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华拂雪 by 三千Ju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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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华拂雪 by 三千Ju杀
 ·文案·义城篇的狗尾续貂之作,脑了下宋岚、晓星尘的结局·内容标签:·搜索关键字:主角:宋岚晓星尘 ┃ 配角:阿箐 ┃ 其它:魔道祖师双道长·一句话简介:宋道长复活晓星尘· · ·第1章 ·这些年,宋岚口不能言,以凶尸之躯独行,如他与魏无羡分离时所说,负霜华,行世路。
一同星尘,除魔女干邪·可真要等挚友醒来再说抱歉,希望渺茫,又岂是一朝半载··霜华拂雪,十年转逝·忽有一日宋岚发现其中一枚锁灵囊竟有了点动静,虽然不是晓星尘那一个,但也给了他不少惊喜。
阿箐的魂魄虽然被薛洋打得支离破碎,但她临死前怀抱替晓星尘复仇之志,虽是凡人,心- xing -极坚,生机便大大旺盛于自绝生路的晓星尘·又得十余年不断温养,她的魂魄渐渐被修复,这几日倒真有了些迹象。
宋岚这些年不仅一路杀女干除魔,更是不断在练习魏无羡教授他的借尸还魂之法·在世之时他为人清傲,断不会习此邪术·但他遭逢大变,此时已是凶尸,况且除此之外世间再无二法可用,便不再拘泥。
借尸还魂实乃邪术,所用非新丧之尸不可·若是旁人行此法,只需寻一- yin -时- yin -地杀人放血即可·施术者以重手法驱散亡主魂魄,辅以咒文,以鲜血为引,用旧物指路,再唤欲返魂者姓名,便可将新魂暂时附着于新尸之内。
而此时新入之魂尚不稳贴,兼又被新躯排斥,极易消散,需施术者在一个时辰之内时刻驱动安魂之术,以促其融合·若躲过天罚,七日之后魂魄便可稳固,逝者重生。
此法虽伤天合,- cao -作却相比简易,世人多循·而宋岚再是- xing -情大变也不肯用此邪法为那二人还魂·若真如此,他又与薛洋之辈何异,晓星尘也断然不肯因此而重生苟活。
魏无羡自然知他脾- xing -,便为宋岚量身打造,创新术助他救人,期待有朝一日可以为他所用··阿箐的魂魄养在锁灵囊之内有利无害,多呆一日便多一份滋养,宋岚便也不急施术。
反正他无需休息也无需进食,自阿箐的魂魄异动之日起便开始日夜游荡村庄于城郭附近,寻找适用女尸··若予阿箐,最好是与她年纪接近的少女尸体,需新丧不过半日,不可残缺,不可重疾,不可含怨,不可婚配生育。
他接连寻找几月都一无所得··这日,弦月刚起,宋岚行至一屋舍后忽闻内有女子低泣,又有一人长叹如此也是解脱,皆是命数,反正这丫头活着也是拖累··宋岚在墙后站立许久听得真切,哪听不出这哭中无悲,言语无情,知人心险恶,皆是惺惺作态。
宋岚在此村外已游荡了些日子,知道这户人家有个傻闺女,已经十一二岁,还不会自己穿衣吃饭,每日只是傻笑,碗里的不吃,转捡地上的脏物放嘴里·家里人早已厌烦,也不大管她,没想今日竟误食了有毒之物而亡。
夫妻俩相互开脱,说来说去也不过是傻子自作孽,与人无关··宋岚面无波澜,只等他二人弃尸·果不出所料,不多时,一个汉子便扛了一卷草席出来,一缕干黄的头发从中间漏出,果然是裹着尸首。
那汉子似不愿与人撞见,扛着尸首专捡小路上山·宋岚远远跟着,见那男子到了乱葬岗也不停,反而又多行了一段,直至接近一处悬崖才慢下速度·他便知有异,便轻轻向前一跃,随手一扬,一枚石子猛地飞出打在男子膝窝,穿骨而过。
男子一声惨叫扑倒,他肩上的尸首被抛出翻滚在地·那男子只顾抱着断腿满地打滚,哪管尸首是不是就要滚出悬崖·忽地一道残影掠过,卷住草席一个飞遁便消失无踪。
男子吓得屁滚尿流,只当是遇到鬼了·跪在原地不住磕头,在哪里瑟瑟发抖口喊饶命,说都是那恶婆娘教唆云云·· · ·第2章 ·宋岚漠然遁远,寻了个清净地将怀中的草席卷放下。
此处并非随意所选,他每到一处便会先四处勘定备需·此处虽看似寻常,却暗扣五行,- yin -极无煞,正合女魂- yin -体··宋岚掀开草席,女尸乍现·他略一试探才发现此女魂魄才刚散不久,方才明白那男子抛尸之时此女刚咽下最后一口气。
若之前求医得当,并非不能救回·可那对夫妻只想置她于死地,根本不会为其请医,反而担心她不能死透,才欲将其抛下悬崖··可惜命数天定,此女假死也变作了真死,况且她生前痴傻,本就魂魄不齐,甫一咽气就迅速离体,并不留念人世,倒给阿箐留下一副尚好皮囊。
时也命也,宋岚无暇唏嘘,要紧的是抓紧时间布置阵法·虽是第一次施术,宋岚并无紧张之意·他原就聪慧过人一学就会,这十多年又反复在心中推敲检验,若有不明之处就传信魏无羡求教。
日日将此法反复推演,一日也不曾停歇··此次助小阿箐借尸还魂,便好似已做过千万遍娴熟·点灯、燃香、撒纸、画阵,再将点过砂的女尸放置在阵法之中,然后以自己的魂魄之力驱动咒文,将阿箐的魂魄从锁灵囊里引出。
阿箐的魂魄浑浑噩噩,乍一下被引出沉睡了十数载的锁灵囊立刻就挣扎了起来·她的挣扎在宋岚预料之中·他默念咒文,手指飞快掐出几个指诀,稳住了阿箐的魂魄。
也幸亏阿箐只是凡人,魂魄之力再强也强不过道士名门出身的宋子琛·几经引导,淡蓝色的魂魄便摇摇晃晃没入了女尸体内··宋岚立刻变换手势,辅以符幡封堵金针刺- xue -,将阿箐封印其中。
他手晃金玲,闭目唱颂,血色符文脱口而出盘旋在尸身之上,缓缓落下如蛛网般笼罩她全身,点在身体各处命门上的朱砂随着符文如流水般涌动,渐渐平息消失不见·而宋岚自己却爆出些许黑色尸气,面部裂出浅淡黑痕。
虽只一瞬,但也可看出对他神魂有损··宋岚顾不得自己,仍在催动咒幡颂念口诀·忽然平地风气,愈刮愈烈·阵法周围的灯烛青烟随之晃动,几欲熄灭。
这是天地之法对还魂之事做出的反应,若施法之人到此为止,便不会继续·如若执意逆天而行,便会降下天罚,神魂俱灭,永世不得超生···宋岚岂是低头认命之人,他仍不断催动阵法,撒出的钱纸也忽地围着法阵旋转飞舞起来,倒似一堵铜墙铁壁挡住了肆虐的狂风。
若非宋岚已是丧尸之躯,此时肯定已面如金纸口吐鲜血了·好在这也在他和魏无羡的预料之中,并非无解决之法··此地地势在子夜交替之时五行有变,竟被魏无羡的术法所控欺瞒天道。
虽然不过一柱香长短,也够宋岚完成最后步骤了··时辰一到,狂风消散,灯烛又恢复了安定状态,半点看不出之前疯狂摇摆的样子··天道被欺,阿箐也适时地张开了眼。
她双目圆瞪,泪涌而出,骂了声畜牲,又昏迷过去·宋岚知道这是她临死之时的愤恨悲屈,一直深刻于残魂之中,所以才会在醒来时独独骂出此句··无论如何阿箐总算还了魂,宋岚这才觉得自己的魂魄有所损伤。
只是他暂无精力更无时间修复自己,他还需继续为阿箐念定魂咒十二时辰不得停歇··而后每一日皆要念安魂咒一个时辰,待七七四十九日之后方可稳固·且返魂之人在此四十九日内不可受惊、不可狂喜、不可悲绝、不可过思、不可暴怒,非心志坚定之人不可成事,否则皆有可能前功尽弃。
而对宋岚来说,所有需他念诵的经文咒语,都只能以他魂魄之力进行·魏无羡知他无舌不能言,又不可时时与他在一起,创此法术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宋岚竟毫不犹豫地接受了此自损救人的法术,并一丝不苟地施用了出来。
好在阿箐只是凡人,所需时日大大缩短,九日便可成事·· · ·第3章 ·宋岚欺过天道,携着昏迷中的阿箐快速隐匿·他在乱葬岗附近的破庙中另设迷阵,遮掩天机,以期避过接下来的神雷天罚。
自此夜起,宋岚除却每日一个时辰为阿箐安魂之外,便将自己埋于乱葬岗内一处墓- xue -,吸收炼制此处的- yin -煞之气,以修复自身魂魄··前两日,阿箐还只是每日昏睡,然后每日苏醒时间渐长,渐渐可以起身进食了。
宋岚又多了个下山寻找食物的任务·反正,阿箐的身子是那对恶毒夫妻所育,拿点吃食也在情理之中·只是他向来善于避藏行迹,拿了就走,倒吓得那户人家每日惊惶不安,日日都奉香磕头。
阿箐苏醒后,身体一日强过一日·她虽然曾是是残魂,生前的事只在她脑子里留下些支离破碎的片段,她说起话来也是颠三倒四不达真义,也认不出每日陪在她身边的这个哑巴道长是谁。
可她却本能地亲近宋岚,并不惧怕他的样子·等她能下地自如行走之后,便每日如跟屁虫一样跟在宋岚身后,也不知从哪儿捡了根竹竿儿,拿着东敲西打,玩儿得不亦乐乎。
宋岚也不拘着她,他虽不能言语,但却将阿箐照顾得极好,多有放任·他自己可以不吃不睡,阿箐却不行,又不知她为何极爱糖果,口里总在念叨“糖糖”。
宋岚怜她,九日定魂之后便带着她下山,拿出铜板让她自己去挑选··阿箐自是高兴,枯瘦的小身板蹦跶着便跑入了一家铺子·宋岚在外等了许久也不见人出来,刚要抬步,忽听得里面一阵脚步慌乱之声。
他立刻飞身扑入,却见阿箐面色青白倒在地上,旁边一个伙计正手足无措,见有人进来以为是这小姑娘的家人,就要分辩与他无关··一抬头,却看到进来的男子身形高大,面色枯败僵硬,比起地上那个更不像个活人,吓得一声怪叫晕厥过去。
宋岚将阿箐拦腰一抱极速离开,匆匆赶回破庙·阿箐为何突然爆发离魂症,他也百思不得其解,只好先行为她施术安魂··幸好施术及时,阿箐不多时便悠悠转醒,她未及睁目便先流下一行清泪。
握紧的拳头稍松,露出一颗小小圆圆的糖果··“道长道长呜呜呜,道长……”阿箐蜷抱着肩,声声念着晓星尘的名字。
宋岚未曾想到一颗糖果竟然刺激着阿箐想起了些前尘往事,看着少女越哭越是伤心,不得不出手在她脑后一捏·阿箐握着糖,含着泪又晕了过去··再次醒来,阿箐似乎变了不少。
她说话流畅了许多,却不再像最初几日那般常展笑颜·她依旧跟在宋岚身后,就如同当日跟在晓星尘身后一样寸步不离··从山下带回的糖果被她小心用纸包了,宋岚给她做了个小布袋装好,让她可以随身带着。
阿箐不识字,宋岚又不能说话,两个人的交流全靠一个比划,另一个猜测·时日长了,宋岚只一个简单手势,阿箐便能明白其中含义··也许是前世被薛洋虐杀,阿箐虽然不能完全忆起往事,但对自身弱小的悔恨根深蒂固。
她迫切地希望自己能变强,至少不做他人的拖累··阿箐底子差,什么都不懂,学起来自然缓慢·可她刻苦勤奋,人小心眼儿又多,自己先撕了许多小纸条,歪歪扭扭把宋岚写给她的心经没头没脑抄上半句,再去镇上城里求人教她认字。
她的模样虽已大变,但机灵嘴甜的- xing -子没变,一次记不住就多问几次·不到半年就把心经上的字都认了个全,只要得闲就刻苦练功··宋岚见她努力,便不吝传授,夜猎也由一人变作了两人。
某一天,他刻意留了个低等尸怪给阿箐练手·阿箐初猎,紧张却不恐惧,出手稳准,独缺狠辣·若非宋岚在侧,她定会伤势严重··宋岚指指她红肿的手臂,又指指她的心,问她怕不怕。
阿箐仍在战栗,手中紧握的匕首滴着腥臭的黑色液体·危机过去之后,她强装出的镇定消失殆尽,连匕首都快要抓不住了··宋岚并不催促,静立一侧等她回答。
如何不怕阿箐捏着挂在腰侧的糖果,抬头看了看宋岚的胸口·那里贴身放着另一个锁灵囊,晓星尘的残魂仍在里面沉睡·怕,便也不怕了。
阿箐的眼神不再动摇,她坚定地朝宋岚摇了摇头,“不怕我还要等道长醒来夸我长大了”·宋岚点头,转身带着阿箐一前一后隐入了黑暗之中。
 · ·第4章 ·第二个十年,竟比第一个更为煎熬·头一个十年,宋岚并无把握可以看到晓星尘还魂,他带着锁灵囊四处游走,一路斩女干杀魔,一路也在救治被尸毒感染的人,当做替晓星尘,也替自己赎罪。
·他死后被控,晓星尘生前被欺,说无辜,但也是实实在在手染鲜血的罪人·他也遇到过几次危急时刻,在放弃的最后时刻挣扎着闯了过来·他也曾想过解脱,可胸前的锁灵囊给了他“活着”的信念。
而阿箐的成功复活,又给了他极大的期望·他不知从何时开始,每日都要检查锁灵囊好几遍,生怕错过了晓星尘魂魄跳动的第一时刻··越是期待就越是焦虑,越是焦虑又越是失望。
然后开始怀疑起这枚锁灵囊是不是被损坏了,怀疑自己是不是错探了·若不是还有阿箐在侧,他恐怕就要陷入无尽的绝望·在逼疯自己前,晓星尘的魂魄终于开始有了变化。
晓星尘的魂魄不同于阿箐的淡蓝,最开始是一团暗淡的灰白·他毫无生气地躺在锁灵囊的角落,看上去更像是一块发霉的灰斑··十余来年的日夜滋养,也不过让这块灰斑稍稍亮了一点,那点微弱的亮,连风中的残烛也比不上。
宋岚小心地呵护这点残余,唯恐有一点闪失·魏无羡后来又托人给他送来几件仙灵法器,虽然不一定能起什么作用,但也好过毫无希望的等待··其中一件是只碧玉雕成的七星管笛,其声清脆圆润,浑厚明澈。
吹奏时按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瑶光七星星位运转神魂,便可安魂解厄,是件安抚强于治疗的法器·所以在各大仙门众仙器之中并不起眼··魏无羡将其送予宋岚,也不知是想安抚谁的魂魄更多。
宋岚无舌不能吹笛,但却自创了一套指法,每每自己元神异动尸气外泄时,便拿出笛来以指轻敲,控制着力道让振声从笛管中泄出成曲·却不曾想魏无羡教他所奏之曲乃抱山散人特为其门下陨亡弟子所作。
修仙本是与天争命的逆途,途中亡者众·修仙之人的魂魄又极易被人捕捉炼制,轻则魂残灵失,重则灰飞烟灭·特别是晓星尘的亡故,令散人生出无限感慨,便在宋岚带其离残魂开后,耗费了多年心血作曲安魂。
二十年的滋养,晓星尘的魂魄比之当年稍有起色,但仍无动静·虽说宋岚每日查探,但也怕打扰晓星尘,便只是远远巡过,因而竟真未发现他对此曲竟有所回应··旁人吹曲,宋岚弹笛,第二个十年便在特殊的笛声中悄然逝去。
忽然这日,晓星尘暗淡的魂魄发出了莹润的微光,笛声传来的音符咒纹如在微风般轻轻晃动,给他的魂魄染上了丝丝翠色··宋岚大惊失色,也不知是好是坏,敲打玉笛的手指骤停,晓星尘的魂魄也停止了晃动,那丝翠色却停在了魂魄之中。
宋岚放出自己的魂力探入锁灵囊·晓星尘依旧无知无觉,残损的边缘穿过一条柔软细长绿丝,像被人用线缝合过一样··绿丝静静地绕过缺损,散发出柔和的微光。
晓星尘的魂魄似乎并无不适,反而缓缓地从绿丝上汲取着力量··宋岚小心地又轻弹一声,绿芒随之一跳,晓星尘也轻轻一动·宋岚手诀不停,安魂符咒悠扬起伏,穿入魂魄的绿丝以微弱的力量流水般渐渐注入。
晓星尘的魂魄也开始如湖面微澜般轻颤·宋岚强迫自己冷静,指快声骤,却不急躁·音咒流畅清晰··音从天枢入,主阳明之魂神;过天璇,引□□之魂神;至天玑,修真人之魄精;天权星,补玄冥之魄精;然后再通玉衡,滋丹元之魄灵;行闿阳,养北星之魄灵;最后至摇光终,则乃复他天关之魂大明。
晓星尘只有残魂,尚余第八洞明星、第九隐元星补无可补,只有待他回魂日再做打算··阿箐不知为何宋岚忽然神色大变,弹笛不停,猜测定是道长魂魄有变·便在一旁为他护法,心中又是焦急又是喜悦,还有深深的恐惧,害怕稍有闪失,晓星尘就此灰飞烟灭。
 · ·第5章 ·宋岚这一弹笛,便是一日一夜不曾间断·阿箐不敢出声惊扰,蹲守在侧直至他停下笛音··宋岚不得不停下·他虽强悍,但始终是以自己魂力做代价催符念咒,而晓星尘的魂魄再是残损微弱,也是仙灵,修复起来更是事倍功半,耗损极大。
若宋岚强行坚持,他自己的魂魄便会因伤损过重而破碎,反倒会连累晓星尘因他崩毁受创,得不偿失··阿箐见他盘膝坐下,又是急又不敢发声,蹲在他身边眼巴巴看着,宋岚抬手,将玉笛交给她,要阿箐为他吹响奏魂经。
《七星固魂经》不是抱山散人所做的《定星魂》那种只针对本派心法的魂曲,而是魂魄不稳者皆可受用的一种普通的固魂曲咒,修仙之人者便能吹奏·阿箐早已身魂合一,又修炼多年,便学了此曲,这几年时常也为宋岚清心固魂。
一曲毕,复又一次,曲过三巡宋岚才睁眼,虽然依旧漠然僵硬,但眼中仍有掩饰不了的疲倦·阿箐连吹三曲也累得气喘吁吁,连连问宋岚可是道长有事··宋岚颔首,以指作笔悬空写道:“他无事,定星魂或可救星尘。”
想了想又写,“你仙灵不足,暂不可奏此曲·而我的魂力有竭时,你仍需多加练习,助我恢复,待你法术提升再学定星不迟·”·“好”阿箐忙不迭答应,知道此时不可任- xing -。
她一高兴,泪水又跟着面颊滚落,哭得就像当年神志初回时一样,只是不用再担心悲喜过度神魂离体了··自此日起,宋岚二人便停止夜猎,每日均有三个时辰为晓星尘弹《定星魂》,再用六个时辰在墓- xue -里养- yin -煞,听《七星固魂经》,剩下三个时辰便用来教阿箐练习更强大的仙灵法术。
如此循环日复一日,月复一月,年复一年·或许是二十年的温养厚积薄发,又或许是定星魂的咒法得当·仅过三年,晓星尘最初状如灰斑的魂魄,在不停与绿丝符咒融合后,变得翠莹圆润如萤火般轻轻闪烁。
宋岚小心地维系着咒法对魂魄的修复,在晓星尘的魂魄不再对《定星魂》有所回应之后,就开始寻找适合仙灵附体的新尸··江南多灵秀,宋岚二人寻至此处时春水乍暖。
四处禽鸟声声,草木青青,一片生机··阿箐虽是大姑娘了,但总有几分少女活泼的- xing -子,没事就拣根竹枝拿在手里敲打着玩儿·一会儿就跑得没影儿,又不知何时会突然从宋岚身前、身后蹦出来。
·宋岚背着霜华,慢慢沿着林中小径前行·忽然听得阿箐惊呼,他足尖轻点,一个起伏就落在阿箐身后,一眼瞧见了仰躺在泥地上的人··那人白衣青衫,素冠青丝,可惜气息全无,四肢冰冷,在世时定是个浊世佳公子,却不知怎会被弃尸荒野。
“手脚刚硬,没死多久,能给道长用吗吗”阿箐蹲在尸体身边合手拜了拜,余光中淡影一飘,躲到了一片翠竹后·阿箐倒真想装没看见,可宋岚看见了。
他手腕一翻横拿玉笛,催阿箐点燃- yin -阳香,准备问灵··若魏无羡、蓝忘机等人在此定会啧啧称奇,没想到这世间竟还有能自创法术之人·仙门之中,最重嫡传,所有咒、法、术、诀皆被视作本门秘诀不肯外传,更不许门下弟子修习或自学什么法术。
越是名门越是严苛,以至于大多数仙门世家的弟子- xing -子古板,不肯接受外物,使出的法术也是呆滞僵硬·魏无羡便是因此被视作异类,被世人所不喜,斥他本末倒置,枉顾人伦。
没成想同样出自名门,被称作傲雪凌霜的宋子琛竟也开始走自创法术的“邪路子”··他们所不知的是,宋子琛此人虽然清傲,但傲在风骨而不是血脉。
他生前与晓星尘结为至交好友,皆因二人均不拘泥于世家名门之后,也不排斥吸纳新法,只可惜二人遭逢巨变,不然定会创立新派,不拘一格降人才··问灵之术乃姑苏蓝家所有,断无外传之意。
宋岚自不会让人难做,且蓝氏问灵需配合自家心法,就算蓝忘机愿意教给他,他也无从学起··凡人多智,灵媒神婆或是儒、道、释、法,皆有焚香祭祖仍问神的习俗。
宋岚的问灵术便是受此启发,虽仍以音做答,但需- yin -阳香为媒沟通两界,且对他神魂影响不大··阿箐磨磨蹭蹭选好方位燃香侧立,宋岚居主位,手指轻弹,符音随烟轻荡,晃晃悠悠飘向竹后。
 · ·第6章 ·香尽,烟断,问灵毕··那抹淡影却为这公子的魂魄,他生前情深痴恋不得解,便赌气跑到山里乱闯,谁知迷了路·山中迷漳,- yin -寒- shi -冷,又多野物怪叫乱窜。
那公子生得精贵,哪受过这些罪·他一个人又冷又饿又惊又怕,竟然就这么一命呜呼了,死了之后才追悔莫及,怎么也不愿离开··宋岚写与阿箐,阿箐心里骂着窝囊废,怪不得人家小姐不肯,怕刺激了他怨念加深,把嘴闭得死紧。
宋岚又写,只有帮这位公子了了最后心愿,再见小姐一面,才能彻底离魂·时间紧迫,要阿箐速去速回··阿箐撇嘴,不敢耽误,取了自己那个锁灵囊将公子魂魄装入,问清小姐的住处后几个飞跃闪身不见。
宋岚将尸身打横抱起,希望能在子时之前找到合适的四- yin -之地··四- yin -之地乃是天、地、人、时,四种皆- yin -·此种地方山间多有,但除此外还要五行皆- yin -,金木水火土缺一不可。
宋岚找来找去,终于选了个背- yin -向北的洞- xue -·此洞甚妙,洞有- yin -泉主水,此- yin -泉曾过地炎水温带火,洞壁赤纹属金,泉边苔藓乃木,山洞本就属土,又开口在山- yin -处,洞外草木繁盛,未曾有过一丝阳光透入。
四五之- yin -俱齐··宋岚刚布好法阵,阿箐也办完事循来,离子时,只差半刻··若宋岚有心,此时定是鼓跳如雷·阿箐却迟迟不归··宋岚合目,稳定元神。
忽然平地起风,符幡动,洞内长明灯齐亮,一时火光大盛··子时至,云雾起,遮不住一轮血月··仙灵不同于凡灵,抗拒之意更甚·宋岚指诀翻飞,不动唇咒催魂作引,反复试探牵引,晓星尘的魂魄却一动不动不受召唤。
宋岚捻诀,金铃悬空轻轻一晃,振起一圈金纹,如水波荡开,将宋岚与锁灵囊圈在其中·他手弹《定星魂》,音咒轻逸牵出一线绿线,探入锁灵囊轻触晓星尘··晓星尘的魂魄对《定星魂》的音咒早已熟悉,抗拒之意大减。
宋岚一心二用,同时施展还魂术·晓星尘被他的术法牵引着缓缓移出锁灵囊··仙灵一出,天道震怒·狂风骤起,乌云涌动遮天蔽月·宋岚稳坐阵外,铃声不绝,任风卷咒幡他自不动如山。
晓星尘精魂现,霜华铮明,剑锋忽闪,剑气激荡·突然落下的石块被剑气扫过破裂崩散,地动山摇,夹缝中的蛇虫鼠蚁纷纷跑出,眼看就要撞翻灯烛,宋岚崩出煞气,席卷而过,留下一地残尸。
- yin -邪的凶尸之气震慑住了骚动的动物,剩下的纷纷扭头往洞口跑去··宋岚皱眉,看着这些仓惶逃命的蛇鼠,暗自思忖,突然出现的尸首、刚好适合的- yin -地、久未归来的阿箐,一切太过巧合,似乎皆是天意。
再说洞- xue -外,穹顶之上电闪雷鸣,一道巨雷劈倒了山道旁的古木·粗大的树干被劈作两半,松脂被点燃,裹住整棵巨木,燃起熊熊大火··归来的阿箐侧身一扑,堪堪躲过倾轧,却滚下一侧深涧,暗伏在乱石中的精怪张开血盆大口,狠狠咬下,尖牙刺入她柔软的躯体。
炸雷爆出白光,整个山林被笼罩在惨白之中·暴雨随之倾覆而至,无数隐匿在山中的生灵逃无可逃,在旷野中引颈哀鸣··天道无情··惊雷下,宋岚冷目,烛火摇曳指诀不停。
他与天争命两世无悔,就算天崩地裂也不退却··凡火终究敌不过罡风猛烈,七盏长明灯再难支撑一盏盏熄灭·阿箐不在,不能助他一臂之力,宋岚横笛唇前,他虽无舌,尚有精魂。
宋岚以自身精魂为源,闭目吹笛·他的魂魄被尸气缠绕,穿笛而过如受千刀剐刑,稍有不慎支离破碎··宋岚巍然不动,嘴角耳洞双目鼻孔七窍流出的黑色污血,带着腐肉残渣。
宋岚手指轻颤,玉笛却仍然稳稳横在唇前·他的魂魄冲出笛孔,直扑皮囊,为保子时之内新魂入体,他要自己先附身在尸体上,再以换魂之法将晓星尘的魂魄换入·可他这样做等于将自己命悬一线,他若离魂就再难回返自己的躯壳。
这时,一直迟疑不动的晓星尘的魂魄猛然散开,如纷飞萤火扑向皮囊·尸身上的赤红朱砂疯狂涌动,化作蛛网将他裹住,灯火一明一灭,朱砂极速褪色,染红了苍白的皮肤。
·笛音一顿,长明灯重新亮起·宋岚精魂急退回转··晓星尘眼眸颤动,长长叹出一口浊气,“你又何必·”· · ·第7章 ·宋岚嘴角张合,断舌隐现,一句“对不起,错不在你。”
心中述说千遍,化作无声微尘缓缓坠地··霜华拂雪双峰傲,明月凌霜骨自洁·他二人之间,又何需再说抱歉··晓星尘还魂,天道怒吼,雷光崩裂。
暴雨聚成山,泥土石块被洪水卷携着顺着山间沟壑隆隆扑下,百年老树被连根拔起,呜咽着倒下·隐藏在草木后的山洞被暴露出来,泥水再无阻挡倾泻而入··宋岚盘膝捻诀,符纸暴起回旋,将法阵圈入其中。
晓星尘一叹之后陷入昏睡,再无动静,余宋岚独立支撑··咒术急催,宋岚魂力猛涨,泉水激荡涌- she -而出,挡向洪流·凶尸之躯眼见干枯龟裂,黑色尸煞如浓烟冒起,缓缓充斥洞- xue -之内。
死气弥漫,天机掩,生机断,天道归··山崖下··阿箐挥臂,拂雪剑光冷冽,撕裂破开将她吞下的蟒怪腹壁·蟒怪怒目向天,不甘地催死挣扎,翻滚着吐出最后一口气。
阿箐被甩出,浑身浴血,摔倒在泥洼中·她竭力引颈喘咳,总算没被蟒怪的毒液憋死··雨渐渐小去,堆满天空的乌云终于缓缓散开·月西垂,天将明,山间恢复了平静。
少女一身狼狈,背负着长剑在密林中行走·山路本就崎岖,如今到处都是被昨夜狂风暴雨推倒的树木,泥泞不堪,更是寸步难行··一路磕磕跘跘,阿箐努力寻找宋岚留给她的记号,摸到一处山坳,眼前巨石横压,却无他二人身影。
阿箐心急如焚,去推石块·巨石深陷泥泞,她脚下- shi -滑,怎么也使不上半分力,身上被雨水冲得发白的伤口迸裂开来,淡色的血迹弯弯绕绕滴下,落入污泥。
·阿箐急得直掉眼泪,咬牙拔出拂雪,全力一劈·剑气纵横,撞击在石块上发出巨响,石块应声崩裂碎开,露出漆黑洞口··阿箐一跃而入,洞内一片狼藉。
细细望去,两条人影一里一外伏在地上·宋岚在外,一手持笛,一手手指卷曲,仍保持着捻诀的姿势·另一具平躺在里,看不真切··阿箐跌撞着扑过来,却不知该先看谁。
宋岚此时突然一动,玉笛滚落发出脆响·阿箐闻声,连忙将他扶起·宋岚以指作笔写在少女手心,“快念定魂咒”··阿箐一凛,定魂咒需十二时辰不断才可,昨夜至今不过三个时辰,宋岚以一己之力独抗天道,元神大损,还要一直撑着催念魂咒,个中艰辛难以言明。
阿箐破石而入之时,宋岚已是强弩之末·她若再迟一步,宋岚便是魂飞魄散也难说··阿箐尚来不及多问,她席地而坐,凝神闭目,唇动咒出:“太上台星,应变无停。
驱邪缚魅,保命护身·智慧明净,心神安宁·三魂永久,魄无丧倾……”·宋岚勉强看了眼晓星尘方向,终于力竭昏迷··昼夜交替,又是一日过去。
十二时辰颂念止,阿箐击罄大呵:“晓星尘还不醒来”·远处闷雷滚过,天道已无可奈何·晓星尘轻吐浊气,终于睁开眼,他缓缓坐起,对上阿箐激动的眼睛。
“道长”阿箐怯生生喊了一声,说好不哭,却怎么也止不住··晓星尘哪里还认得她,却又并不排斥·他微微一笑,“姑娘是……”话未说完,阿箐已经扑到他的怀里,搂着晓星尘的手臂怎么也不肯松开。
“道长,我是阿箐,阿箐啊”·“阿箐啊……”晓星尘蹙眉,这名字陌生又熟悉,仿佛就在记忆深处,却怎么也想不起。
他刚一回想,便头痛欲裂·原就不多的血色迅速从脸上褪去·晓星尘无力瘫倒,呼吸微弱,面色青白,眼看身上冒起一层毫光··阿箐一惊,知晓星尘这是魂魄不稳之状,当下立断,横笛吹响《安魂》。
音咒一出,毫光渐隐·晓星尘慢慢平静下来,沉沉睡去·阿箐不放心地又吹了一遍《定星》,再用术法反复查探,确定他只是虚弱昏睡,魂魄无碍之后才放下心来。
她这才有时间去看宋岚·宋岚依旧横躺于地,比她想象中伤得更重·阿箐连忙颂念《七星固魂经》助宋岚疗伤,一念毕,却是毫无起色·宋岚的魂魄多有破损,连刀枪不入水火不侵的凶尸之体也有残缺,裂开的半张脸露出了森白的枯骨。
 · ·第8章 ·山下有茶田,几户茶农零星散落在林木边缘·除了每年进山的茶贩马队,少有人来··这日不知从哪里来了对兄妹,马队此时还没进山,正好空出几个院子。
那姑娘租了个背- yin -靠山的独院和兄长住了进去··这对兄妹正是晓星尘和阿箐·宋岚样子可怖,阿箐不敢带他下山,好在山野多- yin -地,她找了处不远的野坟地把宋岚埋下去,方便她白日照顾晓星尘起居,每日安魂之后,夜里再上山助宋岚修补。
晓星乃修仙者重生,但前世几乎魂飞魄散,虽然在锁灵囊中温养二十载,如今仙灵尽失,已与凡人无异·而他之魂却非凡人可比,为精怪所欲·阿箐虽知山中有妖,此时却无法带他远离,况且就算离开此处,晓星尘魂魄异处也会吸引其他妖物前来。
既是如此,奔波无宜·阿箐便在院子周围埋下法器,若有不洁之物靠近自会触动阵法,就算抵挡不住高深者,也能以作警示··自晓星尘初醒那日差点离魂,阿箐再不敢刺激于他,只说自己是他妹妹,因为兄长生病把什么都忘了,才搬到山里来住。
又叫他好好修养,切莫乱走,更勿多思··一席谎话漏洞百出,好在晓星尘并不多问·最初几日,阿箐不敢久离·见晓星尘除了在门前走走,偶尔与路过茶农闲谈,周围也并无不妥,才略略安心。
她夜里上山的时间渐长,非一时半会儿不回··三月十六,微雨··晓星尘回魂第七日·阿箐自昨夜起,连院也不出,一直紧跟晓星尘,就怕有变·宋岚之前讲过,借尸还魂之人,本质仍属丧魂,逢七则魄轻,最易被勾夺。
若他在,自有煞气可避压邪祟,轻易不敢来勾·而今宋岚闭棺养煞,便只有依托阵法之力,或保平安···阿箐足足守了十二个时辰,眼见月升子时至,才松下一口气。
晓星尘早被她劝着喝了点安神茶睡下·若算上今夜,便已有两夜不曾上山·阿箐想来想去,总也放心不下宋岚,想着七日过,周围又早布下了法器、术阵,应该无碍,就匆匆锁了门,跃入山林,打算去宋岚那里看一眼就回。
谁知她刚走不过半盏茶,远门外暗影突显··三月十七,日值岁破、诸事不宜·凶祸,谓死灭··却说此山中原有青白双蟒怪,一雌一雄,身长十丈,结伴岁修百年。
青蟒为雌,被阿箐裂腹杀于山涧·白蟒为雄,闭关一出便有小妖报上死讯,其闻之大怒,目呲欲裂,誓要为道侣报仇雪恨··白蟒连日派出小妖四处寻找仇人踪迹,却不想她并未走远,便在山脚之下。
白蟒怒卷妖云,直扑而来,刚至院外,便发现了阵法痕迹··白蟒按下云头,围着院子细细查看,冷笑一声,“雕虫小技·”·他修炼多年,自然有几分本事。
血口一张,吐出腥气·腥气弥漫暗涌,渐渐围住了整座小院·第一件用作警示的法器被腥气侵蚀,顿失光泽·白蟒随手一抓,吸入掌心捏得粉碎··他向前一步,鼓起胸膛,猛吸一口,尖牙后的毒囊胀大,大至极致在突然收缩,将毒液喷- she -出来。
毒液沾染之处,莫不腐蚀恶臭,阵法灭··白蟒桀桀怪笑,纵身扑入,突然迎面剑光一闪,他狼狈一滚,堪堪躲过,差点被刺个对穿··却是霜华护主·长剑铮明出鞘,一击不中,回转再来。
白蟒措手不及,被刺得满地打滚,躲避间从怀中抛出一物直直撞上利剑,迸出火星·仔细一看,却是一枚腥红蛇胆··这蛇胆不是别人的,正是青蟒用千人- xing -命所炼,- yin -邪污秽。
若是神兵利器沾上一星半点,定会被其污染·果不其然,蛇胆一缠上霜华,就不断渗出污绿液体,落在霜华上灼出点点污痕··霜华被缠,虽不至立败,但一时也分身乏术,再拦不住蟒怪。
白蟒化为蛇形,贴着门墙绕开霜华直入里间·刚进内室,就突然闻到丝淡淡异香·白蟒吸动鼻子细细辨认,此香幽淡清冽,在他腥气毒液所到之处竟还能保持本味不失,思来想去不由得大喜,莫不是修士仙魂·人修之魂,对妖修莫过于仙丹,若吞服不但能掩饰身上妖气,还能助其顺利化形。
蟒怪压抑住兴奋,循着香味游走至床前,重重帐幔之后似乎躺了个人影·· · ·第9章 ·阿箐走了大半,眼看要到坟地,越走心越慌,总觉得有什么发生。
她回头看看山下,夜幕将一切隐藏·举目所望,皆是黑暗··“不对怎么一点亮光也没有”阿箐停步转身,她出来之时,明明点了信烛,就算再远也能看见烛光。
阿箐正要跃上树梢,看看是不是被草木所挡·突然觉察身后异动,她一扭头,正看到坟头上的封土堆爆开,一只手伸出,抓着地面稍一用力,黑色身影纵身而起,银白月光下如夜魔凌空,不是宋岚却又是谁·野鸦惊飞,呱呱乱叫。
屋舍内,再看那白蟒,他张嘴对床一扑,尖牙猛地刺破布料,却咔嚓一声,竟崩断一颗毒刺·蟒怪疼得满地打滚,吐血看去,那床上哪里有人,分明是用衣服包了个铸铁大壶,壶上贴符,壶内装着砂石,坚硬无比。
蟒怪怪叫,水桶粗的长尾蛮力横扫,屋内的桌椅板凳被打得粉碎,却半个人也没有·他怒吼一声立起,头颅撞破屋顶·妖目一瞪,只见屋后空地上,一个青衫男子迎风而立。
晓星尘见蟒怪破屋而出,也不慌乱,一步退入他新布下的法阵内,腕滴鲜血落入泥土,瞬间被吸收殆尽,阵动芒光现,蟒怪扑来刚好撞在阵壁·法阵略一晃动,仍未破散。
白蟒怒极,身形胀大露出巨蟒真容,他立起三丈高,对着阵内之人就要咬下·他这一口使尽全力,晓星尘匆匆布下的法阵哪里抵挡得住,眼见就要命丧当场··突然有一黑影突闪,撞上白蟒,- yin -风裹挟着煞气如万箭齐发扎在蟒怪身上。
蟒怪连连惨叫,蓦地戛然而止,巨大的身体被划成碎块,污血碎肉如大雨泼下··晓星尘一愣,突然被人拦腰抱着猛地飞起,躲过腥臭的液体·他抬头一看,却只看见半张僵硬惨白面孔,另一面藏在黑暗之中,看不清,却是异常熟悉。
宋岚刚把晓星尘放下,就听见阿箐远远传来的呼唤声··““哥哥””阿箐大叫着奔出密林,眼前血淋淋撒满肉块的院子,破破烂烂的屋舍把她吓了一跳,急得连连呼叫。
晓星尘怕她着急,转身应声,再一回头,身后哪里还有救下他的黑衣人··阿箐闻声找来,拉着晓星尘上上下下看了两圈,抓着他割破的手腕直掉泪,又是担心又是后怕,真怕来晚一步悔之莫及。
晓星尘低声安抚,四处张望,哪里看得见那人就在树影之中··夜风撩面,半是枯骨,半是痴念·怀中似乎还有温度残留··一夜惊魂,周围的茶农哪听不见,可谁敢出门来看,纷纷栓了门躲在被子里瑟瑟发抖。
听见拍门叫喊,直吓得尿裤子,哪敢应声··阿箐扶着晓星尘回到院外,屋子里是不能住人了,又找不到人帮忙,只好自己挽起袖子收拾出一小块干净的空地,捡来破凳破椅点燃,升起火堆。
晓星尘想帮忙,被阿箐拦着不让·他盘膝在火旁坐下,恍然出神,刚才的险状在他心里默默回演··他不知为何自己不仅不惧蟒怪,还能利用屋内东西沉着应对。
血阵的布置方式似乎是刻在骨子里,即便脑子里一片空白,危机时刻竟也能信手拈来··他看了看自己的手腕,伤口被缠了几层白布包裹着,隐隐透出一丝血色·晓星尘若有所思,抚上布条,柔软的触感在什么地方触碰过,一些片段在他脑子里一闪而过,却什么也没抓住。
阿箐抬头,正看到晓星尘发呆,忧心他受惊过度影响魂魄,忙从腰间摸出玉笛··笛声起,婉转曲折,如清泉流水,如风抚银铃·晓星尘渐渐被笛声吸引。
阿箐每日都会为他吹这首曲子,说是可以安神定魂·几日下来,晓星尘已熟悉了这个旋律···一曲毕,他朝阿箐招手,要来玉笛,拿在手中细看·阿箐巴不得他不再多想,自告奋勇要教晓星尘吹笛。
晓星尘一笑,横笛轻按,笛音逸出,分毫不差··阿箐两眼放光,崇拜之情溢于言表,连连赞道,“哥哥你真的太厉害了”·一曲终,新曲起,晓星尘恍然。
他也不知自己所奏何曲,也不知何时所学·他手指自然而然地在笛身上移动,熟悉又陌生的旋律轻泻而出··阿箐听得入神,火光映照下,丝毫没发觉晓星尘的面色渐萎。
眼看不对,一道劲力突然打在晓星尘背后大- xue -,晓星尘身子一软,向后倒去,落入一个冰冷的怀抱·· · ·第10章 ·晓星尘陷入昏睡,嘴唇微微张合,似在说话,却无半点声音。
他开始做梦,梦里充斥着黑暗、鲜血和悲戚,梦魇一样缠得他透不过气·他想睁眼,脸上空荡荡的两个窟窿,哪里有眼·他想说话,半截舌头掉在掌心,如冰刺骨。
他跌跌撞撞,伸手乱摸,身边尽是尸骸,每一具尸体都被人挖舌穿心·他们围着他、抓着他,在他耳旁模糊吼叫··晓星尘痛苦地蜷成一团,一次又一次张口欲呼,那个名字就在心里,却怎么也喊不出来。
宋岚抱着晓星尘,看着自己的名字在他唇间翻滚,冷汗密密麻麻从他额头冒出,脸色蜡黄没有一丝血色··他手臂收紧,越是贴近,怀里的人就抖得越是厉害·宋岚松开手臂,想将他放在地上,晓星尘却无意识地死死抓住他的衣襟,怎么也不松开。
宋岚第一次感受到了手足无措··阿箐慌忙拿过玉笛,仙灵催音·一遍又一遍,不停不息,直到晓星尘终于恢复平静,不再颤抖,不再落泪,不再痛苦挣扎。
宋岚低头,握住晓星尘冰冷指尖··破晓鸡啼,天终明··被点了睡- xue -之后,晓星尘睡到第二日才醒·可这一觉并不安稳··依旧是荒诞血腥,他看见自己手持长剑,正对一人。
那人黑白长袍,不可置信地看了眼刺入胸口的剑尖,张口欲言,却吐不出一个字来·喷溅的血液滚烫灼眼,晓星尘眼前一片血红,再看不见··阿箐托着腮,寸步不敢离,夜里见他蹙眉流泪,除了抚笛,也别无他法。
知道天快亮了,才渐渐安宁下来··见他睁眼,阿箐忙扶他坐起来·晓星尘对阿箐道谢,扭头看了看,除她之外,再无旁人··阿箐这么聪明伶俐,哪看不出他脸上的失望,知道是在找宋岚,可宋岚不愿现身,她也没可奈何。
她撅着嘴,也不知为谁不忿,故意说到:“哥,你可是在找谁”·咔嚓——·一墙之外突然冒出点声响,阿箐偷偷吐舌,不敢再多话。
晓星尘低头,淡淡地说:“既不愿出现,定有理由,又何必强人所难·更何况,我什么都不记得了,又能找谁·”·阿箐听了暗暗着急,既不敢去问宋岚究竟作何打算,又拿不出法子来安慰晓星尘,只好跟自己置气。
说声去收拾院子,就推门出去,果然见带着面罩的宋岚面无表情地站在屋外··宋岚在屋外坐守一夜,火光冲天,也无法使他的身体温暖··宋岚见阿箐出来,问她晓星尘状况如何。
阿箐忍住翻白眼的冲动,拿手跟他比划,要宋岚自己去看·也不管宋岚面色- yin -沉得像个死人,反正他也死了这么些年了,自顾自的转身离开··宋岚拿她无法,走也不是,等也不是,两辈子都没此刻这么犹豫过。
屋内,晓星尘倚在床头·之前的响动他也听到了,自然知道昨晚救他那人就在外面·可他向来尊重他人意愿,既不愿相见,便就不见,只是心中不知为何苦涩难过,倒像是他曾做过对不起他的事似的。
晓星尘心中隐隐作痛,经历过两次,大抵知道自己是犯了病,幸好玉笛就摆在枕边,伸手可得·他伸手取过长笛,缓缓吹响,熟悉的音符慢慢流淌,轻柔地安抚着他的魂魄。
宋岚背墙而立,手里还拿着空荡荡的锁灵囊,指尖轻抚,像是晓星尘的魂魄还在里面时一样··晓星尘当然已经不在锁灵囊里了,他忘记了前世,有了新的身体,自然也该有新的生活。
何必再纠缠于前世的冤孽错缘·他们都不再是当初的那个人了··笛声响起,无人心中好过·宋岚沉默转身,慢慢走出了小院··阿箐就在屋子另一侧装模作样地收拾,听见笛声的时候就跑了回来,宋岚没在院里,她也没在意,自顾自的推门进去一看,晓星尘好好地站在窗边,默默地吹着笛。
笛音倾诉,将过往的画面一帧帧穿在一起,铺开在晓星尘面前·他头痛欲裂,却不肯停下,硬生生逼迫着自己面对前尘··阿箐站在他身后,并没看见他额角渗出的汗水。
她不敢打扰他,轻轻后退,刚退一步,晓星尘就停了笛,叫住少女··“阿箐”·“嗯”阿箐竟没注意到晓星尘叫了她的名字。
“你说,一个人如果做了对不起另一个人的事怎么办”·“去赔罪啊说对不起,求他原谅·”·“可是,如果这个人已经记不得自己是做了什么对不起另一个人的事了呢”·经历过昨夜的破坏,竖在面前的这扇窗,窗框有些歪斜,裂出一条缝隙,晓星尘出神地看着这条缝隙,喃喃道。
“那就让他捅一刀,捅了一刀就什么气都没了”阿箐想也不想脱口就出,一说完就发现惹祸了,恨不得抽自己一个大嘴巴·“我,我胡乱说的您千万别当真啊”阿箐着急地两手乱摆,后悔得直跺脚。
“捅一刀”晓星尘闻言一怔,呆立窗前·残酷的片段猛然闪过眼前,他如遭雷劈·昨夜梦境和前世的记忆重叠,沾染过鲜血的手再握不住长笛。
 · ·第11章 ·阿箐自知说错了话,又悔又恨·晓星尘身形一晃,堪堪抓住了窗框,面色苍白得随时都要倒下···玉笛落地,沾染上尘土。
晓星尘疲倦地捡起长笛,朝阿箐摆了摆手,再不发一言·阿箐担忧地看了他一眼,想了想,还是决定先去找宋岚认错··宋岚并未走远,又不想惊扰人前,沿着僻径慢慢行走。
春日风暖,树影婆娑·晓星尘的笛音已不可闻··宋岚藏身林荫,怔怔出神,晓星尘前世的模样乍现眼前·他虽也是名门子弟,可- xing -格温和有礼,便是他人有错,也不会语带责备,更不会令人难堪,比起自己的孤高冷傲更得人心。
外人把他们比做对手,称赞一人必会拿另一人作比,以为他们之间必有场输赢·却不知他二人早已惺惺相惜,引做知己··宋岚停步,抽剑疾舞,方寸之地腾挪翻转,一剑划过,枝叶纷飞落下,晓星尘的身影也化作碎片。
宋岚颓而止跪坐树下,指弹拂雪,铮铮哀鸣·他心中长叹,将拂雪放下·世上既无晓星尘,又何须宋子琛·捧一把泥土盖于剑上,一路找来的阿箐看到这一幕,呆立当场,不敢现身。
眼睁睁看着拂雪被宋岚埋于地下··宋岚孤坐剑冢,唯剩霜华独负于背·他自怀中摸出一节竹笛,手指慢移,笛却无声·阿箐识谱,看出正是昨夜晓星尘无意中吹奏的曲调,顿觉心中酸涩,他二人心结已深,恐难解开。
阿箐踌躇片刻,还是上前给宋道长认错·宋岚指停,眼含责备,催阿箐去晓星尘处守着,莫要又出事的好··阿箐应声回转,刚一转身却见晓星尘缓步而来。
她回头找宋岚,宋岚已早她一步隐身树后·阿箐急急蹲下,勉强把自己藏了起来··晓星尘步伐缓慢,衣袂微摇,宋岚眼神一凛,倒是看出他眉中愁绪,忍不住轻跃身后,远远跟了上去。
晓星尘恍然未觉,步出林外·林外清溪潺潺,波光粼粼,确有几分景色·可晓星尘无心欣赏,兀自抚笛,声声喟叹都化作了笛音飘荡山间··宋岚闻此笛音,心神已乱,哪里还听得下去,跌跌撞撞扭头离开。
听着脚步远去,晓星尘笛音一顿,心中苦涩,垂目低喃:“从此不必再见·”·阿箐看得着急,又不敢现身,蹲在灌木后都快把眼前的草皮揪秃了··这时,忽有一道风贴着地面吹过,卷起枯叶,打着旋飘向水岸,无声无息,眼看就要落在晓星尘肩上。
晓星尘皱眉,心生冷意,微微侧身让过,那本该落地的叶片却金光一闪,猛地回旋追上他躲避的身影·晓星尘再无可避,眼见戾气贴上他的衣襟,寒意透体··突然,有剑光急闪,伸到他胸前绞碎叶片,一只冰冷的手抓住晓星尘的肩猛地往后一拉,长剑脱手飞刺,猛地刺向对岸。
一个杂衣老怪从对岸的乱石后迅速跃起,躲过必杀一剑··宋岚拉着晓星尘疾退,老怪既已暴露便不闪不避追过去,他一捻诀,十数面杏黄小旗就从他背后飞出,直冲二人去。
霜华虽然被宋岚带在身边二十多年,但极少使用,并不趁手·宋岚一边掐诀指挥霜华,一边退向拂雪剑冢··正退了一半,左右突然又跳出装束怪异的一男一女来,要把二人围在中间。
伏在草后的阿箐看准时机一跃而起,直扑其中一人·那人匆忙回守,架住阿箐的长剑··这边杂衣老怪已经追上,和另一人一前一后拦住去路,宋岚将晓星尘护在身后,怒目以视。
·“湖阳三邪”晓星尘扫了一眼三人装束,来不及与宋岚叙话·湖阳三邪的名头在他前世时还只是偶尔听闻,若不是他曾有心肃清江南一带的邪魔歪道,恐怕根本就认不出眼前这三个人来。
杂衣老怪咧嘴一笑,拍了拍腰间布袋,说:“竟然还是个有眼力的既然认出爷爷,便该知晓爷的手段,若不想受苦,就乖乖让爷收了你的魂炼幡。”
“呸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阿箐听了大声叫骂,却苦于对手并非等闲,怎么也过不来··晓星尘伸手拦住欲出手的宋岚,问道:“你们是如何找来此处”·“看你也曾是个修仙之人,怎么不知修士重生必受天谴,你以为人人都是夷陵老祖手段通天我等兄弟早在你重生之时查探了天机,自然就可知你方位,找到你,又有何难”背后那人得意洋洋,对准晓星尘扬手便是一梭符刃,全没把宋岚放在眼里。
这倒不怪他们眼拙·宋岚为逆天救醒晓星尘,伤势严重,才恢复了两三成又对上了蟒怪,一击便是全力,刚刚养好一点便也白费了,不怪这三人将他当做了刚生神志的尸奴。
 · ·第12章 ·宋岚挥掌,掌风扫落符刃·晓星尘也决心除害,他自抬腕横笛,催音起·三邪不明所以,宋岚却闻音知意·他白目一翻,竟然自敛元神,放弃控制凶尸之躯退守三台。
原来晓星尘虽然仙灵尽失,但随着记忆恢复,他当年所学也慢慢回忆起来·他此时所吹之曲原是抱山一门为对付僵尸所作,不需灵力,只需符音,便可短暂控制丧失神志的僵尸。
宋岚曾见他使出过,自然认得·他知道现在自己的魂魄有损,不可冒然强行使用魂力,便放心将这副凶躯交与晓星尘,自己抱元守一敛神不出··那三邪哪里认得其中厉害,一人缠住阿箐,另两人举剑攻来。
晓星尘一手抚笛,一手并指成剑,霜华在旧主手中威力大盛,剑气咄咄逼人·宋岚尸身坚硬,撞上利器毫发无损,反逼得对手连连后退··老怪久攻不下,心中焦急,指诀一翻杏旗齐发,要布下杀阵将他二人绞杀。
晓星尘哪能让他如愿,控制着宋岚荡出尸气··尸气一出,杏旗纷纷落地,那两邪才知走眼,这般浓郁尸气哪是寻常普通尸奴便可养成的·心生退意,却又舍不得晓星尘的魂魄。
对敌之时这般犹豫,便是自寻死路·晓星尘哪会放跑这一闪即逝的破绽,他笛音突变,高亢惊心·宋岚形如鬼魅,忽地消失人前··二邪大惊,尚来不及寻找,其中一人就觉得胸一痛,低头一看,一只手掌穿胸而过,捏破了他的心脏。
老怪见了怪叫一声,又惊又恨,把压箱底的宝贝使了出来·随他念咒,一面大旗猛然从他怀里窜出竖立宋岚面前,这便是他炼制了多年的魂幡···魂幡立,猛鬼出。
一道道黑影从幡内冲出,迎面撞上宋岚·宋岚不避不退张嘴一吸,胸膛高高冒起,竟然将这些怨魂猛鬼吞入腹内··风云变色,- yin -风阵阵·晓星尘无惧邪祟双脚站定,将霜华抡作一团剑光,把朝他飞来的鬼祟斩作清烟。
与阿箐战作一起的那人在三邪中实力最弱,眼见二位兄长都讨不了便宜,不由得心里发慌,手里的招式就乱了章法··阿箐本与他势均力敌,便渐渐占了上风·她也不急,稳定心神加强了攻势。
老怪见压箱底的宝贝也拿他二人无法,便知惹到了硬茬,退也是死,战又难赢,只能在那里苦苦支撑,肠子都悔青了,不得不张口讨饶··晓星尘哪里肯饶过,这魂幡一出- yin -风阵阵,鬼哭狼嚎,不知是杀了多少人,夺了多少魂在里面,罪孽深重,不可饶恕。
他一思及此,笛音更急,声声催命·老怪左右支绌,再无力对抗,利剑凶尸将他逼入绝境·那老怪眼见必死无疑,便发了狠搏命一击,自腰间摸出一把火雷,要跟晓星尘同归于尽。
晓星尘一时视线被宋岚所挡,等火雷扔出才惊觉危险·他下意识吹笛指挥宋岚纵身躲避,宋岚却突然回神,挣脱控制,猛吸一口气再对着火雷喷出··被他吞入腹内的邪祟尽出,黑烟乍起,- yin -风惨烈,呼啸着冲向火雷。
宋岚翻转后扑,刚将晓星尘压在身下,身后便是一声巨响,地动山摇··宋岚护住晓星尘,牢牢将人圈在怀里,他无知无觉,任石块断木打在后背纹丝不动··等到爆炸过后,宋岚抬头一看,发现不远处出现一个大坑,那老怪死无全尸,被炸得四分五裂,碎肉断骨散落一地。
突然响起的爆炸声吓了阿箐一跳,最后一人趁她分心提剑就刺,却不想宋岚比他更快,拂雪的剑冢就在百步之内,那薄薄一层泥土哪里困的住它,宋岚指诀一掐,拂雪破土而出,直直插入了最后一邪的喉咙。
那人连声惨叫也发不出便一命呜呼了··烟雾散尽,四周满是血腥··虽然宋岚替晓星尘挡下了大部分冲击,但晓星尘的神魂还受不起这么猛烈的火雷惊荡,一瞬间,魂魄离体,升上半空,慢慢飘向倒在地上半残的魂幡。
魂幡虽受损严重,却无风自摆,是那三邪仍在作怪·他们三人浸- yín -邪术多年,就算是死,也不肯甘心殒命·那老怪发现晓星尘果然受不住火雷威力,放声大笑。
他投魂入幡,唤醒两兄弟神志,做法驱动魂幡将晓星尘吸入·若将这重生的修士魂魄制住,那凶尸投鼠忌器,就只有乖乖听话的份了··晓星尘轻叹,悬在半空,他眷恋地回头看了一眼满身伤痕的宋岚,不知还能不能喊他一声子琛”。
 · ·第13章 ·宋岚差点被火雷震得晕厥过去,若非他是凶尸体魄,恐怕也抵挡不住·他晃落头上泥土,再看晓星尘,却才发现怀中之人双目紧闭,气息微弱了下去,渐不可察。
怎会如此·宋岚大惊失色,他五感全无,无法感受怀里人的胸口尚有温度,慌乱之下也并未发现身后飘浮着晓星尘的魂魄,竟不知他是死是活··他颤抖着手摸上晓星尘血迹斑斑的脸,抱住他的身体无声长啸,黑气翻涌荡开,扫过残幡,面具碎裂脱落,随之露出一张半尸半骨的恐怖面容。
真容一露,半空的晓星尘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他怎能想到宋岚竟会变作这副模样·“子琛”晓星尘凄怆,挣着抗拒魂幡对他的牵引,哪里还有半分犹豫。
而宋岚一时陷于悲恸,未闻其声·他爆出的煞气扫过残幡,刮过里面残留的- yin -魂,三邪哪里还抵抗得住,不甘地嘶叫着,最后一点魂魄也被黑烟吞噬殆尽··晓星尘只觉拉扯他的力量一断,魂力由此大盛,他毅然回头扎入肉体,身魂合一,再无一丝缝隙。
宋岚正悲痛欲绝,没想怀中的人却慢慢睁开了眼睛·晓星尘小心翼翼地抬手,触碰到了宋岚残破的脸··阿箐刚爬起来就看到此时此景,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而大悲之后又大惊的宋岚竟做不出反应,他僵硬地傻在当场,任由晓星尘的指尖描过自己不人不鬼的脸。
“……子琛”晓星尘的手再难移动,他指尖颤抖,不知自己还该不该继续··原以为入了魂幡,便可断了思恋,谁知宋岚面具下的那副面容竟变成如此。
而这一切皆是因他所致,他又怎能如懦夫逃避责难是死是活,当由宋岚决断··晓星尘睁着眼看着眼前人,面孔灰败无泽,肌肉枯硬发僵,还有那裸露的白骨骇人,和当年傲雪凌霜的宋子琛相比,哪有还有半分相像。
他悲从心起,脸上失去血色,嘴唇微颤,语不成调··“是我,是我害了你……是我对不起你……”·他挣扎着脱离宋岚的怀抱,蜷伏在地,真希望自己还是个瞎子,看不见,还能自欺。
怪不得宋岚不愿再见他,他自己也面对不了自己··他痛苦地呜咽,“若不是我,你何至于此·”·那些仗剑天涯的快意,结识知音的欣喜,志同道合的默契,豪气冲天的志趣,都在眼前片片碎去。
晓星尘心中悲戚,探手摸到霜华,就要拿起,宋岚一动,按住了晓星尘的手,对他摇头··晓星尘眼挂血泪,看着宋岚,“我刺你一剑,你还我一剑,这才公平。”
宋岚面露焦急强拉过晓星尘的手,掰开手指,扔开剑,在他掌心写道,“错不在你,毋需自责·”·“若不是我迁怒于你……”宋岚指停,若不是他当年心怀愤懑迁怒晓星尘,又说出伤人之语,永不相见,晓星尘怎么会……·“……是我负了你”几个字,写得断断续续,最后几笔悬在半空,怎么也落不下去。
晓星尘抬头望向宋岚的眼睛,只有在这里,才能看到曾经熟悉的东西··当年并肩同行之时,宋岚孤傲寡言,他也清冷自持,以君子之礼相待·虽以诚,确淡如水。
只有在偶尔的对视时,才能看到彼此心底的波澜···虽只是一闪而过,却觉足矣··宋、晓二人正是意气风发之时,受人敬重,不肯声名有瑕,不愿示于人前。
反正来日方长,也无需多言,知者自知··谁知世事难料,竟变成如今这番状况,怎不叫人千言万语无从说起··宋岚扯动嘴角,勉强拉出一个扭曲的幅度,也不知他是要哭,还是要笑,落指掌心,再写不出一字。
他摸出竹笛,指按音孔,无舌的他竟然吹出音律·晓星尘闻声一震,不由自主也拿出了玉笛·吹笛无碍的他却将一首曲子吹得断断续续,曲不成调,泪水再抑制不住从眼角滑落。
当年情景再现眼前·他二人结伴游历,情愫暗生,虽然彼此克制,但总有情难自禁之时·这支曲调不过是他们狎昵戏作,却藏着说不尽的情意··晓星尘泪流满面,他按住宋岚,不让他再妄动魂力吹笛,宋岚的心意,他又如何不识。
阿箐跪坐一侧,左右看看,心里跟着着急,忍了又忍,实在忍不住出声说到,“明明都是那畜牲贱种作的恶,你们干嘛揽在自己身上”·阿箐愤愤,“我亲眼所见,宋道长那日是先中了那小畜生的女干计,才被道长……”·眼看晓星尘色变,阿箐干脆耍起赖皮,缠着搂住晓星尘胳膊,“都是那猪狗不如的贱货欺瞒你,说起来,我们三条人命都是死在他的手上若我知道他的尸首在哪儿,我一定要把他掘出来敲成渣磨成灰,一把洒在猪圈,一把洒在茅坑,”阿箐越说越高兴,倒真像找到了仇人一样,“若还有剩的,就倒在妓院门口,让那些□□娼妇,龟公老鸨天天踩在脚下……”· · ·第14章 HE版结局·阿箐这一胡搅蛮缠,倒真叫人哭笑不得。
晓星尘哪听过这么多市井骂人的浑话,悲戚的心情也被她搅着淡了几分··他稳了稳心神,再看宋岚·宋岚也正担忧地看着他,两人对视一眼,又不好意思地挪开视线。
那阿箐越骂越高兴,胸中怨恨一股脑都兜出来,已经骂到要抓了薛洋的魂魄炼成魂幡,日日折磨,叫他永世不得超生了··晓星尘不得不拍了拍阿箐的手臂,说:“这些年,多谢你。”
阿箐一听,张了张嘴,立刻红了眼,更多的话想说给晓星尘听,好在她还记得宋岚,忙擦了把眼泪,说:“谢我什么,我只会闯祸·多亏了宋道长不嫌弃我,才一直把我带在身边,若没有宋道长,我也不会复活。
宋道长还做了好多,都是为了道长你……”·宋岚适时拉住阿箐,要她无需多言,扶着晓星尘起来·他松懈下来,竟庆幸起自己的凶尸之躯,不会泄露半分情绪,却哪知晓星尘知他甚深,便是一个眼神也能看出他心底的忧虑,也不说穿,任他淡然将自己拉起,牵着他往回走。
阿箐只好住嘴,默默跟在他二人身后,也知道他们的心结,还是只有他们自己才能解决··三人一身血污回到屋内,阿箐找了个借口出去,给他二人留出空间·宋岚却无意间瞥见窗框上的裂缝,正好能看见阿箐站住院子里踢着地上的石子发泄。
才知道他自以为是的藏匿不见,早被晓星尘看在眼里·不觉有点窘然,一时说不出话来··“20年前,我已经死了”晓星尘轻叹,“我已怀死志,不愿再受他人摆布,却没想到还有再见面的一天。”
“我不甘心让你枉死……”宋岚艰难写道,“却罔顾了你的意愿,对不起……”·晓星尘转身握住他的手,不再犹豫,认真说到,“何来对不起20年来,你为我……和阿箐做了良多,我若怪你,不止矫情,且猪狗不如。”
宋岚看着他,手指被握,说不出又不能写,心中焦急,只能摇头··晓星尘目光坚定的看着宋岚,不容自己退缩,有些话不说,只会成为遗憾·他不想再错过一次。
“若你我易地而处,难道我就甘心你被人欺瞒自裁死不瞑目”·“难道我就不想将你复活再同行世路”·“难道我就不愿照顾你的小妹”·“难道我就不怕你见我如今模样会伤心难过”一声声逼近宋岚。
宋岚摇头,他怎么会以为晓星尘不会像他一样,做同样的事··“是我连累你被灭门瞎眼,连累你死于我手,连累你被制成凶尸,连累你20年来还要不断为我受尽摧残,若要说对不起,那也是我对不起你。”
宋岚张嘴,断舌难言,若说抱歉,他又何尝无错··“你我二人,修仙争命绝处逢生,却在此处纠结谁对不起谁,谁又负了谁,连份真心都不敢面对,又何苦两世为人”·晓星尘负气,也不管宋岚能听不能说,“若真是如此,倒不如20年前死个干净,也免得如今这般婆婆妈妈,日后世人再提你我二人,便是碎嘴晓星尘,婆妈宋子琛。”
“噗——”蹲墙角半天的阿箐终究没忍住笑了出来反正也藏不下去,干脆掀开窗冒了个头进来,笑嘻嘻地说:“那我呢”·晓星尘正色道:“若不是阿箐一语惊醒梦中人,我还在做小女儿姿态,抱着过去不放,若再放不开,岂不是要被你骂得比薛洋还惨”·“呸呸呸”阿箐闻言跺脚,“那混账烂人算什么东西,凭什么要跟他比”·晓星尘一笑,也不计较阿箐的口无遮拦,再看宋岚。
宋岚站在一侧,腰杆笔直,立如苍松,一如当年·见晓星尘回首,他微微摇头,抬手写道,“你比他好看·”·晓星尘一愣,没想到素来严肃的宋岚,竟也开起了玩笑。
他抿了抿嘴,终究还是没忍住放声大笑··一通畅快之后,晓星尘握住宋岚的手,一如当年初识之时,眼底再无- yin -霾··之后又有如何打算,不过仍是并肩世路,除魔女干邪。
玉笛声声慢,·竹枝点点急···霜华并拂雪,·何惧女干邪欺·· · ·第14章 ·阿箐这一胡搅蛮缠,倒真叫人哭笑不得·晓星尘哪听过这么多市井骂人的浑话,悲戚的心情也被她搅着淡了几分。
他稳了稳心神,再看宋岚·宋岚也正担忧地看着他,两人对视一眼,又尴尬地挪开视线·那阿箐越骂越高兴,胸中怨恨一股脑都兜出来,已经骂到要抓了薛洋的魂魄炼成魂幡,日日折磨,叫他永世不得超生了。
晓星尘不得不拍了拍阿箐的手臂,说:“这些年,多谢你·”·阿箐一听,张了张嘴,立刻红了眼,更多的话想说给晓星尘听,好在她还记得宋岚,忙擦了把眼泪,说:“谢我什么,我只会闯祸。
多亏了宋道长不嫌弃我,才一直把我带在身边,若没有宋道长,我也不会复活·宋道长还做了好多,都是为了道长你……”·宋岚适时拉住阿箐,要她无需多言,扶起晓星尘。
面对晓星尘的目光,一切都暴露在眼前,反而让他松懈下来,竟庆幸起自己的凶尸之躯,不会泄露自己半分情绪,却哪知晓星尘知他甚深,便是一个眼神也能看出他心底的忧虑不安。
晓星尘也不说穿,任他假作淡然,淡然将自己拉起,牵着往回走··阿箐也只好住嘴,默默跟在他二人身后,知道他们的心结,还是只有他们自己才能解决··三人一身血污,满身伤痕,各有思绪,一时竟无人说话。
回到屋内,阿箐找了个借口出去,给他二人留出空间·宋岚却无意间瞥见窗框上的裂缝,正好能看见阿箐站住院子里踢着地上的石子发泄·才知道他自以为是的藏匿不见,早被晓星尘看在眼里,不觉有点窘然,不知如何面对。
晓星尘疲倦至极,又怕宋岚退缩,强撑着拉着他坐下,想好好地看看他··宋岚比起晓星尘也好不了多少,一身伤痕虽然于行动无碍,但他的魂魄隐隐不稳,白眸似翻未翻,也已是强弩之末了。
二人互相看看,都是如此凄惨光景,怕是清风不在,霜雪难傲,不觉相视苦笑··阿箐在院外转悠一圈,还是按耐不住,偷偷靠近屋子,想溜到墙角看个究竟·谁知她刚一转身,忽然背后汗毛竖起,似有所觉。
她心知不妙,抬手按住剑柄就要拔出,却被人扭住手腕,一刀刺来,穿透皮肉,扎在后腰上··“”·阿箐一惊,张口欲呼,刺杀她的人及时捂住了她的口鼻。
阿箐哪还顾得上拔剑,反手扣住捂住她口鼻的手掌奋力挣扎,指甲在凶手的手背上抓出血痕··她双目圆瞪,费劲全力也挣扎不开,面色随着血液的流失迅速苍白下去。
此时莫说叫喊,就连呼吸也被阻断··腥红的血液涌出少女的身体,浸- shi -了层层衣衫·眼看她气息渐弱,一双眼慢慢失去了焦点,蹬动的腿也没了力气,凶手才缓缓将她平放,弃之不理。
就在阿箐遇袭的同时,暗器击破窗户破空而入·宋岚只迟钝了一瞬,便再也动弹不得,一枚挂着符纸的铁钉穿透他的后脑,直插入骨,将欲起身的凶尸钉在原地··晓星尘一惊,再想去帮他拔出铁钉已来不及。
从屋顶的窟窿跳下几个人,不由分说就跟他动起手来··晓星尘惊怒交加,根本来不及召唤霜华·只交手一个回合不到,就被击倒·他扑倒在地上,黑暗袭来前看了宋岚最后一眼。
宋岚已翻出白目,面容死沉僵硬,已失去了所有神志··为防意外,为首一人又掏出几根符钉,钉入了宋岚的太阳- xue -、百会- xue -·另一人摸出寻人的告示往晓星尘脸上对比了两下,确定了他正是要找之人。
大凶,死灭··茶山上,茶农们再是害怕,也捱不过肚饿·床底下躲了两天,把家里的干粮存米吃了个干净,还是得出门··有了第一个,自然就有第二个,第三个。
吓破胆的茶农们战战兢兢在门口观望了好一会儿,背- yin -那院子,还是没啥动静,先出门的也没被妖怪抓去·剩下的几户你望望我,我望望你,终究还是踏出了自家院门。
有胆大的偷偷摸摸跑去那处偷看,一地狼籍,院子中间一大滩干涸的污黑血块,到处都是打斗破坏的痕迹,只是里面的人却一个也没了··“肯定是被妖怪抓走了”茶农们哆哆嗦嗦,哪还敢在附近张望,一轰而散,把妖怪吃人的故事从山里传到了山下集市,一直传进了官府衙门。
妖怪吃人这还了得县太爷连忙派人上山查探真伪,发现些人肉碎骨,惊得衙役们连滚带爬跑回县里,更是将恐怖的气氛散播开去。
城西沈府里却是感激涕零,丢失快半个月的公子终于被请来的符师找回来了·· · ·第15章 ·返魂之人四十九日内不可受惊、不可狂喜、不可悲绝、不可过思、不可暴怒,才可身魂合一再难分离。
晓星尘自借尸还魂起不过十余日,他忆起前世过往,又接连遭遇恶战惊魂,若不是《定星魂》极为契合他的元魂,又加之意志坚定,恐怕早已魂飞魄散了··即便如此,符师击杀阿箐、捉捕宋岚还是大大刺激了他的神魂,晓星尘自被打晕带回沈府,就一直昏迷不醒。
沈府上下一面感激符师之功,一面又忧心公子为何还不苏醒··沈老爷唉声叹气,想不通爱子怎么就摊上了拐子恶尸这件事,头发胡子愁白了一半·幸好那些符师说抢了人的恶尸被他们收服封进了铁棺。
沈夫人闻言还是有些不放心,怕那恶尸逃出来再害人·为首的法师一笑,继续写道:“此尸非同寻常,不但凶猛,且开了神志,普通方法对他自然无用·”·“那该如何是好”沈夫人一激动,打翻了半盏茶,桌上几张笺纸上的墨迹迅速被茶水晕开,再看不清半个字。
法师按了按手,提笔又写,“夫人莫怕,我等既然接了花红,定会斩草除根·只是此等恶尸凶- xing -十足,能挡普通刀剑水火,先要水磨的功夫消去他一身- yin -煞,再驱散魂魄,然后在阳时阳日曝晒半个时辰,最后以火焚之,即可永绝后患。”
·沈夫人看了心惊胆跳直呼头晕,被丫鬟搀扶了进内堂躺下·沈老爷面色青白,也吓得够呛,连带着对这几个断舌符师生起了几分惧意··“既然如此,就按法师说的办,若有需要,尽管吩咐,只要我沈某人能做到,一定不推脱。”
“只是,只是小儿自回家后一直不醒,请了大夫来看,只说神魂不安,开了好几副药灌了也无半点起色……”·沈老爷瞅了瞅堂上几人脸色,咬了咬牙,“还请几位帮忙看看,是不是回来的路上出了什么问题。
若能救小儿一命,我再奉上一份花红”·法师扫了沈老爷一眼,看不出她是喜是怒,她垂目提笔,慢慢在纸上书写所需·这带头的符师是个女子,八卦黄袍朝天冠,做道姑打扮,相貌普通四十出头。
可她冷面冷眼气势逼人,只一眼就让沈老爷出了身冷汗··符师搁笔,候着的仆人连忙接了过来递到自家老爷手上·沈老爷三两下看完,赶紧吩咐人去做准备,他亲自带着符师往儿子的独院过去。
沈怀宁的独院紧挨着一片翠竹,倒也清净·早有得了消息的仆妇侯在门口,把法师和老爷迎了进去··他的独子沈怀宁,也就是晓星尘的还魂之躯,此刻躺在床上一动不动,正替他擦洗的小厮见老爷带人来了,忙让出位置让他们探视。
那哑法师却不靠拢,尤自从怀里摸出一沓符纸摆在桌上,身后的人又递上一柱刚点上的香·法师接香,不拜四方,只拿在手中念念有词··因为她是断舌之人,只见嘴皮翻动,不闻一点声响。
她这边虚念不止,放在桌上的符纸轻轻地翻动了一角,像是哪里吹进来一股风·可这屋子门窗关得严严实实,哪里有风··符纸忽地飘离桌面,三张在中,七张环绕,一正一逆缓缓转动。
法师手指一点,清烟凝剑,透符而过·代表三魂七魄的符纸自燃落地,再看那残渣,或是只余灰烬,或是半黄半黑,并不一致··符师皱眉,蹲在地上仔细看了符纸残灰,若有所思,又自怀里摸出九枚铜钱合在掌心,心中默念片刻,随手一扬将铜钱撒了出去。
闲杂人等俱被拦在屋外,只留了沈老爷守在屋内·沈老爷哪见过这等场面,心惊肉跳,又不敢离开·他贴墙站在角落,心里又是害怕,又是期待,不敢出声打扰。
铜钱哗啦落地,相互碰撞着四处滚动·待到落定,沈老爷才偷偷抹了一把额角的汗·那法师却眉头紧皱,似有不妥·她围着铜钱细看片刻,忽地转身一把抓住沈老爷的手腕,不由分说拿刀一戳,就听沈老爷哎哟一声,中指被戳出一个血洞。
听到老爷呼痛,门外仆从一阵骚动,沈老爷忙出声制止,阻止下人们闯进来··符师并未受到打扰,她捏着沈老爷的手指,在黄纸上涂来抹去,以他的血写下符咒。
此为血魂符,非至亲之鲜血不可,以血书符,血凝成咒,专做寻找至亲亡魂之用··本来无需这么繁琐,但沈公子至今未醒的确蹊跷,加上之前两次小术试探,发现他魂魄有残,隐约不合。
法师才开始怀疑床上所躺之人身魂有异,这才使出··她怀疑沈怀宁已死,床上人乃借尸还魂·只要祭出血魂符,便可知分晓·· · ·第16章 ·血魂符祭出,一团鲜红血光自符上冒起。
随着无声咒渐渐飘移,悬在屋子当中·若从沈怀宁失踪之日算起,今日正好是二七魂回日,只要他真的亡故,不管死在何处,- yin -魂都会回到家中·更何况如今至亲、肉身在此,- yin -魂肯定在此屋中。
只要沈怀宁- yin -魂出现,至亲血印即刻就会落在其上,为她指明方位·可她千算万算,怎么也不会算到当日阿箐为防止沈怀宁反悔,将其- yin -魂送至小姐府中了愿后,以- yin -阳香开道做法,引来鬼差,买了一大堆香蜡纸烛疏通贿赂,又连哄带吓了沈怀宁,要他早日过奈何桥,不许再留念人间。
这都二七之日了,那倒霉的沈怀宁就算还在排队等投胎,也已经喝下孟婆汤,忘却了前尘往事,哪里还会在今日回转探亲·就算是再祭上十张八张血魂符,也不可能找得到他的- yin -魂。
法师哪知这些,她尤自念咒不止,手指沾血,悬空虚画,不断提升符力,哪怕是沈怀宁魂飞魄散,也会留下点踪迹··只见那血印之光越来越红,越转越快,眼见就要凝成实体。
却突然猛地一窜,冲向床上没入晓星尘胸口·而晓星尘被这血光一扑,昏昏噩噩中竟然半睁了一下眼·这结果出乎法师意料,可血光是实实在在消失在床上那人的体内,就算再惊讶,也由不得她不信。
沈老爷眼尖,虽然只是个眨眼功夫沈怀宁就又闭了眼,但也强过之前几日半点反应也没有·他激动得手脚都哆嗦起来,直往床边跑去··这符师也不拦他,她看了看那床上的公子,虽有疑惑,但无佐证。
她想了想又从兜里掏出北斗星盘,盘膝坐下,掐指捻诀··唇动,盘亮,九星轮转,明暗辉映·却发现星盘上七亮两暗,原来是洞明、隐元出了问题·其余七星间或亮起晦暗,可见也有残损,或许正因为此,才导致沈怀宁魂不附体,昏迷不醒。
·法师不言,疑惑藏心,似有计较··沈老爷坐在床头,提心吊胆的看着法师盘膝做法,半点不敢不耐烦,只等她事闭后能给个好消息··星盘停,法师收势起身,走至一旁借用书桌上的笔墨写字。
既已找到缘由,那便有解决之法·符箓一脉在修道中被称小法,但其擅以道之精气,布之简墨,会物之精气·修补魂魄算是符箓的根本之法··她告诉沈老爷,沈怀宁的魂魄不知为何受损严重,但未至绝境,尚可修补。
既然符师发了话,沈府上上下下忙作一团,对那几个符师更是敬畏有加··却说那茶山之上,恐怖气氛在平静了多日之后渐渐淡去,茶农们又恢复了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日子。
那背- yin -的院落被官府贴了封条,不许靠近,院子旁的树林里,被火雷炸出的大坑也被填埋了回去·只有褐色的泥土还散发着不详的气息··土堆下,掩盖着碎肉残肢,还有几具尸体,那是死在宋岚手上的三邪和阿箐。
·阿箐后腰插刀,一直不曾拔出,跟随尸体被抛弃于此·流出的大量血液将她半个身子染红,如今这些干涸的血块已经板结成块,手指轻轻一个颤动,血块就龟裂开来,裂出细小的纹路。
纹路一点一点,慢慢延伸,再慢慢覆盖了冰冷苍白的身体,像是长出了一层细细的鳞片·鳞片包裹着阿箐,也包裹着青蟒的妖丹·此妖丹正是那枚被白蟒抛出来抵挡霜华的蛇胆。
妖丹在与霜华争斗的时候,被割出了不少剑口,恶臭的腐液漏了个干净,被阿箐捡到时差不多废了·刺杀阿箐的人并没有搜身,就连她的佩剑也没要,一起都弃在坑里。
若非如此,这妖丹便不会吸饱阿箐的血,更不会用妖力保下阿箐的一条命··青蟒虽然死在阿箐手上,可她残魂不散附于丹元,为了活命不得不和阿箐血脉相连,生死与共,再大的仇恨,也只好咬牙放下了。
可是,真疼啊·青蟒的元魂蜷缩在妖丹里,用残余的妖力将吸收的血液反哺回了少女的身体,将自己和她的精元融合在了一起,那些伤口带来的割裂感刺激着青蟒,也刺痛了阿箐。
阿箐手指轻颤,皮肤上血色的蛇鳞渐渐消失··闷雷滚过,细密的雨水- shi -润了整片山林·· · ·第17章 ·沈府内,符师已经布置好法坛开始作法。
女法师居中主阵,开休,生,伤,杜,景,死,惊八门,四个师弟各守二路,将晓星尘围在中央··主位法师右手桃木剑舞,左手星盘轮转,她点砂挑符,聚气三花,催动符文精魄流转阵内,四符师结手印,随阵变化。
星明月晦,七星指路·符引天地灵气落入星盘,星盘自转不休·刻了符纹的木剑依次拍打晓星尘的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闿阳、摇光乃至洞明、隐元。
随着身体上星- xue -的梳理,法师手中的星盘也不时闪动光芒,对应的星位逐渐亮起·每亮起一处,沈怀宁的神情就多一丝生气··待到他淡漠的神色被痛苦取代,四柱符师齐齐变化手印,主阵的道姑掌心贴符,一掌拍在沈怀宁后心。
只见后背金光一闪,赤砂符文没入体内,只留下一张空白的纸条··沈怀宁面色一红,张嘴吐出一口污黑血块·守在法坛外的沈家人一看,差点没激动得跳起来,好在法师手快,接住了瘫软倒下的人。
倒在法坛上的人背心种符,钉在铁棺里的人符钉锁魂,埋在泥土下的人符刃夺命·符咒起,他们三人的魂魄陷入了无妄之境··无妄之境,俱是黑暗··风从远处卷来腥臭,没有日月灯火,只有点点磷光闪烁。
似乎没有声音,侧耳听,又好像能听到模糊人语··只觉得刺骨的冷,冷得肌肉僵硬,冷得难以呼吸·还有痛,割裂灵魂般的痛·像被千针扎,被刀剑砍,被烈火烧,被热铁烙。
痛得忍无可忍,干涩的眼睛却滴不出一滴泪··远到的风越刮越猛,如刀片刮骨;磷火飞舞,落在皮肤上迅速燃起一团磷火;人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多,越来越嘈杂刺耳,轰鸣着如潮水翻滚。
好像有许许多多的人在愤怒地嘶吼、在恐惧地尖叫、在恶毒地咒骂,仔细去听,又一句也听不清;青色的磷火怎么也无法扑灭,在身上燃烧,将一副血肉烧成了干枯的黑炭。
而那风,又把尸骨的灰烬吹撒满天,化作赤目的墨鸦,呼啦啦飞得极高,融入无尽黑暗之中··无妄之境,不期然而然··沈怀宁吐血晕厥在法坛之上,不但没有转醒,反而越陷越深,这下真正半点反应也没有了。
沈家人急得团团转,也顾不得惧怕这几个符师,围着他们就要说法··法师垂目冷笑,甩开抓拦她的手,抓着沈怀宁一抛,把人扔给接应的师弟·下人们根本拦不住,三拳两脚就被她打趴在地上。
沈家二老眼睁睁看着不止法师,连同扛着独子的符师们齐齐往墙外一跃,瞬间就失去了踪迹·他们再追出去,哪里还见得着人,只能捶胸顿足,嚎啕大哭··无妄境内,烧作灰烬的魂魄化作墨鸦,还未飞至极高,一道血光破空而来,横扫鸦群,斩断的黑羽纷纷扬扬扑落地上,被风吹着慢慢旋转,聚集起来还回人形。
风刮过刚刚平静下来的的旷野,扬起青绿磷光,掀起人声如潮·凝成人形的魂魄将才经历过的折磨又从头开始,一点点磨耗三魂七魄里的仙灵之力·除非消耗殆尽,否则永无休止。
却说这几名断舌符师,早在自己身上拍了神行符,莫说沈家人,就算守城门的官军也根本没发觉有人翻墙出城·他们强抢了沈怀宁的躯壳直奔义庄,几日前抓住的凶尸正存放在此处。
扛着沈怀宁的人最后一个到义庄门口,他随手将人仍在廊下,准备歇口气,就看见先一步到达的师兄师姐们发生了争执··他们自小一起长大,只用手势交流无需笔墨。
站在一旁看半天,不过是为了何时动手争论不下·大师姐认为既成幻境,便该趁其毫无防备雷霆一击,几个师兄又觉得该多多消磨魂力才行·说来说去,都是对以符术制造的无妄卦虚境信心不足。
最后入内之人虽是排行最末,但也是三岁就入了师门学艺至今,他觉得是师兄们多虑了·虽然他们新近下山,以符箓之术行走俗世·但拜师的这三十年来,一直刻苦修行。
就算比不上江家、蓝家,金家、聂家那些修仙名门,也还是有真才实学的·那假魂恶尸,哪逃得出专克女干邪的无妄之境,纵是虚境也能困死他们··义庄内的棺堂上,女法师也卜出卦辞:元亨,利贞。
一切似乎并无不妥,可惜他们急功近利,全忘了师傅“其匪正有眚,不利有攸往”的教诲··无妄者,谓邪道不行;不敢诈伪·而他们自以为可以假乱真,犯早了大忌。
·晓星尘的魂魄被抱山散人的定魂术修复,虽不及前世强悍,但也非这几个末流符师所能控制·在他最虚弱之时被做手脚陷入无妄虚境,化羽之初便已识出破绽,这虚境做得再逼真,也有人工刻意之处,全无不期然而然的天道缘法。
既然是假,以力破之·晓星尘醒来之后又假作昏迷,倒要看看这些符师将宋岚藏在了何处,还有何种手段没有使出·· · ·第18章 ·义庄内,几人走来走去还在争辩。
义庄外冰冷寂寥,安静无声·不知从何时起,连虫蚁都渐渐噤声不鸣,似有凶邪之物正缓缓靠近·独躺在门外廊下的晓星尘最先察觉到了不妥,他仍闭目敛息,装作不醒。
缩在袖中的手指轻扣,随时准备应敌···此时义庄之内,那几人总算达成一致,决定再多等一阵,确保稳妥之后再行其事·既已做决定,便不急着去开启铁棺,只遣了个师弟去把门外那人扛进来。
出来这人行四,不是来时的那个·这老四站在门口左右环视一圈,却并没见到沈家那个公子,以为被扔在墙外,心中埋怨师弟做事马虎,跨步就走了出来··夜已深,义庄外的林子渐生迷雾,朦朦胧胧看不清晰。
若是普通人,怎么也要叫上个同伴一起壮壮胆·可老四是个符师,怎会畏惧黑暗··他干脆连灯笼也不提,摸着黑跨出义庄门口·谁知只这一步,黑暗中突然飞出的一柄漆黑匕首,狠狠刺中他的胸口,刺断胸骨,直入心脏。
老四张了张嘴,吐出一口血沫,直挺挺地仰面倒下,顷刻毙命··他瞪着眼,还未浑浊的瞳孔倒映出从黑暗中走出的人影,一双穿着绣花鞋的脚停在他眼前··尸体倒地的声音并未被泥土吞噬,屋内人总算觉察到了异样。
他们奔出一看,刚才还与他们“说话”的四师弟竟然遭人杀害,死在面前··而凶手根本没打算躲藏,她单手提剑,站在尸体旁边·不止衣衫被腥褐色的泥土掩盖了本色,脸上也是干涸发黑的血块。
不是被他们弃尸山野的女子,又是谁·仇敌相见,分外眼红·道姑一惊,只当诈尸·她怒容满面,一跃而起,手中一把符纸对着“尸邪”撒出去。
她一动,剩下三人也扑了上来,或持符刀,或举木剑,或摇法铃,齐齐往她身上招呼··阿箐冷笑,目中红光一闪即逝·她剑尖轻划,一脸鄙夷不屑·这几人看上去相互配合,有攻有守,制服几个低阶凶尸到不在话下。
可如今面对的是宋岚亲手□□出来的弟子,无论眼力实力均在这群人之上··在阿箐看来,这攻势僵硬刻板,全是破绽,简直就是一群乌合之众·而就是这群乌合之众竟教他们三人吃了大亏,自己也险些再也活不过来了。
虽说当时几人都处于连番恶战,大悲大喜之后的虚弱状态,可- yin -沟翻船也是事实·阿箐越想越是生气,后腰上的伤口又隐隐作痛,怒火冲头,只叫她恨得咬牙切齿。
她柳眉倒竖,怒叱一声,迎上就是一招霸道的横扫千军··剑气刚烈凌厉,没有半分犹豫虚晃,只想至人于死地·剑招一出,朝她飞来的符纸爆裂粉碎,冲在最前的道姑蓦然变色,人已扑至半空,哪有退路。
她强拧身段,身子猛地往地上一坠,寄望能躲过此劫··她这一落,便把身后三个师弟亮了出来·几人根本未看清发生了何事,只见剑光一闪,不由自主便飞了出去。
砰砰几声撞在门上,折的折手,断的断脚,半天才觉出痛来,抱着伤处满地打滚··那道姑看上去更惨,这一剑把她发髻连着一块头皮被削飞,整个人趴在地上惨叫连连,血流满面。
若她躲慢一点,必将被拦腰斩作两段··只出一招,这几人便死的死,伤的伤,若非晓星尘亲眼所见,绝不相信短短时日,阿箐的剑法竟然突飞猛进至此番地步··当日他和宋岚在屋内突然遇袭,并不知道在外的阿箐可曾遭遇何事。
而后昏迷了几日,他也不过才苏醒小半个时辰·这一醒来,便发觉被掳至此处·他尚在那心焦,忽然见到从黑暗中出现的阿箐,虽是一身狼狈,但手脚完好看不出异样。
他便盘算要如何分头拿下几人,却不想阿箐竟然丝毫不理,一扬手便杀了最先出来的人··晓星尘惊愕不已,来不及拦下背他而站的女子,眼睁睁看着她又一剑横扫,将剩下的人通通击败。
阿箐提剑踱步,剑身滴血,随着她的移动无声滴落,拉出一条长长的伤痕,如毒蛇蜿蜒,散播着令人恐惧的气息··道姑面色青白状如鬼魅,勉强撑着身子躲避步步逼近的敌手。
一地死伤,只闻痛苦□□哀嚎,却无叫骂··“住手”晓星尘快步走上前挡在道姑面前,“阿箐”·阿箐被拦,顺势停下,一双黑瞳流转生波。
她嘴角轻扬,面带笑意,哪里还有半点杀气··“道长放心,我不杀她,只想问问宋道长被他们藏到哪儿去了·”· · ·第19章 ·晓星尘心有疑虑,此时也容不得他多想,不管如何,首先要找到宋岚才是。
他等阿箐将长剑收回剑鞘后才侧转身来看着道姑··“你们是何人将我朋友藏在何处”·道姑狼狈地半躺于地,她抬手抹去糊住眼睛的血液。
晓星尘示意阿箐进屋查探,他留在原地,想从道姑口中问出缘由··阿箐从他二人身边走过,青铜色的剑鞘挂在腰侧,镂空的霜花纹路下露出的剑身一如银星,半点没有被血沾污,依旧闪着雪花形的光彩,正是晓星尘的佩剑霜华。
道姑只看了一眼,便再也无法移开目光·她死死盯住霜华,三十年前的灭门惨案咋现眼前··三十年前,就是这把长剑,夺去了她们村大大小小近二十条人命。
她的父母兄弟,她的邻居好友,都被此剑残杀··他们只是一群手无寸铁的村夫农妇,不知招惹了何人,竟然会天降横祸,先被人割去舌头,又被人持剑割喉·若不是她当时年幼,被母亲挡在身后,恐怕也会曝尸当场。
就算躲过一时,没有正在云游的师傅发现了她,她也逃不过尸毒的侵蚀,依旧会变成一具走尸·一夜之间,年仅十岁的她不仅成了个哑巴,还成了个孤儿,她失去了所有。
道姑惶然发觉自己泪流满面,憋藏了三十年的艰辛痛苦随着她一声声撕心裂肺的哀嚎被宣泄出来·她突然生出一股力量,扑上去抓住了阿箐的脚··“啊——啊”她模糊不清地嘶吼,一张脸扭曲怨恨,就算是阿箐,也被惊得后退了一步,血色的指痕留在鞋面。
道姑莫名发狂,出乎意料·晓星尘上前一步按拉住道姑,那道姑扭头就咬在晓星尘的手上,牙齿深深刺入皮肉··“好你个疯婆子”阿箐见晓星尘色变,拔剑就要将道姑捅个对穿,却不妨晓星尘抬手抓住了剑身,锋利的剑锋瞬间割破掌心,鲜血顺着剑尖滑落,- shi -润了晓星尘的衣袖。
阿箐一惊,哪还敢动,呆傻地站在原地,心中那股戾气悄然消散···“道长快松手”·十指连心,晓星尘疼得额角生汗。
他勉强松开手指,放开霜华,手掌上的经络几乎全被割断··道姑并不领情,仍旧死死咬住晓星尘的另一只手·阿箐焦急上前掐住道姑下颌,强迫她松口·道姑终究敌不过阿箐,却也生生撕下他一块血肉。
晓星尘顾不得自己,他凑近仔细一看,那道姑竟然是个断舌之人·他心中慌乱,不安渐渐扩大,废了半天力才强行站起··阿箐不明所以,她看着晓星尘挨个把这几人掰开嘴看了个遍,连地上那具死尸也不放过。
晓星尘越看越是惊心,这几人断舌的伤痕虽已多年,但断裂处如出一辙,和宋岚一模一样·再加上最年长的那个道姑,之前还畏惧退缩,怎的见了霜华之后突然发疯,再算算年岁,答案呼之欲出。
晓星尘看了一圈,心渐渐下沉,陷入无尽深渊··道姑被制,挣扎不能·她撕心痛哭,怎么也停歇不住·三十年来,此剑的模样在她心里被描绘过千百遍,剑柄的式样,剑身的光华,剑鞘的花纹,都被她牢牢记在心里。
她记得那个恶魔般的少年,记得那个蒙眼的道士,更是记得这把剑是如何割断她母亲的喉咙,是如何刺穿她父亲的心脏,是如何杀掉她所有的亲人··整整三十年,她没有一夜不从噩梦中惊醒。
不止是她,她的四个师弟,也和她有同样的遭遇·在她被师傅救下后的接连几月,这几个侥幸活命的孩子也被师傅捡了回来·他们的家也在这附近,比她的年纪更小,记忆虽已模糊不清,却都身负同样的血海深仇。
道姑认出霜华,哪还不知眼前之人就是她们的灭门仇人··那道姑的眼光锐利如刀剑,直直刺穿晓星尘的皮囊,钉在晓星尘的魂魄上·晓星尘被她看得如坠冰窟,不止手脚,连牙齿都在上下打颤。
他被钉在原地,再迈不动一步··二十年前,他横剑割喉,驱魂散魄为宋岚抵命,可还有这许多妄死的无辜村民的血海深仇又当如何偿还·晓星尘喟然长叹,跌坐于地,面色竟比那道姑更为苍白。
 · ·第20章 ·“道长,这,你怎么了”阿箐还没想通其中关窍,不知晓星尘为何突然失魂落魄·她干脆丢开那已经晕过去的道姑,叠声追问,想要搀扶起呆坐的晓星尘。
晓星尘浑身冰冷,任由阿箐将他拉起·他不由得紧紧抓握住阿箐的手,看着眼前这个曾因他而死的少女,看着她惶惶不安的神情,看着她衣服上的血迹污渍,看着她伤痕累累的手,这才想起他这些日子一味沉溺于自身,竟没来得及问她当年究竟是怎么死的,这些年又是怎么过的,更未曾对这个小姑娘道一声谢。
晓星尘的身体微微发抖,如风中枯叶,眼中布满了红血丝,俱是自责··“阿箐,这些年苦了你了·”晓星尘抬手摘去阿箐发梢上的草屑,想再擦擦她脸上的泥土,却才想起眼前的少女已经不再是那个只比他的腰高不了多少的小姑娘了。
阿箐呆了呆,一动不动任他替自己整理了乱糟糟的头发,似乎明白,又似乎不明白,默默红了眼圈··“你这是什么话”她语带哽咽,抬手将自己抹成了个花脸,努力装作坚强。
晓星尘淡然一笑,怜爱地擦去阿箐眼角泪水,失去的生气渐渐回到他的眼里,目光灼灼,波光粼粼·阿箐从没真正见过前世的晓星尘,她只见过蒙眼已盲的他,不知道还未失明时的道长究竟是副什么模样。
她忍不住猜想,是不是如同此时,眼露温柔,璨若明星··“去,看看宋道长在不在里面·”晓星尘终究还是拍了拍阿箐的头,如当年逗哄小姑娘时般亲切。
阿箐虽不放心,但也知道此时最重要的是找到宋岚·只要宋道长在,就绝不会有问题·她连忙应声,确定晓星尘站的稳之后才急急跑进义庄内··晓星尘看着阿箐离去的方向,独立院中。
夜风轻拂,撩动衣角,天际一轮皓月挣脱了云层的遮挡洒下银白月光·月光落下,将他的身影笼罩其中,却照不透他皮囊,猜不出他所想··剩下的几人忙不迭躲开阿箐,相互扶持着围到道姑身边,惊疑不定。
他们认不出晓星尘,却也隐有猜测·想要发问,又苦于口不能言,身边也无纸笔可供书写,又不敢乱动,生怕那女魔头待会回转,一怒之下把他们都杀了·只好警惕地盯住晓星尘,将大师姐护在中间替她止血疗伤。
义庄内空无一人,靠墙摆着几副棺木,一进义庄就能闻到一股腐味,即便四角点着檀香也无法遮掩·常年夜猎的阿箐早已熟悉了这股味道,她脚不停步,挨个掀开棺盖查看,直到搜到最里间也没找到宋岚。
阿箐一无所获,又担心晓星尘,难免心浮气躁魂不守舍·她刚一动摇,与她共身分魂的青蟒哪肯放过如此机会,猛然窜出就要控制这具躯壳·之前在晓星尘面前,她不敢有多余动作,可此时晓星尘也好,宋岚也罢,都无暇顾及与她。
若不趁此机会完全占据,便再无出头之日了··只见那少女忽然脚步虚晃,只觉得昏昏沉沉全身乏力·她心知不好,撑扶着墙踉跄着转身就走,似要回到晓星尘身边。
那青蟒哪容得她再生事端,鼓动起元丹旋转,挤压唯剩不多的妖力··阿箐只觉得浑身如烈火炙烤,皮肤上的蛇鳞浮现,如潮汐暗涌,冲击着她的神志·阿箐疼痛难耐,忍不住低声喘息,疼得发了狠,干脆一头撞在房柱上。
谁知这一撞,竟让她撞出了一个门洞,阿箐瞬间失去平衡滚了进去·她抱着头,跌跌撞撞滚了好几圈才落到平整的地面上··一人一妖共享一体,不止阿箐,那青蟒也感同身受,被摔得七荤八素,疼得直哼哼。
只听见黑暗之中一声粗哑一声清脆,若有旁人在侧,听了定会以为是有两人呼疼·这一痛倒让阿箐恢复了些清明,她单手掐诀,默念安魂定魄的心诀,强行压制住了青蟒的意念。
她二人现在实力相当,谁也无法完全将对方取代,只能小心翼翼维持现状··好不容易压下青蟒,阿箐仍趴在地上不敢乱动,借着青蟒的夜视力举目打量周围·勉强看出这是一间四四方方的地下室。
而就在这漆黑的地下室当中,停着一副硕大的寿棺·此棺被四条铁链捆紧吊起悬空一尺,地面上围着棺椁摆了七盏长明灯,明明灯油未尽,却不知何故已经熄灭·阿箐绕开油灯走近一摸,却是一副贴满了符纸的铁棺。
·· · ·第21章 ·阿箐摸出火折,四处看了看,这地下室的墙十分粗糙,到处都是挖掘后的痕迹,有几处甚至是徒手抓刨,留下深深的指印,可见当时修此地下室时有多仓促,就连墙角的土堆都没来得及清理干净。
她围着铁棺转了一圈,试着摇了摇吊起寿棺的铁链,其不但坚硬冰冷,细细一看,每个环上还刻有繁复的符文,与贴在棺椁上的符篆纹路一致··挂在腰畔的霜华轻鸣,阿箐抽出长剑紧握手中,看不明白不看也罢,她笃定这里肯定就是藏匿宋道长的地方。
阿箐收起火折微微后退一步,将霜华举过头顶,运足力气一剑砍下·霜华何等锐利,只见剑光一闪火星四溅,四条铁链齐齐断开,铁棺轰然落地,地上的青砖生生被砸出裂纹,符纸被冲起掀开,哗啦啦裂成碎纸,沉淀许久的尘土扬起,呛得人连连后退。
此处封禁的阵法便被破坏殆尽··阿箐捂着口鼻退到墙边,隐约觉得哪里不对·未及细想,便听得那铁棺处断断续续发出一阵尖锐的刮擦声,像是有人用指甲在抓挠坚硬的物什。
“宋道长”阿箐眯细着眼,勉强看清层层尘灰中的棺椁模样·那铁棺的棺盖缓缓移动,不停发出刮擦刺耳的声音·一只青黑色的手从移开的细缝处伸出,紧紧抓住了棺椁的边缘。
呼——·一道长长的吐息,吐出浓浓的尸臭,就连常年与腐尸打交道的阿箐也有点受不了,可早已退至墙边的她退无可退,只好屏住呼吸,强自压下心里的不安。
“宋道长”阿箐又唤了声,没去理会霜华焦急的铮鸣声·她毕竟不是霜华的主人,还不能像晓星尘那样达到与剑相通的境地··她刚向前迈了一步,忽然觉得寒毛倒竖,口舌发苦,心知不好,电光火石间抬起手臂,交叉护住头部。
刚刚摆出防御的姿势,那铁制的棺盖猛然被掀飞,直直砸向一侧的少女··阿箐只觉得劲风迎面袭来,两手臂处突然一阵剧痛,只听咔擦一响,霜华悲鸣,整个人被砸得向后飞起,重重撞在一步之遥的土墙上。
浓郁的恶臭迎面扑来,占据了整个地下室·阿箐吐出一口血,无法呼吸·她侧躺在墙边,沉重的棺盖不止砸断了她的双臂,也砸断了霜华,死死压在身上··断掉的半截霜华落在她的头顶,剩下半截还握在扭曲的手里。
她瞪大了眼睛,看着从棺椁中坐起身子的人,终于想通了一直以来是哪里不对·哪里都不对·墙上的挖痕不是工具造成,而是被关押在这里的恶尸发狂时留下。
墙边的土堆不是来不及清走,而是无人敢进来清理·长明灯不是燃尽,而是尸气将它熄灭·这副铁棺也不是为宋岚准备,而是……·阿箐对着那断臂的僵尸露出惨笑,二十年无人进入的地下室自然到处都是灰尘,怎么会就这么视而不见·她动弹不得,眼睁睁看着残肢断腿的僵尸爬出了铁棺。
阿箐血气上涌,激得她两眼一翻晕厥过去·那青蟒适时夺取了这副身体的控制,却也挣扎不得,暗暗叫苦·眼看那满身腐肉的僵尸摩挲着一点点爬出了地下室。
义庄里的尸臭味渐渐飘出门外,再难被檀香压制·独站庭中的晓星尘若有所感,他转身面对大大敞开的义庄大门,听着里面传来的拖移声·像是有人拖着残肢在地上爬动,随着爬动的声音逐渐靠近,义庄内的灯火也一盏接着一盏熄灭。
刚刚才转醒的道姑无力地抬头看了一眼已经漆黑一片的义庄,惨白的月光照亮二尺高的门槛,门槛后伸出一只长着尖指甲手,然后是凹塌下去的半侧头颅··晓星尘背负的手已不知何时握紧,那僵尸喀喀嚓嚓扭动脖子,后颈的皮肉噗噗掉落,露出森森白骨。
恶尸撑着爬起来,将一条膝盖以下空荡荡的断腿搭在门槛上,不止是右腿,还有只剩一截白骨的左臂··那露出体外的白骨之上金纹暗流,还未看清,便已被扭至背后,剩下的另一侧半张相较完整的脸暴露在了月光之下。
七分俊朗,三分稚气的少年人脸上,只剩下七分邪恶,三分恐怖了··“薛洋”晓星尘大惊失色,脱口而出·被欺骗、被践踏善意、不止将仇人当做好友,还亲手杀死了宋岚,自以为在除魔降妖,双手却沾满无辜之人的鲜血,最后被逼得刎颈自裁、驱灵散魄的种种不堪往事涌上心头,他目呲欲裂,刻在魂魄上的屈辱感受让他浑身都开始发抖。
而那薛洋还在费力攀爬,残断的肢体碰撞着门槛,他不觉痛,反而扯开嘴露出参差不齐的牙齿,发出桀桀怪笑,在月色下格外瘆人·· · ·第22章 ·薛洋一露面便是- yin -风阵阵,尸气冲天,臭得那几个虚弱的符师忍不住吐了一地,像是有人当面摔碎了几十个装着积年的屎尿腐肉,又混入了潲水烂果的便桶破坛,熏得在场几人的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那道姑好不容易才被救醒,才和周围“说”了几句话,就被这恶臭一冲,翻着白眼又往后倒去·唬得几个师弟掐的掐人中,喂的喂药,把她弄醒,又手忙脚乱翻找鼻塞布条,把口鼻捂的严严实实,才勉强抵挡住这股臭味。
晓星尘也被臭得苦不堪言,头昏脑胀·他强压下怒火,没看到阿箐和宋岚已让他担心不已,这一见薛洋更是心焦·他越想越是后悔没和阿箐一起进去·久不见她出来,难道已经遭到不测·看薛洋这样子,当是刚刚才从封禁中逃脱,还未恢复实力。
此人生前作恶多端,残忍嗜杀、- xing -格扭曲,死后变作了走尸,那副模样看上去就更为凶残暴戾·若待他彻底恢复之后,定不会放过眼前所有人··再说晓星尘,在认出当年惨案的遗孤之后,他羞愧难当,已抱有以命抵命的偿债之心,未曾想竟然在此时遭遇罪魁祸首,不由得惊怒交加,喜忧参半。
惊怒自当不说,喜的是自己竟还有机会可以手刃仇敌,以弥补罪孽·忧的是若连功力大涨的阿箐也败在薛洋的手上,他便不得不为先这几个符师打算,得让他们逃走,才好与薛洋决一死战。
他上前几步,以半废之躯拦挡在几人面前,直面已半个身子爬出义庄门口的凶尸·他与这些遗孤一样,同那恶魔都有着血海深仇·如今重活一世,便当为三十年前枉死的村民,为被暗算的至交好友,为无辜受牵连的阿箐,也为被蒙蔽、被欺骗、被利用的自己报这仇怨··“还不快走”他背对几个符师而站,低声催促。
蹲在最前的小五一愣,紧紧握住滑出袖口的短刀·刚才得知,他们的父母亲眷,便是死在此人手上,与他有不共戴天之仇··他被师傅救回的时候,情况十分险恶。
不止是身上口中的伤势严重,还有尸毒的剧烈毒- xing -,让他接连发了三天三夜的热,差点就命丧黄泉·他本就年幼不记事,这一场伤病更是让他连自己父母的脸都不记得了。
·而他的师兄师姐们的情况比他也强不了多少,师傅陆陆续续在几年的时间内,在义城周遭带回十来个孩子,他是最后一个·而能够活下来的,如今也就只剩五人了。
就在今晚,又少了一个,还不知大师姐能不能挺过来·这一切叫他如何不怨,如何不恨·而造成这一切的凶手,就在眼前,不过一步之遥,只需他一扬手便能取其- xing -命。
恨意燃烧,双眼爆出血丝,三十年的苦楚悲痛让他忍无可忍·便是死,也绝不能让仇人独活压抑多年的怒声在他喉间滚过,残破的音节和匕首一起狠狠刺入了晓星尘的后腰。
晓星尘一震,反手扣住了他握住刀柄的的手,阻止他再抽出·他回过头,迎上满是仇恨的双眼,不禁回想三十年前,那些死在他剑下的无辜亡灵,是不是也是这样憎恶地看着他·胸中苦闷无处抒发,晓星尘摇摇欲坠,面露凄惶。
“我一生行事光明磊落,扶困救危,却为何要遭此劫难,乃至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他悲愤交加,收紧手指,掌心的伤口迸裂,血肉模糊。
他却似毫无痛觉,强行拔出短刀·涌出的鲜血迅速浸- shi -了衣衫,不断扩大着红色的印迹··晓星尘握着刀,腰背缓缓挺直,依旧背对着恨他入骨的人··“莫急,我很快就把命赔给你们。
若我死了,那走尸还活着,就逃吧·去找金……”晓星尘低头苦笑,“我也死了二十多年,也不知道现在的修仙世家还是不是以金家为首·”·“罢了罢了,你们能逃多远,就逃多远吧。
只不过一具陈腐走尸,当叫他有来无回”·晓星尘再抬起头,坚定决绝,迸发出他骨子里的骄傲锐取,光芒万丈·而不再是那个被人利用,被人无情嘲笑一事无成、一败涂地、咎由自取,只会嚎啕大哭,怯懦逃避的瞎子。
“逃吧·”晓星尘最后丢下一句,毅然挺身扑向了恶贯满盈的薛洋·· · ·第23章 ·闲云潭影日悠悠,物转星移几度秋·岁月流逝,带走了无数的面孔。
草木疯长,掩盖了无数的过往··弓腰驼背的老者拄着拐杖,缓步穿过齐腰深的杂草,独自行走在破损不堪的青石路上··义城早已荒废,修仙界依旧繁荣。
废池乔木多遗忘,清角吹寒弃空城,残壁犹在,冷月无声·不会再有人知道这里发生过的一切··荒城向西十里地,有一个小小的村落·这村子和义城一样经历了繁盛与衰落,村里原先的屋舍已坍塌,新修的的房子多是旧砖旧瓦,整个村庄都建立在废墟之上。
村里最好的房子是一间祠堂·堂上供奉了一个无字牌位,守祠的人正是那拄拐行走瘸腿的老丈·他每日上午清扫祠堂,下午便是去往村外的坟地剪除野草。
他腿脚不灵,还瞎了只眼,随着年纪大了耳朵也背了,仅就打理这四个旧坟,也要耗费他大半天的时间·好在也没人督促,他干累了就歇,渴了竹筒里有水,饿了怀里还有窝头,虽然寒酸但已是心满意足。
比起化作白骨的师兄师姐们,他已足够幸运了··实在不想动的时候,老丈就随便靠着块墓碑歇脚,兴致好时还会和长眠在地底的人聊聊天·这老丈瘸、瞎、聋,还是个哑巴。
他看上去既苍老又瘦弱,不过比躺着的人多一口气,谁也不会想到他包裹在层层粗布下的身躯上满布多少骇人的伤疤,也不知道他的沉默之下埋藏了多少凶险的故事,更不知他有多少次在睡梦中惊醒,枯坐天明。
即便已经过去了四十个年头,那个血雾弥漫的夜晚仍然清晰地印刻在他的心头··当时的他虽然已经受伤,但一双眼睛却还没瞎·惨白月光下,他看得真切,被他一刀捅伤的仇人刚一扑上去,就被那具恶尸一掌拍开,断线的身体重重撞在墙上,留下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所有的人都以为他就这么死掉了,却不知哪来的力量支撑着他爬起来,又一次冲向恶尸··“薛洋”他嘶声怒吼,一身青衣浑身是血。
那被叫做薛洋的恶尸摇头晃脑,看不出表情,也不知没听到·他只顾继续往院子爬来,不做理会··青衣人指诀翻飞,也不知念何咒文,身上突然隐隐冒起一层毫光。
毫光越是明显,他的面色就越是苍白,不知何时,地面微微颤抖,掉落在地上的枯枝落叶石块残瓦竟也开始抖动·忽地悬起半空,流星般砸向恶尸··恶尸恼怒地嚎叫着左挡右逼,他肢体僵硬,哪里躲得开。
锋利的武器碎片旋转着削过他的躯体,烂肉朴朴掉落,却并没伤到他的根本··恶尸躲不过,干脆就一个抱头趴下,反正他不知疼痛,只要护住要害就不能将他如何。
青衣人似是知他所想,紧跟着跃上半空,鼓起的广袖猎猎作响,积蓄着力量··原来这才他是真正的的实力吗年轻的自己目瞪口呆,不敢置信地看着那人,手上的血还未干透,“我真的能杀他吗”·只一愣神,局面大变。
那恶尸与青衣人激战一团不但不见虚弱,似又恢复了一层·而青衣人却是后继无力,渐渐落了下风··眼看要被恶尸抓住,他扭身一转,堪堪避过要害,一条手臂却被牢牢扣住,坚硬的手指直插入肉。
那青衣人越是挣扎,手指就抠得越深·咔咔嚓嚓,断骨从内而外穿透皮肉··青衣人面色青白,却咬着牙一声不吭,手上的刀再握不住,缓缓滑落·刀刚一脱手,恶尸放声大笑,谁知青衣人左手一捞,接住了滑落的短刀。
举手刀落,利刃划过,青衣人竟斩断了自己的右手·恶尸措不及防失去了平衡,青衣人紧贴着他提刀刺入肋骨间的缝隙,捅穿了他干瘪的心脏···一场激战疾风骤雨,逼得人透不过气来。
那恶尸刚一倒下,师兄弟们不由得松了口气·青衣人似乎也耗尽所有力气,身上的毫光渐渐暗淡下去·他强自试了几次都没能站起,却好似不愿倒在恶尸身边,勉强撑着一寸寸往后挪退。
好机会师姐往前踢了一脚,拿手比划给扭头看她的五师弟·他呆了呆,好半天才记起了他们的灭门之仇··报仇啊——·老者低头,抚摸了下冰冷的墓碑,没想到这一回忆,便已是到了红霞满天的傍晚,他该往回走了。
绚烂的霞光映照着青山,似被笼上一层血光,如同那个夜晚,那个让他惊惧一生的夜晚··原本还在给他使眼色的师姐突然脸色大变,两位师兄也惊得瞪大了眼,小五回头一看,后背生出一层白毛细汗。
那恶尸非但未死,猛地弹起朝他们扑来,污黑粘糊的浓稠液体滚落地面,冒出一股呛人烟尘··大师姐惊声尖叫,推开护在她左右的师兄们,连滚带爬向后逃去,师兄们回过神来,踉踉跄跄追在她身后。
那恶尸桀桀怪笑,撑地一跃,飞过师姐头顶,堵住了出路·· · ·第24章 ·已经年老的五师弟慢吞吞走在晚霞的余晖之中,揉了揉干涩的眼眶·回往村子的半山上有一处光秃秃的断崖,崖壁料峭,直面波光粼粼的长河。
唯有两棵劲松破石而出盘踞其上··老人路过崖下,细长的松针飘落过眼前·他抬头看看,目光越过盘结在一起的树根,落到那两棵参天的青松上·繁茂的树荫映在他混浊的眼里,招展的枝条被风轻摇,飒飒作响。
两棵树是他亲手种下的,四十年过去了,种树人已老态龙钟,那两棵树却抗过了骄阳暴晒,耐住了霜雪压枝,经受住了惊雷霹雳,如今依旧傲然屹立,黛色参天·鲜红的霞光如红纱般披在青松上,给这两个刚毅之骨染上几分温柔。
老人忍不住在树下驻足停留,神色难辨·想了想,还是解下腰间竹筒,将一汪清水洒在树下,淋在冒出泥土的半截青石块上··当时那恶尸一落地,就惊得蹿逃的三人连连后退挤作一团。
莫说上前搏命,早已被吓破了胆·突如其来的变故不止吓傻了他们师兄弟,那青衣人似乎也大吃一惊,没能第一时间拦下恶尸·现在回想起来,就算是那人有心拦截,也根本拦不住。
被截断退路的三个人哆哆嗦嗦牙关打颤,就算口舌健全也再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近处看那恶尸,更是恐怖·凹陷了半个头,一只独眼浑浊无光,眼白似翻未翻,眼仁似落非落。
表情时而痛苦时而狰狞,时而张口大笑,时而恶毒咒骂,看样子是炼尸时出了什么岔子,才让他如同疯魅··“快躲开”·比青衣人提醒之声更快的是恶尸,他闪电般冲入挤成团的三人,枯骨般的手掌直直插入三师兄的胸膛。
三师兄连声惨叫也未发出就被捏爆了心脏··在他身边的二师兄被师弟的血溅了一脸,终于如梦初醒,不再试图逃跑·他强忍着恐惧怒吼一声抱住恶尸独臂,符刃闪着寒光捅向腐烂的身体。
铿铿几下,火光乱闪,刀锋卷刃,那恶尸咧嘴一笑,却是不痛不痒毫发无伤··与师兄同时发难的大师姐也翻身扑到恶尸身上,费力捶打着恶尸,状若癫狂··“啊啊啊啊啊啊”悲恸凄厉的哀嚎划破夜空。
寒风扑面,冷月半悬·老人的眼睛早已流不出眼泪,还记得眼见恶尸杀死了三师兄后,他因为位置靠后,扑上去救人的速度就最慢,等他扑到恶尸当前,二师兄已被那恶尸抓住了脚踝撕做两半。
满天血雨,洋洋洒洒,淋了恶尸一头一脸·扑在他背上的师姐不知是不是吓傻了,瞪着眼张着嘴,喉咙里发不出一丝声音··他自己也如坠噩梦,怎么也不敢相信只一转瞬间,两个师兄就在眼前惨死。
他一边哭喊,一边就要和恶尸拼命的时候,突然被人抓住了后领,猛力扯开扔到一边,千钧一发之间,恶尸枯骨的手指划过他的脸,黑稠的粘液一沾到皮肤上的伤口,即刻便感受到了灼热刺骨的疼痛。
他痛得抱头翻滚,被沾上腐液的皮肉块块掉落··“跑啊”青衣人朝他怒吼,义无反顾地撞向恶尸·右手断裂处的血肉不在,徒留一截发黑的断骨。
他未及起身,那青衣人已经把他师姐从恶尸背上抢下朝他扔了过来·他再顾不上去看他是如何与那恶尸缠斗,扶起师姐就往后逃··刚退至义庄内,又听到黑洞洞的屋内传来响动。
莫非义庄内还有其他走尸·“嘶——”·他正惊疑不定,一颗人头突然从两人背后冒出,卷起一阵腥风·“宋岚在哪里”·他僵着身子,丝毫不敢动弹。
“被你们抓走的道长在哪里”人头旋转着脖子,拖动身躯蛇行着滑到他们跟前,“快说”·他吓得一激灵,那还敢动什么心思,老老实实抬手一指,那行动怪异的人竟就这样丢下了他们,朝着指出的方向游去,迅速消失在了义庄之外。
他这才认出那是刚刚打得他们毫无还手之力的女魔头,也不知怎么就变成了蛇一样的怪物··再看他的师姐,双手双脚、脸面、胸膛,凡是沾到腐液的地方都被烧灼得血肉模糊,最深处可见白骨,已是进的气少,出的气多,眼见不得活了。
他却是毫无办法,只能抱着师姐埋首呜咽,没想到这短短半宿时间,就失去了所有··他正悲痛欲绝,屋外的打斗之声突然间戛然而止·他惊慌抬头,却见一黑衣道士挡在了青衣人之前,一人二尸古怪地停下了动作,僵硬地站成了一排。
 · ·第25章 ·老人叹口气,挪着步子继续沿着青石板路往回走·这四十年来,他拖着残躯独自游走过许多城寨,见过许多修仙之人,也听过许多离奇的故事。
直到遇到了两个游历的仙人,才算拼凑完整了义城的真相··得知真相的他大笑三声,大哭一场,然后领着两个仙人回到了那处已变作猪圈粪池的义庄·薛洋当场就被他用火雷爆作碎块,剧毒的碎块撒满整个院子。
收拾好其他人的遗骸后,小五放火烧掉了义庄,一把火烧了整整一天一夜才熄灭,而那股恶臭直到一个月之后才渐渐淡去···这把火和异臭引来附近村民围观·他趁机装神弄鬼,假托神谕,鼓动村民将猪牛粪便积在此处镇邪,那处被烧塌后露出的地下室正好被当做了粪池。
待安排好这些之后,他才带着师兄师姐们的骨灰开始了四处游历,寻找真相的路途··听完他的讲述,黑衣的仙人四处勘察一番,又叫身边蓝衣的仙人抚琴问灵,再追问他晓星尘和宋岚埋在何处。
他抬手一指,就葬在不远处的山岗之下·两位仙人一起一落,瞬间就找到了那处立着无字碑的土丘··等他瘸着腿赶过来,大惊失色·当夜晓星尘和宋岚死在一起,他若要强行分开必将破坏尸体。
无奈之下,只好将他二人合葬此处,立上一块石碑之后才发觉根本不知这二人是何名字,只好作罢··而现在,那石碑不知何时被人推倒裂做两半,身后的土堆露出一个空洞,黑衣仙人一怒之下轰开土层露出下面的棺木。
棺木里空空荡荡,只剩两把断剑·一把霜华,一把拂雪,断成碎片,再无修复的可能··之后的事情他无能为力,只好带着兄姐的骨灰和半截石碑回到了义城向西十里的家乡。
从此再没离开这里过一步··四十年过去了,石碑已长青苔,洒下的两棵树种也已参天傲立·那些仇恨、悔悟、遗憾,也随着他渐渐苍老,终究都会消失在森森草木之下。
·明月清风晓星尘,傲雪凌霜宋子琛·世上再无此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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