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三同人)风雪孤灯待客来 by 十三夜风雪成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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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三同人)风雪孤灯待客来 by 十三夜风雪成灾
 ·文案:·CP:剑道·主角:叶子秋X江寒· · ·第1章 ·这一年冬天,苏杭落了一场百年难遇的大雪,数日方晴··寒冷并没有让春花楼生意变差,但这么一大早,客人还十分稀少。
暖阁中,覆着面纱的漂亮头牌坐在珠帘后低眉弹琴,藏剑山庄出身的年轻公子哥穿着一身华贵的灿金袍子倚在暖阁窗台上,凭栏远眺着大雪初霁的西子湖,手中是一壶女子素手亲自烫好的温热黄酒,桌案上齐整地摆着两把剑,一轻一重,在初阳中微微泛着幽冷的光。
公子哥生着极为英俊的面孔,漆黑的眸子非常幽深,似乎永远暗含着一抹笑意·他手掌轻轻拍击着栏杆应和着弹琴女子所奏的音律,微眯着眼睛望向并不灿烂的阳光下却也白茫茫地耀眼的西子湖赏雪。
后来拍击栏杆的声音渐渐疏落下去,抬头再看那公子哥,目光迷离渺远,心思早不在琴上了··呸,又来蹭酒··弹琴女子心里啐了一口,刚想说话,便看那熟识的公子哥微微直起身来,唇畔似乎永远不会消去的浅笑里带着一抹盎然的兴味。
他隐约瞧见有人从大雪的吴山飞掠而下,足间轻点在结了厚厚冰层的湖面雪中,一身雪白道袍翻卷如一只雪白的鹰隼·那人抽出腰畔长刀,霎时间卷起千堆细雪,星子一般纷纷扬扬,倾向湖面疾行的白影,磅礴壮阔,如江海波澜。
公子哥看了半晌,微微皱眉,旋即仰头将壶中酒水一饮而尽,蓦地提起搁在一旁的两把剑束在身上,骤然提气,身影便如一道夺目的金光,直直刺入湖心龙卷一般的风雪之中。
那一白一金两道光在湖心相撞,刀剑交击时发出尖锐的啸鸣,铮铮然如琴音,却比琴音更清脆、更果决、更凌厉·两道纵横无匹的剑气和刀意再度相撞,脚边积雪被激得再度腾入空中,被无形的气劲迫得落往一旁,飞扬间如给中间二人围了一道雪幕,那些细雪映- she -着刀光剑影和渐渐明媚的朝阳,夺目而冷冽,纷纷扬扬地,西子湖像又下了一场大雪。
那道金光手中钝锋的巨剑挥舞,气势如凝然山岳,湖面冰块被劈散开一道道龟裂的纹路,发出沉闷的低鸣·那公子哥重剑一晃,使了一招醉月,却是揽着那白影的腰身,足尖轻点于冰层龟裂的中心,整个人如一道灿金流光腾入空中,在岸堤边上轻盈落下,身后这才传来冰缝裂开发出的令人牙酸的声响,然后如闷雷一样滚过一声低吼,轰然下陷,露出冰层下悠悠跌宕的冷波,混杂着雪和碎冰,无数尾鲜红的锦鲤汇聚于此,跃龙门一般翻腾而出,漾起鱼鳞一般的明丽波光。
然后刀便横在了金衣公子哥的脖子上,白衣道人目光如雪,冷得透彻,“松手·”·“不松·”公子哥嬉笑着刚说完,刀上力道便加了一分,脖子上肌肤传来细微的刺痛和寒意,从刀锋处渗出一道浅浅地血线,白衣道人重复,“松手。”
公子哥讪讪地收回了抱着他腰肢的手,看着白衣道人·“美人,在下……”·这句话显然触到了道士的逆鳞,他懒得听对方说完,不退反近,手中长刀以一个刁钻诡异的角度斜撩而上,杀意磅礴凛冽,毫无保留。
公子哥轻咦了一声,身法快得惊人地闪过这一刀,长剑格挡了一招,顺势往后荡去,衣袍翻卷如飞·道士欺身而上,步法暗合星斗流转,手中长刀走的却不是沉稳霸道的路子,反倒是有几分走剑的韵味。
过了十数招公子哥便认出这刀法乃是脱胎自纯阳宫的天道剑势,当下心思如电,手下不再留力,觑准了道士刀法滞涩之时,长剑如灵蛇一般刺入那破绽处,手腕一抖,道士手中长刀未能握紧,嗑飞了出去。
“道长,你便是江湖传言的那弃剑用刀的纯阳道士”叶子秋将剑收回鞘中,退了一步,随手将插入地面的刀拔出来,随手用怀里的一块金绸擦了擦上面的残雪和泥土,旋即手腕一转,将刀柄递到道士面前。
“在下叶子秋·”·道士接过刀,也不好再打,当下将刀收入鞘中,道,“那是先师·”他说话声音非常好听,如环佩玉珏相碰之声,面孔也着实非常好看,这时眼中敛去那抹如刀的凌厉,安静下来的时候眉眼如神来之笔的淡水墨画,饶是叶子秋这样阅尽好女的公子哥,也有些挪不开目光。
道士被他看得十分不悦,当下一拱手,“告辞·”说着转身便往吴山行去,却不料那金衣公子哥却叫住他,“且慢·”说着紧追了几步,走到江寒面前,道,“我看你方才湖上气机外泄,繁杂紊乱,似在走火入魔边缘,虽你我无甚交情,但也不好看着美人香消玉殒。
道长何不回归剑道呢”·“不劳费心·”道士看他一眼,继续前行·叶子秋却没有放弃,紧随其后,劝道:“剑术和刀术不同,你若执意用刀,何不去霸刀山庄你若执意修太虚剑意,又何必非要用刀”·“剑道分为剑与法,法分为势与术,天道剑势在心,何必在意手中是刀是剑还是草木枝叶”道士淡然道。
“剑就是剑,不能是草不能是花更不能是刀·草木飞花那等脆弱之物,如何能破甲杀人”·“用刀可破甲杀人·”·“这不一样剑直,双刃,和刀如何一样刀为百兵之胆,讲究大开大阖,重力道,剑为百兵之君子,轻巧灵活,重巧劲,这如何能圆融混为一气”·“那你藏剑山庄使重剑,如何与轻剑圆融”·“那你来修习我藏剑山庄的山居剑意啊”·“胡闹。”
“我说……”·“闭嘴”道子步子一顿,刀被拇指弹拨出鞘一分,目光因为怒意而陡然凌厉起来·叶子秋无奈收声,嘟囔了一句“这是为你好”旋即叹了口气,顿住了步子,对他轻轻拱手道了句冒犯,便转身离去,干脆利落。
道士稍感意外,多看了他背影两眼,只觉渐渐隐没在压满了大雪的枯枝中那藏剑弟子,无端端地夺目·· · ·第2章 ·道士没有想到那么快便又再见到那个藏剑弟子。
·大约是两三天后,道士在草庐静坐,忽觉凉风骤起,气机流转不比寻常·他提刀出门,便看屋外数百丛青竹,竟齐齐朝着某个方向弯曲,仿佛朝拜·道士微微凝眉,乘风飘然而出,待他看到那年轻公子的时候,风已经渐渐平静下来。
剑客手中握着一把重剑,与初见时的轻佻不同,一峰独峙般垂眸站在山巅,呼吸绵长,如他周身的流云雾霭,被剑气震起的雪屑纷纷扬扬地落下,落在他发上肩上,他似乎浑然不觉,全心尽系于方才领悟的剑招,数息之后缓缓吐了一口浊气,缓缓睁开眼来,第一眼便看见那纯阳逆子一身绛蓝的道袍披着雪白外衣站在远处雪中,秀骨清相,眉眼宁静。
·“吴山天风中的剑意,七分在你手中·”道士开口说道··叶子秋稍有些惊讶于对方居然会主动搭话,朝他笑笑,道,“这‘风来吴山’的剑招数月前便学会了,只是非得来吴山静坐几日,才能悟得其中一二。”
“你收招时若是这样,会不会好一些”道士走近了一些,用刀演示了一下·两人俱是年轻一代的翘楚,道士虽是习刀,却修的剑道,领悟颇深,许多见解有着剑走偏锋的奇险,说出来直让叶子秋觉得耳目一新柳暗花明,两人互相讲着各自的心得,偶有分歧那便过招求解,恍惚不觉间暮色沉黯,往远处眺望去只见奔流的钱塘江面漂泊着数盏夜航船头的灯火,散碎如天上星子。
“竟已经这样晚了”叶子秋回过神来,才看头顶乌云沉沉,身边山林幽暗,没有一丝光亮·此时下山只怕更容易迷失在这山林间,不由挠挠头有些无措。
道士敬佩对方剑道修为,尚有些意犹未尽,四下看了看,知晓对方顾虑,便道,“你随我来·”说着转身往竹林间行去·叶子秋连忙跟上,好在道士一身白衣,在昏暗天色中格外亮眼,不至于跟丢。
也不知道走了多少弯弯绕绕,叶子秋蓦然看见不远处的黑暗中伏着一座不大的草庐,道士上前去,拿火石点亮了院门前的灯笼,朦胧的火光让他冷峻的脸孔显得温和了几分。
他提着灯引叶子秋进院子,一盏一盏点亮草庐中的灯笼,少顷,整个院子便笼罩在淡橘色的柔光之中,令人看着十分安心··道士将叶子秋领进屋便自己出去忙了,屋子里还隐约萦绕着一股被风吹淡的香气,和道士身上的味道十分相似。
叶子秋坐在矮几旁四下打量着屋中陈设,着实是十分简单质朴,一床一柜一几一案一香炉,一叠宣纸,一方古砚,数卷旧书,几杆狼毫,墙上挂着几个竹筒,墙角堆着数只酒坛。
叶子秋正心不在焉地揣测着年轻道子在此处生活的模样,便看对方端着两碟雅致小菜走了进来,搁在桌上,赧然道,“山中无甚好吃的·”·“没想到你竟会做饭”叶子秋讶然道。
“我又未得道羽化,自然不能餐风饮露地饿死·”道士摆下两副碗筷,在叶子秋对面坐下,默念了一段经,这才提起筷子··道士做的虽然是素菜,但也出乎意料的好吃。
吃饭的时候两个人都没有说话,末了道士照着自己习惯拎了一壶酒倒进竹筒中,置入沸水隔筒加热·氤氲的温热酒气将他面容模糊,像一点墨静静晕开·冬夜里于友人对坐温酒,简直没有比这更暖心的事。
“还未知晓你的姓名呢·”叶子秋轻轻说道··“江寒·”道士低着一双幽深的眸子看着竹筒里琥珀色的酒液,答得漫不经心。
他说着,估摸着时间和温度,将竹筒拎出来,将里面的酒倒入酒杯,推一盏过来给叶子秋··叶子秋浅呷一口,酒味温醇如饴,回味无穷,“是惠泉黄酒”·“嗯。”
道士点头··“喝起来感觉很有年头啊·”叶子秋叹道,“很久没有喝过这样好的酒了·”·“是先师早年窖藏的。
今年冷得厉害,便挖出来喝·”道士解释道··“看来我还真是赶得巧了·”叶子秋拊掌笑道··江寒看了他一眼,没有搭话。
黄酒甘冽,并不醉人,最是能驱寒暖身,冬日温了饮用最佳·两人对坐喝了半坛,叶子秋简直沉迷于这样被酒衬托得就连沉默都近乎暧昧的气氛,望着对面坐着的道士,不知为何觉得有些熏熏然。
道士却表情如旧,收拾了桌上器具,道了一句“我睡隔壁·”便掩上门走出了屋外,叶子秋在并不柔软的床上躺下,看着屋梁,没由头地有点失眠,脑子里时不时回放傍晚间那招风来吴山,耳边似乎还有痴于剑道的道士探讨时平缓中稍带了些激动的声音,还有他在氤氲水汽之中低眸沉默的模样……·江寒。
他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莫名地觉得这个名字,将会是他一生的记挂·· · ·第3章 ·叶子秋在山上盘桓了数日·道士生活非常规律,朝阳初升之时去吴山之巅吐纳修习心法。
藏剑山庄的四季剑法本是脱胎于铸剑,不精于内,叶子秋便只在他身边习剑·他的秀水剑法和灵峰剑势已经圆融,轻剑凌厉轻盈,重剑大开大阖,已经颇有大家风范,二人切磋,虽互有胜负,但到底叶子秋要更胜一筹。
再之后江寒便回屋焚香读经,叶子秋很喜欢瞧他焚香的模样,垂眸将香灰倒入篆香炉中用灰压压实,再将篆模放在香灰上,用香勺将香粉仔细填满凹槽的每一个隙孔,再用香铲小心翼翼地轻击篆模边缘,缓缓将之提起。
他惯来握刀的手非常稳,动作细致而珍重,表情也因为专注显得分外柔和沉静··叶子秋直到此时才知道人焚香的模样竟能美到如斯境地·道士不需要华丽的装束和妆容,他只消坐在那儿,专注而细致地用线香小心点燃那篆刻一般的香粉,再轻轻盖上冰梅纹的篆香炉,袅袅轻烟从镂空的雕花中升腾出来,将他眉眼模糊了又清晰。
这时这刻叶子秋几乎不敢呼吸,觉得哪怕一点气息和动作,都是对这样的美的亵渎··叶子秋突然就想,若是能一辈子瞧着他焚香的模样,闻着这淡然渺远的味道,该是何等幸事。
他沉默地看着坐在蒲团上闭目默诵经书的道士,许久许久,终于难以克制地伸出手来,却又顿在半空中不敢继续向前·他不知道这样何以他会突然间胆怯,怕会碰碎了眼前的美好。
他有点想不通,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自己还有胆子摸人家的腰,怎么几天相处,反倒是不敢妄动了呢是因为那时只当萍水相逢,故而不畏惧失去么··然而就在这时,江寒睁开了眼睛,微皱着眉,漆黑的眸子十分幽深地望着叶子秋离自己面颊不过分毫距离的手,带了浓浓的不悦。
叶子秋一下子僵住,尴尬地收回手来,目光投向窗外郁郁葱葱的竹林和薄雪,半天讷讷道,“我今天回去·”·“嗯·”·叶子秋犹豫片刻,站起身来,走到门口,犹有些不甘心,又回过头来,“我……我还能再来吗”·道士沉默地看他,面无表情。
叶子秋叹了口气掩门离去,心里犹自懊恼方才自己的僭越·他本不想那样,他也没有将他当做可以轻浮对待的人,天知道这几天他是如何小心和珍惜·可最后竟还是……·就在叶子秋灰心丧气地回到藏剑山庄两月之后,忽有护卫前来通穿,说有个纯阳的道士来找他。
·他心想该不会是江寒又兀自否定了那个沉默寡言,估计也该十分讨厌自己的道士会特地下山来找他的可能·结果他竟真的看见江寒一身道袍敛袖站在断桥残雪中,身后跟着一头青牛,日光一片明朗,令叶子秋心中一阵难言的雀跃。
“我……我来找你告别·”江寒待他走近了,斟酌了一下说道··叶子秋一怔,“去哪”·“四处游历,倒也未决定去哪。”
江寒说着,望向烟波浩渺的西子湖·“修行已入瓶颈,是时候出去看看了·”·“何时回来”叶子秋问道。
江寒犹豫了片刻,道,“也许……明年大寒·”·“我等你”叶子秋脱口而出,才蓦地觉察自己说了什么,连忙噤声,有些小心翼翼地看了看道士,“……江寒,我……”·江寒不置可否,表情照旧地平静。
叶子秋默了片刻,便听那青牛脖子上系的铜铃声声·“它……与你同去”·“嗯·”江寒点头。
“当初先师给我讲经时,它突然从林间走来,伏于地不肯离去,而今已十年·”·“若我是这青牛多好·”叶子秋笑叹着抚了抚青牛的犄角,旋即从怀中取了一支短笛,吹出一个尖锐而高亢的音调,便见一支雪白的矛隼在头顶盘旋数周,俯冲而下,稳稳落在叶子秋的臂上。
叶子秋叽叽咕咕和那只通灵的鸟儿打着商量,那鸟儿水灵灵的眼睛看了眼自家主人,又瞅了瞅安静站在边上的道士,半天不情不愿的抬爪子挠了叶子秋的脸一把,扑棱着翅膀绕着江寒飞了两圈,落在了青牛犄角上。
青牛很是不满地晃了晃脑袋,最后也只得妥协··叶子秋无奈地捂着被挠出血印的脸,将短笛塞到江寒的手中,“喏,有事写信给我·平时不用管它,它自己晓得解决伙食。”
“有缘再见·”江寒也未推辞,拱手道··“嗯·”叶子秋默立于断桥桥头,怅然望着道士牵着青牛头也未回地渐行渐远,雪白衣袍隐没于杨柳初绽的鹅黄,再瞧不见。
有相熟的藏剑护卫恰好路过,看见了叶子秋脸上的血印,笑问道,“哟,不知是谁家小娘干的”· · ·第4章 ·道士走后似乎年光流转的时间都变慢了,叶子秋几乎迫不及待地期望着大寒的到来,但此时连大暑都未到。
正值夏日,叶子秋依着惯例送一批兵器去南屏·藏剑山庄是中立势力,并不插手阵营纠葛,但每年浩气盟都会来藏剑定制一批武器,叶子秋在这条道上走过很多次,倒也轻车熟路地就找到了南屏的望江村。
接待他的仍是那个叫做谢成的万花弟子,专修离经易道,医术造诣颇高·当初叶子秋在他收集军备的时候从雪魔堂手下救过他,故而谢成对他十分信任,押送来的武器只粗略看了看,便拉着他去接风洗尘。
所说是接风洗尘,因为江对面便是恶人谷的营地,也并没有多铺张,不过是两人一桌对着几个素雅精致的小菜·谢成住的地方里还有一个年轻人,用黑布缠住了眼睛,坐在屋梁上晃着两条长腿,上半身未着寸缕,赤裸着脉络清晰的肌肉,遍布着看起来玄奥奇诡的纹身。
“那是小齐·”谢成见叶子秋目光落在屋梁上那少年,介绍道·“小齐,下来·这是我朋友,叶子秋·”·“又是你朋友……”那人嘟囔了一声,身手利落地跃下房梁,眼睛蒙着,似乎也能辩准方位,径直地走到谢成边上,一屁股坐在地上。
“又喝酒了”谢成皱着眉嗅了嗅··小齐义正言辞,“没有”·“学会撒谎了”·“……”小家伙委委屈屈地扭过头去。
“眼睛坏了还要纵酒,合该你看不见东西”谢成说着,拍了拍桌子,“坐椅子上,吃饭·”说着牵起小齐的手拉到椅子背上。
小齐将椅子拉开一些,坐下··小齐非常专心地扒着碗里的饭,谢成一脸淡定地给他碗里夹菜,他倒也来者不拒·叶子秋不知为何只觉浑身不自在,顿时只想着赶紧吃完回去。
“对了,看见小齐我才想起来·”谢成突然想起了什么,对叶子秋道,“我前几天见着你的鸟了·”·“咦”叶子秋一怔。
“前几天有个纯阳弟子,抱着一只病怏怏的鸟来找我求诊,啧,我倒是一眼看出来那是你养的那只,可我又不是兽医·”谢成道,“倒是小齐认出来那鸟的品类,才知道居然是被热的。”
“原来那青白鸾是你养的吗”少年蓦地抬起头来“望”向叶子秋,满脸气愤地拿筷子敲了敲碗沿,“你居然那样对它不晓得矛隼最是怕热么养鸟有甚么了不起的,我也养了我带着了么我带着了么”·“好好好,没带着,回头我随你去君山岛看。”
谢成安抚着往他碗里添了一筷子···“那可不许反悔上次说好跟我回君山岛,结果又一大票朋友来求治,哪来那么多架可以打我也会功夫,我怎么不打”小齐气哼哼地扒着饭,乱糟糟地头发更加翘得一抖一抖的。
叶子秋哭笑不得地看着他们一个炸毛一个安抚,待小齐总算安静下来了,才开口问道,“小谢,你说的那纯阳弟子,如今往哪边去了”·“沿着江往北去了吧。
那边凉快些·”谢成答道··“走了几日了”·“两三日吧·不过他脚程应该不快·”谢成道。
叶子秋道了声谢,只觉南屏- shi -热的天气都不那么沉闷·吃过午饭之后,叶子秋便朝谢成讨了一匹照夜白,他来的时候押运货物求稳不求快,没有骑什么好马,如今去心似箭,只想着哪怕提早见着那道士一刻也是好的。
连夜快马奔袭了百十余里,叶子秋便遥遥望见了江边那道士在明丽日光下越发耀眼的雪白滚着云纹的道袍·青牛在边上游水,雪白矛隼有气无力地趴在青牛的背上,翅膀遮住眼睛。
叶子秋突然就有一点不敢上前,那种微妙的近乡情怯的感觉,令他勒住马缰,微有些踟蹰·然后道士就回过头望了过来,有些意外,也许也暗含了一些喜悦·他顿住了步子,站在远处,叶子秋轻夹马腹慢步行了过去,走到道士的近旁,突然失去了言语。
·“你怎么来了”道士开口问道··想你便来了·叶子秋心里暗暗说着,脸上却是不动声色地,将目光落在青牛背上的鸟儿,道,“听说有人把我送的鸟养坏了。”
“抱歉·”道士抿了抿唇,有些无措··“怎么不给我写信”叶子秋又问··“它病了,没送出去。”
江寒无奈道··叶子秋顿时又雀跃起来,脸上露出明朗的笑容来··他不是没有写·叶子秋心想,他给我写信了··叶子秋翻身下马,牵着马缰走在道士身边,“往哪边去”·“去黄河尽头。”
江寒低眸说着,蹲下身,手指浸在微凉的江水里,轻轻拂动··叶子秋微愕,旋即又玩笑道,“人道黄河之水天上来,你可是要往天上去”·“若天上有剑的话,自当去取来。”
道士说道,语气虽淡然,却也带着一抹年少轻狂的自负··“你用的是刀·”叶子秋道··道士显然不想继续这个话题,沉默地瞥了他一眼,站起身来便往前走。
叶子秋无奈地挠了挠头,扬声叫住了他,“江寒·”·道士顿住步子微侧过头来··“我以后定要为你铸一把剑·”他说,“为你铸一把你不忍弃之不用的剑。”
“不必·”江寒说着继续往前··叶子秋也不在乎对方的态度,笑笑跟上,脑子里蓦地想起从前听过的神话,说曾有一男子乘白马,一女子驾青牛,相遇于辽水之上,遂为夫妇。
他忍不住偷偷看了眼走在前面的白衣道子,脸上笑意更深了几分·· · ·第5章 ·两个人脚程并不算快,沿途赏景修剑行侠,倒也并不寂寞·时已三秋,白日渐短,气温骤凉,尤其在这黄土原上,本就稍有的草木委地枯黄,尤显萧肃。
满目黄沙地又行了数日,才隐约听见雷鸣之声,叶子秋看天空漂碧如洗,怎么也不像是要变天的样子,牵马再行了大半日,走到河边崖畔,才知晓那不是雷声,而是大河奔腾而去的水声脚下浑浊大河奔腾如啸,如一条怒龙,漭漭滔滔,惊涛拍岸之声如沉闷滚动着的叠叠春雷,听久了竟有一种大地都在那涛声中震颤的错觉,仿佛脚下踏的不是大地,而是满把的虚无。
叶子秋震撼得久久不能言语,回过神来,才见江寒也怔愣地站在崖边,望着这条仿佛垂天而来,要往天尽头而去的长河·他站得笔直,烈风吹得他衣袂飞扬如一道旗帜,奔腾而起的水雾沾- shi -了他的鬓发,雪白织锦的衣袍沾了风中裹挟的沙尘,却依旧亮眼如新。
他在这样万千变化之中,在这样无法留住的长河和时间中岿然不动,就好像……永恒··叶子秋登时挪不开目光,心思刹那间千回百转,难以言喻,直到对方也回过头来,轻轻退了一步,拔出刀来。
叶子秋笑了笑,明白对方意思,从腰畔抽出长剑··他不知道什么才是永恒·刀光剑影之中,叶子秋看着对手庄重而肃穆的脸孔,刀剑交击的声音没有混在庞大的涛声中,反而更为清晰锐利。
他无可自拔地想起初见时西子湖上本准备直接回山庄的自己心血来潮的想喝酒,便在暖阁上瞧见这人卷着风雪而来,简直像是在等着和他相遇··怎么会那么巧,就遇上了呢·“你不专心。”
江寒的刀递到叶子秋的心口,便骤然停住·年轻道士眼里有不满,但数月相处之后,他眼中关心更甚·他知晓面前这人待剑,和他对待刀一样认真··“抱歉。”
叶子秋无奈地笑了笑,不知为何他站在逝水边,总是难以平静·他望了一眼西面天的尽头,云霞如烧,夕阳沉沉地沉入长河之中,那道宏大瀑布仿佛垂天而下。
这样的大河也会有尽头吗·叶子秋默然想着,微微怔忡··“想什么”江寒在旁边犹豫了一下,问道·这还是他头一次开口关心别人的想法,在此之前,他关心的只有手中的刀中所藏的道。
“想……从前听说有仙人能一剑断江,不知道是什么境界·”叶子秋偏头道··“自然是仙人境界·”江寒心情颇佳,玩笑道。
叶子秋一笑,道“果真有仙人吗”·江寒颜色肃然道,“你和一个道士问这个,什么意思”·“好好我信。”
叶子秋突然哈哈笑了起来,想着那白马青牛的传说,不知是不是也是真的·江寒被他笑得莫名其妙,瞥了他一眼,懒得再瞧,牵着青牛继续朝黄河上游行去。
叶子秋连忙跟上,唇边仍带着一抹未尽的笑意···两人没有在找到客栈,只得露宿荒郊·青白鸾因为天气不再炎热,又得了二人悉心照料,早就恢复了气力,在空中盘旋侦查,时不时朝着青牛俯冲而下,再在青牛脑袋边以极其漂亮的一道弧线再飞入空中,久而久之青牛也懒得躲闪,由着鸟儿乐此不疲地折腾,折腾累了便又落回青牛的犄角上停着打盹,青牛无奈,又不忍惊醒这只警觉地鸟儿,只小心地保持着稳定,觉得自个儿迟早该得偏头痛。
这样的荒原本就没有什么人,没有什么风云诡谲的刺杀和勾心斗角,放风工作全交给矛隼来做,叶子秋裹着羊毛毯躺着久未成眠,总算忍不住偏头,看江寒躺在边上,月光在他眼睫落下蝶翅一般的轻盈- yin -影,黑白分明如一幅水墨画。
“江寒,你睡了吗”叶子秋压低了声音轻轻唤道··道士没有回应·他非常安静地躺在那,呼吸绵长安稳·叶子秋思绪如草,荒蔓纠缠,疯了似的生长,难以理清剪断。
他不知道是不是每一个来到这样大河边上的人,都会生出对永恒的考量,人生如河流,终难挽留每时每刻都在流失的时间·在这样奔腾如飞的岁月里,什么才是恒久不变的呢叶子秋在黑暗中凝视着江寒,只觉心跳骤然加速,胸臆中的一道念头越发清晰,膨胀着拥向喉咙,呼之欲出。
叶子秋轻咳了一声,偏过头去,望向天上璀璨如日光白雪一般的星河·他想是否神明的时间是永恒的,他们可以一剑劈开永不停息的江河,可否让时间停滞,甚至倒转可他不是神明。
我应当让自己不会后悔·叶子秋默默地想··也许是奔流的黄河沉闷的流水声给了他莫大的勇气,他心里暗暗想这也许是他一辈子只有一次的机会·他回头又看了眼沉睡中的道子,想了半天,犹豫着开口,“江寒,我想……我爱上你了。”
·不对应该更坚定一点·“江寒,我爱上你了·”·不行这样他肯定“哦”一句完事·“江寒,我爱上你了。
你呢”·……这么直接没关系“江寒我不想只当你是朋友兄弟,我想和你一辈子·”·万一他没明白自己意思怎么办“……”·等叶子秋绞尽脑汁想得终于浑浑噩噩睡去,年轻的道士这才微微颤着眼睫睁开了星子一般的眼睛,偏头看着睡过去的叶子秋,心情复杂得难以言喻。
 · ·第6章 ·结果江寒转天心不在焉地等了叶子秋一整天,叶子秋话题绕了半天也没把昨晚的话说出口·两人继续向西行,走了一日才总算到了一个渡口。
快到冬天,渡口人非常多,大抵是因为四方的行商回家的回家,不回家的便载着年货天南海北·唯一的一家客栈人满为患,叶子秋和江寒商量了一下,决定在这休整一夜。
客栈已经很有年头了,木板地踩上去吱嘎作响,仿佛稍稍用力就能踩碎,晚餐时分老板娘穿梭忙碌着将饭食酒肉分发给各人,客人们都聚集在楼下,大多是行路辛苦的商旅,面上浮着倦怠的神色,像叶子秋和江寒这般的,十分少见。
出门在外也没有太多讲究,两人坐在角落吃罢晚饭,对饮浊酒一坛·也不管身处何等喧闹的境地,叶子秋总是觉得只消江寒在身边,他心中总是安定的·他一手把玩着酒杯一手撑着下颌。
这酒虽然不怎么好喝,但是极烈,喝下去胸臆间如有火烧,浑身都跟着暖了起来·他微醺地看着江寒,因为有些醉意,目光比往常更加直白和大胆··简直是把想说的全都写在了眼里的那般浓烈深长。
江寒瞥了他一眼,挪开目光落在手中酒杯里浑浊的酒液,旋即又抬起头来与叶子秋对视,面容平静,没有丝毫退缩·叶子秋觉得他的眼睛是一道开满了花的悬崖,它在那样无声的静默之中诱惑着他。
他脑子里没有更多的地方来供他考虑后果··叶子秋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舔了舔唇边残留的酒液,缓缓朝坐在身旁的道士倾身·他大概是疯了,可就算面前是悬崖,他也愿意跳下去。
江寒抬头看着他,叶子秋缓慢而坚定地迫近,几乎与他呼吸相拂,可他居然没有躲闪·他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前所未有的有力··“江寒……”叶子秋轻轻叫他名字,声音微微沙哑,手摸索着覆在道士微凉的手背上。
道士在等待中不动声色地微微垂下眸去··便是这时,忽而有人猛地推开客栈关着的木门,裹挟着沙土的大风紧跟着卷了进来,来的那人径直地走到两人面前,道,“可是叶子秋侠士”·叶子秋顿时直起身来,十分尴尬地咳了一声,有些不悦地抬头打量来的这人。
来人浑身黑衣,戴着斗笠看不清脸孔,腰间挂着一只六阳葫芦,和一块表示身份的铭牌,是隐元会的人··“正是在下·”叶子秋点头称是··隐元会的这人是叶子秋他爹叶泊花钱请来寻找叶子秋的。
本来叶泊对儿子管束并不严厉,只是此次事出突然,而叶子秋又没有和家里说去哪便自己走了,只打听到了大概的方向,故而只得请隐元会的人来,此刻叶子秋才入渡口,他们便得到了消息找了过来。
“消息就五个字,母重病,速归·”说明来意之后,那隐元会的人说道·他说话非常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也不带丝毫感情··“什么”叶子秋一愣。
“母重病,速归·”那人十分刻板地重复了一遍,旋即朝他拱了拱手,道,“话已带到,先行告辞·”说罢转身便走了·叶子秋怔愣地坐在原地,半晌回过神来,对江寒苦笑了一声,道,“看来不能陪你去那黄河尽头了。”
“没事,去吧·”江寒点头道··“我……江寒,你……你明白我的心意·”叶子秋犹豫了片刻,轻声说着,将额上灿金束带解下,轻轻搁在道士的手心,“蒲苇韧如丝,磐石无转移,我心如是。
下回见面,我等你答复·”·江寒默然点头,起身送叶子秋到客栈门口,目送他骑着白马向东绝尘而去,渐渐消融与暮色之中,再看手中那道金绸,抿了抿唇,将之贴着心口放入怀中。
·半月余之后,江寒独自沿河行到黄河尽头的那处高原的盆地,遍布着数百个小水泊,有如星宿之海,延伸出的水流如同细细的血脉丝网,没有人能够想到这样一条奔腾磅礴的河流的尽头,竟然是这样一股股细微的清泉和一片有许多砂砾野草,覆着薄薄霜雪的荒滩。
江寒立在那望不见尽头的荒原之中,已经入夜,天上星河倒映在散碎的水泊之中,一直绵延到天地的尽头,四野寂静无声,仿佛回到了鸿蒙之初的年代,等着黑暗中那人醒来,用巨斧劈开混沌,清者为阳,浊者为- yin -,万物紧跟着初生于- yin -阳之中。
天道不外如是,再磅礴壮阔的事物,都源于这小小的一·江寒缓缓闭上眼,却抽出了刀·他轻轻抚摩着冰凉的刀身,一瞬间若有所悟··他知道他心中那颗小小的早已落地生根的种子,迟早也会枝繁叶茂,就如这一眼清泉,在东方会奔腾成那样波澜壮阔的模样。
他心中再没有一丝一毫的怀疑··他突然觉得,他想念叶子秋,非常想念·· · ·第7章 ·叶子秋快马回到西子湖畔的时候,冬至开始的数九消寒图已经画完了三个九,就要到一年中最为寒冷的时节了。
他匆匆将马送到马厩,却又一时踟蹰,不敢推开大门,生怕一进去就要面对至亲之人冰冷的灵牌··“叶哥”忽而有人脆生生地叫他。
叶子秋回头,便看见一个颇为面善的漂亮女孩走了过来,一身水红衣裳,在这样- yin -沉晦暗的寒冬时节显得分外轻盈亮眼·他很仔细地想了想,总算想起这女子是谁了。
女子是扬州七秀坊的弟子·当初认识的契机还是一位官员的寿宴,说是寿宴,其实那官员也不过不惑之年,只是因为平日贪污受贿欺压百姓,生活十分奢靡铺张·大约是想拉拢江湖势力,便请了藏剑山庄这头在他看来实属肥羊的来做客。
她身披羽裳红纱献了一场美到极致的剑舞,红绫缠手,尾端系剑,刹那间满室剑气激荡摇曳,如江海凝光·一曲终了,所有人屏息无法找回仿佛被这样惊艳剑舞斩断了的思绪,而满室烛火为剑气所激,骤然熄灭,长剑挟着肃杀决绝的气势脱手而出,直刺那官员头颅。
·“——有刺客”·她在黑暗中给那还在苟延残喘的官员补了一刀,翻窗飞快地离开的屋子。
叶子秋跟了出去,才看那年轻女子手握着带血双剑与围着她的数名护卫缠斗对峙,难以脱身,越来越多的人正在往这边围过来,叶子秋那时热血心- xing -,一方面也觉得那官员该死,另一方面也不忍看美人在自己面前香消玉殒,没有多想一个鹤归砸过去将围困她的护卫砸昏,拉着那女孩抄近道翻墙送出园林,一揖而别,径自反身又折了回去,省得那官员的家属亲信找到藏剑山庄头上。
如此一别经年··“啊……上次一别匆忙,还未知姑娘芳名”叶子秋回过神来,拱手道··“余裳·”女子笑道。
“鱼肠倒与姑娘凌厉剑舞十分相配·”叶子秋道··“是云裳的裳·”余裳道··“与姑娘此刻柔美也十分相配。”
叶子秋随口道··余裳笑了起来,旋即又道,“老夫人已经没事了·我此次恰好来杭州赏梅,听闻老夫人重病,便过来看了看·本来并非十分严重的疾病,只是寒冬又中了风,才会一发不可收拾。”
“多谢姑娘”叶子秋肃然道··“叫我阿裳便好·”余裳笑道··大抵经余裳月余调养,母亲叶氏身体已经好了许多,拥着一道皮裘坐在屋中烤火,脸色也红润了许多,眉目间尽是经风历雨之后的宁静平和。
父亲正坐在他旁边握着她的手捂暖,时不时轻声说些话··“阿秋,你回来啦·”叶氏看见叶子秋进门,笑道··“哼,还晓得回来。”
叶泊不悦的瞥了眼自己的独子··“孩儿不孝·”叶子秋跪下道,声音微有些颤抖·连日赶路让他面上带着倦怠神色,可他也未敢休息,生怕晚回去一刻,就会与这至亲之人失之交臂。
他害怕失去,非常非常··“过来坐下说说话·”叶氏笑着,拍了拍火炉边上的座椅,又看见余裳跟着进来,便道,“阿裳也过来吧·”·说的都是一些琐碎的事,叶氏声音轻而细密,絮絮叨叨的,带着一股江南水乡特有的温柔,像是漂浮在空气里,会流动,会漫溢,让人心里温暖而安定。
近晚的时候吃过晚饭,余裳又替老妇人艾灸神阙- xue -疏通经络,才扶老人家回去歇息·叶子秋也觉得十分疲倦,回自己就算不在也被打扫得一尘不染的屋子躺着,不期然算起日子,离大寒也只那么几天了。
不晓得江寒有没有追溯到那黄河的源头……但大约,是来不及大寒赶回来吧··叶子秋心中有些遗憾,不知江寒今年还会否回杭州,若是不回,不知又会去往何处,何时还能再见再见之后……他会说什么呢他……他会不会答应自己还是说,之后就不会再见了·叶子秋想着,浑浑噩噩地睡去。
在家中陪老人家数日,老夫人身体渐佳,叶子秋也稍稍放松了些,余裳一直住在他家,照料老夫人的饮食起居,叶子秋十分感激承情,余裳倒是不以为意,只说这也是她修习云裳心经应尽的医者本分。
大寒转眼便至,叶子秋与家人知会了一声便独身行往吴山·就算知晓道士不会回来,但既然是约定,他便仍是要去赴约·山林寂历,唯有风摩挲着竹叶的声响。
叶子秋倚靠在院门前,静静等了一整天,直待暮色四合,天下起细细的霰雪,叶子秋打了个寒噤,搓了搓手,从怀里摸出火石点燃了院门悬挂着的两盏灯笼,又等了片刻,便听蹄声渐近,有矛隼扑棱着翅膀从空中俯冲而下,落在他的肩头,爪子勾破了他金绸的衣裳。
然后道士风尘仆仆地从黑暗中走来,脸上带着清晰的倦色,看见灯下的叶子秋,弯着唇角竟笑了··这还是叶子秋头一回看他笑,那种于无声处落惊雷的惊艳感觉,让他怔愣着,不知道是幻觉,还是在做梦。
·“我回来了·”江寒声音有些低哑·他走得近了,轻轻将额头抵在叶子秋的肩头,道,“好累·”· · ·第8章 ·叶子秋不可置信地愣住,旋即有些犹疑地伸出手来,揽着他的腰背轻轻抱了抱江寒。
年轻道士的额头抵在他的肩膀,叶子秋微微偏头就能亲到他温润如玉的面颊·叶子秋从来没敢设想过能有这样一天,这个孤独的骄傲的道士竟会这样倚靠在他怀里,像一只北地的矛隼,安静地敛起所有的锋芒。
“……江寒……”他轻轻叫他名字,心绪翻腾如沸,“江寒、江寒……”他捧起他的脸,有些心疼地看他略显疲惫的面容,笑了笑,又觉得有点想哭,“江寒,我以为你不会来了……”·“我来了。”
道士轻声说··“真好,真好……”叶子秋轻轻抚摩着他冰凉的脸颊,江寒没有抗拒,安静地站在那里看着叶子秋,目光里带着一抹平日里没有的明丽又坚定的光彩。
叶子秋受了蛊惑一般,缓缓凑近,将吻轻轻落在他柔软的唇上·“我爱你,江寒·”他说,声音如此间落雪,静谧又温柔··在认识江寒之前,他从来不知道自己是如此怯懦的人,他以为自己可以活得更加潇洒从容快意不羁,从前喜欢他的人非常多,他不忍明言拒绝也绝不轻易接受,照旧地按着自己的轨迹生活,多情又无情。
可不知道从哪一刻开始啊,他突然发现自己的世界发生了变化,他的思绪开始围着那个名字打转,可又不敢去贸然打扰,他与那个人同行,可连碰都不敢碰他一下·他发现自己是在害怕,怕那人不过是偶然落在他肩上的蝴蝶,一个小小的动作惊扰了他,他便会毫不留情地飞往别处去。
——而不是像此时,此刻,雪无声的落在他肩头,他站在离他如此近的地方,无声地青涩地回应他的亲吻··叶子秋一下子只觉得全世界的花都开了,成千上万雪白的蝴蝶围绕他们左右。
从未有过的惊喜让他脑子里骤然一片空白,那道淡渺的希望呼地一下燃烧了起来,将晦暗不知归途的未来点亮成为耀眼的白昼··世界上哪里还有更好的事呢你等的人等到了,你爱的人他也爱你。
“江寒,我……啊,我们先进去再说,你手好凉·我,我带了顶好吃的蟹和一些糕点过来,你吃河蟹吗与黄酒最是搭配,说起来我没有捎酒上山,你家的酒才是最好的……”·“子秋。”
江寒有些无奈地打断了对方突如其来的喋喋不休,叶子秋蓦地收声,默了片刻,道,“抱歉,江寒……我只是太高兴了,我从没敢想着你……”·“我知道,我知道。”
江寒由他拉着手进了屋,屋子里起先点着暖炉,现在已经熄了,暖意却仍未散去,矮几上满满当当的东西,都已经凉了··“你尝尝这个红豆松糕,我去把别的热一下。”
叶子秋点了暖炉,挑出一盒糕点给江寒,旋即拎着其他杂七杂八的东西就准备出去··“你知道厨房的门朝哪边开”江寒偏头道。
“……”·“果然……君子远庖厨,还是我来吧·”江寒看他瞬间凝起的眉峰心中便已了然,无奈地起身接过他手里的东西。
道士极为熟练地生了火,再看那一步不离的叶跟屁虫,想了想,便差遣他帮忙打打下手递递碗筷,本来还想让他帮忙切两块生姜,结果看叶子秋站在砧板前面看着那块老姜思考了一会拔出了腰畔的剑,果断地还是把他轰走了比较安全。
“别赶我走啊本少爷剑术那么好切两块姜岂在话下”·“我怕你忍不住用风来吴山”·“……我没拿重剑”·“九溪弥烟也不行。”
“……”叶家少爷苦闷地被关在门外,脚尖前面抵着一把刚掷出来的长刀——还说我你还不是一边做饭一边乱铺气场区区吞日月生太极而已叶跟屁虫找准了角度对着道士就是一个玉虹贯日挂到他背上去,江寒挣扎几下无果,无奈放弃,“人形挂件吗你”·“是啊拾取绑定不可拆毁不可解除。”
叶子秋轻声笑道··“挂件吃饭吗”江寒挂着挂件把手里的盘子搁在矮几上··“如果你不想挂着一个僵尸的话。”
叶子秋肃然道··“你这样是要我喂你”·“好啊好啊·”·江寒啪地一声放下筷子,偏头斜睨了他一眼,“叶子秋,你胆子越发大了。”
叶子秋讪讪一笑,松手挤在他身边规规矩矩地坐下·江寒没太吃过螃蟹,拧着眉毛对这无肠公子有些无从下手,抬头再看叶子秋已经行云流水地吃完了一整只,摆在一边的蟹壳八路完整如蝴蝶,叶子秋注意到他的目光顿时就乐了——做饭我不如你,吃饭你可不如我。
他很是缓慢优雅地示范了一遍,好在江寒悟- xing -不差,很快也学得有模有样·黄酒与螃蟹温寒相抵,本来就是绝配,酒是窖藏多年的上佳美酒,蟹肉亦鲜美肥嫩,吃完之后再饮一碗苏叶汤,简直是冬日里无上享受。
叶子秋餍足地拍了拍肚皮,倒头躺在坐一边的江寒的腿上,仰头望着江寒线条优美的下巴脖颈和喉结,锁骨掩在天蓝色道袍底下··江寒低头看他,柔顺的长发垂下,几缕拂在叶子秋的脸上,简直近乎挑逗。
叶子秋抬手轻抚他的面颊和下巴,猛地翻身坐起来将他按倒在那软榻上,突然地吻了下去·不是如之前那样的轻而小心的接触,而是热烈的,虔诚的,毫无技巧可言,却带着一股子年少的赤诚和冲动,一股脑的压了下来,仿佛沉淀了好多年的老酒那样,无法克制地传达着自己的热忱,令人沉醉。
“江寒……”叶子秋喘息着将头埋在他的颈窝,哑声道,“你身上好香·”··“是衣服……染的熏香·你要的话,我送你一些……”江寒调节着呼吸,答道。
“是你身上的·”叶子秋低声道,他着迷地细细亲吻他裸露在外的脖颈,手指摸索着探向他的腰间去解那腰扣,“是你身上的,江寒·”·流苏和衣物簌簌地如莲花一般散落在榻上,叶子秋熨烫的手如愿以偿地印在江寒裸露的心口,随之而来的是绵密细致地亲吻。
江寒觉得有些冷,可叶子秋的手抚过的地方似乎都带来了难以想象的热度,让他微微颤栗··两个人俱是头一回,一切全凭本能和热忱·但叶子秋早年接触过许多真正的纨绔子弟,晓得的事情比江寒这久居山中的修道之人自然要多不少,他知道此时最不可缺少的就是耐心,他绝不愿意为着自己的快活弄伤了江寒。
他很细致地抚慰着身下道士的- yang -物,而后才探向后庭·江寒急喘了一声,胀痛让他有些退缩,可同时也带着一些未知的惊险和隐约的期待·他伸手环住叶子秋的后背,沿着脊梁来回抚摩,“子秋……子秋……”他叫他的名字,浑浑噩噩间不知道此刻的他是何等的单纯和丰盛。
“江寒·”叶子秋应着,俯身亲吻他的嘴唇,扩张几乎用光了他全部的耐- xing -,熊熊大火在他心中燃烧得热烈而不可开交·“江寒,放松一些……”他轻声在他耳边说着,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冲撞了进来。
思绪像蝉声那样被无限地拉长,摩擦带来的绵密的疼痛在一片空白中几乎瞬间将江寒击溃·他张着嘴却叫不出声,头向后仰显露出修长脖颈优美的线条,手指收拢间抓破了叶子秋的背脊而毫不自知。
叶子秋猛地回过神来,心中泛起一丝愧疚,停了动作,“……江寒……”·“没……没事……”道士稍稍缓过来,努力放松着自己,朝叶子秋有些勉强地笑了笑。
叶子秋只觉心疼与怜惜,俯身将吻落在他眉心和嘴唇,伸手抚慰他因为疼痛又软了下去的- yang -物,待了一会才又开始缓慢地律动,也不知是摩擦到了哪处,江寒只觉一股过于鲜明得快感直抵脑海深处,骤然炸开,他难以克制地呻吟出声,旋即又羞耻地咬住了下唇,叶子秋显然注意到了这些,对那点展开了绵密的攻势,上边唇舌撬开他紧闭的齿列,追逐里面躲闪又无处可藏的舌头。
无法吞咽的唾液沿着嘴角流下,带着难以言喻的色情··两个人都是初次,时间并不长久·叶子秋收拾了乱七八糟的衣裳扔在一边,拖来棉被将道士裹住,自己也跟着钻了进去,轻轻抱住了江寒。
“江寒,我爱你,没有人能比我更爱你·”叶子秋轻声说着,亲了亲他微蹙的眉心··江寒疲惫地沉浮于睡梦边缘,却仍是听着了他这句,伸手环着叶子秋的腰将头埋在对方温热的心口,声音低低地,带着些许鼻音,“嗯,我也是。”
· · ·第9章 ·自江寒记事以来很少睡这样沉,醒来的时候雪已经晴了,晴朗的日光映着白雪照进眼底,十分晃眼,但他慵懒得一动也不想动。
腰疼,那个羞于言说的地方也疼·屋子里非常安静,叶子秋不在,但细心地点着暖炉··正思量间便遥遥地听见人步子踏着积雪而来的声响,少顷,一身金衣的叶子秋走了进来轻轻掩上门,将手里拎着的两盒糕点搁在桌上,拍了拍肩头的落雪,望了过来,语带笑意,“还赖着呢”·“不想动。”
江寒卷着被子看他··“那就别动,反正也没有什么要紧的事·”叶子秋笑笑,道,“今儿个山上似乎又有哪家菩萨过生日,热闹得紧。
我买了些吃的,我喂你啊”·“……不用·”江寒往被子缩了缩··“还疼不疼”叶子秋在他床边坐下,本想伸手去摸他露在被子外面的额头,又怕自己才回来手太冰,遂只搭在了被子上面,轻轻拍了拍对方肩膀。
“你试试”江寒轻轻哼了一声··“下次·”叶子秋莞尔,理了理对方散在枕头上的柔顺长发,道,“江寒,让我看看。”
“不·”道士断然拒绝··“很不舒服吗”叶子秋偏头盯着道士微微泛红的耳尖··“……”江寒沉默了片刻,道,“替我去烧点水。”
“早烧上了·”·倒好水之后江寒便把叶子秋轰出门去·叶子秋无奈坐在门前石阶,隐约听见屋内水声,一时又有些心猿意马,再想起昨夜种种,只觉满心欢喜几乎满溢出来。
江寒,江寒从此就是他的人啦··叶子秋想着,蠢兮兮地正笑着,道士便已换了身干净的道袍,穿戴整齐推开了门,叶子秋抬头看到他,突然就站起身来一把抱住了江寒,叫他的名字,“江寒——”他声音带了江南特有的撒娇似的温柔婉转的腔调,显得格外意味深长。
“嗯·”江寒轻轻应了一声,拍了拍他背脊··“你昨晚说把衣服送我,当真的吧”叶子秋突然道··“我何时……”·“我说你身上好香,你说是衣服上的,喜欢的话送我一些。”
叶子秋正色道··“那是说送你些熏香·”江寒微微皱眉道··“不管反正你衣服昨晚……咳,也弄脏了,就给我呀。”
叶子秋说道·“其实我只是和你说一声,衣服我已经收下了·”·“……”·“古时神话就有说过,偷了心上人的衣服藏起来,心上人就算是神仙都会留在自己身边啦。”
叶子秋挠挠头,笑得有些傻气,这让刚想送他一记三环套月的道士蓦地心里一软,去摸刀的手顿了顿,转而抬起揉了一把少爷的刘海,“这你也信·”··“江寒,你会离开我吗”叶子秋偏了偏头,轻声问道。
“我过一阵要回纯阳·”江寒说道··“我是说这里·”叶子秋伸手按在了他的心口·“会离开我吗”·“不会。”
江寒摇头··“那便是像牛郎织女那般一年才见一次也是好的·”叶子秋朝他笑,低头亲了亲他面颊,笑道,“你去纯阳呆多久我回头去找你”·“我太虚剑意第七层总是难以融会贯通,所以想回纯阳看看,时间也说不准。”
江寒道,“你若来找我,我就在纯阳等你,你不来,我便来这儿找你·”·“还是大寒”叶子秋问道··“只前不后。”
江寒微弯了弯唇角,道··江寒在江南盘桓数日才收拾东西北上前往长安,叶子秋送他离去之后回家,余裳已经不在了,叶氏只说是她也是前几日深夜才回来,回来便匆忙地走了,问了也只说是坊里有事,叶子秋听了也没怎么放在心上。
在家中陪了老夫人一阵,过了年关之后的某日叶子秋忽而接到一封来信,那是来自谢成的,说他们正准备去攻打战宝伽蓝殿,但是人手匮乏,问他有没有时间去·叶子秋盘算着他正好也有意要去一趟战宝伽蓝,有朋友一起是最好的,便答应了下来。
他听说战宝伽蓝那些番僧收藏有些天外陨铁和一块飞仙玄晶,他想去里面一探究竟,若能得着,那便是再好不过了··他在长江边上说过要赠江寒一把剑,他想要天上的,他便定要替他取来。
 · ·第10章 ·在早春一个落雨的清晨,江寒再次见到了叶子秋·华山微染上新绿颜色的山林里蓦地出现那抹灿金的时候,江寒发现自己竟然并不感到意外,仿佛早就知道他会来,仿佛他一直就在等他一样。
雨下得并不大,绵绵密密的,是北地难得的温和·叶子秋没有撑伞,只是缓缓沿着石阶一步一步走上来,抬头一直盯着台阶尽头的他,一瞬都没有移开过,脸上笑容就如此间晕染开的春意,温柔得显而易见。
大概因为日夜兼程,他脸上稍稍带了些倦意,但眸子非常明亮,仿佛发生了什么世界上最美好的事情·他一级一级拾阶而上,走到江寒面前,笑着说,“前几日梦见你了,就过来了。”
江寒看了看他被雨水濡- shi -的鬓发,道,“来·”他说着转身领着叶子秋往山上行去,不多时便到了一处屋子,比起先前纯阳宫巍峨大气的宫殿屋宇,这处显得格外简陋。
“是我师父从前住的地方·”江寒说着,给叶子秋倒了杯热茶··“在这住得还好吗”叶子秋拉下那块甩在自己脸上的干帕子。
“好·”江寒说着,伸手拔了叶子秋头上玉簪金冠,扯过攥在他手里的帕子替他擦头发··“我那天梦着你骑着白鹤在我面前飞升了,不知道是好是坏。”
叶子秋轻声道·江寒动作一顿,便听叶子秋接着说道,“要不我也跟你学道法好了,哪年哪月你要是飞升了,我好歹有个盼头,万一我骨骼清奇悟- xing -极高呢”·“想什么呢”江寒无奈地敲了他后脑勺一下。
“去,把衣服脱了我给你烤干·看你就跟三天三夜没睡觉似的·”·叶子秋乖乖把衣裳脱了递给江寒,自己爬到江寒床上裹着被子坐着·正待说点什么,就听外面传来脚步声,紧接着一位漂亮的道姑闯了进来,“小寒你怎么还……”·“阿寒你昨晚一点都不温柔呜……”叶子秋张口就来,“我千里迢迢赶来你居然那么……”·“……”江寒瞥了眼突然一下呲牙咧嘴满脸埋怨的叶子秋,又看了看神情惊诧间带了十足诡异的道姑,一时脑子也有点转不过弯来,半天干巴巴地朝道姑解释道,“那个……你想必是误会了……”·“……我知道,小寒,咳,那个,保重身体,这两天我给你请假,你、你多陪陪你这个千里迢迢来的……嗯,朋友。”
说完道姑刷的一下运起轻功人就没了踪影·江寒看了眼空荡荡的院子,再回头看好整以暇地吹了个口哨抱着被子安安心心躺下的叶子秋,差点没把他衣服上挂的玉佩珍珠捏成渣渣。
“叶子秋”·“我睡着了、睡着了”叶子秋闭着眼睛道··“……”江寒深吸了口气,缓缓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贫道今晚一定会温柔待你的。”
刚偷偷绕回来捡自己刚因为惊讶没拿住掉地上的经书的道姑手里经书再次啪地一声掉在了地上··“不是,师叔,我……”·“我懂的,晚课我也帮你请假就好了”道姑一副了然的样子拍了拍他肩膀。
“……”江寒看着道姑捡起经书飞快消失的背影,猛地一摔手里的衣服,唰地一下抽出刀朝着叶子秋走过去,就要一刀剁下去的时候才发现对方似乎真的沉沉地睡了过去,还有些未干的头发贴着他略有些苍白的面颊,眉眼舒展安宁,呼吸平缓而绵长。
真是败给你了··大概真的累得狠了,叶子秋这一觉睡到了傍晚,江寒忍无可忍地将他拎起来吃了晚饭,便仍是一副十分倦怠的模样,坐了一会又忍不住打起了瞌睡。
江寒上了晚课回来时叶子秋正伏在桌上睡着,灯也没有点,整个人陷在沉沉的黑暗之中··江寒将他扶到床上,梳洗了一番在他身边躺下,对方似乎立刻感应到了身边的暖源,十分自然地揽住他的腰抱住了他,将脑袋抵在他肩膀。
大概是做了什么梦,他低声地嘀咕了两三句梦话,然后手蓦地收紧,叫了一声“江寒”便猛地惊醒了··“怎么”江寒伸手顺了顺他的长发。
叶子秋轻轻摇头,往下错了错,将脑袋埋在他的心口··· · ·第11章 ·叶子秋没有停留太久,便留下一句“大寒时有个惊喜要送给你”回了藏剑山庄。
世界上哪有更巧的事,他想为他铸最好的一把剑,他真的便得到了世上最好的铸剑材料··农历五月七月俗称毒月鬼月,聚集各种毒气邪气,对铸剑无益·叶子秋没有着急铸剑,对着手头的玄晶和陨铁琢磨了很久,终于在金秋九月的辰日辰时走进了剑庐,闭关三四个月,打坯、热锻、铲、挫、镂花、嵌铜、磨光……专注得如中魔怔,剑成之日下了杭州最后一场磅礴秋雨,剑庐里白雾腾空,漆黑炉中躺着一把通体青碧的长剑,泛着丝丝冷意,龙纹精细到每一片鳞片,精气神俱为上佳,仿佛下一刻就能腾空而去。
而铸剑师握住这把剑,微笑了一下便体力不支倒在剑庐之中··叶子秋醒来已经是整整三日之后,睁眼便看见自己父亲坐在床边,脸色憔悴,像是一下子苍老了二十岁。
“爹……”他看着他苍老容颜,轻声叫了一声··叶泊怔怔地望着他出神,有些心不在焉,叶子秋又叫了他一声,这才醒过神来,“你醒了。”
叶子秋鲜少看见自己父亲这样失态的样子,心下有些不安,问,“爹,是不是出什么事了”·“你娘……卒中之症又犯了。
余裳姑娘正在为她诊治·”叶泊道··“什么”叶子秋猛地坐了起来,眼前却猛地一黑,几乎又昏过去·叶泊将他按回床上,道,“不忙去看她。
阿秋,我有事和你说·”·叶子秋心中陡然生出不祥的预感,“爹,什么事……”·“你娘近日病犯得频繁,只怕……阿秋,你二十又四,也不小了。”
叶泊沉声道··“你……你的意思是……”·“直说来便是希望你尽早娶妻生个儿子·你娘虽然不说,但我知道,若是看不到孙子,只怕她走也走不安心。”
叶子秋怔了怔,反应了过来,大声道,“爹”·“此事我和你娘之前一直没有提,希望你自己找着自己喜欢爱慕的姑娘,也算皆大欢喜。
但你娘的身体已经等不及了·”叶泊说·他声音很沉,像一记重锤砸在叶子秋的心口,让他脑子里思绪尽被扯断,耳边一片轰鸣··“我瞧着余裳姑娘人便不错,也是清白人家……”·“不”叶子秋挣扎起来,手指抓紧了被子,语气万分坚决而肯定。
“我不娶她”·“那你可有喜欢的女子若有,便是公主爹也替你讨来·”叶泊道··“……”叶子秋沉默了下去。
他有喜欢的人,可不是女子·他的父亲根本不可能让他娶他,世俗伦理也不会容许·他不想娶妻,他单单只想和江寒在一起,只是想和江寒在一起··“我不愿娶她。”
叶子秋固执而坚决地重复道··“阿秋,若是你……”·“我不愿娶妻”叶子秋突然看着自己的父亲大声道,“谁都不愿”·“叶子秋”叶泊一下子站起身来,瞪着叶子秋苍白的面颊,有些烦躁地在屋子里来回踱了两圈,最后停下,盯着叶子秋,目光凌厉如同刀剑,“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知道。
我谁也不想娶·”叶子秋全然不惧地迎着他的目光,道··“我不知道你在江湖是有什么恩怨,就问你一句,你就宁愿你娘走时眼睛合不上”叶泊沉声问道。
“……爹……你不要这样逼我……”叶子秋默了片刻,声音微微颤抖··“你好好想想·”叶泊说着,深长地看了他一眼,退出了屋子,关上了门。
·暮色渐合,光线渐次退去·叶子秋坐在床上愣愣地看着自己的手掌,轻轻收拢,却仿佛什么都抓不住·他沉默良久,苦笑了一声,倦怠地将头埋在屈起的膝头,蜷身将自己葬入黑暗之中。
上天呐……怎么会这样……· · ·第12章 ·江寒行到江南的时候,正是个欲雪的天气·他在藏剑山庄外递上名帖,等了片刻,才见着叶子秋缓缓走出来,面容有些苍白憔悴,眼睛里满是倦怠。
见着自己却仍是笑了笑,道,“你来了·”·“你怎么了”江寒问道··“想游西湖吗咱们边走边说吧。”
叶子秋轻声道··江寒轻轻点头·“也好·”·叶子秋没有雇艄公,出银子租了条乌篷船,自个划着船往湖心去·天气已经十分寒冷了,湖面上尽是枯槁凋残的荷叶,覆着薄薄的一层白霜。
江寒安静地坐在舟中,直到叶子秋将船停在湖心,俯身走了进来,坐在他的身旁,叫他的名字,“江寒·”·“你怎么了”江寒又问了一遍。
“有些累……我有东西给你·”叶子秋有些勉强地笑了笑,解下背上束着的用金绸包裹着的剑匣,递给江寒·江寒接过打开,只觉匣中躺着的佩剑未曾触碰到便几乎被割伤,剑意之浓稠凛冽,平生所见之最。
“这是……”·“说好为你铸的剑·”叶子秋说道··江寒抬头看他,“你是因为这个才……”·叶子秋握住他的手,将他的手按在剑柄上,轻声道,“收下吧。”
不知为何,江寒听着他这样的微微沙哑的声音,总觉得心里一阵酸涩·他轻轻点头,道了一句“好”,将剑匣重新合上·叶子秋跪坐在他身前,低头将额抵在他的肩头,手紧紧地环着他的腰身。
江寒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身体的颤抖,心底越发不安···“子秋”·“我不愿离开你,江寒,一刻都不愿意·”叶子秋道,声音像是一道冰河下的流水。
他像是在表白,又更像是在和自己说··“我知道·”江寒抚了抚他的背脊··“明天,不,现在,我们离开这儿好不好”叶子秋抬起头来,看着江寒,目光里是江寒尚不明白的忧愁。
“去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谁都找不到我们,就我们两个,做什么都好·”他轻声道,“打铁也好卖兵器也好教小孩子习剑也好,什么都好·”·“子秋……”·“江寒,答应我。”
叶子秋握着他的肩膀手指收拢,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江寒被这样失控的力道弄得十分疼痛,但也没有推开他,只点头,“好·”·对方像是松了口气似的,他轻轻在他唇边印了一吻,露出疲惫的笑容来。
“今天太晚了,你也累了,我们回去吧·明天就走·”江寒道··“我不回去·”叶子秋却摇头,抱膝倚着船篷坐在江寒身旁,将脑袋搁在膝头。
江寒无奈地叹了口气,揽着他肩膀将他脑袋枕在自己腿上,“那睡一会·”·“嗯·”叶子秋轻轻点了点头,阖上了眼睛·江寒看着他的睡颜,不知道这个男人何以会有这样脆弱的模样。
他用手轻轻梳理他的头发,抬眼看了眼外面沉沉暮霭,是个欲雪的天气··江寒还是将叶子秋背回了藏剑山庄·把他放在床上的时候叶子秋含糊地说着什么,江寒安抚了好一阵,才将他哄着再次睡沉。
阖上房门,江寒顺着来路离开藏剑山庄,却在码头看见一个一身水红衣裳的女子朝他走了一步,行了个礼,用好听的声音轻轻说道,“道长,我可以与你说几句话吗”·江寒微微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 ·第13章 ·他梦见他站在黄河边,浑浊的河水奔腾呼啸朝远方奔流而去,道士没有站在他身旁,他站在河水的对岸,静默地用他点墨似的眸子看着他,不说话,也没有任何动作。
“江寒”他叫他的名字,用尽全身力气,可他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他没法跨过那条宽广的长河,只能看着他雪白的道袍在风中吹得如同一只蝴蝶,不,那就是一只蝴蝶,倏忽间便消失在彼岸妖冶开放的鲜红花朵之中,像一片雪,落进粘稠的血水之中。
“不”叶子秋大叫了一声,在黑夜中惊醒·他躺在自己的屋子里,自己的床上,没有在船上,江寒也不在身边·没有任何一刻比他此时更加彷徨不安。
那梦中挥之不去的不祥的预感几乎将他逼疯了,他跌跌撞撞地起身,拎上轻剑便往吴山那边跑去,仿佛追逐他此生最为重要的东西··冷风扑面,他看见那西子湖畔有人牵着一头青牛在黑暗之中行走。
“江寒”他大声叫他名字,看见那人步子微微一顿,却没有回头··“江寒”叶子秋紧走了几步,抓住了那人的衣袖。
“你去哪”·江寒没有回答,月光下他眉目清晰,眸子漆黑如一口难测的深井··“你要一个人走”叶子秋脸上浮出惨淡的笑容。
然而江寒只是沉默地看着他,看着面前这人披着单衣便跑了出来,脸色上因为不可置信显得苍白而失望·两个人沉默对峙了片刻,江寒扭过头去,望着明亮月光下波光潋滟的西子湖,轻笑了一声,道,“叶子秋,你是要成婚的人了,为何不告诉我”·“我不要成婚”叶子秋拽紧了他的衣袖,愤然地坚持。
“别傻了子秋·你舍下双亲,会后悔一辈子的·”江寒轻声问道··“现在我只想与你走”叶子秋颤声道。
“冷静点·”江寒表情滴水不漏地拽回了自己的衣袖,朝叶子秋拱了拱手,退开一步,转身离去·叶子秋怔愣地看着他的背影,半晌踉跄地跟上去。
湖面吹来的冬风冷得彻骨,可他好像什么都感觉不到了,他跟在道士几步之外,一意孤行地固执··“够了·”江寒忍无可忍地回头看他··“不。”
叶子秋也跟着停住··江寒抽出刀来,缓缓抬起,指着叶子秋,“别再跟着我了·”·回答他的是沉默·叶子秋就站在那儿,站在他刀尖指着的地方,静静地看着他。
夜风吹乱他未束的长发,让他显得格外落魄·江寒沉沉闭上眼睛,往事倏忽而过,而当他睁开眼睛,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他以为叶子秋的沉默是妥协,退了几步,正要转身,却见对方身形猛地动了,像一头猎豹一样扑了过来,江寒错愕地抬刀去挡,可对方根本没有用兵刃,他用右手握住了他的刀刃,那深可见骨的伤口没有让他表情有丝毫变化。
他用另一只手按住江寒的后脑,凑上去亲吻他的嘴唇,两个人距离那样近,刀锋几乎要割破叶子秋的脖子,可他根本不为所动·他像是疯了一样咬他的嘴唇,舌头探进口腔里刷过上颚和齿列,在这个冰冷欲雪的夜里,他用带着哭腔的声音颤抖着说,“江寒,江寒,你不如杀了我吧。”
道士挣扎开他渐渐失去力气的桎梏,退了一步,年轻的男人站在那,脖颈处的衣襟上薄薄的血迹渐渐晕染开,右手的伤口上的血一滴一滴地滴落在地上,在雪白的路面上格外刺眼。
他表情那样惨淡,漆黑的眸子里看不到一丝一毫的希望和未来,仿佛失去了生命中所有的重量··道士不敢再看,转身便走,没有再回头·叶子秋抬步想跟上,眼前却因为失血而一片昏黑,腿一软跪倒在地上。
抱着棉衣骑马赶来的七秀女子被他满袍的鲜血吓住了,惊诧地捂住嘴,手忙脚乱地下马替他包扎伤口,叶子秋木然推开了余裳,跌跌撞撞地朝道士离去的方向走了两步,却又停住,站在那站了半晌,突然低哑地笑了一声,转过身来,看着余裳,眉目倦怠,“回吧。”
 · ·第14章 ·江寒不知道自己应该去哪里·理智告诉他他应当离开杭州,越远越好,可他几次绕到城门,回望那座繁华灿金的藏剑山庄,不知为何,竟仍会不舍。
·他远远没有自己想的那样决绝··“道长,我晓得你和叶哥的关系·那个冬天夜里,我不放心,便上吴山找叶哥,在你家屋子边听见了,叶哥他喜欢你,我知道你也喜欢叶哥。
但是他不能走·”那个傍晚,那叫余裳的七秀女子撑着断桥的桥栏立在桥头,望着浩渺的西子湖,轻声说道·“他有父母,有亲人,有他在藏剑山庄的责任。”
“再者,你们就算走了,又能去哪里呢隐元会找人再容易不过·”·“就算用几年等到一切平息躲过了隐元会的追踪,你们真的能够安定下来吗叶哥要是真能毫不后悔地放弃一切,怎么会像现在这样犹豫痛苦他一定会一辈子活在悔恨之中。”
“道长,即便是这样,你也坚持吗”余裳回头看着他,沉默了半晌,垂下头去,十指绞缠,她咬了咬嘴唇,用祈求的语气说道,“最多……最多我嫁他之后……你们怎样,我都不干预就是了……道长,我喜欢叶哥,我知道那种感觉。
你成全我、成全叶哥的爹娘,我私下也成全你们,这样不是皆大欢喜”·他怔怔地看着这个过于大胆的女子,沉默了半晌·他当然不可能去做那可耻的隐秘情人,他的骄傲不可能让他做出这样的事来,想来叶子秋也不能。
诚如余裳所言啊,叶子秋和他是不同的·他可以一生与剑相伴了无牵挂,可叶子秋背后有双亲也有叶家,代表了荣耀也代表了责任和承担·叶子秋不能走,那么……·“我走。”
江寒低声说道··余裳脸上了无喜色,半晌露出一抹苦笑来,“对不起·”·他默了片刻,说不出一句宽慰别人的话·他朝这女子微微拱手,转身离去。
没有余裳,也会有别的女子·叶子秋迟早要成婚,迟早的事··婚期确定在大寒后一天··大寒,雪至此而盛·酉时,雪云东来,锦衣男子木然坐在吴山的草庐之中,炉火正红。
他向来稳健的手微微颤抖,学着那道士焚那篆香,却每每在起模之时将一切弄得一塌糊涂·他愣愣地看着和香灰混作一团的香粉,心不静,是无法焚成这篆香的··他抬头望了一眼晦暗- yin -霾的天色,细雪霏霏人不来。
他静静地坐在屋中,脑子里一片空白·时间好像停止了流淌,或者,时间的流逝对他来说失去了意义·那些个破碎的记忆,如水面漂浮的碎冰,时隐时现。
这一次,在风雪中将灯点起,他会回来吗·烛火渐渐燃尽,漫长黑夜随之消失,雪落成霜,东方既白,门前悬挂的灯火挣扎跳动了几番,跟着熄灭,化为死灰。
女子撑着红伞走了过来,轻轻叩了叩院门·叶子秋怔忡了片刻,左手揉了揉发麻的关节,站起身来走了出去·他最后一次长久回望那幢吴山层层竹林掩映的草庐,最后接过了女子手里的红伞。
人生如梦,白云苍狗··满城鲜红之中,道士远远地看着那男子穿了身喜庆的衣裳,手上还缠着厚厚的纱布·他脸色苍白,面无表情地挑开马车的帘子·里面走出一个顶着盖头凤冠霞帔的新娘,两个人按部就班地进了山庄,拜天地父母,从此结为连理永不相负。
道士静静站在人群之外看着,只觉心中酸涩难当,像一块巨石压在心头,劈不开,挪不走·他手里攥着那道灿金的头带,可不知道他自己究竟抓住了什么··里头开了喜宴,人群涌了进去,道士被挤得身不由己地跌了进去,便看新郎表情微微一僵,敬酒的动作微微一顿。
道士在他面前站直,默了片刻,伸手取了他手中的酒杯,仰头饮尽,酒杯倒倾,没有一滴残留·他将酒杯重新塞回他的手里··“好酒·”·良人轻轻挑起新婚妻子鲜红的盖头,然后两人相望而笑,这本该是何等美满的故事。
但余裳望着这个年轻男人,他脸上已经不复有初见时那锋芒毕露的飞扬笑容和光彩·他之前喝了很多酒,此时有些醉了,沉默地站在她面前看着她,眼睛里漫漶沉浮着的,尽都是与她无关的往事。
“叶郎……”余裳犹豫了片刻,轻轻叫他··叶子秋挪开目光,径自脱了外衣躺倒在床上,“睡吧·”他说··新婚之夜却没有落红的新娘是耻辱的。
余裳看着叶子秋,伸出手去握他冰凉的手,贴在自己温热的面颊上·她用微微颤抖的声音叫他,说,“叶郎,明日这床单……是要被拿去给爹娘看的……”·纵然她再大胆,她也不能再说更多,再做更多。
她有些绝望地看着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的男人,他眼睛似乎没有焦点,整个人像是死不瞑目的尸体··“……这样,我明白了·”叶子秋沉默良久,将目光落在她身上,支起身来,伸手去解她繁复漂亮的嫁衣。
他动作很慢,很轻,让人有一种被珍重对待的错觉,然而,当事毕之后,她在黑暗之中感到有滚烫的液体落在她的身上,灼烧得她心口疼痛而不堪·她伸手去摸叶子秋的脸,叶子秋拂开她的手指,在她旁边躺下。
可那转瞬的- shi -润感觉,让余裳知道他方才竟然悄无声息地落泪··——从这夜之后,他再不能去找江寒·江寒将彻彻底底地、永远离开他的生命。
江寒离开了杭州·他喝了不少酒,醉倒在青牛的背上,由着它去哪就去哪·他哪儿也不想去,但他不能呆在杭州·这儿太压抑,太沉闷,可世间哪里有真正自由的地方但凡是人,就难以脱离形骸的桎梏,他与世界千丝万缕的联系与牵绊,将他紧紧束缚在他应该在的位置。
翅膀扑棱棱的响动,然后有白鸟落在了青牛的犄角上,它看了看颓然伏在青牛背上的道士,歪了歪脑袋和青牛嘀咕了两声,伸出尖锐的喙轻轻啄了一下道士的肩膀·道士浑浑噩噩的思绪因为疼痛清明了几分,看见这头羽翼丰满的矛隼,苦笑了一下,道,“你怎么跟来了”·白鸟十分不屑地扭过头去不理他,拿翅膀挡着在青牛耳边叽叽咕咕。
人啊,有时候便就是连畜生都不如··道士支起身来,望了望前路·青牛将他带到了黄河边,沿岸上溯,在他昏昏沉沉中不知道走了几天,此时已经到了一处瀑布,浑浊的河水奔腾如踏云的蛟龙,发出雷鸣一般的声响。
曾经他与叶子秋来过这里,发出逝者如斯的慨叹···道士怔愣片刻,脚下发力,腾身而起,落在瀑布前一块兀然如龙角斜出的大石上,离这道飞流直下三千尺的瀑布不过二尺距离,衣衫渐- shi -,而他无暇顾及,只是缓缓抽出刀来。
——昔日听闻有仙人可一剑断江,不知道是什么境界·他竭尽全力地劈出一刀,然后刀才与那道瀑布相接,就脱手而出,狼狈地坠落在了地上。
虎口被震开了好大一道口子,血液洇- shi -了他雪白的护手·道士怔怔看着自己手上的血口,俯身拾起长刀··有些疼,可如果疼痛能让人清醒,世界上就不会有那么多疯子。
道士固执地一刀一刀朝着瀑布劈去,仿佛那就是横亘在他和叶子秋之间的那些·到最后他的手颤抖得几乎握不住那把刀,“当”地一声落进奔腾万里的河流之中,道士只觉胸中气息紊乱翻腾,跪倒在地,唇边溢出一道鲜血来。
青牛不知如何也爬了上来,温和而悲悯地看着这个年轻的道士,道士缓缓抬手拭去唇边血迹,站起身来··他不是仙人,没有断江的神通·他不能让时间停止,更不可能倒流。
对他来说,失去了就是失去了,无法挽回,也无法重头再来一遍··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眼里尽是寂灭的死灰·“走吧·”他轻轻说,不知道是对牛,还是对自己。
 · ·第15章 ·那个期待已久的孩子大哭着出生的日子,是他母亲死去的日子··“我很后悔……叶郎,在那天晚上,你的眼泪落在我身上的时候就在后悔……”女子奄奄一息地倒在床上,脸色苍白得怕人。
床边男人轻轻握住她冰凉的手指,低声道,“别说了·”·十个月相敬如宾,所有人都羡慕他们夫妻伉俪恩爱·可她心里都很清楚,事情根本不是那样。
曾经在乱局之中以无匹的气势和剑意将她救出的意气风发的少年已经不在了·他脸上再不曾出现过那般明亮的笑容,他一夕之间沉默了起来,成熟了起来,他依旧可靠,担起了重责。
他待自己也很温柔细致,她很高兴,但这些……并不是最初她想要的··“给孩子起个名字吧,叶郎……”她突然说··叶子秋沉默片刻,说,“叫清平吧,一生平安即好。”
清平,那是吴山一峰的名字·那座草庐就在清平山上·余裳脸上浮出一抹了然而苦涩的笑意,却没有点破:“那就叫清平吧·”她抬眸看了看叶子秋,轻声道,“叶郎……下辈子我一定不要再遇见你。”
说罢闭上眼睛,解脱似的笑了笑,溘然长逝··那一年妻子与母亲接连逝去,叶子秋以守孝之名搬离了藏剑山庄,独居于吴山脚下,一生未曾续弦··那一年,道士途经一座被大火焚毁小村庄,听见婴儿微弱的哭声。
他看见被火烧塌的屋梁下压着一个已经死去的女人,被火烧得面目全非,只剩下些许未曾烧化的首饰和玉簪,贴着地没有烧到的地方,依稀能够看出曾是夺目的金绸·女人怀里死死搂着那个哭泣着的婴儿,想必那是她的孩子。
道士犹豫了片刻,将那孩子轻轻抱了出来,他脖子上挂着一个长命锁,背后刻着他的姓氏··“这孩子生于火,怕是也要死于火,太烈,不吉,既然姓秦,便以秦淮之水为名吧。”
他说着,顿了顿,继而轻声道,“我教你道法,你随我回纯阳,可好”·——这句话,他曾经那么想去和那个男人说··他不是没有后悔过,倘若那段感情是一道稀薄而淡渺的虹,他就不会这样痛苦。
世间熔炉,谁不在其中烧那分明是一道火啊,焚到了天边去,日夜灼烧着他每一刻与往昔重叠的时间,每一个远去离开的脚印·没有人不怀念过去,而他是困于过去的一只囚鸟。
可有什么办法呢他最辉煌灿烂激情满溢的生命已经死在了那个落着大雪转身离去的冬夜·他也曾不只一次想过自己也许是错的,他应该拥抱他,回应他的亲吻,义无反顾地将他扔到青牛背上然后去一个谁也不知道的地方,打铁铸剑教书,什么都好……可他们已经没有第二次机会了。
道士再没有离开过纯阳宫,可那些年落雪的大寒,依旧有人上山在院门口点孤灯一盏,然而,他如最初那一年点灯的时候一样,没想着有谁能回来··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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