意,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下了决心对道长吐露了心事··阿箐拉了拉道长的袖口,细若蚊音道:“道长……”·晓星尘微微倾下腰。
阿箐接着道:“你说刚才那个家伙讲的故事里的小男孩,是不是就是他自己啊·”·晓星尘想了想,说:“大概是吧·”·阿箐道:“他的左手没了小手指头,和故事里的男孩一样。”
刚说完,才觉得刚才的话有些不妥·她是个瞎子,所以不能是看见的,正在心里编谎话,随后才发觉道长什么都没问·她疑惑地看着晓星尘的脸庞,晓星尘面色苍白,嘴唇也跟着发白了,眉头有些紧锁,似乎想起了一些不愿回想的事。
· ·☆、离别· ·寒风凛冽,拍打义庄的木门阵阵作响··阿箐疑惑地试探到:“道长”·晓星尘猛然回神··“道长你没事吧……”·晓星尘苍白的笑了笑:“无事,睡罢。”
说着他站起来,抖了抖衣袖,搭着浮尘,转到里屋,望向在板凳上静坐的薛洋··重生年下成长·晓星尘道:“今夜可还要与我一同夜猎”·薛洋道:“当然。”
北风骤起,打更人裹着厚厚的裘袄从街上匆匆走过,夜空中乌云腾起翻涌,一时盖住了月光与星辰··一道黑影与一道白影在忽明忽暗的夜色里穿过··“哎哟,道长,这是何意”·薛洋佯装着淡定自若,扬起嘴角,眼睛里却无丝毫笑意。
晓星尘端着剑指向薛洋,敛起平日里温和的神色道:“你留在我身边究竟有什么企图”·薛洋笑嘻嘻道:“图道长您兜里几颗糖·”·晓星尘持剑刺来:“胡言乱语今日我就在此除了你这祸害”·薛洋身形一闪,腾空跳起,顺便击掌三声,晓星尘脚下土壤深处有异动,不知何时,他们二人竟打到了几处坟包正上方。
晓星尘暗道雕虫小技,霜华剑芒干净利落与走尸未经多少缠斗便继续去寻薛洋的踪影·薛洋藏在树林间,虽险些得以脱身,但也为自己争取到了足够的时间··“道长,如此和我依依不舍,就不担心义庄里还在睡着的小骗子吗”·晓星尘闻言一怔,心道不好,不再恋战,即刻撤剑往义庄的方向奔去。
薛洋落在地上,扶着一棵树干,喘了两口气··他站了一会,直到再也望不见那抹雪白,便就势倚在树上,低头查看腹中的伤势··他扬起嘴角,单从脸上来看,伤者这个词根本和他不搭边儿。
他捂着血迹斑驳的腹部,笑里竟带着些无奈:“还是那么疼啊,晓星尘·”·晓星尘一路脚步飞快,望见躺在棺材里还在打鼾的阿箐,先是微微松了口气。
阿箐被一阵凉风吹醒,打了个哆嗦,耳边似乎听见外面嚎风呼啸,睁开眼却是道长正在看着她··“道长”·阿箐使劲揉了揉眼,望见道长一脸严肃紧张,以为自己花眼了。
晓星尘从角落的木箱内翻出几件厚衣裳,往一脸茫然的阿箐身上裹了几层,然后在她的棺材旁蹲下··“阿箐,快到我背上来”·阿箐虽满心疑惑,但看到如此紧张的道长也是一刻不敢耽误,她顺从地爬到道长的背上,随着道长的一句抓稳,耳边的风速快了起来。
“道长,我们要去哪啊”·阿箐往厚毛领子里缩了缩脖子,眯眼望着两边迅速倒退的夜景,一边纳闷道长只穿了一件单薄的道袍竟然一点也不冷,一边脑子乱糟糟地想道长虽眼盲可腿脚竟也会这么灵活。
说起来,那个坏家伙呢·晓星尘大致是在聚精会神留心周围环境,又要时刻用仙法认清路边的障碍物,并没有留意到阿箐的问题··阿箐迷迷糊糊的感觉到自己被放在温暖的草垛上,她强打了打精神,去看脸色说不上好的道长。
“道长,究竟是怎么了,我们为什么大半夜跑出来”·晓星尘弯腰摸了摸阿箐的头:“我要去抓一个人,这个洞- xue -是以前的野猪精的洞,空了很久,也没人知道此处。
记得,除了我以外,任何人叫你你都不能答应,记住了吗”·阿箐愣愣地睁大了眼,看见晓星尘从乾坤袖里拿出包裹,卸下里面所有的干粮和铜币。
“这些粮食勉强能撑过两日,两日后我若是没回来,你便拿着这些钱,一路往西走,再也不要回头,明白了吗”·阿箐不知为什么眼角有些发酸,她不懂道长为什么突然要这样做,突然对她说这些——像是在永远道别的话。
晓星尘多余一刻也不打算留,阿箐眼睁睁看他转身,忙伸手抓住了道长的一片薄凉的衣角··她的白瞳看起来亮晶晶的:“道长,我在这里等你,一定要回来。”
薛洋狡猾- yin -险,晓星尘对他这点最为了解不过·他找到他们打斗过的坟包,此处已是满地狼藉,几个凹凸不平的土坑里孤零零的棺材盖虚掩在空棺上,在猎猎冬风下吱吖乱扭,发出让人牙酸的声音。
晓星尘找到了附近一棵树干旁地上一小片干涸的血迹,持着霜华,谨慎地沿着血迹走向树林深处··走了不知几时,也不知是否是因为天气变化或是处在深处林木的辟护下,周围的风速不仅渐弱下来,竟然还有些起雾。
血迹在此消失,晓星尘向四处寻了又找,竟发现了他停在了一个熟悉的地方,不远处有一坐单薄的小木屋,晓星尘曾来过这里··那时他还不知道薛洋是薛洋,他们两个来到这里是为了帮木屋的主人——一个年近花甲的老者赶走鬣狗们对他家畜的骚扰。
薛洋会逃到这里来,牵扯到人命,晓星尘一时十分紧张,也不顾几时几刻,慌忙靠近木屋,急促地扣了扣门板··木屋里很快亮起了烛火,面前的老门发出咿呀的一声。
里面的白头老人仰头辨认半晌,才恍然道:“竟是道长,不知深夜何故造访老舍”·晓星尘悬着的一颗心放下一半,颔首露出歉意:“实在是惊扰了,您没事就好。”
表达一番歉意慰问后,道了一声叨扰,晓星尘急忙准备离开··那老人急忙抬手道:“道长且慢·”·老人回屋里不知在找什么,不到片刻回到门口,递给晓星尘一样包裹。
晓星尘接过手掌大小的包裹,比他料想的沉了许多,托在手里棱角分明,里面似是裹着一个木盒··那老者道:“我方才想起,这是那位少年留给道长的东西,说是道长您不过一个时辰便会来敲门,让我把这样东西交给您。”
晓星尘听闻心里一惊,当即打开木匣,一股- yin -寒之气倾泻而出,连那名老者瞥见后都一声接着一声叹道不祥之物··盒子里静静躺着的,是半枚通体漆黑的- yin -虎符。
· ·重生年下成长·☆、道长· ·晓星尘参加过兰陵金氏的清谈会,有幸见过此物一次·- yin -虎符为极- yin -极寒玄铁所铸,托在手里即能辩出。
- yin -虎符本在乱葬岗围剿后在众仙家眼下封印,由清河聂氏监督兰陵金氏代为保管··本应封印在金麟殿内的- yin -虎符,怎么会出现在薛洋身上·老者临别前还与晓星尘念叨着那个少年看起来好像受了伤,虽一脸顽笑可苍白如纸的嘴唇叫人看着心疼。
仿佛周围的声音都渐渐离自己远去,晓星尘蓦然想起与这名老者的相遇··那时他与薛洋本来在逛白天的菜市,却被一名神色焦急的老人拦住去路,薛洋一脸不耐烦地要赶人,却被晓星尘拦下。
后来两人拿着空荡荡的菜篮子,跟这名老者来到了树林深处的一座小木屋··这名老者年轻时本是此地的猎户,没想到暮年之时家人妻子都先自己远去了,孤零寂寞之余便回到自己年轻时在林中建造的木屋,准备独守晚年。
他在院子里养了一些鸡鸭牲畜作为陪伴,最近频频造鬣狗毒嘴,死伤大半·他也曾想过一些办法,但鬣狗天- xing -狡诈难缠,他体力有限,无奈之余他这才将仅剩下的两只鸡关进屋子里,一个人出来到城里找人帮忙。
薛洋听后反倒乐了,叼着草根道那正好把鬣狗们都抓来,留几只活的在它们面前这样那样折磨一下它们的同伴,让它们知道偷嘴的厉害,再放那几只独活的回山林里,估计也不敢再出现了罢。
晓星尘略一蹙眉,侧首轻斥道:“莫要乱言·”·薛洋对目瞪口呆的老人和有些严肃的道长吐了吐舌··晓星尘收好木匣,沿着老者的指路,走出了山林,此刻天已经亮了一半。
东方霞云涌现,日光斜- she -出云层,光芒万丈,划破靛蓝的夜空··晓星尘一身孑然站在义城的西门外,一人,一剑,一拂尘,半枚- yin -虎符··他往西面望了望,是阿箐藏身的方向。
他握了握袖子里的木匣,隔着木料都能感受到里面的- yin -寒之气··他该往何处去又能往何处去·末了,晓星尘深深叹了口气,这大概是自己上辈子造的孽。
他本想远离尘世喧嚣,独自游荡,自由自在,四处走走看看大千世界的光彩··从此与俗尘再无瓜葛纠纷··他上辈子一定是一个十恶不赦的恶徒,所以这辈子才会有如此还不清的债。
默然间,晓星尘踏出了第一步,迎着太阳的方向··一片零落枯叶在风中瑟瑟抖了一阵,摇曳着落在脚旁··冬天真的来了··晓星尘搭了一艘顺风的货船渡了江水,到了傍晚货船靠岸后与船夫拱手感谢道别。
·整座港口小镇因渔船货船往来不断到了晚间要靠岸歇脚,所以到了傍晚,就是小镇不夜的开始··临岸的长街灯火通明,灯笼高高挂在房檐上一串连着又一串。
除了排排座的客栈酒肆,其中也不乏勾栏烟花场所,放眼望去灯红酒绿莺莺燕燕,饭香酒香脂粉香从街的这头飘到街的那头··即使冬天也打扰不了这里的繁华与热情。
一抹白衣在街上疾行而过,不料迎面撞到一个人,伸手疾速托住了那人的背,才不至于让人躺在大街上··晓星尘耳边传来软绵绵的哎呀一声,那名女子一身绯色衣裳,大冬天里露着酥胸软颈也不觉着冷,倚着晓星尘的手臂站定后,蹙眉回过头来,待看清来人模样后换脸极快,瞬间笑开了花。
“这位道长神色如此匆忙是要去何处夜路不安全,何不在此歇息一番,纾解纾解·”·晓星尘神色不动地抽回手,笑道:“纾解就不毕了,佳人自要陪君子,贫道便不掺合了。”
抬脚欲走,袖子又被那名女子抓住··“道长如此匆忙是要寻人罢·”·晓星尘停下脚步,若有所思的望着那名绯衣女子··那名女子柳眉倾弯,抿唇含笑:“道长,请吧。”
晓星尘托着一尾浮尘,在一众男女惊讶诧异艳慕的目光下被那名女子领进雅间,施施然落了座··此女子自称雪娥,叫上了一桌好酒菜,自然而然地站在晓星尘身侧,挽袖为他斟酒。
酒水还未入盅,晓星尘抬手拦住:“茶水便可,劳烦了·”·雪娥轻笑一声:“这可不行,那名公子指定这坛酒送您呢,您不喝,可要浪费了·”·晓星尘笑笑,答非所问道:“他让你把什么东西交给我”·雪娥柳眉一杨,拉过晓星尘旁边的凳子自然地坐下,一只手搭在晓星尘的胳膊上,稍稍贴近了一些,朱唇轻启:“他让我,今晚陪着道长。”
雪娥说完,静静等着,晓星尘依然一脸淡然道:“酒虽香醇,但不适合赶路人,在下还是要茶水吧·”·雪娥怔了一怔,随即仰头大笑,往旁侧退了两步。
“果然如薛小爷所说,真是位不折不扣的雅士哝·”·雪娥在门外叫了小厮,耳语了几声,随后小厮端着一壶热茶进了屋,房内顿时茶香四溢··雪娥一边为晓星尘倒茶,一边道:“道长的眼光真是高,连我们雪莲阁的花魁在旁服侍也纹丝未动呢。”
说完她也未等回答,从袖口里拿出一枚细长的东西,外面被鹅黄色绸缎手绢包裹着··“薛公子嘱咐我把这个东西交给道长您·”·雪娥在晓星尘面展开丝绢,露出一枚黑色的长钉。
晓星尘敛起神色,伸手探向那枚钉子·刚一触碰便感觉指尖仿佛触碰到寒冰,寒冷刺骨·细细摸去,钉身凹凸不平,原来是钉子上刻有细密复杂的纹路··雪娥起身道:“这个丝绢就送给道长了,权当做有缘人的见面礼。
薛公子为道长在雪莲阁包下了一晚,夜已深了,道长在这个房间住下便可·雪娥还有客人,先失陪了·”·重生年下成长·脂粉香在房内散去了,晓星尘手指放在长钉身上,指尖冰凉。
近一周以来,晓星尘收到了薛洋数样东西,却始终未曾抛头露面,他也始终没有找到薛洋··只是这一路以来,薛洋像在他身边长了双眼睛似的,仿佛知道他的一切行程,包括直到今夜,他已经有四日未阖眼了这件事。
晓星尘遂洗了澡,换了身衣裳,将乾坤袖里装着- yin -虎符的木匣、尸毒粉的小瓶子,尸毒粉的解药,包裹着钉子的丝绢摆在床上一一摸过··木匣是老者给的、尸毒粉是街边卖糖葫芦的童子给的、解药是一名乞丐给的……·晓星尘托起刚刚得到的钉子,鼻子尖一阵莲花香,是绸缎丝绢的香味。
他扶了扶额头,感觉十分疲惫··薛洋这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梦回栎阳,与常萍初识之秋··见好友的家族惨遭灭门,他怎能眼睁睁看着·所以晓星尘立了誓,横跨三省,逮住了薛洋。
那时的他双眼可明察秋毫,双足奔走如飞,不肖时日便追上了薛洋··薛洋与他曾在兰陵有过数面之缘,但也从未曾正经说过话·他们在野外兵戈交错数日,最终薛洋败在霜华的利刃下。
晓星尘至今依然清晰的记得,薛洋一字一句,双目如鬼蜮,狠狠瞪着他··薛洋的嘴在他眼前一张一合,耳边却是一片寂静··他猛然抬头,不知何时竟置身于业火之中。
薛洋七窍流血,带血狂笑着,抓着他的衣袖,要拖他一起沉入地狱··晓星尘感到自己在不停坠落,坠落,地狱深处是寒冰万尺,无尽深渊··一只手伸向了自己,轻扶在双眼上。
眼前突然一片大亮··晓星尘猝然醒来,已是清晨··· ·☆、还乡· ·要说夔州有甚么好,尽在‘夔州歌十绝句’(1)··传说有位喜爱游历山水的诗人经过此地,被这里的山川秀灵人文雅俗所震撼,顿时灵感涌现不止,泼墨挥毫,毫不吝啬一连提下十首绝句。
后人将夔州民歌与其媲美,所以又称之为‘竹枝十别唱’··瞿塘、蜀江、赤甲、来鹤、瀼河、巫峡、武侯祠堂处处皆是奇景,阆风玄圃、神女等皆为人津津乐道的传闻怪轶。
重楼锦绣,夏荫冬花,稻畦涧水·还有那夔州的船夫偏爱吆喝的长歌、民间流传的“枫林桔树丹青合”说的是夔州特色的柑橘与枫树· ·总结起来,不过一句话:·若有蓬莱在人间莫过瞿塘夔州城。
薛洋摆着袖子靠近一座小棚,掀开布帘儿,扯张凳子坐下,翘着脚喊道:“姐姐,来一碗热汤圆·”·那在腾腾蒸汽后面繁忙的头裹布巾的姐儿响亮应了一声,不消一会一碗热腾腾的汤圆端在了薛洋面前。
薛洋呼呼吹着气,撇着汤两三口烫着嘴吃下,集市西面一阵喧闹嘈杂,薛洋知道自己该动身了··是那运盐的商船一艘接着一艘停靠在梅西河岸边··借用十绝句中的“瀼东瀼西一万家,江南江北春冬花。”
夔州人称山间之流水通江者为瀼,瀼东是城东入江的一条小河就是草堂河的东岸,瀼西是距草堂河之西十里流入长江的一条小河也是梅溪河的西岸·东瀼之东是城郊,西瀼之西则是来往船只停靠的码头,那里也比较平矿。
·这两处人烟比较稠密,故曰“瀼东瀼西一万家”·“江南江北春冬花”,遂指夔州长江两岸的四季花开··万斛之舟踏浪而来,那人也来了。
薛洋边走边盯着手中指针渐渐松动,已是和他稍微拉开了一些距离··十载后重游故土,他不认识的东西多了许多,不认识他的人多了更多··“哥哥,买枝花吧,夔州特产茶花苞。”
薛洋的衣角下摆被拽了一下,低头看去,一个裹着花袄梳着鬓髻的总角女童脸红扑扑的,水灵的大眼无邪的望着薛洋,盼望这个‘外地’来的哥哥买枝茶花苗。
薛洋忍不住伸手摸了把女童的脸蛋儿,笑呵呵道:“花我留一枝,给你两倍的钱,帮我干件事·”·薛洋在心里盘算着一件事··原本他肩覆着一个金光瑶交给他的任务,是一个关于- yin -虎符的调虎离山之计。
金光瑶担任仙督在即,仙门之上睽睽众目之下,薛洋和- yin -虎符都必须‘消失’··于是他被打成半死,吊着半口气,被扔到荒郊野外自生自灭·若再被提起,就回答是‘不小心’让他逃跑了,- yin -虎符,不小心弄丢了。
他现在踏着的是一条没有岔路的道,前面是兰陵,后面是晓星尘·他不可能现在回兰陵,所以- yin -虎符对于现在的他来说,不过是一块烫手的山芋,他觉得自己已经留不住了。
若是行得通,他想让晓星尘亲手毁掉他做成的那一半··薛洋从来不是个乐于成人之美的君子,他更喜欢玉石俱焚的结局··所以他一路向东,回到了这里。
薛洋踏着降灾,静默的往下俯视·交织的光影扶过重峦叠嶂的山峦,接连起伏的山谷上丛林繁茂,巨人似的芭蕉叶子伸展开长长的枝叶彼此覆盖,将一个突兀出现在山峦中间的碗口型黑洞盖了个严实,叫人乍一看并不能立刻发现出其中的蹊跷。
薛洋拨开芭蕉叶,树丛遮蔽下的坑洞有五人高的宽·洞口周围的奇石形状各异,看上去更像是一张朝天张开的扭曲怪异的嘴,里面无尽的黑暗好像能吞进世间所有的东西似的,风在洞口边缘发出空灵的声音,仿佛在召唤你钻进去一探究竟。
薛洋路过洞口时,看了眼陡峭蜿蜒向下的小路,只静静地一眼,心却也动了一下·薛洋过了洞口轻车熟路的向斜下飞去,待双眼适应了光线后眼前豁然开朗·南面的斧凿刀削的绝壁脚下有一面湖,临湖的一个黑点是一栋草木屋在薛洋的眼前渐渐放大。
重生年下成长·第一次来这里的情景仿佛就发生在昨天·那时的他还年幼,小心翼翼从那木屋探出头,脖子伸得老长,嘴张得老大向上望着天坑四面如斧劈刀削般宏伟的绝壁。
石壁上无数幽深莫测的洞- xue -和半腰吐出的好像一条水龙似的汹涌澎湃的暗河·绝壁上的岩纹颜色奇特,红、黄、黑相间,犹如一幅彩墨山水图·那时他仰着头将天坑仔仔细细扫视了一圈,这里的溶洞竖井多而怪异,两岸夹道的岩石千姿百态,岩壁上丛林遮天蔽日,森然欲合,飞禽在岩缝中飞进飞出,鸣叫、觅食,空灵的声音回荡在山谷之间,给眼前这幅巨大的山水画平添了几分生机。
大致因为外界强光的原因,洞里的光线不如在洞口往里看时那么暗,即便在坑底视野也尚且明朗,足够看清一切东西的轮廓··薛洋绕开木屋,径直沿着湖岸向深处走到尽头,在石壁跟前落了脚。
一处坑坑洼洼的土丘,斜插着一块看着年头就很久远了的木牌,上面长满了密实厚重的青苔,这块木头已经腐朽的很严重了··薛洋用力擦掉青苔,依稀辨得清几个歪扭的字:·“沈老大之墓”·这是一块和正经墓碑一点也搭不上边的墓牌,是薛洋亲手立在这里的。
薛洋只看了一眼,然后起身去挖坟··挖着挖着,突然碰到了一样坚硬的金属制品··他眼前一亮,立刻刨了出来··是一枚短柄黑金袖剑,也是腐朽破旧的寒酸模样。
剑柄带着点肉眼能看出的金色,剑刃已经钝的连薛洋都怀疑能否切开面团··作者有话要说:注释:(1)出自杜甫《夔州歌十绝句》· ·☆、相遇· ·晓星尘在夔州的大街上收到了第三瓶尸毒粉的解药。
他将雕花小瓷瓶托在掌心里,指腹轻轻摩挲着凹凸不平的瓶表面··袖子里突然有阵异动,他急忙将乾坤袖里的木匣掏出··晓星尘觉着最近- yin -虎符越来越不安稳了,好像越靠近夔州,- yin -虎符的- yin -气就要重一些。
他现在手里攥着- yin -虎符木匣,感觉整个手掌都要凉透了··照例找了一家相对吵闹的食肆,由小二领着选了一个邻窗的座位落了座·在这里,他可以知道绝大部分他想知道的东西。
就比如与他相隔两桌外的一桌来了两位客人,那二人落座前在桌子上放下佩剑,晓星尘端着茶,依照落剑的声音即刻判断出应是两把中等以上的仙剑··凝神聆听,听到了类似于招魂、走尸群之类的东西。
茶壶里的茶底渐渐转凉了,听了一炷香的功夫,晓星尘大概知道了两件事··其一是仙门中的常例八卦,据说闭关许久的姑苏蓝氏的蓝二公子终于出山了,但这名含光君一不参加清谈会二也很少在宴会上露面,每天抱着他那把琴游荡在外,不知在做些什么。
其二是晓星尘比较感兴趣的,也是这两名修士此行的目的·夔州城周山川灵秀,易汇集灵气,是众多修士修行的首选·可物极必反,有灵气宝地也就有爱招致怨气的地方与之平衡,其中最出名的,就是传言中的天坑。
据说这个天坑是以前一位没落的鬼道修士的老窝·此修士姓沈,本是修为了得的仙门名士,在- she -日之征前与温氏对抗的战役中不幸右手残废,灵脉受阻,再也拿不了仙剑,所以不得以才修了鬼道。
修士走歪门邪路踏入鬼道不是什么光彩的事,但这名沈修士变得人不人鬼不鬼后却在仙门圈子内小有名气了一阵,全是因他身上的一样宝贝··名为鹣鲽的两只袖剑。
晓星尘听到这两个字,颇觉耳熟,仔细想想,似乎是被录入剑谱的名剑,除了这个,却也一时想不起来其他东西了··如其名,鹣鲽是古时更早时候的一种鸟,传说雄有左翼,雌有右翼,比翼方能齐飞,所以鹣鲽剑也是一对的,不能分开。
如今沈修士殁了,传闻中的袖剑也不知所踪,但大家都在暗地里对此蠢蠢欲动,都想着先入为主占为己有··夔州是薛洋的地盘,他不可能不知道天坑这个地方。
晓星尘做了最坏的打算,或许鹣鲽会落在他的手上也不一定··摆在自己面前的,或许是一场酣战了··晓星尘对夔州的地势不太熟,决定先尾随在那两名修士的后面。
一路跟随下来,倒是终于亲身体验了一把了瞿塘水的汹赤甲峰的险,却也哭笑不得的一直找不到天坑的洞口··晓星尘正在心里盘算着后路,乾坤袖中突然一阵躁动,接着背后的霜华剑突然一阵响亮的嗡鸣。
这响动还惊扰到了晓星尘跟着的两个修士·那两人反应极快,伴随着丛林里一阵沙沙响动,三人三柄长剑对峙在一起,终是以这样哭笑不得的方式碰了面··晓星尘安抚着突然出鞘的霜华剑,对面前两个紧张持剑的修士阐明了来意。
那两名修士见晓星尘言谈举止之间颇为气度不凡,不像是个坏人,遂渐渐松开了戒备··经过一番交谈后,晓星尘得知原来那两人身上带着风邪盘,顺着指针方向走到这附近。
但自从来到这一片区域后,风邪盘坏掉了似的一直在胡乱转着圈子,所以他们才会在这一片区域绕来绕去··此刻的风邪盘,正僵直着指向晓星尘··其中的一名修士纳闷道:“从刚才起这风邪盘就突然指前又指后,道长,您身上有带什么东西吗”·晓星尘被问得有些不好意思,但又不能直接告诉他们他身上藏了半块- yin -虎符,只说带了一块- yin -气极重的玄铁而已。
三个人干站着半天也得不出什么结果,只能继续上路了··晓星尘在后面走着,捂着乾坤袖不动声色地与前方两人稍稍拉开了一些距离··“阁下要去哪里”·一声极响亮清脆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晓星尘顿时停住脚步。
乾坤袖中的异动安稳下来·晓星尘凝神屏息,将仙法在体周聚集成一堵无形的气墙,再猝然向四周散开·可方圆一里内除了那两个修士,竟再无旁人···重生年下成长“哦,抱歉,吾不知道阁下看不见。”
“……你是谁”·晓星尘心里升出了一丝冷汗,正疑惑,突然一个瘦小的身影出现在脑海里,轮廓那样生动鲜明,仿佛跟他亲眼看见的一样。
晓星尘带着讶然去分辨那个影子的面孔··竟是一个总角男孩的面容,及至肩膀的散发裹着一张五官玲珑的小脸,眨巴着无辜的大眼,眼中被黑瞳填满·他身着金丝边黑绸衣,下摆是一只羽翼烫金纹印,嘴边带着梨涡对晓星尘浅浅一笑。
“你是……什么灵”·有意识又能与他对话并显出元神,世上有三种:妖、鬼和灵··鬼是人死后所化,法力并没有强大到可以在他的思想里持续显形。
而他脚下的山上也没发现其他法力高超的妖怪··“嘻嘻嘻……吾乃剑灵,你袖中的东西里的灵·”·晓星尘听得一愣,才意识到他说的是- yin -虎符,随即反驳道:“不可能- yin -虎符只有极- yin -极邪的玄铁方能铸成。
即使玄铁原身的剑有灵,也应该是邪灵,而且早应该被反噬的形神俱灭了才对”·那小男孩在晓星尘的脑海里笑着摇了摇头:“吾也不知道自己算不算是个邪灵,以前吃了好多魑魅魍魉,后来又一直在饮人血,不过好像都是坏人的血,样子才有些变化。
在被铸成这个什么符之前就一直在沉睡,方才在睡梦里恍惚听到吾的兄长的呼唤,所以才醒过来·”说着那男孩抻了个懒腰:“睡了好长的一觉,也不知现在是何年了”·有灵的鬼剑,不止一把。
思绪峰回路转,晓星尘猛然想起了他年少时,在山上的藏书阁里曾翻阅过的那个剑谱·剑谱上有一章讲了十八样失传的鬼剑,每把剑背后的故事样样传神·他就是在这一章里翻到的鹣鲽剑。
难道……难道这半枚- yin -虎符竟是其中的一把所铸吗·晓星尘向脑海里的剑灵问了路,一路飞驰,最后竟落入一个坑洞中··他踏着仙剑下降,这种坠落感让他突然想起不久前做的那个噩梦。
脚下的霜华铮铮鸣响,最下方竟是成片的走尸群,几乎填满了坑底··那坑底的走尸群围着的空地的正中央有一人,好像受了重伤,伏倒在地,身上伤痕累累··· ·☆、恶友· ·一抹白衣从天上降临,薛洋用力睁着被血模糊的双眼,那一身雪白的轮廓外染着一层淡淡的光晕,带着可以赶走腐臭- yin -霾的清冽气息,闯入了血光模糊的世界。
“薛洋是你吗”·是自己特别熟悉的永远听不够的声音··“这里为什么有这么多走尸”晓星尘一时也不知道应该先去在意哪件事了,眼前的局势远远超出了自己的想象。
托起地上人事不省的薛洋,另一只手控制霜华,扫清了一圈围上来的走尸后,又有新一波围上来··空气中弥漫过来一股辛辣微甜的气味,呛得晓星尘连咳不止··整个谷底都被这种气味灌满。
薛洋用力抓住了晓星尘的一只袖子,尽量仰起头:“……尸毒…吃……先吃解药·”·晓星尘唤回霜华,半蹲下来用力一提,把地上的人捞起来抗在了肩上。
“我先带你出去”·耳边一阵呼啸,薛洋再次微微睁开眼,已置身于一片光线有些昏暗的山林中,鼻孔里灌进了久违的新鲜空气··口腔被捏开,喉咙里灌进一股微苦的液体。
咽下解药后,薛洋感到领子被拎起,耳边传来低沉有力的叱问:“你为什么把我带来这里那些走尸又是什么”·“咳…咳咳……”薛洋吸进一大口空气,使劲眨了眨眼睛,模糊的视野终于清晰了一些,一张疑怒交加的面庞在暮色下近在眼前。
“道长……的霜华剑…比我的厉害……是你的话…就可以破解这个尸阵…和- yin -虎符……”·晓星尘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满心诧异,气息也有些不稳:·“你……竟要毁了- yin -虎符”·为什么以薛洋的作风……怎可能毁了这个保命的法宝·两人三米开外的漆黑洞口里传来数万嚎哭的声音,仿佛有数万只恶鬼撕裂般的嚎叫,又呜咽低吼着带着黏腻的爬动声向洞口一步步逼来,那声音就像千万只蚂蚁密密麻麻在心上爬过,回荡在耳边叫人满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晓星尘负手站起,另一只手持着霜华,剑尖斜指地面··“咳这个尸阵…是老爷子做的·”薛洋挣扎着勉强撑着一只胳膊坐起来。
“这把剑…给你”使劲力气扬手一扔,一样东西在渐暗的光线里闪过一道- yin -冷的寒光,晓星尘回头听闻那划破空气的声音,抬手牢牢接住。
修长五指在剑身缓慢扶过……是一枚短柄袖剑——鹣鲽剑·“哈哈哈哈哈哈——洒家——终是回来了”·在薛洋手里原本腐朽破败的厚厚剑锈如雪一样在空中纷纷脱落,落到晓星尘手里已是崭新的模样。
两个黑袍男童凭空出现,落在薛洋身旁,其中一位眯起丹凤眼,低头从头到尾扫视了一眼薛洋的惨状··“过了这么多年,洒家醒了,小孩儿也长大了·”·另一位带着梨涡,软软笑着:“吾很高兴再次见到你,阿洋小辈。”
薛洋嗤笑一声:“怕是来不及寒暄,你们也要去陪那老家伙了·”·两位男童对视一眼,带着梨涡的男童点点头道:“吾与兄长的夙愿在今天终能得以实现了。”
重生年下成长·薛洋踉跄站起,一眼望见了处在大片爬上来的走尸群中浴血奋战的道长,蓦然间瞳孔紧缩··“快闪开”·晓星尘一剑劈开一片走尸,随着薛洋的大喊茫然回过头,脸上和白绫上染上了几滴飞溅过来的鲜血。
薛洋在鼻间闷哼了一声,一股无名火由心而生,眸中红光隐隐闪现,忍无可忍地,那股火气从体内窜出口中:·“还不给我退下”·时间好像有那么一刹那的停滞。
那走尸突然怔住了,慢慢松开狠狠咬下的獠牙,抬头对上薛洋红色瞳仁的那一瞬间,竟浑身抖了一抖,露出慌张的神情,知道自己做错事了一样··“你……你肩膀受伤了”薛洋捂着被咬得血肉模糊的肩膀,倒在晓星尘怀里。
“晓星尘……鬼剑用霜华才能斩断……两只鬼剑必须同时…咳咳……同时斩断才能彻底毁掉…尸阵就能破了…我…我是取了剑才触发的尸阵……”·晓星尘紧皱眉头:“我知道了”·道长持剑反身一挥,将身后扑来的走尸一分为二,那走尸倒下的同时爆破出大量尸毒粉,托起薛洋连退两步,向后跳到一块高高凸起的石头上。
迅速将昏厥的薛洋安置好后,背后的天边仅剩的一道晚霞也消失了·道长右手将霜华持在胸前,左手的食指与中指伸直抵在剑上,与眉平齐,剑诀如流水从口中默念而出,垂在脑后的白绫和散发随着剑风飘起。
昏暗的崇山峻岭中一道闪亮的银光划破暗夜,引来附近山头上夜猎的修士纷纷侧目回首感叹··“真是一道漂亮的剑光”·昏昏沉沉中,薛洋感觉自己好像又吞了许多特别苦的药,让他莫名十分想念糖的味道。
他开始有些发热,是那种难以忍受的燥热,又好像感觉大脑在旋转,自己坐上了一艘船被卷进水中湍急的漩涡里··迷迷糊糊里,有一双冰凉的手附在额头上,非常舒服,脚下的漩涡也慢慢回归平静。
昏迷的时间里薛洋醒过几次,他模糊地记得好像眼前有一场大火,火势大到火舌窜上了天……整片天空都是火红色……成千上万只走尸在大火里恐怖地哀嚎。
无数人影在眼前晃来晃去,自己背后靠着的东西特别温暖··他好像还听到了金光瑶的声音··……金光瑶·薛洋再次睁开眼,发现自己在地牢里。
手脚一动,耳边都是铁链碰撞哗啦啦的声音··定了定神,闭上眼仔细回想一番·自己好像睡了特别久而且还很舒服的一觉,睁眼低头查看,囚服下的身体四处和肩膀上的伤口也结痂了。
他站起来在牢房内有限的活动区域里转了一圈,又扒在刻满咒术真言有半个手腕粗的栏杆边向外望了望,望着望着,自己却忍不住笑了··这个地牢他再熟悉不过了——只不过现在他站在牢房内,穿着囚服,戴着镣铐。
以前大多数时候都是站在牢房外或者在审问室里用刑罚拷问别人··这里是金麟台后殿地下的私密牢房,专门给金光瑶用的··· ·☆、糖果· ·薛洋不知吃了多少顿干馒头、睡了几觉,其余时间都是靠着墙壁坐着闭目养神,曲起左腿,左手搭在膝盖上,手套不知何时不见了。
直到栏外的走廊响起铁门闩打开的声音··穿着金星雪浪袍,发冠规整的金光瑶提着一个檀木雕花饭盒,命人打开了牢门··‘即时相隔千里,也有故人重逢之时。
’脑袋里突然蹦出这么一句话,却是故人来探望穿着囚服的自己,觉得有些好笑··金光瑶令退了牢外镇守的狱卒,转过头来看着薛洋,望不清脸上的表情:·“你笑什么”·薛洋睁开眼,抬起被手腕粗的镣铐束缚的双腕,拱手道:“见到了日思夜念的仙督大人,高兴的。”
“你饶了我吧·”金光瑶摆了摆手,将木盒放在薛洋身边·牢房中央有一张木桌两把椅子,金光瑶在薛洋对面的木椅上落了座,抬起一直手臂搁在桌上:“我让厨子做了一些甜口菜,吃吧。”
薛洋猛地一睁眼,坐直了身子,迅速翻开盒盖,果然都是符合自己口味的菜品,毫不客气地狼吞虎咽起来··看着大快朵颐的薛洋,金光瑶指尖轻轻敲打着木桌,沉吟了一会,方才开口:“许久不见,你瘦了不少。”
停顿一下,接着又道:“你昏睡了足足七天,肩膀上旳尸毒十分猛烈且棘手,直逼心脏并试图吞噬你体内的金丹,你差一点就命丧黄泉了·”·薛洋忙着吃没答话,金光瑶继续道:“还好你中毒之后晓星尘一直有为你输送灵力,保护你体内的金丹不受污染,听晓道长说还是你还帮他当了这一下子。”
薛洋听到是晓星尘帮他抵御了尸毒攻心,嘴里停顿了一下,然后才继续吞咽,心里有那么一点小开心··“我不知道这几年你在义城经历了什么,又是怎样遇到晓星尘的。”
金光瑶换了个坐姿,放在桌面上的手捏成拳头:“但是你为什么要毁掉- yin -虎符你明知道这件东西对我来说有多重要”·薛洋听出了金光瑶言语中的愠意,这样将怒火表现在外的他也是极为罕见,可见这件事是真的惹到他了。
金光瑶冷哼一声:“…若不是我及时赶到,- yin -虎符可就不是受损那么简单了那只袖剑也出现的很及时,- yin -虎符还有修补的余地……”说到这里,仙督大人的神色缓和了几分,又戴上了平时那张面具,眉头一扬:“……说到这里,我也是十分纳闷晓星尘居然留得你一命,你还反过来救了他……我倒是有点好奇你们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你哪根筋搭错了”·重生年下成长·薛洋终于抬起头,对金光瑶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仙督大人日理万机忙碌不休,和我在这里扯这么多鸡毛蒜皮真的合适吗瞭望台的建设怕是要耽搁了吧。”
金光瑶端着下巴,默默地注视了薛洋一会儿,眯起眼睛:“成美,你……”·话未说完,走廊门闩声音响起,接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狱卒趴在金光瑶耳边耳语了一阵,后者点了点头道:“我知道了。”
“你好自为之吧·”金光瑶抬脚准备离去,薛洋依旧坐在地上,只追问了一句··“晓星尘呢”·金光瑶回过头俯视着他,神色莫测,嘴边勾起一抹微笑:“道长还在金麟台上。
你放心,你回来了这件事,除了你、我和他以外,没有第四个人知道·”·薛洋望了望那些低着头面无表情的狱卒,难怪这些天无论薛洋怎么吵闹怎么撩拨,那些人就当他是空气一样,一个正眼都不给。
薛洋在牢房里不知日夜,闷得心烦意乱·要是不高兴了就把金光瑶带来的檀木盒子摔个稀巴烂,干馒头揉成碎渣,下一秒又去和站在牢门旁的狱卒笑着搭话,主题不外乎都是:·“现在是什么时候了”·“晓星尘还在金麟台吗”·“他什么时候来看我”·那些人的反应都是一样的,一成不变,目视前方。
待他喊累了,摔够了,瘫在地上一个人面对空旷寂静的四角牢房,觉得连空气都是沉闷的·这时的薛洋就会突然萌生出一种想法:好像自己从来都没有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
他复仇、他杀人、他毁别人仙途、将别人的- xing -命玩弄于股掌之中……·做尽了世上所有惨无人寰的坏事,世上所有人都骂他,当他是- yin -沟里的老鼠屎,看见他踩着走都嫌脏——·除了在义城外遇见道长之后——·薛洋捂着突然开始绞痛的胃部,额角旳- shi -汗像破碎的珠子一颗接着一颗滴在地上,满脑都是那道白衣身影,满耳都是那人温柔的声音。
浑浑噩噩间似乎回到义庄里,那日清晨,晓星尘笑着对他招了招手,从手心里变出一颗糖:“来,这是你的·”·味同嚼蜡地吃过淡粥,薛洋蜷缩在草甸上,微弱的缩成一团。
牢门被打开,薛洋以为是进来收碗的··那人静立在自己上方,不收碗,也不开口··薛洋睁开眼,发现竟然是晓星尘,他还以为自己与太阳离别太久眼花了。
晓星尘听到他醒来,抿了抿薄唇似乎在斟酌言语··片刻后,道长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点颤抖:“薛洋…你,你复仇也好…报复也罢…常慈安断你一根手指,你也断他一根手指不够的话…他的命都给你可你为何……为何要了常氏一家五十口- xing -命”晓星尘痛心疾首继续道:“你怨我恨我来找我就好……为何又要牵连宋道长从小长大的道观挖去了他的双眼”·最后一句话像一根锋利尖锐的针,狠狠刺痛了薛洋。
“不为什么”薛洋立刻坐起来,头一阵眩晕,甩动囚服的袖子打断了他:“…我做都做了又能怎样你不解气你来杀了我啊”·晓星尘震惊地望向他,一脸的不可置信:“你你真是……”·薛洋冷笑一声,提亮了嗓音:“我我禽兽不如我令你恶心了、碍你眼了”·不等回答,薛洋继续怪声怪气道:“道长,你若就是来和我说这些的话,你也甭说了反正我也听不进去。
您自便吧”·说着薛洋又面对墙壁躺下,阖上了眼睛··“薛洋你到底有没有心”·沉痛的咆哮声回荡在整个地牢的走廊里,道长在他身后气的浑身发抖。
若是他带着霜华进来,可能真的会忍不住一剑劈过来·许久过后,薛洋头上才有扑簌的衣料声响起··听到牢门拴上的声音,腹里有个东西也渐渐凉了下来。
那人在牢外,背对着薛洋道:“…你那天为何要救我·”·等不到回答,两个人都是一动不动地·蓦然薛洋懒懒的声音响起:“不为什么,我说过,你兜里的糖我喜欢,就这样。”
待晓星尘走了,薛洋又伴随着胃痛沉沉睡去,然后醒来,喝了点凉水再接着睡·第三次醒来的时候,薛洋发现牢门的栏杆脚下放着一个有两个巴掌那么大的布袋,鼓囊囊的装了半兜。
薛洋打开那一兜,发现里面皆是满满的麦芽糖、酥糖奶糖、果味软糖,五颜六色,样样齐全··看着这些糖果,感觉心里有那么一块儿柔软的地方被人轻轻碰了一下。
心里的柔软之地,似乎从七岁时开始就被自己锁进- yin -冷的铁匣子里,从不曾让阳光照进去,更别提让旁人触碰·所以在许多许多年里,他都不曾有过这种被人温柔以待的感觉。
薛洋奇怪地捂住了突然发热的胸口·事到如今,究竟是谁在轻轻解开那一圈圈缠绕在铁匣上的锁链,翻开尘封已久的匣子·又是谁以最温柔的双手,去滋养着这片荒芜经年的心田·· ·☆、孽缘· ·——晓星尘在那之后又来看了他几次。
——他说我欠了你一条命,被假睡的薛洋听到··“欠了仇人的一条命,会让你更恨我吗”·薛洋悄悄睁开眼,隔着铁栏凝视着那片雪白,心里这么想。
他再清楚不过了,虽然得了一个人情,但晓星尘是不可能完全信任自己的··薛洋最讨厌道长一副自诩正义之人的样子,因为这令自己在他面前完全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他俩就好比暗与光,黑与白,永远站在彼此对面。
·重生年下成长·但他每多来看自己一次,胃部都会更暖一些·薛洋不屑于将这些表现得很明显,甚至有时会和他大吵,想看能不能把他气走·晓星尘的反应也很奇怪,至少自己这样觉得。
每次不欢而散后,隔天他依然会继续来看自己,渐渐地还会带一些食物和甜品,像是和什么较上了劲一样··他很喜欢这样的道长··有次薛洋和他吵架时,在他面前犯过一次胃病。
晓星尘精通一些医术,为他把了脉,说可能是因为牢房内终日- yin -冷,薛洋的饮食又毫无规律才种下胃病·自那以后,道长带来的食物都以易消化的食材为主,甜品少了许多,更是收走了所有的糖果,薛洋为此还大声抗议过。
这日薛洋一口气灌完道长带来的养胃的汤药,伸了伸舌头干呕了几下,被轻斥了几声,接过递来的清水和水果糖··薛洋在嘴里嘎嘣嘎嘣咬着硬糖,不经意提起了他之前昏迷时好像看见的那场大火。
晓星尘沉吟着回忆了一阵,将他晕倒后发生的事娓娓道来··原来那日傍晚晓星尘站在石头上对着- yin -虎符和鬼剑劈下一剑,- yin -虎符和鬼剑出现了一些裂痕。
再欲劈第二剑时,耳边嚎叫的走尸声已近在脚边,昏迷的薛洋差点被拽下去·晓星尘赶走走尸,碰到了薛洋的身体,才发现薛洋的身体热的有些可怕··道长背着薛洋深入林中,跳上一棵参天古木,找到一根比较粗的树干,将昏迷不省的薛洋以一个比较舒服的姿势靠在树干上。
薛洋好像很难受,歪头闭着眼靠着树干,眉头紧紧纠结在一起,分不清他是因为身上的伤口疼,还是尸毒在他体内乱窜让他烧的难受,嘴里一直□□不休··给他灌了身上所有解尸毒的药,体温依然一路飙升。
无奈间晓星尘也来不及管天坑内不断往外涌现的走尸,挽袖将右手抚在薛洋额头上,为他输送灵力··晓星尘的神情逐渐变得严肃·不探不要紧,这一探,探得他心里一凉。
这尸毒如此凶猛,若是再晚了一步,薛洋体内的金丹就毁了··……若不是他替自己挡了这一下,差点一命呜呼的……就是自己··这座山上的响动太大以至于引来了附近夜猎的修士,最先发现他们的,竟是在附近建设瞭望台的金光瑶和他的手下们。
金光瑶知道薛洋和晓星尘身份的特殊- xing -,贴心替他们隐去了身份,命令金氏几百个修士一把大火烧了那座山,秘密带着昏迷的薛洋和晓星尘回到了金麟台··后来据夔州城里的人说,城外五里远的那座山着了一场大火,火舌窜天,烧了足有三天三夜。
“这么说来,天坑…也全烧了·”薛洋嘴边挂着的笑,隐隐露出一些不易令人察觉的无奈··晓星尘轻轻嗯了一声,接着说:“天坑,可是与你有些渊源”·薛洋摇了摇头:“没什么大渊源,到是和我这只左手有关。”
说着抬起左手晃了晃,才恍然想起他看不见··“……道长若是想听,我之前讲过的那个故事…还是有后续的——”·——十几年前——·已是知命之年的沈清河在与温氏一站之后断了右手,灵脉尽废。
伴他四十多年的佩剑,变成了一块他拎不起来的玄铁··废人没有颜面活在这世上·他找了一处悬崖,想从这里得到解脱··正要慷慨赴死,一阵凄惨的啼鸣打断了他。
沈清河向崖下望去,竟望见一只红喙灵鹊的雏鸟,腿被可怜兮兮缠在凌乱的山藤上,倒挂在悬崖边··沈清河被那声音扰的心烦意乱,想要解脱的心情也没了·他爬下悬崖,用匕首一点一点割开藤蔓,救下了那只雏鸟。
他小心捧着这只鸟往家里赶,觉得自己捡了个麻烦回家,一路想着到底要怎么处置,忽然抬眼一看,发现自己走到了一座云里雾里的山脚下··这座山碧灵清秀,山腰往上皆隐秘于云烟之中,神秘非常,看不出端倪。
山脚不远处,一名眉目清秀的白衣童子,手里抱着和他差不多高的盒子一动不动站着,好像在等什么人··他走上前去,那名童子等的人,竟是自己··“师祖令我在此等候沈修士,感谢对师祖饲养的灵鹊的救命之恩,并命我将此物送给沈修士,权当绵薄谢意。”
沈修士不由自主地接过盒子,发现这座山好像要渐渐远去了一般,他急忙问那童子:·“敢问师出何门”·那童子稚嫩的声音遥遥传来:“抱山散人。”
沈清河寻死未遂,因救了只雏鸟,得了一双袖剑··这双袖剑刀柄上刻着鹣鲽,不需要持剑人依靠灵力运转,只需不停地斩杀魑魅魍魉、走尸妖怪来吸收怨气,在剑灵的帮助下转化为灵气。
杀得越多,灵气也就越旺盛,即使仙力微薄的人拿在手里,也是一件所向披靡的法宝··沈清河觉得生活重新燃起了希望,可他手里的法宝越厉害,他却越来越得不到满足。
在他亲手斩了仇人之后,一时觉得夙愿圆满,又一时觉得空虚迷茫··这时六神无主的他在栎阳城外的马路中间,捡到了一个左手血肉模糊、疼的晕过去了的孩子··——这个孩子,就是薛洋。
薛洋道:“他对我自称沈某人,我也一直不知道他叫什么·后来他又让我叫他沈老大,虽然我从来没叫过·”·“他把我带回天坑修养左手,养伤时我曾看见过他的剑灵,当时吓了一跳,以为是鬼。
他特别奇怪,还特开心地说我有天分,和修仙有缘,然后就开始教我修仙·那时我还小,只知道他自己倒是每天窝在洞里不知鼓捣些什么,嘴里念叨着什么- she -日之征、- yin -虎符、什么什么老祖云云。”
晓星尘道:“所以那个时候,沈修士就有意炼化另一个- yin -虎符了吗”·薛洋仔细想着,可惜在眼前晃过的都是些模糊的景象:“大概是吧,记不清了。”
其实薛洋心里很清楚,他在这里故意隐瞒了一些事·尚且年幼的他每夜都在断手的噩梦中惊醒,一宿连着一宿睡不好觉,心里早已记恨了常慈安,修仙修鬼道都是为了复仇。
重生年下成长·他无数次偷偷去看老爷子修炼,日复一日·随着成长,也知道了那双袖剑一旦分离,失去灵力互通能力的鬼剑压不住怨气,就变成了极为珍贵的玄铁原料,可炼制成更加厉害的至高无上的法宝。
堕入鬼道的人都活不长·好几年过去了,薛洋养好了伤,左手小拇指废了,沈清河也去世了··他拿着其中一把鬼剑离开了天坑,几年以后去了兰陵。
· ·☆、齐州· ·故事听完,好像有一件事浮出了水面,在晓星尘的脑海里若隐若现·他的确在十三四岁时在书房里翻阅剑谱,读到了记载鹣鲽袖剑的那一页。
又觉得自己更小的时候,师祖把他叫到跟前,将从藏宝阁里翻出的一个大盒子让他送给什么人··他印象深刻的除了特别大特别沉的盒子,主要是第一次下山激动不已的心情。
因为那是他第一次走到山脚,见到师祖和同门师兄妹以外的凡人··曾经好奇心旺盛的少年生平几次下山办事,每一次都会被人间荣华绚丽的景象深深迷住,在心里激起惊涛骇浪。
所以他才因此动了凡心,一心向往尘世··“道长”薛洋伸出一只手,戳了戳晓星尘,没反应··薛洋心里一横,两只手上前捏住了晓星尘的脸蛋,往两边轻轻一抻。
嗯——手感不错——·晓星尘吓了一跳,拍开薛洋的手,后者捧腹哈哈大笑起来··薛洋笑够了,拉长了尾音:“道长——”·“嗯”·“其实这些天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薛洋黑亮的眼珠滴溜一转:“你知道,有一个词,叫将功赎罪·”·“……然后呢。”
“道长——我想让你带我离开这里——”·薛洋拉过晓星尘的一只手,心里怀着忐忑仔细观察晓星尘脸上的每一处变化··晓星尘沉默了。
薛洋知道他对待这件事很谨慎,但单从表情也看不出道长的想法究竟偏向哪一边··“你是不是还觉得我会继续做坏事·我真的不会了,我发誓·”薛洋捏紧三指对着牢房的天花板,看着皱眉沉思的晓星尘。
“……”·“你看我身上背着那么多条人命,总需要跟着道长一起做些好事才能补救,我愿意补救一辈子·”·“……”·道长的表情有些松动,薛洋乘胜追击:“晓星尘,你可是欠了我一条命,你有义务帮我逃出去。”
“……”·薛洋就这样和晓星尘软磨硬泡了好几日·两周后金光瑶在百忙之中抽空来看薛洋,却发现地牢里已经人去牢空了,只有满牢房一地的碎木渣和过道上七倒八歪人事不省的狱卒。
- yin -影里金光瑶似笑非笑的面皮好像动了一动,跟他进来的随从被眼前的景象吓得心惊肉跳,眼睛瞪成铜铃··“牢里的人凭空消失了”金光瑶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回……回敛芳尊,已经命人去追了·”·“……算了,把人撤回来吧·”·“…是·”·“晓道长还在金麟台上吗”·“已经离去了,还令我将此信转交给敛芳尊,说是不能亲自和敛芳尊道别,为此深表歉意。”
金光瑶接过并打开信纸,一眼扫过字体遒劲而不失秀丽、笔锋飘逸又不失锐气的毛笔字·观字如品人,这字似乎跃出纸面,在眼前落入夏日荷塘,他仿佛看见了从淤泥内破土在清莲里挺拔而依然不骄不躁的莲花。
白纸黑字,上面只写了一句话:·“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连着躲闪了好几日,薛洋在往西北的半路上发现穿着金星雪浪袍的追踪者突然不动声色地撤了兵,这代表着金光瑶放弃了对他的追捕。
薛洋知道不用急着赶路了,同时脑海里有抹雪白袍角一晃而过,反倒在心里平添了几分郁闷··路过一个小镇稍作停留,在一个专卖些稀奇洋玩意的杂货摊买了只黑色眼罩,绑在左眼上,头发在脑后扎低,额角留了几缕碎发挡住耳朵,做了简单的易容。
薛洋兜里的钱花的见了底·离开兰陵后只在附近辗转了一日,最后选择了以前从未来过的西北方向,一是避嫌,二也是来打听一件事·经过一座城,抬眼望去石匾上刻着遒劲的“齐州”,单看城门的规模和通向城内道路两边招待游客的小摊上人来人往,第一个印象就是这座城肯定不穷。
薛洋靠近一个摆茶食的摊子,对里面忙来忙去的小二道:·“来壶茶·”·“好嘞,客官您坐·”小二将布巾往肩上一甩,把薛洋引入座内,端上来一壶刚沏好的香茗和几盘糕点,香茗在初春乍暖还寒的节气里茶雾氤氲,香飘十里。
抬眼看小二手下忙活着,薛洋随口问道:“小哥,你们这齐州,是不是有一个齐氏仙门驻扎在此地·”·那小二手里一抖,随后挂上一副笑面,干笑了两声:“瞧客官您说的,这玄门内的事,我们平民老板姓哪清楚啊…您要是问也得找道上的人,我不知道。”
那小二语速极快,忙活完转身立刻就走,薛洋想叫都叫不住,手下一声巨响,把那小二的背影吓得一嘚嗦··把剑放在桌子上,另一只手解下钱袋,倒在桌子上撒了个干净,薛洋笑容可掬道:“小哥,我实在有要事找那仙家……你看这些够买你半柱香的时间吗”·小二又屁颠颠转回来,手里收着钱脸上挂着一副为难的表情:“真不是我敷衍这位公子,看您身上带着剑,想必也是那道上的人,从外地来找齐家看眼睛的吧”·重生年下成长·薛洋眉目一动,嗯了一声。
“我作为本地人多说两句,这位公子别见怪·”小二压下腰,声音小到只有两人之间才能听清··“我劝公子您在这城里歇息一晚就速速离开吧,齐州城里这位齐家主……可不是好惹的…看眼睛…是要付出血淋淋的代价的”·“…血淋淋的代价”薛洋哂笑一声:“能有多‘血淋淋’要人命不成”·那小二忙点点头:“对对就是要这个的”说着,那小二一脸恐怖的表情,挺着手在脖子上划了一下。
“要以命偿眼啊”·薛洋依然只是微笑,拿出了个十分整洁的布袋放在桌上,对小二说:“帮我把剩下的糕点打包吧。”
·“好嘞”·正往布袋里装包裹好的糕点,突然不知从哪钻出来一只野猫,从薛洋和小二中间的夹缝里跳上了薛洋的桌子,把那小二吓的惊叫着往后一个大趔趄,差点坐在地上。
这野小偷看准了桌子上的布袋子一口叼走,尾巴灵巧一摇,在眼皮子底下一道黑色闪电似的溜走了·· ·☆、宋岚· ·薛洋的眉峰凛起,电光火石之间抓起降灾立即追去,身后传来小二几乎变形的尖叫:“啊…啊人…人眼猫”·——人眼猫·——管他什么猫谁允许它叼走那个袋子了·薛洋紧盯着前方那灵活的一团黑和身后随着身姿起伏的又卷又落的长尾,前面圆滚滚的脑袋跟着敏捷的步伐一耸一耸的,嘴里雪白的布袋在地上蹭了个雪滚泥,恨得他牙直痒痒。
城郊树林里两股疾风刮过,所到之处惊鸟乱飞,伴着杀猪般的咆哮··“小畜|生你给我站住……”·他们两个从城郊树林追进了民坊,拐进一个夹在两栋房子间逼仄的胡同,薛洋眼疾手快捡起一颗石子打中了前方那只猫的屁股,那只黑猫一个矫健的步伐越上墙边的木架,转过身模样极凶地呲着牙对他“哈——”了一声,麻布袋子掉在地上,它自己跃上房檐逃跑了。
薛洋气喘吁吁的扶着膝盖缓了一会,走过去捡起地上的麻布袋,拍打着上面厚厚的新泥,里面早已空空如也··他已经很久没落入这种身上没钱没干粮、浑身上下沾满枯草枯叶这般如此狼狈的惨状了。
寻到了护城河,薛洋弯腰在甚是清澈的河水里涮麻布袋··今日天气尚好,临近晌午阳光和煦,河边有不少挽着袖口裤脚、头上裹着布巾的妇女在洗衣·距离他两丈外远就有两位看似年过三旬的妇人,一边洗衣一边扯家常,和着拍打衣服的声音直接传到了这边。
“……老李家老父亲据说最近又病倒了,听隔壁陈夫人说他们正商量着搬家的事呢·”·“可下要搬了,之前我就劝过他们,谁让他们不听非要吃苦头才肯听话……”·“唉……这下老李家再搬走,那条街真的就荒啰……”·“以后让你家生儿离那凶宅远点…可别再招上什么了”·“……别说了,我现在想想都慎得慌,太邪门了…都闹成这样了,齐家也不管管……”·这名妇女说着还搓了搓胳膊,仿佛真的起了鸡皮疙瘩,另外一人接着又叹了口气:·“……唉,求人不如求己,齐家如今都自顾不暇,求他们还不如自己回家烧香拜一拜了……”·“对,这厢你到提醒我了,……”·剩下的家常闲聊对薛洋来说没有什么实际价值,便没再仔细往下听。
待那两名妇女洗好两大盆衣服,正愁着怎么再提两桶水回去,薛洋见机行事,上前要帮忙,那两个妇人十分不好意思,却也答应下来··河边离她们的宅子很近,薛洋不经意提到那些奇闻怪异,佯装很好奇的样子,两位妇人见他热情,也透露了不少其中的细节。
临别前,薛洋又多问了一句“人眼猫”的事,那两位夫人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说此事实在一言难尽,只告诉了如果碰到了那种黑眼黑身的猫,躲得远点就是了,并且它碰到过的东西绝对不能再留,否则会惹来祸事。
这个袋子是晓星尘送他的,说什么是不可能扔的·可听到此番话愈加觉得奇怪,再想问下去,那两人都不愿再多说其他一二了··带着满腹疑问,薛洋顺着两位妇人的指路向城南出发,顺便总结目前收集到的信息。
首先是齐州齐氏,是在齐州驻扎的修仙世家,规模不大,一直算入兰陵金氏麾下受到管辖·以前薛洋还是兰陵客卿时对齐州的齐氏略知一二,但此时的齐氏却与当年今非昔比。
这是因为原齐氏家主前两年在一次大规模的夜猎中意外丧生,还折进去许多门内的修士,缘由据幸存者证明是家主错误的指挥才导致此次惨案·齐家光是安抚家属就拿出许多钱,后来- cao -办葬礼,近两年又为兰陵金氏建设瞭望台缴纳了大笔的所谓‘义务费用’,齐氏的家底一下子就被啃了个精光,就差变卖家产了。
所以现在的齐氏由原家主唯一的庶子继承,姓齐名墨,字菁衡·有一妻,是位‘门外’人,就是不修仙的普通人,入赘齐家,叫齐小萝··其次是薛洋之所以找到这里,是为了晓星尘的眼睛。
早在很久之前,他便听说过齐菁衡甚为波折的出生:不仅亲生母亲难产去世,自己刚出生没多久还被判为有先天眼疾,看不清东西·齐氏家主的正妻不能生子,其唯一庶子齐菁衡就是齐氏的独子。
因独子的眼疾很难继承家业,家主大人为此还求过金光瑶帮忙寻求医治偏方·不过这次薛洋回来后,听说齐菁衡的眼睛不仅治好了,他还能给别人治眼睛,什么眼盲眼疾先天眼病都不在话下。
重生年下成长·薛洋对此颇为好奇,决定亲自来见识一番··说是来见识见识,但薛洋又不能贸然闯进去,齐氏必定有人是认识他的,他这样破绽太多,太好相认。
于是薛洋踏进齐府之前,在街边找了个挺有眼缘的算命道士,拖进小胡同里敲晕·扒下对方一身装扮,又拿出之前买的材料,自己在左眼上做了个假疤,盖好眼罩。
用药店里买来的粉剂染白了头发·一番精心折腾后,薛洋拿过一个铜镜看了看自己,好一个鹤发童颜精神抖擞的独眼道士··万事俱备,薛洋敲了敲齐家的大门。
门内有脚步声传来,接着门板开了一条缝,露出个怯生生十二三岁大的小童的面孔··齐家沦落到这种地步,连看门的都只剩下这个年纪的小厮了··薛洋之前摆弄了一阵抢来的拂尘,握柄底端刻着流云子,大概是这名道士的道号。
报上道号,说明了来历,又等了一会儿·那小厮通报好了后,便带着他进去了··走过曲折的游廊,薛洋用余光大致打量了一下这栋宅子·挺别致雅兴,院落隔墙都能看得出来是精心设计过的。
亭台轩榭,雕栏玉砌,假山莲池,各有千秋,就是家丁丫鬟少了些··接客的庭室摆着一张紫檀木桌,上面摆着一个香炉烟雾袅袅,屋内的人气还未散尽,似乎这里刚刚接待过其他客人的样子。
·管家将薛洋引入客座,说家主大人刚招待了一位客人,此刻正赶来,薛洋点了点头··下人们后脚刚退下,前脚齐菁衡便到了,身边还领着一个身形高挑的黑衣男子。
薛洋看向齐菁衡身后那人,一瞬间头皮仿佛要炸开··此人,正是宋岚··· ·☆、扮演· ·二十出头的齐菁衡,负手站在宋岚身边,比他矮去半个头。
此刻穿着日常便服,未佩戴发冠,只戴了根羊脂玉发簪将发髻束在脑后,身着云纹青底绸缎长衫,面目舒展,看上去和颜悦色,给人一种平易近人的印象··“鄙人齐菁衡,我身边这位是宋道长宋岚,阁下便是流云子道长吧”·“正是贫道。”
薛洋舒展开眉目报以微笑,站起身用假音回话,颔首致意后又转向宋岚··“宋道长不知可否觉得在下眼熟,之前我们是见过的·”·宋岚从进门看见薛洋后,大概自己也未意识到。
他轻微蹙起眉,不停有意无意在自己脸上扫视,拧紧手指这个微小动作透露着主人内心的纠结,薛洋见状当即决定先下手为强··“我们好像是见过,可我一时有些想不起来……”·薛洋笑了笑:“是了,我曾登门拜访过白雪观,只简单打过照面,在贵观上叨扰了几日,记不清实属正常。”
道人之间拜访问候最为普通不过,宋岚的眉头在一起纠缠片刻,终是舒缓展开了:“是这样……宋某失礼了·”·“怎会·”·旁边的齐菁衡叮嘱好管家去打点空房和宴席,此时他恰到好处的插入两人之间的对话:·“既然这样,两位道长若是不嫌弃寒舍,就在此住下。
有什么要事,我们用完午膳后详谈·”·三人三张矮桌,摆着琳琅满目的可口菜肴·正如薛洋的巧舌如簧,编出一套我为人人不求回报的动人故事并不难,他照着晓星尘的- xing -子都可以模拟出一个类似的情景,若是听众感- xing -肯定忍不住挽袖潸然泪下。
与之相比,宋岚的故事就显得很平淡了,或许是他在躲避什么,又可能只是他不愿在这件事上多说·他只袒露了一件事,就是想治好一个人的眼睛·这个人是谁,饭桌上的在座人心里都明白。
原来宋岚也是路过附近,得知齐州有治眼妙术,便闻声而来,只比薛洋早到了半天··齐菁衡怅然道:“家父殒去后,我侥幸得天垂怜,学到妙术治好了眼睛。
这些年接触了这么多眼疾眼盲之人,每个人的背后何尝不是辛酸苦楚的故事呢只是造物弄人,老天没开眼罢了·”齐菁衡嘬了一口茶,转向了薛洋:“流云子道长,你的眼睛其实不难治,但是在下有一个不情之请,倒是与治眼相关。”
薛洋颔首道:“阁下请讲·”·在薛洋一丈开外远落座的宋岚全程都比较安静,更多是吃着食物静静聆听,此时听齐菁衡这样开场,他也放下筷子,凝神细听起来。
“道长或许略有耳闻,近几年来我们家特别不顺,经历大起大落波折不断,如今还勉强维持个基本模样已是不易·家父过世后我的眼疾还未治愈,这双明目完全是靠殒去的母亲向民间求来的药方,结合了齐氏法术,才得来的换眼秘术。”
“民间药方”薛洋听到这里有些诧异,他本以为是那种来头不小的祖传秘术、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修仙道法之类··他眼角一直留意着宋岚,此刻宋岚也是略有惊讶的模样。
似乎早就料到这样反应的齐菁衡反而坦然笑了:“不要小看民间的药方,都是人体肉身,结合修仙法术,重新治好眼睛并非无稽之谈·”·“那……”薛洋脸上露出一些难色,揭开左眼上覆盖的眼罩,露出一块骇人的伤疤。
疤痕下面的皮肤与右眼对比甚是怪异,仔细观察,竟是粘合在一起皮肤下面诡异的平坦,仿佛里面没有眼球··“我这左眼,还有办法回来吗”·薛洋对面的齐菁衡起身向他走来,弯腰仔细看了之后,表情逐步严肃,蹙眉思忖着:“到不是不可能。”
他回到自己的位子坐下:“不知流云子道长对我这里的治眼术了解多少·我的治眼术其实还未成型,对本人的修为有很大损伤,所以现在我很需要一样东西。”
齐菁衡提到的民间药方,源是齐州城里一家姓穆的先祖留下的祖传配方··穆氏是商户,祖上是颇有威名的宫廷御医,后来朝代更替家族戮没,后辈们退隐江湖开始从商,倒也- cao -持得风生水起。
只是穆氏不算齐州本地人,近五年才搬来,因贸易的生意在齐州落脚·穆氏也曾拜访驻地的齐氏,送了一些礼品·得知穆氏祖先的背景,齐菁衡的眼疾才突然有了医治的希望。
重生年下成长·“只是天意难料,穆家…也与齐氏一样,苦心经营了大半辈子,竟也难逃日暮西山…”言之至此,齐菁衡长叹了一声··薛洋不发一语听着,穆氏惨案是从三年前开始的。
穆氏一家四口人,先是主人穆揖山在外出货失踪,时隔半年多长子在山上遭遇雷雨,被雷劈死,几个月后长子的弟弟被梦魇缠身离奇惨死·然而悲惨命运没有就此停手,为二子所设的灵堂上一场意外大火,把留下的孤苦伶仃的女眷们全部烧死。
穆夫人殒于大火之中,长子的妻子也不知所踪,连尸骨都没能留下··仅仅一年的时间,曾经荣华的穆氏如今生者相继离去,穆宅也只烧剩下残破的一半·穆氏的各种离奇死积下了不小的怨气,养了一宅子闹腾的周围民宅鸡犬不宁,足以冲上云霄,可以随时在齐州掀起一阵血雨腥风。
齐氏出面镇压过几次,但屡次后犯,无果,上书呈递过兰陵金氏,最终也是杳无音信,石沉大海了··薛洋心道,难怪城里老板姓不拥护齐氏,齐氏也确实是被冤枉了。
齐菁衡道:“穆府剩下几间没被烧毁的房间,我在里面找到一个铜盒,看起来像是很重要的东西,里面可能有与治眼药方相关的重要记载,但是受怨灵侵扰,并不能顺利打开。”
“所以只能先净化怨灵,取那铜盒来看看了·”薛洋笑着接下话··“有劳两位道长·”齐菁衡无奈笑着拱手致谢。
笑眯眯的薛洋嘴上答应的爽快,心里想的可完全相反·清除恶灵这件事完全出乎他的意料,更别提撞见了宋岚··节外生枝,枝外又生枝,这还令他和宋岚同行……简直无法想象。
·用完午膳后,宋岚与齐菁衡准备转去雅园散步消食,薛洋借机提到还有其他事,就先溜了··临别前,宋岚还颇为抱歉对薛洋道“至今依然未能想起道长,但觉得道长的谈吐和气质,与一个曾经的知交好友极为相似,令他心生怀念。”
薛洋随意在街头漫无目的地走,虽说随意,却心事重重·好像心里塞进一个结,怎么也理不清,总觉得哪里有点儿不对劲··有很多事情齐菁衡都没细说,齐州人的态度也不可能空- xue -来风,只能但愿他不是对此讳莫如深。
对了……还有那个“人眼猫”……·薛洋一一回忆,当时的自己生怕东西被抢走,没来得及仔细观察那只黑猫,若是能再遇到一次……·正凝思,路边酒肆的二楼传来女- xing -的尖叫,接着楼下的小贩也炸开了一串,尖叫喊叫此起彼伏,引得薛洋扭头望去。
· ·☆、思念· ·“哇啊啊啊啊”·“黑猫是黑猫”·“别让它跑了” ·回过神的薛洋,将炸开的人群抛在脑后,拖着袖子上的拂尘,没再多想,眼睛急急忙忙捉住一道黑影就疾步跟了上去。
奈何这身洗到发白的藏青道袍实在碍事,裹着脚反倒束缚的他迈不开步,只能一路小步撵着跑去追一只三步一丈的猫··还好他移形换影,用上了一点法力跟着黑猫一路往南,最后竟遥遥望见了齐府的留白围墙。
那只猫灵巧地爬上墙跃进了齐府的庭院·薛洋慢下来,啧了一声,想了想,还是跟着跳了上去··薛洋很没正形翻了大墙,站在墙头望见庭院里一个年轻的小丫鬟走到黑猫面前,伸手抱起了它,那只黑猫反倒异常温顺,贴着耳朵磨蹭丫鬟的手心。
那丫鬟看起来很开心,抬头不巧与墙头上的薛洋正好对视,一瞬间把薛洋当成了盗贼,脸色一白蓦地喊了出来··差点摔倒的薛洋赶紧跳下来绕远·刚才他逆光站着,现在只得庆幸那个丫鬟没有认出他,或者别把这个道长当做变态。
他等了一会,绕向大门,却愣住了··停在拐角处的薛洋,遥望见晓星尘在齐府门前独自站着,看见他抬手想扣门板,停住,放下手,复而又止,犹豫踌躇··远远望着那抹俊秀的雪白,周围衬托的背景逐渐模糊淡化,浮华散尽,独留那道俊雅身形。
看到他只感觉自己眼前一亮,心里一暖,一时不知自己究竟是喜出望外,还是坐立难安··金麟台一别之后一日三秋,没成想他也会来齐州··是来找自己吗·这时齐府的大门突然从里面被打开,薛洋将身体藏了藏,屏息观望。
宋岚正要出门,没料门前站着一个人,将目光投在对方脸上的一刹那,猛地怔住了··本是属于晓星尘的双目此刻倒映着他自己·那对有如繁星璀璨微微颤抖的明眸里好像产生了一万种情绪,百转千回,忽明忽暗,又一时忽远忽近,最终交集缓缓落在绑着晓星尘眼睛的白绫上。
晓星尘率先颔首道:“叨扰了,在下是晓星尘,这里就是齐州齐氏的府邸罢,我是来打听一个人的·” ·宋岚垂下眼帘,百感交集的眼神好像叹了一口气,又含着那么一点儿经历了种种事故终于重逢的喜悦,复而温柔注视着他。
“星尘,我是子琛·”·只能说出如此的简短言语,却承着千斤重量,迎面砸来,将晓星尘震在原地·唤醒脑海中一晃而过的种种不堪景象,令他浑身僵硬。
“……子琛”·晓星尘以为自己听错了话,但是面前熟悉的声音和感觉骗不了他··“竟是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宋岚突然不知如何解释,无从开口。
两人沉默良久,晓星尘想问些什么,还未和盘托出,一旁突然冒出来的薛洋一脚横插进来··薛洋快步走近,拿着手里的拂尘指了一下宋岚手中提着的一沓画好的符箓,笑着说:“宋道长好巧,这是准备去穆府做符阵吗”·宋道长好像才缓过神,看了薛洋一会,才意识到问题是什么。
“……嗯,要在夜里子时之前把这些符箓在穆宅周围布置好,防止怨灵四处乱跑·”·重生年下成长·“我来帮你吧·”薛洋继续笑笑道。
“…那便有劳·”·薛洋婉谢,转向晓星尘,莞尔道:“这位道长,是宋道长的朋友吗也一起来罢·”·宋岚也望向晓星尘,晓星尘对着薛洋的方向,似乎若有所思,然后展出一个和平时一样煦春风般的笑颜。
“也好·”·三人同行,薛洋插在中间,把好像一直心事重重的宋岚晾在一边,很是自来熟的拉着晓星尘将中午刚听来的齐州轶事讲了个遍·引得晓星尘阵阵感慨。
“穆家竟落得这般境地,果真是命运弄人·” ·走在薛洋另一边的宋岚终于开口说了三人同行后的第一句话,他对此评论:·“我方才与齐家主谈及此事,穆家长子的妻子,竟是我认识的人,名唤鱼楚之。”
 ·“鱼楚之”薛洋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宋岚接着道:“楚之…与她的姨娘,之前曾是白雪观收留的一对可怜人。”
提到白雪观,三人皆是不约而同沉默了··片刻沉默过后,宋岚打破了空气中突然的静默,将那旧事缓缓道来··“我依稀记得许多年前,时值冬季,豆蔻年华的楚之跟着姨娘跪在白雪观门外,不停说着她们可以做一些观里的杂事,只求在观里有个容身之处。
后来我才得知,楚之的姨娘原是妓院里的琴女,因为一些变故偷着逃出来,带着楚之在逃跑的路上被逮住,差点被打死·还好我们观里的道士路过,出手救下,两人才想投靠白雪观……”·言之至此,宋岚的声音逐渐有些颤抖,手指在袖子下紧紧撰成一团,袖口露出的指节上的皮肤紧绷到苍白无色。
他几乎咬着牙才说出了下面的话··“没成想白雪观被薛洋那个畜|生毁了楚之恰逢出门去了集市,才侥幸逃过一劫·她的眼睛……就是在浓烟里四处找人…被熏瞎的……”·面无表情的薛洋静静聆听,暗无天日的瞳孔似乎燃起了那夜白雪观的大火,眼前所触之处皆是血流成河,漆黑夜空也被染成漫天的暗红色,那番景象,用地狱来形容也有过之而无不及。
·晓星尘担心地问道:“楚之最后顺利逃走了罢”·宋岚咬白了下唇,点了点头:“她以前似乎在齐州住过,便连着日夜逃往这里,晕在路边,被穆家长子救起。”
 ·后来平复好情绪的宋岚补充了下面的故事·鱼楚之在白雪观做了几年女冠,学了一些修仙法术,也算一只脚踏进玄门的女修·本应由齐府收留,奈何被齐夫人以“出身卑贱,是个累赘”拒之门外,不允许楚之踏进齐府大门,自此齐菁衡再也没见过鱼楚之。
至穆宅,天已全黑·三个人各怀心思地布置了以穆宅为中心的巨大符阵,三个人都消耗了很多法力,而且夜色已深,决定隔天再来驱灵··不知是否因为薛洋夹在中间,宋岚一直有话对晓星尘将说不说。
每当话提及嘴边,薛洋都会笑嘻嘻从旁侧插入,而他的能说会道也总能将晓星尘逗得眉开眼笑,宋岚只得作罢,默然叹气··回到齐府,齐菁衡见了晓星尘,倒是十分热情,盛宴款待,道长连忙婉拒。
接着管家备好房间,齐家主又拉着晓星尘说一定要在此住下,晓星尘也不好意思再做作推辞,便答应了··· ·☆、争执· ·薛洋回房后,将自己拾掇好,头发恢复了黑色。
默默等到了打更人敲更,他吹灭了蜡烛,百无聊赖的再继续等了一阵·等到守更人换了一拨新的,换好衣服,悄然摸上房顶,沿着房梁翻进了晓星尘的院子··房间里熏着微光,薛洋落在房门前,蹑手蹑脚打开鱼一般滑进,手在后面带上了门。
薛洋望见倚在床头看书的晓星尘,后者听到声响,也抬头转向这边,手里被法术渲染发光的墨字恢复平静·道长穿了一件单薄的中衣,肩上披着薄衫,散着发以极其舒展的姿势倚在床头。
听见了薛洋走过来的声响,他放下手里的书坐正,对着在面前蹲下的薛洋莞尔道:·“你来了·”·薛洋的眼睛睁大了,然后露出虎牙:“这么快就被你识破了,道长在等我吗”·“你用的是在义城时的假音,我怎会听不出来。”
晓星尘伸出食指轻轻点了点凑过来的额头:“你没对‘流云子’做什么罢·”·“赶走了而已·”薛洋抓住伸过来的手,皱了皱眉。
“你的手怎么这么凉,你没运功”·“符阵本就消耗了大量法力,总是要养着的,自己也有些不适应这里的冬天罢了·”·“看书就不费法力了”·晓星尘笑笑没说话。
“你本可以叫齐菁衡多送些炭火过来·”说着薛洋在晓星尘身侧坐下,抓过晓星尘的另一只手,裹进自己温暖的掌心,呵了两口气··“这对我来说不算什么的……好痒啊哈哈哈……”被薛洋喷出的热气刺激到了痒痒肉,忍不住发笑,薛洋投过来一个很是无奈的眼神。
眼角笑出泪花的道长渐渐没了声音,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慢慢转开头,沉声道:“我没想到,子琛也会在这里·”·薛洋为道长暖手的姿势没变,只是垂下眼帘。
“他没认出你”·“暂时还没有·”·然后空气里一阵静默,烛台上的蜡烛烧没大半截,残烛摇曳着,啪嗒一声发出呐喊。
薛洋转头看向烛台,待掌心里的手温恢复了,准备去换一根新的··这时晓星尘的声音在他背后响起:“你应快点离开齐州·”·“那道长又是为什么来齐州”··重生年下成长薛洋反问,用竹夹夹起新的蜡烛,让烛蕊靠近那一团小小的火苗。
烛火在他眼底扑腾着,一双黝黑瞳孔闪着暖光,如夜空的繁星那样异常明亮··“…你不和我道别,就自己独自离开·我只能向旁人打听着寻你,找来了齐州。”
竟听出了一些责备的语气,不知是否是薛洋的错觉··晓星尘接着又轻轻叹了口气,说道:“其实你大可不必为我这双眼睛·这几年来,我也适应了这样的生活,虽然偶尔会不方便,倒是提高了其余四感的灵敏度。
难得看不见烦心事,也挺好·”·薛洋吹灭手里的残烛,扔进装废物的铜盒,半晌后冷笑了一声·“谁说是为了你,别自作多情了·”·道长微微垂下头,缠在眼上的白绫前落下几缕凌乱的碎发。
“无论怎样,你还是快些走吧,离开齐州·”·“我不·有好处的地方怎能少得了我薛洋治眼秘术除了你的那个抱山的老师祖和这里,我还真没听说过第二例。”
薛洋放下竹夹,慢慢走近,挡住了晓星尘面前的烛光··“不过你可真是个好人呢,我的道长·你现在是不是巴不得我赶紧消失呀~你好和久别重逢的好友叙叙旧,省得我总是晃来晃去的碍眼。”
抬起右手,顺着道长的脸颊滑下,勾起一缕散落在他胸前的薄凉的长发,卷在手指上把玩··“你永远都是那个最仁至义尽的道长…世间人人称赞的清风明月……你就这么和我不计前嫌了…真的好吗”·压近了的薛洋,在道长耳边逐字逐句道:“你不怕我一走了之,宋岚知道是我后,恨你一辈子吗”·每一字带着足够的戏谑,他想借此挑拨起他心中的怒火。
心里有种冲动,可能是因为如此心无旁骛的道长看起来很令人烦躁,他更想看到晓星尘不镇定的一面··但是令人诧异的是,他还是那样傻笑,嘴角勾勒出该死的温和,就这样看着自己。
道长往前挪动了几寸,抓过枕边的乾坤袋,露出各式各样的小包裹一一展开··是刺颅钉与一些薛洋自炼的毒尸粉··“你将这些信物逐步交给我…我知道,这些代表着你的过去,所以我一直替你保留着。
在金麟台时,你在牢房里发疯,我曾去看你,发现你已陷入沉眠…可我发后来现你睡得并不安稳,你那时一直喊着我的名字……”·薛洋手里玩弄头发的动作有微微的凝滞。
回想起初入牢房之时,他不受控制的癫狂过一次·他做了一个噩梦,梦到了这一世,道长依然是满脸鲜血站在他眼前,拿着霜华抵在脖子上,白绫散落在地,脸上的两只空洞仿佛要将他吸入。
眼前人绝望的笑着,声音轻飘飘的,如冷针入耳:“我永远不会放过你·”·惊醒后的薛洋,手腕被自己勒到又红又紫,镣铐边缘都是伤痕,刚结好的痂混杂着鲜血,带着新伤。
“晓星尘……晓星尘在哪……他在哪”·一次次的低语呢喃,逐渐变成大喊,寂静牢房里空洞的回荡着的只有他自己的声音。
薛洋满眼通红,涨满血丝·眼底狂涌而出、翻腾不止的,是自己前世那义城八年的孤寂,是对晓星尘狠心抛下自己的愤恨··“晓星尘这破牢房根本就关不住我你信不信你再不出现…我现在就能杀了这里的所有人你到底在哪……”·此时两人也是同样相对的位置,只是地点从地牢换到了客房,他的手脚少了冰冷沉重的枷锁。
晓星尘的轮廓在偶尔摇晃的暖色烛光里,比透过铁栏看起来无情无欲的他要柔和许多··他脸上的笑容,像是兄长的怜爱,又像是同情,令薛洋愈加烦躁··道长站起身,将手里的东西放在桌子上。
“你我在义城里再次相遇,虽然我到现在也不明白你为何执意留在义庄,但我很庆幸因此发现了一个不一样的你·”·“你梦魇后,我调查了关于你的过往……薛洋,我知道你心里怨恨。
只是再怨恨,你也不能改变过去·你杀人放火无恶不作…可你扪心自问,你真的从中感到解脱了吗你身上的罪孽已经够多了,这样下去只会惹火自焚你只有背负起肩上无辜的亡魂,现在还来得及……”·“够了”·薛洋飞快打断了他,柔顺的黑发遮住了眼睛。
他冷笑着,声音有些颤抖:“你现在跟我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呢没有亲身经历过,就不要把自己为是的理解强加在别人身上”·随着话音落下,薛洋也转身离去。
脚步声后是关门声,晓星尘收紧了肩上的薄衫,抬手摸了摸有些酸胀的眼眶,无声叹息··· ·☆、心意· ·夜有些凉,月光在地上洒了一大把,白茫茫一片,像被打翻的盐巴。
坐在屋脊上的薛洋,撑着自己上身仰头对着天,额头的碎发垂向两侧,不知道自己在看些什么·灰沉沉的浮云被风吹着卷成一团,遮蔽了眼前的月光,又逐渐翻涌散开,像砂砾一样消散在广阔无垠的夜空,寂寞月光又重新洒在了身上。
突然左前方好像是门楣的地方传来一声轻微的闷响,“咚”的一声,打破了脑海里乱糟糟的思绪·那声音像是什么物什撞在了上面,闻声看去,什么也没看见。
薛洋像猫一样眯了眯眼,放轻声音站起来,沿着屋檐小心靠近留白的围墙··一条体态柔润皮毛光泽的黑猫忽地暴露在月光里,扭着柔软的腰肢在墙外的街道上向远处小跑而去。
他偷偷在心底暗笑,悄悄跟了上去··内心突然兴奋的薛洋本以为自己跟着这只小畜|生会有什么新发现,但是令人泄气的是,他不小心跟丢了··纯黑色的猫夜行,身上仿佛穿了一件天然的夜行衣,再明察秋毫的视力也不能保证不会看花眼,这不能怪罪他。
重生年下成长·于是他只能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和自己的影子作伴,打道回府了··有些垂头丧气走着,脚下延伸出去的影子逐渐变短,最后淡去·他抬头一看,竟不知怎地走到一栋勾栏前。
薛洋看了眼牌匾上的字,眼前这座里外灯火通明的“春香园”,矗立在静谧的夜晚里,带给人一种沙漠里的海市蜃楼般的虚幻感··如同它的名字,里面正是春色满园。
他的心里突然生出一个主意,因为以他的身份,能进这种场所深入了解齐州八卦的机会委实不多,眼前就是一个现成的··正踌躇,头顶不远的二楼延伸出的望台上突然站出来一个人,看起来似乎是□□,姿色也算中上,托着一根细长的烟枪倚着栏杆,朝天空吐出一口烟雾,应该是出来透风的。
那女人往下望了望,立刻看到了薛洋,主动搭了话··“那位小哥,这么晚了还在外面游荡,不准备进来歇息吗”·薛洋走近,带着笑意回道:“夜已经深了,只怕现在客满了吧。”
“客人想要房间,怎会没有”·这个女人脸上的笑容不那么令人讨厌,薛洋没再多想,轻轻一跃便踏进望台·往女人身后的门里望去,是一条木质长廊,两边客房依次排开。
那女子在栏杆上敲了敲烟枪的长柄,将多余的灰烬抖进夜色里·她打量着薛洋,声音很好听·“你看起来似乎年龄要比我小,唤我姐姐罢·”·薛洋随意靠住栏杆,手臂搭在身侧栏杆上:“谁忍心抛下这么美的姐姐,让她一个人站在这里”·离近了看,才发现眼前对他浅笑的女人身上的衣服只有外面的青萝罩衫比较凌乱,脖颈下的里衣却异常整洁。
仔细观察,她的眉间似乎也有些倦色,好像在强颜欢笑··“如此伶牙俐齿,吸引不少女孩子吧·”女子粲然一笑·”我只是累了来这里吹个风,清醒一下。”
站在这里,总能听见其他房间里传来间断的旖旎之音,有些破坏气氛··烟斗里的火光燃尽了,那女子指了走廊里面的一扇门:“里面比较暖和,进去聊吧。”
不得不说,这里房间之间的隔音效果还是好的,一扇门将走廊和房间隔成了两个世界··女子挽袖为薛洋斟了一壶酒··“听你的口音是外地人吧。
这是用齐州本地的泉水酿成的杏花酒,别的地方可尝不到,你先慢慢喝·”·薛洋小嘬了一口,入口香醇细滑:“嗯,确实是好酒·”·复而抬头,发现女子不知何时绕到屏风后,准备宽衣沐浴了,薛洋急忙拦住。
“姐姐莫急,我还有些事想向你打听一下·”·那女子愣了一愣,大致是第一次遇到如此热衷于聊天的奇怪客人··“你想知道什么”·薛洋拉着脱下罩衫的女子在床边坐下,脸上洋溢着兴奋的光彩:“其实我是一个特别向往修仙问道的人,平时也对玄门内的趣闻非常感兴趣。
齐州我是第一次来,不知姐姐对这些了解多少”·女子诧异的看着眼前表情如此孩子气的薛洋,可能觉得甚是可爱,突然展颜笑出了声··“你是说齐氏吗我倒是听闻齐小萝和齐菁衡之间的爱情故事。
听说齐小萝是齐菁衡在外地夜猎偶然救下的女子,两人一见钟情,回齐州便成为结发夫妻·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鸳鸯啊~我们楼里的姑娘们好生艳羡,都说齐小萝是修来的三生好福气呢,身为普通民女,也能嫁入玄门,不愁余生了。”
·“那也是两人共同修来的福气·不过我还听说齐州城里有一例灭门惨案怨气很久都未能消散,齐氏没出面管管吗”·那女子听见灭门这个词皱了皱眉:“你是说穆宅吗嗯……不要讲了吧,太可怕了,我们还是早些洗漱歇息吧~”说着两只手抓起薛洋的前襟,要替他更衣。
衣服被剥下半截,薛洋抓住胡乱来的手,无奈笑道:“拜托姐姐了,我真的很想知道·”·“好吧,但我不知你听了多少,你想了解哪一部分”·“过程我大致了解了,里面有没有很反常、诡异的地方”·“诡异的地方难道他们一家死的莫名其妙的,还不够诡异吗”女子瞪大眼睛。
“不是…就是比较令人出乎意料的事情,有吗”·她垂眸认真想了一会·“我想起来了穆二公子在他大哥去世后曾和我们楼里的姑娘说,虽然他大哥被山雷劈死,但是本来眼盲的大嫂回来后眼睛却突然看得见了。
他为此特别得意,不过我们都不相信·后来我在大街上碰见了那个女人,看起来眼睛真的好了我觉得特别神奇……你在听吗”·“嗯哦,我在听。”
薛洋面上笑着,感觉堵塞在心口上的结顿时被引出了一个线头··这番话对他来说非常有用,这至少为调查提供了一个新的方向和可能- xing -··转回思绪,还想问些别的什么,却猛然发现不知何时双手竟缠在了对方的软腰上。
手心里是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的细嫩肌肤,怀里是温香软玉,甜腻的气息快将自己淹没··强行定了定神:“姐姐…你提到的穆二经常来春香园吗”·“是啊,曾经的潇洒穆二——穆知白,城中谁人不知不过他和齐菁衡的关系好像不太好,他好像很讨厌那个人。”
那女子的手从薛洋腰间摸出了一样东西··“嗯是个空袋子”·她刚看清,薛洋立即抢走了··“怎么反应这么激烈,是不是哪个姑娘送给你的你很喜欢她吗”·丹唇逐笑开,女子一点点接近,贴近他的鼻尖,剥落的衣服下雪白的肌肤,散发出阵阵醉人的气息。
薛洋眨了眨眼,他发现眼前的面孔,不知怎么换成了另一个他最熟悉的人,那人眼上绑着白绫··重生年下成长·“阿洋……你喜欢我吗”·· ·☆、决心· ·“你喜欢我吗”·润玉般的声音仿佛触及了灵魂直击在心脏上,恍然间他意识到了一件事。
某种意义上,他是碰巧偶然瞥见了隐藏在重叠迷雾后自己真正的内心,第一次有这种恍然大悟的通透··女子疑惑地瞪大了眼:“你捧着我的脸做什么”·薛洋的眼神重新焦距在咫尺的玲珑娇小的面孔上,他抓起了一件散落在旁的衣服,披在了□□的身上,同时起身整理了自己,将一些碎银放在了桌面,为自己倒了一杯茶。
“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姐姐知道 ‘人眼猫’的事情吗”·那女子的神情从惊异转为平静,眉间有转瞬即逝的落寞··“那是近些年来,在齐州闹得最大的一件事了。
一年前齐州城在两个月内接连发生了五起‘失眼案’,死者们的特征都是失去双眼,并且成了一具干尸·我听老人们说,齐州城外那座供神的山上有一处关押猫妖的祠堂,两年半前被雷雨冲毁,都说这是猫妖的报复。
后来齐氏出面,齐菁衡带人去山上挖掘那座祠堂的废墟,按照记载上猫妖的特征,将全城的黑猫都捉起来火葬了·之后也没有发生过类似的事,案子便草草了结了·”·“可是我最近在齐州城里看见了一只黑猫”·“大概是哪里跑来的猫吧…世上黑色的猫那么多,怎么可能全部都抓完呢那次火葬的献祭品已经够多了…连我养的猫都被抓去……”·“可这种结案的方式…总感觉有些牵强。”
床上的瘦弱女子抱紧双膝,无奈道:“我们普通老百姓如何能插得上嘴只要别再出现无辜的牺牲者就好……”·薛洋回去之前绕路去了一次穆宅,隔着街道遥望见围墙里隐隐散发着浊气,透过浊气的月亮都是灰色的,他仿佛能听见里面怨灵的喧嚣。
周围的墙壁和树木上布置的符箓闪烁着淡色的金光·薛洋摸着眼前的符箓,只要在上面改写几笔,这个庞大的符阵马上就能从‘镇压’逆转成‘招邪’。
而穆宅,就是一处修炼鬼道的天然宝地·此时夜深人静,他完全可以这样大干一番,将烂摊子留给齐州的修士,自己只管拍屁股走人,还落得全身而退··但他不是这一世的薛洋,他带着前世的记忆从地狱重生而来。
而他也知道了自己内心真正所求··翌日清晨,除了薛洋以外的人聚在一起用了早膳,齐菁衡感叹齐府很久没有这般热闹了··而薛洋睡到了巳时才起,厨房的下人直接将午餐端到了薛洋的房间。
拾掇完首先去正厅拜访家主,他心里还惦记着那桩案子,包括让他帮忙解束的铜盒,他还没有见过真身··但是似乎齐家主与宋、晓两位道长已经出门有一个时辰了,正厅里忙碌的管家当面告诉他。
薛洋重新转回游廊,突然惦记起了昨晚那只黑猫··那只猫不出意外就是从齐府溜出去的,这证明那只猫在院子里停留的时间超过三四个时辰,这一切难道真的只是巧合吗·确定四处无人,他像拿着掸子一样用拂尘掸去了衣角的尘灰,大步转向自己的卧房。
在拐进庭院之前,一阵琴音使得他停住了脚步··细细聆听,丝竹之音如流水荡起涟漪,弦音清亮如铃音,好比幽泉自山涧流出,在岁月河山中流淌,汇入心潭,明月也与人一同沉醉。
任凭脚步向那源头寻觅,仿佛神仙踏在云端,音乐与烟雾腾起,雾霭深处传来仙子们的嬉笑,却始终只闻其音不见其人,似是可望不可即的世外桃源· ·不由自主停在一处长满爬山虎的古雅月洞门前,那声音也随之消失,令人狠狠惋惜了一把。
这里薛洋从未踏足过,方想离开,却被一个轻柔的声音叫住··“流云子道长,请留步·”·回首望去,是坐在庭院里古桐木下的齐小萝。
她扶着等身高的箜篌也回望这边,莞尔一笑··“‘昆山玉碎凤凰叫,芙蓉泣露香兰笑·’‘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这些流传千古的名句,贫道今天终于领教了。”
“实在让道长见笑了·庭院窄小,招待不周·”齐小萝让仆人在树下摆好桌椅,命丫头备妥茶点,薛洋见此阵仗便不好意思再婉言谢绝,遂留了下来。
“昨日与道长匆匆一面,来不及为道长接风洗尘,还望见谅·”·薛洋颔首微笑:“怎会,今日见识了箜篌的妙音,已是心满意足·”·齐小萝挽袖端起茶壶,为两人的杯中添了一些茶水。
“望道长莫怪妾身唐突......不知道长师出何门,从哪座山上来”·“是无名山中的小道观,已经离开很多年了,不足挂齿·”·“是么……我儿时倒是在一座道观里呆过,箜篌也是从小慢慢学的。”
薛洋看着对面眼含怀念抚摸箜篌的齐小萝,眯了眯眼:“怪不得能在齐夫人身上感受到脱俗之气,原来是受道观里环境的熏陶·”·齐小萝盯着眼前的茶盏,有那么一瞬间的神色莫测,唇启轻喃:“都是遥远的旧事了……”·心里盘算着一些问题,薛洋刚想接话,却一下子被齐小萝身后的丫鬟吸引了目光。
准确来说是她怀里的黑猫,从身形来看,和他在城里遇到的一模一样·那丫鬟也看见了薛洋,见他望过来的眼神,不禁蹙了蹙眉··齐小萝见状,令那丫鬟将黑猫抱过来,放在自己的膝上,一下下平抚猫的背。
“这只猫总是不听话到处乱跑,昨晚不知又跑哪去疯了,今天还知道回来·”··重生年下成长这只猫的眼睛长得确实诡异,黑瞳仁,瞥向薛洋时眼里闪着七彩光芒,虽像人的眼睛,但论观赏- xing -还要更胜一筹。
黑猫细眯着眼正乐得享受,对薛洋不理不睬的··“可我听说……齐州的黑猫…似乎在一年前被集中捕杀了”·“这件事怪我,看夫人如此心疼这只猫,便私自留下了。”
薛洋身后传来齐菁衡的声音,原来是他们三个人已经回来了··“我听管家说流云子道长在这里,就直接过来了·”·薛洋起身,几人见面先是言笑晏晏客套一番。
他有留意到宋岚身后的晓星尘,发现他一直没怎么说话·后来薛洋终于得空溜到他身边,与他小声搭话:·“道长今天都去哪了齐州风光还不错吧。”
“风光怎样我是看不见,倒是看你和夫人聊的满面春光·”·“哪有,我也是刚到这里·话说你们去了穆宅”·“去了,待会儿和你详说。”
作者有话要说:箜篌的灵感来源于在b站偶然听了箜篌版的《何以歌》和《月若流金》·声音真的超温柔超仙der~~·瞬间被圈粉· ·☆、相伴· ·晓星尘停顿一下,声音接着低了几分:“你昨晚后来跑去哪里了”·想起昨晚的不欢而散,薛洋觉得有些尴尬,脑袋里不合时宜闯进了昨晚他把□□错看成道长的情形,猛然感觉脸上莫名有些发热。
“道长管这么宽作甚么我还没傻到在你眼皮底下犯蠢…”·道长抿了抿唇,语气也有些加重:“我不是说这个今天我们去穆宅,发现有人硬闯的痕迹,我是在担心你”·“什么”薛洋心里一惊。
“可是昨晚我并没发现有其他人的气息”·如果真的有人要硬闯穆宅,那也是在他之后了··“来人意图不明,齐家主可以确认不是他们的人。
今后我们稍作留意便是·”莫然,道长轻轻蹙起眉:“服侍你的仆人说你巳时才起……我只是想提醒你小心一些,不要在深夜里独自闲逛·”话毕,白色衣角荡出了他的视野。
呆若木鸡如薛洋,瞧着他远去的背影,怎么感觉,道长在生他的气·傍晚齐家主收到一封密函,说有紧急要事要处理,于是三位道长便收拾行装,再次出发去了被怨灵包围的鬼宅。
薛洋看着坑坑洼洼的庭院和满地焦黑色的人骨,其中还混着四只腿的非常细弱的小动物骨架··“白天齐家主带人把这些未寒的尸骨全部挖出,今晚就一同净化了吧。”
宋岚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等一下,这边是什么”薛洋看着眼前被烧毁一半的房屋,未被损毁的另一半里杵着一面熏黑的墙壁,上面挂着个染了层薄灰的铜镜。
没烧净的破旧房梁倚着墙壁支在一旁,房梁上还挂着一大块能勉强辨认颜色的红罗纱·从这个房间角落没被损毁的装饰来看,依稀能确认是一间深闺··引起他注意的是铜镜下方一堆烧焦的碎木渣和瓦砾堆成的废墟,里面反- she -出一道冷光,看起来似乎有什么被埋在里面。
薛洋伸手想去触碰,没料到指尖被一道看不见的气墙猛地弹开··身后的宋岚道:“那里就是齐家主想取出的铜盒,净化之前谁都靠近不得·”·薛洋攥着被灼烧般疼痛的手指站起,冷眼睨着眼前这块安静的废墟。
若是不出所料,铜盒上应该是被下了咒术,外加封咒人根深蒂固的执念和冤魂的保护,才导致了不能让外人靠近的情形··依此状况,薛洋作出两种假设:一是封咒人死了,尸身和冤魂就在脚下的院子里。
二是封咒人与穆家有不好的纠葛,不能轻易靠近鬼宅·穆家里能运用咒术的只有鱼楚之,难道是受了她的影响·“你在想什么”晓星尘不知何时站在了薛洋身边。
“我只是好奇,假如这个盒子是鱼楚之的,齐家主要它来做什么”·“或许是楚之为了不让穆氏的祖传外泄,才加了一层咒术以此做保护吧。”
一旁的宋岚也听见了这边的谈话··若真的是如此,可未免有点此地无银三百两·薛洋虽仍有疑虑,但还是点了点头:“原来如此。”
但愿是他忧虑过度了··暗夜里金光与疾风骤起,照亮穆宅坐落的整条寂凉的街道··其实薛洋留了后手,为的是有备无患·他于鬼道上修得一种能力,就是依照死人生前经常触碰的物品,根据上面残念,可以看见其生前有关此物记忆里的一些片段。
·他依然对那个铜盒的主人很好奇,于是在三人一同启动净化怨灵符阵的途中,他悄悄使用了个这能力··可他探寻了半晌,心底却逐渐转凉··原本预料的可以查出关于鱼楚之的记忆,但是他什么都没看到·这不仅仅是受到封印咒术的影响了。
他猛地停下,晓星尘和宋岚也都感受到了异动,跟着停了下来··薛洋狂奔到那扇镜子面前,他知道宋岚在看着自己,可他的面前只有有限的选择·他还是闭上了眼,对面前的镜子又施了一次法术。
半晌过后睁开眼,额角流下冷汗,和刚才一样,依然什么都没有·读取遗物的残念不是什么复杂高级的法术,这种情况几乎不可能发生,除非这个房间的主人依然活在这世上·道长走过来询问,少倾,薛洋如实将内心所忧道来一部分,认为今晚不宜立刻进行净化。
宋岚显然是不信的,对他用的这个偏门法术带有明显的偏见,他认为这不能算是一个确凿的证据··薛洋转瞬不高兴了,嗤笑着:“那宋道长又是如何笃定这其中没有猫腻的呢”·宋岚冷眉横竖,用别有深意的眼光探向他:“如此旁门左道的法术本就不可信你能保证不出差错吗”·重生年下成长·“好了好了,都冷静一下,现在不是吵架的时候。”
站在两人中间的晓星尘无可奈何,抬手安抚两人的情绪··“再给我一天时间·”薛洋意识到自己刚才有些失态,正了正色:“一天之后,想要怎样随宋道长。”
他直直看向宋岚··“……好·”·齐菁衡不好意思的瞧着眼前三位道长,薛洋也有些意外地眺向他身后突然满厅的人群··“如管家方才的解释,门下的修士紧急赶回,未来得及安排住处…房间实在有些紧迫了,齐府招待不周,只能劳烦道长们暂时腾出一间……”·“不碍事不碍事,我的让出来便可。”
说着薛洋看向身侧的晓星尘:“晓道长应该不嫌弃与在下共用一间房罢”·两人一同进屋,片晌过后下人抬来了两个浴桶,分别装满了热水。
晓星尘很快宽衣钻了进去,十分惬意的趴在浴桶边··“今天累了吧”薛洋凑过去··晓星尘点了点头,解下头上的白绫,托在掌心中没进水里,白绫忽忽悠悠漂在水面上。
“我看见宋道长把你拉到一旁说话,他都和你聊什么了”·晓星尘闭着眼对向他:“今日这般大展身手,你觉得他会怎么看你”·薛洋暗自腹诽:“他还真是如灵犬一般的机敏。”
“再不去洗,你那一桶水就凉了·”·薛洋在道长的浴桶旁边磨蹭片刻,才恋恋不舍将目光收回,慢吞吞挪开了脚步··钻进浴桶后,他瞄着三寸外那截光滑肩膀,如此看来,竟会觉得秀色可餐。
重生回来后直到现在,与晓星尘之间关系渐渐发生着变化,所经历的场景历历在目,他将鼻子以下的身体没入水中,对着浴桶内壁出神··闭上眼将全身的肌肉放松,想着若是时间就此停在今晚,那该有多好。
“需要我帮你搓背吗”道长突然出现在他头顶,吓了他一跳··晓星尘早就换好了中衣,绑了干净的白绫·他撸起袖子露出洁白干净的小手臂,摸向桶边搭着的浴巾。
“你能替人搓背”薛洋一脸不敢置信瞪大了眼··“我的手即是眼,技术如何你试了便知·” ·薛洋背过身,感到晓星尘的手从他背上扶过,路过的地方一会发痒、一会又火辣辣的。
他可以肯定自己的耳朵一定特别红,因为那里仿佛着了火般的热,此时不禁十分庆幸他看不见··“嗯,可以了,你转过来吧·”晓星尘方想收回的手,蓦然间被薛洋攥住了。
“怎么了,还需要我帮你搓哪里”·薛洋狠狠抓紧道长的手臂,紧咬着嘴唇,趴在桶边,与他呼吸的距离近在咫尺··“……我刚才没弄疼你吧。”
晓星尘仿佛对一点一点靠近的薛洋浑然不觉··· ·☆、寓意· ·(十九)·心跳声如雷贯耳,头脑发热到不清醒,他想一定是在热水里泡太久了。
道长被薛洋拽着手臂不得不伏下身子,两人的呼吸近距离交错在一起··白绫将表达情绪的双眼遮的严严实实,近在咫尺的面孔看起来是那么的平静·薛洋第一次这么讨厌看不见晓星尘的眼睛。
薛洋本以为道长很淡定,直到他捕捉到那漏掉一拍的呼吸声··他着魔的盯着眼前的薄唇,几乎不受控制吻下的刹那间,房间里响起了咚咚的敲门声··小厮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流云子道长,我把需要的炭火拿来了。”
道长猛地站起,说着去开门·薛洋松开了手,没进浴桶·心跳依然那么快,他为自己刚才的行为感到吃惊··晓星尘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在他眼前走了过来,又走了过去。
燃起炭火后,他到床上去读书了··床上铺好两套被褥,薛洋躺在了外侧,以为自己会一宿都睡不着·事实是他确实很兴奋,道长睡得很快,薛洋睁着眼听着他绵长均匀的呼吸声,像嗅着催眠的熏香慢慢放松入眠,一夜无梦到天亮。
翌日薛洋打着哈欠推开木窗,意外发现外面的世界完全换了一副新模样·眼前一片银装素裹,万物粉妆玉砌·二月时节里,窗前的腊梅也开了花,在微风里颤颤巍巍的抖落了一些细雪。
薛洋转过头,身后的脚步声也停住了·倒映在他瞳孔里的侧影与外面的雪地一样纯白无暇·晓星尘吸了一口清晨的空气,嘴边蔓延出笑意:“昨晚下雪了。”
府里的小厮们纷纷拿出簸箕扫帚在院子里四处清理积雪,府里比往常更加热闹·一大早晓星尘跟着宋岚不知道去了哪里,薛洋此时无心追究,因为他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他去书房找齐家主,发现房间里有几名修士与他在商议事情,表情很严肃··薛洋在门外等到那些人离开,自己才得空进了书房··“你想要穆知白的遗物”听完薛洋的来意,站在书案后面的齐菁衡有些意外的看着他。
“我听闻穆知白与齐家主有些交情·若是您这里留有他生前经手的物品更好,方便我探查凶灵执念的原因·”·齐菁衡若有所思的端详着他,末尾露出一个万般无奈的表情。
“我与穆家二公子曾有些纠葛,只怪自己轻狂年少,- xing -格还有些别扭·既然道长需要,我这里倒是有一样他的随身物什,只是比较破旧·”·他转身从檀木立柜里拿出一个黑色细长木盒,在薛洋面前打开,里面有一柄几乎散架了的破木扇。
薛洋接过盒子,纳闷他留着这么破旧的木扇作甚·下人们在打扫卧房,薛洋不便回去,在其他无人的庭院里随便找了处亭子坐下,将破木扇取出··来吧,你们之间的纠纷,一看便知。
重生年下成长·穆二公子是一个浪荡成- xing -的公子哥··在他的记忆力看见的一些场景,无非是妓院酒馆、赌场类似的消遣场所,拿着家里大把的钱财在外面挥洒如雨。
这把破木扇完好时的状态看起来还挺不错,做工精细,扇柄镶嵌着金丝编制的莲花图案,尾巴坠下一小束做扇子底端的流苏·穆知白经常拿着这把扇子在外面四处风流。
他记忆里的穆宅气派又漂亮,找不出一丁点儿薛洋印象里的鬼宅的影子·他的大哥穆山音看起来是个很忠厚的人,当然他也看见了鱼楚之··鱼楚之生得一副俊俏的皮囊,醒来后她的眼睛就看不见了,整日病卧榻上郁郁寡欢。
这种病弱美更让人生出一种保护欲··她的美与惊鸿一瞥的妩媚无关,是那种闺秀的聘婷秀雅·她只要安静坐在那里,就成了一幅画,值得细细品味·她右眼角末端燕子形状的胎记,更为整张俊俏的脸蛋添色不少。
穆知白在家里初见路边捡回来的还在昏迷的鱼楚之,能感受到他的心里为之一动··鱼楚之能下床之后曾去投奔齐府,但是狼狈的被赶回来··过了些时日,穆山音向鱼楚之求婚,她答应了。
穆二公子去酒肆借酒消愁,喝成一滩烂泥赶回家中,在门口碰到了齐菁衡·他们两人之前曾在齐府打过照面,穆知白这人言谈举止过于直白,心高气傲的他看不上齐菁衡这个天生的残疾人。
有眼疾的齐菁衡行动不便,平时都有贴身侍从陪同,今天不知怎么自己一个人在大晚上出了门·齐菁衡也发现来人,满脸急切的抓着穆知白双臂,说想见鱼楚之一面,求穆知白替他转告。
然而穆二只对他耍了一顿酒疯,一把将他推倒在地,发现他未携带佩剑便拳脚相加,手里的扇子在激烈的碰撞中变得稀巴烂··穆二唾弃地上抱着脑袋蜷缩的齐菁衡,将手里的烂扇子往他身上一砸,自己晃晃悠悠的离开了。
记忆到此结束··薛洋睁开眼,饶有兴趣的重新端详了手里的破烂扇子·他完全可以理解齐家主的心境·那是一种带有强烈恨意的执念,迫使他将这把扇子留在身边,时刻警醒自己。
这与他看着自己左手缺失的小拇指的心情是一样的··忽然记起穆二似乎死于非命·通过这把扇子看到的记忆有限,他需要知道更多的信息,说不定能从穆二身上发掘铜盒背后的秘密。
他去了别院,找了齐氏三三两两的修士问了一些关于惨案的事,但他们大多都没有参与到这桩案子的调查中,对此也是只知道个模糊··直到他遇到了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许宴。
落单的许宴看到薛洋后主动走了过来,他也有事要找自己··许宴从小在齐府修炼,算是跟着齐菁衡一起长大·他的朋友被他引荐到齐府治眼,所幸不久便康复了。
可前不久他的朋友在某次夜猎中,因为意外坠崖而丧生··“坠崖丧生”薛洋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就和水里的鱼是被淹死的一样,可以御剑的修士怎会摔死·“我亲眼看着他掉下去,然后一直没上来。
因为当时是在夜里,我和同伴下去找了很久,才找到了……他的尸体·然而令我最不敢相信的是,他的眼睛也消失了我们发现时只有两个血窟窿…”·这可真真够诡异了·许宴接着道:“后来我们将尸体运回,门内的医师鉴定是被秃鹫啄食了双眼。”
说到这,他垂下的眼神露出满满的痛心疾首,用力咬着下唇:“我根本不能相信是这个理由他的死一定是有人刻意所致”·薛洋点了点头,表示认同。
说到这,许宴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沉了沉声音:“我来此的目的,就是想告诫道长不要轻信齐菁衡的鬼话我从小看着他长大,他的- xing -情我最清楚不过……我以为他担任家主后会有所成长做出改变,然而是我看错了简直大错特错我现在也十分后悔…是我害死了自己的朋友……”他的声音哽咽着停住,一副马上哭出来的表情。
“你觉得凶手是齐家主”·“不是他还能是谁他的那些不光彩的勾当……”说到这,许宴蓦地止住了声音。
“说下去·”薛洋严肃地看着许宴··他的表情变得十分难看,仿佛费了很大的力气才将这些难以启齿的话吐出来··“我觉得……齐菁衡是以医治眼睛为幌子…挖取别人的双眼。
面上行侠仗义…实则是谋财害命……”·· ·☆、真相· ··不知怎的,听完这句话,薛洋感到阻隔在齐菁衡面前的那道墙仿佛逐渐分崩瓦解,那些迷茫缥缈的迷雾也逐渐转为明朗,露出里面不堪入目且赤|裸的真相。
与齐家主脸上那层所谓江湖侠义、肝胆相照的面具相比,钱财实在多了··“其实大家都被表象蒙蔽了·”薛洋笑得意味深长,许宴看着他睁大了眼。
“我有一些想法,许公子若是感兴趣不如回我的房间慢慢说·”·两人进了房间后,薛洋沿着方木桌在许宴对面坐下,薛洋倒了杯茶·“许先生知道两年半前一场雷雨冲垮了齐州城外某座山上的祠堂吧。”
“祠堂……我知道,在西山上·”许宴回想着点了点头··“一场雷雨,穆家长子不幸丧生,祠堂也不幸被摧毁·但是大家都忽略了一件事,就是雷雨里的唯一幸存者,在这个事件后眼睛意外恢复了光明。”
“你是说鱼楚之……我听说过这件事,当时齐府上下都忙于齐老夫人的丧礼,下葬的隔天我们就离开齐州了·”·“我也是道听途说,但按照这个假设想下去,齐州里第一个摆脱眼盲的人不是齐菁衡,而是鱼楚之。
后来穆二公子离世,紧接着是穆宅大火,鱼楚之失踪·时隔不久,齐菁衡的眼睛就重见光明了·我怀疑是鱼楚之为齐菁衡治好了眼睛·”·重生年下成长·许宴几乎从座位上弹起。
“什么这…这不可能,他在齐夫人过世前就一直喝着汤药,每隔几日就要出门探访郎中,直到他逐渐复明……难道…你的意思是……”他的脸色突然一阵发白,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可怕的事情。
薛洋笑着提醒他:“你刚才不是也说了吗我觉得很有道理啊·”·“这不可能……”许宴不敢相信的摇了摇头。
其实这只是他的一个极端的猜想,现如今薛洋将这个想法当成真实的事情推理,令他一时有些不能接受··他脚下一个不稳,幸好扶住了桌子·这时他干呕了几声,感到自己的胃里一阵翻滚。
许宴脸上的神情忽明忽暗,眼神有些空洞·薛洋继续说着自己的想法··“他重见光明后,很多人慕名前来·然后一年前齐州内出现了‘失眼案’,将罪过依照传言推给了黑猫妖,以大量捕捉黑猫并火葬为结局潦草收场。
你不觉得这些事件放在一起,过于吻合了吗”·“他在差不多两年前复明,接着很快就有人上门询医·这之中有着近一年的空白,怎能确定是吻合的”·“谁说‘失眼案’一定是一年前发生的”·“…你的意思是这之前就发生过类似的事件,只是没人发现”·“我只能说,大多数命案的被发现时间,与他其实真正开始的时间不一定完全一致。
只要凶手有足够的势力,想掩埋和收买·除非事件发展到不可控制,他才不得不思考下一个方案·”·许宴在薛洋的注视下无限睁大眼眶,眸子紧缩,茫然的颓在座位里。
“原来…竟是这样吗……大家都在拼命忙碌着…我以为同是身为齐氏的门内修士,大家都在为未来而努力,只是方向不同而已……”·说着,许宴颤抖着双手捂住了脸颊,被这突如其来,尚且不能确定的真相一巴掌打的措手不及。
薛洋突然想起了前世的晓星尘,他们得知真相后逐渐崩溃的神情是一样的·纤弱下去的身影,散发出来的悲伤情愫……·“目前为止,我的想法没有足够的证据,也存在许多漏洞。
就比如鱼楚之和齐菁衡联手的动机……”薛洋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不停地在桌面上一下下敲动··“鱼楚之……小时候是齐府里的丫鬟。
这也是齐老妇人不肯收留她的原因·”许宴将捂着眼睛的手往下挪开几寸,露出有些疲倦的目光··“哦还有这回事·”薛洋饶有趣味的露出一个神秘微笑。
“楚之八岁以前是官宦人家的千金,外祖父被朝廷的贪官陷害,家族被株连·她的额娘和姨娘被分配到妓院·她的年龄太小,则被发配到齐州,齐府收留了她。”
薛洋忆起宋岚提到过鱼楚之的身世,原来投奔白雪观之前,她是在齐府里长大的··“那时的我,包括齐菁衡,大家只是顽童,但楚之不一样·她的母亲是京城有名的乐师,她自小受家中音乐氛围的熏陶,从树上随便摘片柳叶都可以吹出一段小曲,那时候我们都挺喜欢她的…”·“几年过去了,某一天楚之的额娘忽然出现,拿钱赎走了她。
之后很多年都没有她的消息·直到三年前,她眼睛上绑着绷带出现在齐府门口……她看起来很憔悴,我竟然完全没认出她……你告诉我她还活着,而且还与那人干这种龌龊的勾当……我到现在也依然接受不了……”·“人命各有天数。”
薛洋平静道,“无论事实如何,你都不必太纠结·”·“若这一切真的如你所言……”许宴盯着眼前交叉的双手,眼神毫无焦距。
“他们就该做好为无辜的- xing -命付出代价的准备·”·薛洋站在门口目送许宴远去·他穿着白色长衫,腰间斜挂着佩剑,背影与屋檐上的残雪一样苍白。
他们两人已约好夜探西山,去寻找证据··许宴想要为朋友报仇,而他则想见见那个鱼楚之··现在他最大的疑问就是鱼楚之了·齐菁衡与她两人一明一暗,西山说不定就是连通光和影的通道。
他现在只需等到傍晚··晓星尘在薛洋房前的院落里听见了他逗猫的声音,人声猫声交叠在一块,他唤了一声薛洋的假名··薛洋直起腰,收起手里用来逗猫的拂尘。
衣摆下的黑猫不满的喵了几声··“回来了,今天在外面呆了很久啊·”·“嗯……子琛和我说了很多事情·”·“诸如对不起你想和你重归于好还是好朋友之类”·晓星尘敲了一下薛洋的头。
“贫嘴·”·脚边的猫咪突然蹭起了晓星尘的靴子,他蹲下来搔着猫咪的下巴··“你何时与它关系这么好了”·“这要问它。
之前还偷我东西,今天又突然跑过来挠我的门…大概是饿了吧·”·“那你喂它吃东西了吗”·“给它糖,竟然不吃浪费我一颗糖”薛洋对着不停对道长撒娇的黑猫吹鼻子瞪眼,瞥见晓星尘的笑靥时又呆了一下。
道长再一次暴露自己的低笑点·“我第一次听说还有喂猫咪糖吃的人·”·“糖都不吃,还想上天不成,就是主人把它惯坏了”黑猫听懂了在说它一样,瞧了瞧薛洋,不屑扭开了头。
转头继续蹭着道长,喉咙间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白夜· ·言谈及其主人,薛洋心中陡然升起一种预感··他抬起头问晓星尘:“齐小萝嫁入齐府多久了”··重生年下成长“似是不到两年,怎么忽然提起此事。”
且不说齐小萝是民间凡人,能愿意在齐氏最困难的时候入赘嫁入齐府,并且时间恰巧在鱼楚之失踪之后··薛洋在心中忖度,看了眼天色,拍了拍道长肩膀:“你好生休息,我出门一趟。”
“你去哪里话说明日齐氏的所有修士要动身赴兰陵的清谈会,我们也要离开了·”·“那穆宅的事情呢”·“可能要先搁置些时日了。”
薛洋感到十分意外,不知齐菁衡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傍晚,薛洋照旧赴约,许宴的脸色不是那么好看··“我也是回去以后才听说消息,似乎是临时决定。”
他这样说··至西山,因为前夜下了雪,白天溶解的雪水到了傍晚又结了一层薄冰·山路有些滑,即使脚下踏着石阶,他们也仍要小心着方能走得稳妥。
“道长原本并不是道士罢·”·两人正行山路,许宴突然来了这么一句话··薛洋抬头用深远的目光打量他:“你怎么知道”·“道长虽是鹤发,但看起来却很年轻。
而且看你不喜用拂尘我那个故去的朋友,就是道士还俗入了齐氏门下·”·薛洋尴尬地咳了几声,“咳咳,我的身份不便在齐州行动……莫见怪。”
说完觉得喉咙一阵干涩,从口袋里翻出一个糖果扔进嘴里,又问许宴:“吃糖吗”·“不了,谢谢·”许宴又接着道:“倒是未见过流公子的佩剑。”
薛洋以笑容相迎:“见与不见,又有何妨”·“只怕我们此行,凶多吉少·”·山暮日夕,沿着石缝间长满荒草的石阶走到尽头,竹林深处一处灰扑扑的废墟由远及近。
许宴望这凄凉景象:“我那时也参与修整的队伍中,后来知府接过此工程,便没了下文·祠堂就这样一直荒废到如今·”·整栋建筑俯瞰则是品字形,一个主厅两个侧室,坐北朝南。
品字的头即是正厅,祠堂后面是青山,正室门厅大敞着面对着他们··薛洋用手指弹了弹横亘在入口挡住去路的木梁,木柱上暗红的漆像鱼鳞一样脱落了几块·许宴则是倾身绕了过去。
木梁的底盘似乎并不稳当,被薛洋这么一动,头顶乱七八糟互搭着的木头也跟着一阵乱响,掉下许多灰尘··“不要乱动”许宴咳嗽了几声,轻喝到。
薛洋耸了耸肩,身份暴露后他的行为也跟着放肆起来·谁叫他憋的难受··室内非常昏暗,许宴点燃了一张火符,肉眼可见空气中飘动的尘埃··“这里的陈列似乎都没怎么变化。”
“地上也没有任何脚印·”蹲下的薛洋在地上抹了一把,然后出现了三道新鲜的指印··他们仔细找了每一处看起来可以钻进人的地方,但是没有任何收获。
薛洋从神像后面的偏门走到后院,发现已经没有多余的落脚之地·两个侧室互对着的门和后院的空地,已经被山上冲垮的泥石填满·因为时隔较长,堆积的泥石在这里成了小山丘,上面还长了一层被雪覆盖的植被。
薛洋点燃房子后面紧挨着的火台,尚且能看清整个后院一丈半的小山丘·左顾右盼不消一会,他往土丘边缘的一处定睛一瞧,好像是个八角食盒散落在那处··走近观察,果真如此。
他弯下腰,试着探取食盒上的残念··他看到了一些场面,但因时间有些久远,画面也有些模糊不清了·但是他可以确认,里面有一个女子的身影,确实是鱼楚之。
风和日丽的天气,足踏石阶的声音,和一个沉稳男人的嗓音·视角的本人左手拎着沉甸甸的食盒,一声声嘱咐右手边的妻子当心脚下··他温柔地唤着 “楚之”,但是楚之就像一块失心的梨花木头,面无表情,一声不响,了无生机。
她任由夫君搀扶着,灵魂仿佛和那双空洞无焦距的眼睛一起涣散了··这大致是穆山音的视角了··两人一起上山,采了些薛洋不认识的草药·男人说着楚之每天都不出门,对身体很不利。
像这种好天气出来散心,也是好的··老天仿佛与他作对,没过一会晴空万里变成乌云密布·他们走的离家很远,楚之不便快速行动,于是夫妻俩到祠堂中避雨。
小雨逐渐转成暴雨,雷鸣大作,老天没有放行两人的意思··食盒里的食物中午就被吃光了·到了晚上,两人均是饥肠辘辘·穆山音搜刮了一些神座上供奉的不新鲜的食物,能食用的只有寥寥。
来回踱步片刻,告诉坐在蒲团上发呆的鱼楚之稍等,他拿起食盒去侧室里找些吃食··穆山音踏出的偏门与薛洋方才路过的是同一个·他后脚刚离开,一道闪电劈开暗夜,犹如白昼降临。
闷雷伴着雨声在后山顶炸开,紧接着是一串震耳欲聋的轰鸣作响·可怕的声音回荡在整片山谷里,由远及近·一切尽在电光火石之间,人体肉身根本来不及躲闪。
饭盒飞出了手,他再也没能回去··这段是穆山音死前的记忆·薛洋用手扒开土壤,挖了半柱香的功夫,也没有出现臆想中的尸骨··可即便找到了尸骨,又能做什么呢线索还是断开了。
正当薛洋感到前所未有的一筹莫展,隐约间祠堂里传来的兵戎交割的声音,吸引了他全部的神思··“你们到这里来做甚这不是你们该来的地方”·一身轻便黑衣打扮的女子脸上蒙了块黑布,她的声音听起来闷闷的,可能即便她的熟人也不会立刻辩出。
薛洋展开一个狡黠的微笑·“齐夫人,与门内修士还遮遮掩掩的,何必呢”·话音刚落,两人皆是同样震惊的看向他这边··齐小萝不由分说引剑刺来,薛洋看得出,她已经在考虑着留不得他们两人的- xing -命了。
重生年下成长·薛洋只有手上一个短柄刺刀,将将接下这一袭击·不料齐小萝反手一剑,薛洋睁大了眼,反应极快后撤一步,可身上的外罩还是被划开了·他正乐不得将这层咣当累赘的衣物脱下,扔在地上。
齐小萝冷笑一声:“这时还不拿出佩剑,真不知是无知,还是不自量力·你可别后悔”·她举剑笔直再次向着薛洋刺来,许宴的剑飞到他眼前,替他挡下了这一招猛击。
“快拿出佩剑,别走神啊”许宴冲他喊着··齐小萝不如他想象的法力薄弱,甚至要在许宴之上·他自知不可轻敌,但是现在还不是晾出降灾的时候。
忖度目前形势,几记攻击都是许宴勉强替他接住,而许宴本人已经有些站不稳了··薛洋抓住机会捏出一张符纸,咬破拇指,将血滴在上面·巴掌大的符纸瞬间吸收了血液,红光乍现,符纸里发出一阵- yin -恻恻的忽高忽低的笑声。
一具走尸破开门排山倒海而来,整座祠堂都跟着颤了一颤,洒下一片灰尘瓦砾·待齐小萝看清来者的面容时瞬间瞪大了眼··· ·☆、掉马· ·“……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她的声音里含着明显的颤抖。
被薛洋招来的是穆山音的尸体,他发现了齐小萝情绪上的变化·趁此空档,薛洋绕到了走尸身后,往他一边的太阳- xue -里钉入了一颗刺颅钉,穆山音僵直的躯体抖了三抖。
薛洋在他耳边沉声:“保护我·”·穆山音的眼眶看起来空洞洞的·他发出骇人的咆哮,脖颈上的黑纹从脸颊两侧爬入,用胳膊替薛洋挡下一剑,锋锐的剑峰穿过手臂,刺向鼻翼。
未曾料及的齐小萝吓了一跳,她突然发出一声尖叫,慌忙拔出了仙剑·
(本页完)

--免责声明-- 【还债 by 泼茶香浓】由本站蜘蛛自动转载于网络,版权归原作者,只代表作者的观点和本站无关,如果内容不健康 或者 原作者及出版方认为本站转载这篇小说侵犯了您的权益,请联系我们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