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倦旅(GL) by 相许雁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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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湖倦旅(GL) by 相许雁丘
江湖恩怨布衣生活 ·文案:·喂,等到尘埃落定的时候,我们一起归隐江湖好不好·宅子有了,马车有了,后半生的钱也有了··就差一个挥金如土的少奶奶了。
 · ·内容标签:布衣生活 江湖恩怨· ·搜索关键字:主角:洪绡 ┃ 配角:一丈红,相思 ┃ 其它:·==================· ·☆、故人· ·一丈红死了。
·将这个消息带来的姑娘自称是一丈红的弟子,稚嫩的脸孔上已经隐隐有了她师父的许些神韵···洪绡并没有太过惊诧,江湖从来都不乏凶险,不论哪一天有人死去,都不是奇事。
·只是这江湖上迹混的女子,又要少一人了···与消息一同送来的是一封信,用火漆仔细封了口·里头是一丈红的信,字迹潦草,但字里行间的语气确是一丈红的亲笔。
·她在里头絮絮写了许多过往事迹,大多从前洪绡都是知晓的,也有小半并未在人前说起的·洪绡字字句句地仔细读了,记在心里·这样的信并不会引起朝廷猜忌,也不会引起文人酸儒的注意,更不会被街头巷尾流传。
但洪绡却知道,这是一丈红最为铭记的一生,也是她并不想被人遗忘的一生···一丈红在江湖中闯出了不大不小的名头,总归是恶名远多于好名·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她并没有遭受兵刃交加,只是突兀地染了疾病,吃了几服药不见好转,不大久就香消玉殒了。
死后竟也因为囊中羞涩,而草草落葬···洪绡心下几许明悟,又听得小姑娘报了一丈红临终前自拟的几道药方,其中几道药草名贵稀有,却无一不是解毒圣物···一丈红是遭了毒害,她并不想死,却也早早预见了自己的后事。
·然后终究在耗尽家财救治无果后,迎来死亡···信的最后提到了送信的小姑娘正是她的亲传弟子,一丈红将通身的本事尽皆传给了她,小姑娘聪明伶俐,几年间便学了十成十,如今只欠历练。
她原拟过些时日,便带着弟子外出闯荡,不想这病来如山倒,不知何时能好···她虽未将托付之语说出,但重病中强撑着写下这样的信,分明已经有了托孤之意···洪绡将信纸仔细叠了,仍旧放回信封,藏进随身携带的木匣中。
再瞧到那故作冷峻的脸孔,心中又不禁暗叹了一声作孽···不愧是一丈红的徒弟,脸面生得极好,眉如细柳,眼如桃花,倒有五分像她师父·只是年岁尚轻,还学不会那一颦一笑的流转风情。
·这样的女子,生在官家,则是众人追捧的富贵花;生在民家,则是荫及全家的枝头凤;即便生在了风尘,那也是引动全城的祸国妖···偏生身入江湖,遭那些无妄之罪。
·洪绡道:“我今日恰要拜会一场喜事,正叹若是有你师父一同去那便更好了,不想你便来了……果真是冥冥中有天意吗”她心中又是感怀,又是遗憾:“可惜,她终究不能亲来了。”
·小姑娘肃着脸,眯缝着眼,面上的神情分明是疑惑的,但终究站在那里,一言不发···洪绡感慨了一阵,转过脸道:“信我已收到,你一路上想来也受了不少累,且在房中休憩一阵。
我过一阵要出门,大抵到夜半才能回来·火房中还热着一罐药粥,你若饿了,便自管去取用,都是些清肝明目的药材,多吃些也不会有大碍的·”顿了顿,又补充道:“今日成亲的也是你师父的好友,你师父去不得了,你代她去也行。
只是这大喜之日,你披麻戴孝的犯了忌讳,倘若盛装出行,又对逝者不敬,你便在这里好好修养几日,过些时候我再带你去见新人·”··小姑娘认真的点了点头,她一路赶来,风餐露宿,当真是累得狠了。
听得洪绡这般周到,自然也无疑义···洪绡又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小姑娘答:“相思子·”··洪绡笑道:“一丈红的喜好仍是令人不敢苟同,往后我便唤你相思罢。”
·相思双手抱拳,一揖及地···洪绡在堂中站了片刻,直待心中纷乱思绪宁静许些,方才移步往门外行去···未出门,便见一台小轿落在门口,一前一后站着两名轿夫,靠里的一侧站着一个清瘦的小厮,远远的朝洪绡行过一礼,恭谨道:“夫人令小的来迎女侠。”
·洪绡轻笑道:“这亲事还未办,夫人的派头倒是十足了·”··洪绡见了谁都是一副轻柔和善的模样,此刻仍旧是一脸的笑容,瞧得人不由得生出几分亲近。
·那小厮见得她这般气度,不由愈加恭敬几分,身子愈发低垂,道:“请女侠入轿·”··洪绡道:“我习惯了走路,这富贵人家的玩意,瞧来实在有些不自在。
不如你们先行,我随后便到·”··小厮连连作揖,道:“夫人千般嘱咐,女侠与夫人乃是连襟,必定得十分礼数将女侠请入府中,决计不能怠慢·”··洪绡叹道:“不愧入了大户人家,这气派当真是今非昔比啊。”
她面上虽是云淡风轻,心中却是颇有几分失落·从前的几位好友,死的死,嫁的嫁,往后只怕再难如从前一般秉烛夜谈了···小厮掀了轿帘,待洪绡坐稳,亮堂着嗓门唤一声:“起轿。”
两名轿夫闻言,便将轿杆稳稳扛在肩头,轿身一起,荡悠悠便上了路···洪绡坐在里头,透过木雕的窗栏,瞧着外头破碎的画面···叫卖不绝的小贩、擦身而过的路人、沿街乞讨的乞丐与四散奔跑的孩童,尽管隔得这样近,却好似在另一个世界般疏远。
·洪绡尚来不及感慨,却突然发出一声轻“咦”,继而倾斜了身子凑过去瞧···为了瞧得更分明,她推开了窗栏···小厮见状,立马凑上来,问道:“女侠有什么吩咐”··洪绡正想得专注,不意给小厮一扰,下意识地便转头望了他一眼,眉头微微蹙着,片刻方才回过神道:“没什么,只是枝头的桃花开了,多瞧了几眼。”
··小厮讨好道:“老爷和夫人都是有福之人,他们成亲,桃花也开得早些·”··洪绡的眉头紧了又松,不欲多言,颔首道:“也有理。”
·当下又四下打量了一番,终究毫无所获,复又将窗框合拢,端正地坐着···不多时,小轿便已穿过几道大小不等的门,停在一处院子···轿子方一落稳,便听见小厮清亮的声音:“禀告夫人,洪女侠已经请来了。”
·待得洪绡出轿,便见得一道赤红的身影自房内疾步而来···那红色实在太过浓烈夺目,洪绡不由得眯起眼,只来得及后退一步,来人便拉住了她的手臂,亲热的唤道:“洪姐姐可算来了,我可等得快急死了。”
·洪绡笑道:“你成亲,我来不来也没大干系·”··她的内心隐隐有几分抵触,眼前的红衣女子妆容精致,绛红的唇脂令她显得愈发艳丽夺目,却也愈发令洪绡觉得陌生。
·对方便露出几分嗔怪的神情,道:“才几日不见,怎么这样生分了·从前我们三人不是约定过了吗,倘若遇着大事,谁也不能忘了谁·可惜……姐她还是没有来。”
她原拟说出一丈红的名字,只是这三个字不大吉利,便含混带过了···洪绡目光一黯,轻叹道:“她是不能来了·”··那人疑惑道:“洪姐姐听得了什么消息”··洪绡默了片刻,强笑道:“她有些……不适……遣了一个徒弟来见我,今日才到了我那里。
我原打算带着小姑娘一道来拜会你的亲事,但小姑娘旅途劳顿,又心忧她师父的状况,面色着实不大好·我让她且歇一阵,等过两日带来给你瞧瞧·”··那人颔首道:“也好。”
又笑道:“一别五载,她教了个弟子,我嫁了个好郎君,倒是洪姐姐你,整日里这般漫不经心的·”··洪绡笑道:“我逍遥惯了,既没有耐心教导弟子,也住不惯高宅,更没有你这般福分。”
·那人还待说什么,便见一个肥胖的中年女子匆匆赶来,扯了新娘子,道:“时辰就要到了,夫人快去准备·”她便歉然地向洪绡道:“我先失陪,今日礼多事繁,有招待不周的地方请洪姐姐休往心里去。”
·洪绡便轻推她,催道:“你快去,莫误了好时辰·”··那人便随着中年女子一道走了···小院之中空空荡荡,先前的小厮便又凑上来,道:“小的带女侠去喜堂稍坐片刻。”
·洪绡道:“也好·”··小厮便引着洪绡穿过宅子,往正中大院行去···行至半途,洪绡脚步突的一顿,回转头往一处望去···小厮走得远了,才发现身后没有人,慌慌张张地小跑过来,问道:“洪女侠,这里有什么不妥吗”··洪绡摇头道:“没什么,一时眼花看错了。
这府里的桃花还没有开·”··小厮附和道:“府里比不得外头,就算是花,也识得规矩,绝不乱了花期·”··洪绡一时失笑,这小厮好生圆滑,当真巧舌如簧。
心中便又不禁想道,那女子嫁入这豪门大府,虽是夫人之尊,往后也不知要听多少人前人后的鬼话·说的是飞上枝头成凤凰,却不知凤凰给锁在梧桐枝头,是否还能如从前一般光耀动人。
当下也懒怠多说,随着他一路走了···只是这二人刚走不久,桃树一阵细碎骚动,好似清风拂过一般,并不能引起府中的护卫与下仆骚动·                        ·作者有话要说:文章类型不知道为什么编辑不了,死活改了好几遍,万能的大JJ你好歹给我不抽一次好吗· · · · ·☆、变故· ·洪绡坐席在礼堂的下首处,上首坐了新人的父母与达官显贵,侍从环绕。
·她左右皆是为了结好府宅主人而来的宾客,送了厚礼占得一席之地,虽及不得上首众人的气派,随从侍童却也有三五人·唯有洪绡这一桌,仅有小厮一人侍奉着,显得有些寒酸了。
·况且这满堂宾客之中,虽有女子,却也都是妻女,团坐在家主左右·唯有洪绡这一桌,单只一个女子,独个儿抛头露面··江湖恩怨布衣生活··许多宾客瞧着她,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他们却不想洪绡常年习武,耳聪目明,将左近的议论听了个分明···无外乎新娘从前是江湖中人,这女子大抵是新娘从前的狐朋狗友,见得新娘发迹,特来谋求好处。
·又有人道,江湖中的女子整天抛头露面,有辱妇德,与此女同坐一堂当真是败坏斯文,晦气晦气···如此种种,不一而举···洪绡恍若未闻,神情宁静地啜饮着杯中茶,一杯饮尽,自顾地取了壶,又斟上一杯。
·听了众多大人们的言语,那小厮此时也缩着头,悄悄地躲得远了一些···这样的议论突兀间停了,洪绡随着众人的目光一道看去,新郎走在前头,一个老嬷嬷牵着新娘亦步亦趋地走在后头,一同进了喜堂。
·因着新娘父母早亡,又是江湖人士居无定所,不必送聘迎亲,成亲的过程简化许多,此时赞礼者说了些吉利的话语,堂下众人也一应恭喜···眼见喜堂中气氛正是热烈,突兀间却传来些微的霍霍声响。
·洪绡当先察觉,回首往门口望去·新娘似也有所察觉,盖头下的脑袋微微一动,脸面亦是转向了门口的方向···那声响由轻微转向清晰,自门外突的窜入许多人,剑光霍霍,耀得人眼疼。
·那些人穿着黑色劲装,却并未蒙面·想来只是为了潜入府中方便,却并不惧怕堂中的势力···喜堂之中骤然间静默下来,众人都被闯入的不速之客惊了一惊,片刻后便有一个上首的肥胖男子喝问道:“你们是谁。”
··来人之中走出一个精瘦的中年汉子,抱拳行礼道:“叨扰了,我们是神机门的门人,现正追查五年前一桩宗门旧案,望诸位行个方便,休要插手。”
·宾客们面面相觑,一些人听得“神机门”三字,面色微微一变,更多的人则是茫然与恼怒···那肥胖男子怒道:“好大的胆,这可是赵知府的府宅,你们这些草莽是要造反吗”··来人冷笑一声,也不搭理,只是昂着脑袋,颐指气使地对新郎道:“赵知府,你这亲大抵结不成了。”
·新郎眉头紧锁,道:“今日是本官大喜之日,你等这样冒犯,于理不合罢·”··来人睥睨道:“虽是有些突兀,但事后我们会向乌州牧说明情由,望赵知府全力配合。”
·口头虽是说着配合,神机门为首一人已经在堂中踱步,目光锐利地打量着堂中众人···赵知府听得州牧的名头,一时警惕,不敢动怒·可当真服软却也心有不敢,因此恨恨地站着,脸色铁青,与那一身喜庆的红袍格格不入。
·洪绡瞧得分明,心中却叹道这赵知府的姿态委实太过窝囊,可朝廷中人,受着条条框框的束缚,哪个又不是战战兢兢,警言慎行的呢··为首之人行至新娘面前,突然间挥动长剑,寒光闪动,直指新娘面门。
只听得兹拉一声,新娘的盖头裂成两半,落在地上,娇美的面容露于人前···妻子这般被人冒犯,赵知府眉头锁得更紧了,脚下微微一动,却终究止住了抬脚的姿势。
·为首之人嗤笑道:“蝰蛇,你藏得可真好·”··这一回,就连洪绡也皱眉了···为首之人剑尖指向新娘,质问道:“五年前你偷走的那样东西,如今藏在哪里了”··新娘红唇微抿,目光闪动,好似勾人摄魄一般,娇笑道:“这位爷您说笑了,我的夫君要什么没有,我怎么会去偷窃别人的东西呢”··赵知府很是受用,面上不由得露出几分骄傲与爱恋。
·“你的夫君怕还没那样的能耐·”为首之人冷哼道:“我懒怠和你啰唣,你若不老实交代,那便跟我们回神机门罢。”··新娘挺了挺胸膛,分毫不弱,笑道:“你们来了十……十二个人,可我们满堂上下,足有数百人,这般霸道,当我夫君好欺负么”··赵知府听得夫人这般说,亦站直了身子,拿起官腔道:“正是,本官乃朝廷中人,你们安敢这般放肆。”
·为首之人笑道:“那你是决心要阻拦了”··赵知府给他阴狠的目光一瞧,不由心底一寒,但堂中这样多的宾客,众目睽睽之中怎敢认怂,当下硬着头皮道:“总之,你要带走葵娘,便得经过本官的允许。”
·为首之人冷哼一声,好似示弱·但手中长剑一挺,竟是以雷霆之势刺向赵知府的胸口···众人大惊之下,竟来不及阻拦···长剑刺出,半途便遇了阻碍,再难寸进。
所有人便都注意到了,原本站在角落中的女子不知何时已经窜向喜堂中央,两指牢牢夹住了长剑剑尖···为首之人原本见赵知府身无武艺,因而招式虽然威势极大,但实际上并未动用内力。
神机门的武功玄奥,招式精巧,即便不使内力,寻常习武者也难以抵御,他故而敢这般托大·不想中途给人拦阻了下来···那女子道:“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亲。
神机门是道修之门,何必损这阴德·”··内力运转,女子气力不如他,长剑轻巧地便从女子手中脱开·但以这为首之人的地位,出手对付一名不会武之人,已失身分,这一击不中,他是决计不能再补上一剑了。
·为首之人长剑撤回,反手送回剑鞘,问道:“在下神机门第三代弟子钱算,阁下何人”··钱算虽然倨傲,但也算照着江湖规矩,当先自报了家门。
·洪绡双手拢进衣袖,指尖已经给那人的力道震得隐隐作痛,她的面上却仍是一副不温不火的神情:“我叫洪绡,无门无派·”··钱算皱眉思索了一阵,倒不是不曾听说洪绡的名头,而是叫做洪绡的女子着实太多,谁知道是京府名楼里的花魁,还是淮阳小巷中的碧玉。
眼前这女子,柳眉依依,杏眼粉颊,虽也甚是貌美,但眉目间的清朗却并非烟花女子所能有的···钱算道:“姑娘既然拦下了我的剑,那我也不与此子计较。
只是蝰蛇与我派积怨颇深,望姑娘分清好歹·”··洪绡轻笑道:“单喜堂之中,诸位大人所带的随从便有一百单八人,出了屋外,这府中有衙役五十二人,护院二十四人,丫鬟下仆若干。
你们总共不过十三人,当真能安然脱身”··钱算暗中一惊,不由伸手按住剑柄,不动声色地道:“怎生脱身无需姑娘担心,在下只需将蝰蛇带走便可。”
·洪绡摇头道:“你们赶紧走罢,晚些就逃不掉了·”··钱算眉梢一挑,怒道:“你这般胡言乱语,也护不得蝰蛇周全了”长剑噌然出鞘,这一回他乃是使尽了全力,剑光闪动,化作道道寒芒直刺向洪绡,劲风猎猎,剑未至,面上便已有了许些刺痛之意。
·也不见洪绡如何躲闪,只是抬腿提纵,那令人眼花缭乱的剑招便尽皆落在了空处·只见她步法优雅,有如闲庭信步一般应对自如···钱算长剑霍霍,如同一道银色光幕,滴水不漏,可洪绡一味闪躲,并不与之相接。
·钱算几招不中,冷哼一声,眼中露出一丝奸猾·趁着洪绡躲避的空当,伸手向新娘抓去···洪绡没料到他这般动作,仓促间一把推开新娘,钱算的一掌擦着她的左臂穿过,虽未打实,但也使得手臂一阵火辣辣的发疼。
·此时神机门的几个门人也向这一处靠拢,打算趁机抓住蝰蛇···眼见那些江湖人看守放松,登时有几个离门近一些的宾客超门外冲去·只是刚到门口,只见几道黑光闪过,那几人面色黑青,跌倒在门槛前头,没了气息。
··“蛇……有蛇”有人惊骇地大喊···门外几条拳头粗细的黑蛇正在逡巡,原本守在门外的护卫侍婢横七竖八地倒在外头,早已没有生息。
·骚乱的喜堂登时安静下来,人们挤挤挨挨地缩在角落中,也顾不得长幼尊卑,吓得瑟瑟发抖···洪绡扶起新娘,又后退一步,靠到墙畔,向钱算道:“我打不过你。”
·钱算道:“那就休作阻拦·”··洪绡又道:“可是你们第十三个人已经消失了·”··钱算料不到她突然说出这样一句话,顺口接道:“什么”··洪绡道:“藏在屋顶的那一个。”
·钱算面色大变,然而极快地按捺下来,神色凌厉,向四下喝道:“一起上,将蝰蛇带走·”··四下得令,有四人逼近上来,五柄长剑齐齐飞舞,好似编就了一道银光烁烁的大网,渐渐向洪绡逼近。
·洪绡直面着钱算,将新娘护在身后·这神机门合围的五人中,虽然个个剑法精妙,堪称门派精英,可皆不如钱算·况且这一行人处处以钱算为首,倘若能伺机将其制服,将这群人逼走也并非难事了。
·只是钱算功力深厚,以洪绡的武功,又哪里瞧得出什么破绽·洪绡心中一动,朗声道:“潜在屋顶的第十三人是钱大侠你的撤离之计罢,一旦抓获蝰蛇,便强行给她喂下解药。
再由屋上那人倾洒毒物,将屋中人尽皆灭口·”··堂中掀起一阵骚动,钱算目光一闪,却并不搭话,手中招式仍旧有条不紊,眼见着剑光的合围已经不足一丈,钱算冲在最前头,好几回剑尖几乎指到洪绡的鼻尖。
                       ·作者有话要说:· · · · ·☆、缟素· ·钱算的剑尖招招指向洪绡,他心中盘算的自是先将洪绡杀死,便是让蝰蛇受一些伤也无不可。
这女子虽然轻功强得诡异,但拳脚武艺却也只算得二三流·现下被逼到角落里,腾挪不便,又要分神保护蝰蛇,因此将她击杀并非难事···洪绡多少也猜到了他的打算,面色亦是凝重万份。
她的步法愈加凝涩,一个躲闪不开,生生受了钱算一剑···这一件刺在左手手臂,留下了极深的伤口·鲜血一涌而出,转眼间湿透了衣袖·洪绡眼中闪过一道挣扎之意,终究扯住赤红的衣袖,一使力,兹拉一声便扯落下来。
·细瘦的手臂此时也给鲜血涂染得瞧不出原本的色彩,那一道伤口露在外头,血流如注···洪绡却并未多瞧那伤口一眼,只是将撕落的半幅衣袖团成一团,往钱算的方向掷去,正撞上那片霍霍刀光。
江湖恩怨布衣生活··只听得几声轻响,碎布与鲜血飞射而出,落在喜堂各处···几个神机门人躲闪不及,给碎布与鲜血溅上一些,正不欲理会,可身上却忽的涌出一阵痒意,凝神一看,那片血色附在肌肤上,好似生了根,正向外慢慢蔓延。
·门外的几条黑蛇也嘶嘶地游走进来,围着一片碎布环绕不去···哐当哐当几声,几个正在舞剑的神机门人手中长剑纷纷落地·只见他们咬牙站在原处,额上青筋暴起,汗大如豆,似在苦苦隐忍着。
·这情形太过诡异,钱算一剑抵在洪绡喉咙,沉声问道:“你干了什么”··洪绡默然环顾四周,遭受厄难的神机门人共有七人,除却先前冲上来的四人,站得远一些的人里仅有三人躲闪不及,给溅射的血珠碎布击中。
·钱算提高声音,怒问道:“快说,你干了什么”··洪绡眼前一阵恍惚,轻声道:“若士必怒,流血五步,天下缟素·”··钱算皱紧了眉头,这是《战国策》中的一句,此时洪绡说出,却不知何意。
他将剑尖挺进几分,光滑的喉间亦渐渐凝出一滴血珠···这时候,一直在洪绡身后默默不语的新娘突然出声,道:“是天下缟素以药草染出如雪白衣,一沾血,便成了以命搏命的剧毒,一丈红竟然当真将这毒制出来了”··洪绡只道她是惊奇,虽然喉间刺痛,却也哑着嗓子道:“自你走后,一丈红将自己锁在屋里整整三个月,终于染出了这件衣裳。
只是终究无法染出白色来,因而改作了青色·”··洪绡特意穿上了这件一丈红亲手染制的衣裳来拜访这场亲事,便是想要让一丈红也一道陪着葵娘出嫁·也幸得这衣裳并非白色,否则穿来参加喜事便有不妥了。
·没想到却遭遇这般变故,这件衣裳也毁了···钱算喝道:“将解药交出来”··洪绡苦笑:“这是以命搏命的剧毒,怎会有解药。”
·钱算不信,长剑又使力一分,一滴血珠便沿着洪绡的颈子滑落进衣裳里···他还需要洪绡交出解药,因此并没有打算当真刺死她·故而长剑一松,任由洪绡低低咳嗽。
·钱算道:“将解药交出来,我留你不死·”··洪绡匀了气,又咳了两声,声音沙哑着道:“我没有解药·”··钱算横剑架向她的脖子,怒道:“你再冥顽不灵,我便立时杀了你你当真以为我神机门百年基业,会对这旁门左道的毒束手无策吗”··洪绡笑道:“神机门有的是法子,自然无需我这将死之人胡乱支招了。”
·洪绡一面说,一面指了指自己的脖子,只见一片赤红之色已经逐渐自衣领之下蔓延而上·洪绡又道:“这是以命搏命的法子,他们死了,我也要死。”
·钱算怒极反笑,牙咬得咯咯作响,恨声道:“好,很好,你既然没有解药,那就去死吧·”··新娘眼中露出一丝讶色,伸手攀住洪绡的肩头,道:“洪姐姐,把解药交给他们吧。
你若是死了,那东西岂不是要被一丈红独吞了吗”··洪绡不解,问道:“那件东西”··新娘道:“不要瞒着我了,一丈红姐姐从前和我说过,要我与她同去神机门偷一样东西,得手之后我们三人行走江湖便再无敌手。
可我轻功不及你,又不似她一般毒功了得,倘若事发,必然无法自保,因而我拒绝了·那时候她便对我不满,幸亏洪姐姐及时进屋,才令我逃脱一劫·后来我怕她灭口,便趁着你们聊天的当口连夜逃了。”
·洪绡蹙眉道:“一丈红只对制毒使毒感兴趣,那神机门又不精此道,只有几手粗浅的驱蛇之法,怎会令一丈红动心·”··新娘道:“你这般维护于她,不也被她用这样恶毒的法子给害了吗以命搏命她手里的致命毒药要多少有多少,伤敌而不自损,又怎么需要以命搏命。”
·洪绡的眉头越纠越紧,她已经察觉出葵娘的怪异·当初一丈红曾经说过,这样的毒药听来有趣,实用性却不强·倘若敌人先一步洞察这毒药,只需将穿着这件毒衣的人弄伤,仔细些不染到血,便能令对方受尽折磨而死。
·因而一丈红单做出这一件衣裳,原本打算做出来便毁了,却是洪绡提出不如将这衣裳给自己做个留念·一丈红临走了还千叮呤万嘱咐,一定要将这件衣裳用布匹牢牢裹住,轻易不得取出。
她始终担心洪绡什么时候不小心,给这件衣裳害死···葵娘却并不打算就此罢休,继续道:“你的轻功,哪怕是再带上一个人,也绝非难事·一丈红的毒,能无声无息地解决掉所有守卫。
你们两人在神机门里大闹一番,全身而退,却累得我多年来受到质疑,躲躲藏藏·到如今,你还要假惺惺地做出一副姐妹相护的正直模样吗神偷——雪上飞鸿。”
·听得最后几个字,喜堂上下,不论是朝堂之人,还是神机门人,尽皆露出惊诧之色···钱算的面色更加难看,冷笑道:“原来是‘名满天下’的神偷,我倒是眼拙了。
既然这样,那你也跟我们走一趟吧·”他“名满天下”四个字几乎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尽是嘲讽之意···洪绡笑道:“若神机门能将这毒解掉,我跟你走也不赖。”
·话音未落,只听得一声惨呼,一名神机门人双手扼住自己的脖子,面色铁青地摔倒在地,浑身抽搐了一阵之后,便再无气息···余下几人亦是同样的情状,接连倒下。
·眼见着堂中的神机门人只余下五人,骤然间又有一个人惨叫起来,但见他捂着脚踝,栽倒在地,脸色灰黑,瞬时毙命·竟然是在厅中游走的黑蛇突然攻击了他···神机门中一个青年手中拿着一支短笛,呜呜地吹着,那毒蛇循着笛声,低下头,温顺下来。
·这时候,屋顶却突然传来一声刺耳的笛音,黑蛇竖眼一缩,竟然又复狂躁,几条黑蛇四散蹿开,向神机门人与紧缩在角落中的宾客发动了攻击···神机门人长剑抵御,那黑蛇一时无法近身,而蹿进人群中的黑蛇便算是狼入羊群了,一时间惨叫连连,许多人中毒倒地,也有人趁着黑蛇攻击旁人的功夫,连滚带爬的逃出这间致命喜堂。
·有的人给黑蛇杀了,有的人则是给相互踩踏至死,这一通昏天黑地的逃亡里,竟然也给踩死了两条黑蛇···三个神机门的弟子也不好过,一个倒霉鬼给逃命的人撞倒,踩得奄奄一息之后给蛇咬死了;另一个则是一剑砍到了一个小厮,不及拔出也给黑蛇找到空当咬了;还有一个虽然仍在苦苦支撑,可剑招愈发疲累无力了。
·钱算一手抓在洪绡肩头,指尖深深嵌入肌肤,这件“天下缟素”上头也渐渐沁出血来·待得他发觉的时候,赤红的眼色已经蔓延至手指根处·他一咬牙,长剑挥过,整个手掌都落在了地上。
·他这一顿,再挺剑去刺洪绡时,长剑便只刺到了石墙···洪绡站在一丈开外,道:“葵娘跑了,你制不住我的·”··葵娘是在方才人群纷乱的时候混在人群之中跑掉的,她并没有叫上洪绡,洪绡看见了,也并没有叫破。
·洪绡没有和葵娘一起趁乱逃掉,因为钱算的手牢牢扣住自己的肩膀,如果自己有所异动,他极可能会注意到葵娘的动静·洪绡抬了抬手臂,钱算误以为她要还击,手中力道加强,手指竟生生抠破了皮肉,捏出血来。
·趁着钱算中毒,洪绡脱离了他的钳制·如今没有需要顾及的人,洪绡想要逃,那就再没有人能抓住她了···钱算气得浑身发抖,伤口中大量涌出的鲜血又令他一阵又一阵的发晕,他怒道:“只要我今日不死,他日神机门必定万里追捕,不死不休”··洪绡倚着墙壁,她比钱算也好不到那里去。
脖子上的红色已经蔓延到下巴,自骨头里蹦出来的麻痒令她几乎咬碎了一口牙,她的面上涌起一阵赤红,哇地吐出一口鲜血·血色鲜艳,令那几条虎视眈眈的黑蛇也忌惮地游远了一些。
·耳中嗡嗡作响,眼前的景象也模糊起来·门外的景色在她眼中也只剩下一个白色的方形···门口突兀地一道人影挡住了光线,那身影袅娜窈窕,瞧来有些熟悉。
脑海中涌起了一丈红的模样,洪绡张了张嘴,喉咙好似给谁扼住了,一些声音也发不出来···那身影渐渐走得近了,洪绡在神志丧失之前,好似听见有人在耳边说话。
·“我睡醒了,你没回来·”                        ·作者有话要说:8月10日,文章属性还不能修改,JJ抽风的事情早就听说过,没想到原来这么厉害。
·中午开文的时候,发现竟然出现了几个点击和收藏,有种神奇的感觉·嗯,看样子也不像是我半夜梦游干的,谢谢大家,被JJ抽得烦躁的心情总算不那么糟糕了。
 · · · ·☆、梦境· ·洪绡也不知道这一觉做了哪些梦,只记得最后一个梦里,一匹小马在前面跑,她在后面跟着·脚下的路并不平坦,她总是被石头树枝绊倒,下巴重重地磕在地上,摔得头晕眼花。
抬起头的时候,前面已经空无一物,她失落极了·可当她向着前方追去的时候,却又远远瞧见了小马的背影·就这样追啊追,前面的影子从小马变成了大马,梦中的她跌跌撞撞地也开始长大。
··直到某一天,大马再也跑不动了,站在那里,回头看洪绡,目光之中满是眷恋·洪绡还没来得及跑到它的身边,它就死了,突兀的倒在地上,溅起一团灰尘。
·洪绡不记得自己是否埋葬了大马,只记得最后独自走着的时候,一匹小马凑过来,用鼻子蹭她的手心·它的模样,就像是年幼时追逐的小马,那样相似···然后阳光透过眼皮,将所有的梦境都化作一道白光。
·身子还有些发软,但也足够洪绡支起半个身子环顾·这正是她先前所住的屋子,朝着院子的窗户被打开了,阳光落在床上,将屋子照得暖洋洋的···床头放了一张矮凳,雕着蛇首纹饰的鼎炉中白烟袅袅腾起。
洪绡凑上去嗅了嗅,淡淡药香沁人心脾···吱呀声响,门被推开了·洪绡转头去看,只见一个女子端着药汤走到床头,将碗搁在香炉旁,在床侧坐下,又扶着洪绡的肩头使她坐起来,又将枕头靠在她背后,方才又拿起汤碗,盛了一勺向她嘴旁递去。
·洪绡慌忙伸手去接,可身子绵软使不出半分气力,只能张嘴喝下,不自在地道:“门没关·”··相思又递出一勺,道:“我出去的时候会关。”
江湖恩怨布衣生活··洪绡问道:“你救的我”··相思答道:“是师父救的你·”··洪绡心中一突,小心翼翼地看着相思的神情,问道:“一丈红……她还活着”··相思摇头道:“她死了。”
顿了顿,又道:“可她将‘天下缟素’的解药教给了我·”··洪绡心中的期待落了空,神情又黯然起来:“现下葵娘也不知去了何方,从前的姐妹三人,果真散了。”
·相思拿出一方手绢,替洪绡擦净嘴角的药渍,眼也不抬地道:“天下无不散宴席,师父这样说的·”··洪绡给她这般细致的照顾微红了脸,笑道:“养徒如此,师复何求。
一丈红倒是教了个好徒弟,令人好生羡慕·”··相思收了手绢,又喂过几勺,方道:“你不会收徒弟·”··洪绡道:“又是你师父说的”··相思点头道:“嗯。”
·洪绡轻叹一声,道:“有姊如此,当真什么脸都丢尽了·”··相思道:“你为什么不收徒弟·”··洪绡道:“倒也不是不收,只是懒怠刻意去找。
我想去的地方太多,安分的呆在一个地方好几年,想来也是一件令人不大开怀的事情·”··相思认真地瞧了她一会,道:“你不像·”··洪绡不解:“像什么”··相思道:“不像是不安分的人。”
·洪绡被这番话逗乐了,一口药没咽下去,呛在喉咙里,连连咳嗽·相思也放了碗,轻拍她的背顺气,好一阵才得以消停···相思道:“这句话很好笑吗”··洪绡无力地点头,又忍不住的想笑,她扬起嘴角,笑容深得生出了两旋梨涡道:“很好笑。”
·相思侧过头,一双桃花眼注视着洪绡,里头闪烁的光芒令人有些目眩:“为什么你会觉得好笑·”··洪绡笑道:“把你的脸转过去,我看着心慌。
我的事情一丈红不会没有提起过吧·”··相思垂下眼帘,勺子在药碗中搅动了一下,递出一勺,道:“师父说过许多,可我想听你说·”··洪绡拒绝道:“那可不是什么值得传诵的好事,更不值你去学,少听些为妙。”
·相思坚持道:“我想要听·”··洪绡拗不过她,只得笑道:“我自小由师父教养,学的头一样功夫就是轻功·那时起就喜欢漫山遍野的瞎跑,山峦险峻,也不知多少次摔得鼻青脸肿,回屋少不得要给师父一顿骂。
好几回几乎是从山顶滚落到山脚下,一身的骨头都没几块好的,若不是师父妙手回春,只怕早就落下了残疾·到后来,一丈红也见识了我这样的脾性,有一回我受了重伤,需得静养,可怎么也躺不住。
一丈红拦我不成,索性在我的食物里放了阻绝内力的毒药,可我趁着她大意,夜半的时候也悄悄逃了·”··洪绡一面说,一面又不由得摇头笑了:“一丈红将我追了回去,气得咬牙切齿,直说待我好了,要将我捆在树上毒打一顿。”
·相思道:“后来她这样做了吗”··洪绡笑道:“自然没有,可也说要给我留些教训,将毒龙鞭在我手上杵了杵,喏,你瞧,现下还有个印呢。”
为了使自己的话更加证据确凿,洪绡微微抬了抬右手,手腕处一点朱红分外夺目···她也就这样随意一提,不想相思却突兀地执了她的手,仔细打量一番,方道:“这是朱砂痣。”
·洪绡诧异道:“一丈红从前告诉我,这叫一点红,可着实被我笑了好一阵·”··相思极认真的道:“师父既然说叫一点红,那就是一点红了。”
·洪绡笑道:“你这样听话,想来一丈红省了不少心·”··闻言,相思却垂了头,神情有些恹恹:“师父不喜欢我·”··洪绡不信,道:“怎么会,这样乖巧的徒儿,又有谁能不喜欢。”
·相思摇摇头,终究没有回答·反倒向洪绡道:“师父心中总之是记挂着你的·”··洪绡道:“我们相识足有十二年,她若是不记挂着我,也太薄凉了些。”
·相思便不再答话,只是静默地坐在一旁,不做声,也不动作···洪绡心中纳闷,一抬头,正撞上相思的一双眼眸,阳光下泛着粼粼水光,似语似泣,勾得人心里发痒。
洪绡头皮发紧,无力道:“你该不会是一丈红的私生女罢·”··相思道:“我是师父自路上捡的,是流民的弃女·”··洪绡道:“那时候你多大了。”
相思道:“十三·”洪绡道:“就是五年前吗”相思应道:“嗯·”··洪绡道:“那可真是巧了,我初见一丈红,也正是十三岁。”
·这句话好似一把钥匙,将洪绡脑海中的记忆纷纷给释放出来·她记起十三岁那年初秋,与师父一道,站在山崖高处远眺·从清晨一直到正午,才看到一袭红衣自视野的尽头翩翩而来。
·一丈红是师父的故交,两人见面后,絮絮地说着些热络的话·洪绡躲在师父身后,悄悄地打量,只记得那女子一双薄唇涂得赤红,似罂粟一般,勾着人···一丈红注意到少女的凝视,眸光流转,含笑地回望她。
洪绡心中莫名生出一丝惧怕,缩回了脑袋···师父拉着洪绡向一丈红道:“先前也和你提过,这正是我那不争气的徒弟,洪绡·”··一丈红蹲下身子,问洪绡:“怎样写的。”
·洪绡不情愿地执了石子,在泥地里划出自己的名字···一丈红笑道:“这字真难看·”··洪绡白过她一眼,恹恹地躲回师父身后。
·一丈红又道:“这名字和我不大对盘,洪绡,红消,可不就是将我一丈红给消了”··师父道:“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哪用得这样讲究。”
·一丈红笑道:“玩笑罢了,回去罢,我好替你瞧瞧病情·”··师父点头应诺,途中却又道:“这孩子秉性虽佳,可性子却不大安分,往后还劳你多费些心。”
·一丈红没有答话,独自一个人走在前头·她对山上的路十分熟稔,无需询问便能找到回小屋的路···洪绡牵着师父的衣角,安静地跟着·大抵是有些困乏,只觉得前方的那道红色身影如烈焰一般灼烈炙热,却又令人觉得单薄。
·“洪绡·”··一声轻唤将洪绡自记忆中拉回,一丈红的脸与眼前的小姑娘重合,令洪绡有些恍惚,她抬手遮在眼睛上,轻声道:“你远道而来,原当好好招待一番的,却不想还要累你做这些事情,当真惭愧。”
·相思柔声道:“不打紧的·”··洪绡道:“我心里终是过意不去的,待我身子好一些,再带你去城中游玩一阵罢·”··相思应道:“嗯。”
她的声音不似初来时的低沉冷漠,倒隐隐有一种雀跃·继而又扶着洪绡躺下,掖了掖被角,静悄悄地走出门···洪绡听见房门合上的声音,方才将手掌从眼前拿下来,手心有些湿迹,并不多,但眼眶的热意并没有消褪,反倒因为阳光的温度而隐隐变得更加灼热起来。
·洪绡嘴唇微动,轻声抱怨:“以我与一丈红的交情,怎么也应当算师叔罢·”只是说出来的话,带着一丝哽咽···她一时有些无法面对相思,不是因为旁的,而是相思的眉眼之间,着实太像故去的人。
·洪绡的眼睛模糊了,温热的液体在眼眶中流动,最终顺着眼角流入发鬓·她缩了缩脑袋,将整张脸埋进被子里·洪绡不知自眼中不停涌出的泪水到何时方才停止,只觉得倦意涌上心头,迷迷糊糊地便睡熟了。
                       ·作者有话要说:大半夜在路边买了一份炸土豆,带回来一吃,嘎嘣脆,没熟。
打开电脑发现文章属性竟然自动校正了,这是有一失必有一得吧·· · · · ·☆、蝰蛇· ·洪绡是被屋外的打斗声吵醒的···尽管睡了许久,可困乏仍在骨子里作祟,她的身子蜷成一团,脸贴在微凉的丝制被面,好一阵才坐起身,散漫地向窗前走去。
·她虽随心所欲习惯了,但这样的懒散倒是头一回·一丈红过世的消息终究是在她的心里刻下不深不浅的烙印,正一点点磨蚀着她胸口的气力···打斗声愈发近了,叮叮当当清脆聒噪。
·一方咄咄逼人,另一方分毫不让,倒是一场势均力敌的比斗···嘭··一道身影重重地砸在窗子上,那力道,震得窗闩也断做两截·失却了阻拦的窗户被那人的身子撞开,眼见就要撞上洪绡,那人的身子却突的停在空中,继而以更加迅速的势头朝栽进窗外的软泥里。
·相思隔着窗子问洪绡:“吵醒你了”··洪绡目光越过她身周的空当,看了一眼刚从地上爬起的人,问道:“神机门来人了”··相思亦随之看去,见那人挺剑再度刺来,不由蹙眉。
但她并未立时迎击,反倒伸手将洪绡面前的两扇窗拉拢,一道细索穿过窗格,将两扇窗缠在一起···相思在外头打了结,洪绡推了推,窗子微微一动,无法打开···洪绡摇头轻笑,复又坐回床头。
·不一会儿,捆着窗格的细索解开了,相思打开窗,一手撑着窗栏,提身纵越,轻盈地落在房中···这时候洪绡方才见到,她的手中提了一柄长剑···洪绡问道:“解决了”相思“嗯”了一声,将长剑递给洪绡。
·洪绡双手横握,只见剑柄之上刻着日月星辰,也不知循着什么轨迹排列,剑身极薄,不需使力便能轻易卷动,剑刃的锋利却能轻易刺穿人的喉咙··江湖恩怨布衣生活··剑身上清晰地映照出洪绡的脸,里头的洪绡眸子漆黑发亮,一如幼童的澄澈,可笑起来,眼角确确实实已经开始出现细碎的纹路。
·洪绡抬头,向相思道:“确是神机门的佩剑,这人应当是神机门内得宠的弟子·”··相思道:“我杀了·”··洪绡道:“用的什么毒”相思刚才关窗的行径正是一丈红从前惯用的,一丈红总将洪绡当作不经事的少女一般,生怕她给死人的惨状吓破胆子。
··相思道:“盛景繁华·”··洪绡听说过这名字,传说能使中毒之人浑身呈现出极绚烂的粉红色斑块,远远望去,就好似一丛繁华开遍。
·一丈红在研制毒药上的天赋令洪绡的师父也时常感叹,倘若她愿将一分心力用于研读医术,此刻只怕也要成为江湖中人人巴结的女神医了···洪绡凝视着相思,心中却在思量师父的话。
相思与一丈红有太多相似之处,相似得令洪绡时常也将她视作了一丈红·可一丈红已经故去,相思却还年轻,仍有许多时间令她重新走出一条路来···洪绡忖度一阵,对相思道:“这里不能再住下去了,神机门既然已经知道我们的下落,必然不会善罢甘休。”
·相思不为所动地道:“他们要来,我全都杀了·”··洪绡紧了紧眉头,太息道:“杀心太重可不是好事,人皆是天生父母养的,谁的命都不廉价。”
·相思道:“有人要杀我,我便要杀回去·”··洪绡道:“好了,休说些打打杀杀的事情·你阻得住他们一回两回,往后他们晓得你的厉害,许多人一涌上来,你一个人怎生阻拦得住”··相思低头想了想,闷闷道:“那可不好,我死了,就没有人保护你了。”
·相思说得一派理所当然,洪绡心中最柔软的一处似给轻羽挠了挠,鼻尖微微泛酸,不由拉了相思的手,笑道:“你这姑娘,说些胡话……”她的喉咙发紧,到后来竟有些说不出话来,隔了一会才稍稍好转,道:“我的书房里有处暗格,你从里头取几张银票,去东市买一辆马车,再瞧瞧有什么日常需要的东西,也一并添置了,过午咱们就走。”
·相思点头应允,洪绡便拉着她,絮絮地说了暗格的方位,机关的开合方法等诸多事项,一路将她送到卧房门口,笑道:“早去早回·”··相思连连点头,乖巧无匹,哪里还像是刚刚杀过人的女魔头。
·目送着相思的身影走进书房,不多时又走出来,向着洪绡点头示意,走出院子,仔细地锁了门,径直走了···洪绡就着门槛坐下,这大院她刚买下不久,原打算在这里住一阵,与葵娘好好聚一阵,叙叙旧情,没想到变故突生,竟然这样早就要将它舍弃了。
·对这个临时居住的地方,洪绡心中决计说不上留恋,单是有些失落罢了···院角的一丛泥土动了动,一只手从土里钻出来,继而是整个身子···是那个被相思“毒死”的人。
·刚才那一瞬间看得并不真切,这时候洪绡才注意到,这神机门的弟子,个子太过矮小细瘦了些···他拍了拍浑身的尘土,见了洪绡,却并不局促,从容不迫地向洪绡走来。
·他的身上粉色斑点,正在一点一点变淡,消隐···洪绡闪过一丝惊讶,继而是了然,她看着来人笑道:“你是特意来为我送行的吗”··那人道:“你还是和以前一样,轻易就落跑了。”
声音娇柔,听来竟然是一个女子···洪绡笑道:“我自来就学不会那些打打杀杀的功夫,倒是脚底抹油这一套练得纯熟,遇到这样的大事,只得逃之夭夭。”
又拍了拍身侧的门槛,说道:“站着累,来这坐坐罢·你顶着陌生的脸站在我面前,我瞧着也难受·”··葵娘一手遮了嘴,咯咯娇笑道:“胆小鬼。”
她的面目仍是一个干瘦的青年,却做出风情的女子模样,瞧来着实令人浑身一寒···洪绡收了笑脸,淡淡地道:“将你这做派也收起来罢,你不是一丈红,学不来她的风姿。”
·葵娘的笑声突兀间中断了,她的笑脸僵在当处,好似滑稽戏一般·她冷哼一声,嗤笑道:“你如今逍遥的日子也没有几天了·”··洪绡道:“倘若心逍遥,又有何处不是逍遥乡呢。
倒是你,几年不见,像是入了魔障·”··葵娘的目中透过一丝阴狠,原本有些僵硬的面目愈发狰狞,她狞笑道:“魔障不,这可就是我的真面目啊。”
·洪绡叹道:“所以他们说的蝰蛇,果真就是你·我们所相熟的‘葵娘’,也是你万千分身中的一人罢·”··葵娘在洪绡面前一步远蹲下,眼神闪动,竟然忽而变得如少女一般纯真,她注视着洪绡,唤道:“洪姐姐,我要成亲了,你来陪陪我好吗”继而好似变脸一般,眯缝起眼睛,尽是促狭与算计:“你觉得怎样呢。”
·洪绡道:“还是从前瞧来顺眼一些,只是如今知道是假扮的,便愈发觉得没趣了·传闻蝰蛇的面目凶煞,原先的‘葵娘’想必连脸也是假的。”
她还有一句不曾说出,那就是蝰蛇面丑心恶,可谓是心如毒蝎,丑如无盐·洪绡念着与葵娘往昔的情分,终究不忍将这样的话说出来···葵娘抚着易容的脸面道:“真正的葵娘,是西北边境处的一个少女,她的面目生得好,男人们为了她争得不可开交。
我偶然瞧见了,便剥了她的面皮来做面具,果真是十分美丽·啊,那张脸可当真是光滑细嫩,哪像这张面皮一样硌手·可惜给那该死的神机门人划破了,该死,该死”··洪绡道:“残害无辜的女子,那可不是什么值得称道的事情。”
·葵娘恨声笑道:“倘若换了你们,就算是快意恩仇,潇洒恣意了”··洪绡道:“我们可不会残害无辜·”··葵娘像是听见什么极可笑的话,道:“分明是江湖中人人喊打的老鼠蟑螂,却总是要做出一副道貌岸然的模样,偏生还有一些人猪油蒙了脑子,将你奉作江湖奇女子,也不嫌恶心,呸。”
·她一口唾向洪绡,洪绡起身躲过,但污了门槛,怎样也坐不得了·只得斜倚住门,轻声道:“你专程到我这里来一趟,就是想呈呈口舌之快吗”··洪绡站起来,比葵娘高出半个头。
这样的压迫感使葵娘退后一步,继而瞧见洪绡衣衫散乱,长发也随意地散在身后,有几缕碎落地散在肩头·她身上的毒仍未除净,因着一番动作费力,面颊微微泛红,衬以嘴角天然扬起的弧度,另有一番温润之美。
··葵娘不由升起自惭形秽之感,心中却又莫名升起一把妒火,越烧越旺·这嫉妒令她几欲杀死洪绡,剥除她的面皮来做面具·可心底的盘算总算让她忍住了这一番冲动,铁青着脸,道:“我要和你做一个交易。”
·洪绡饶有兴味地拨着腕上的翠玉镯子,笑道:“你露出真面目处处恶语在前,此时再有求于我,不觉得晚了一些”··葵娘冷笑道:“只是一桩交易,你愿做就做,不愿做,我大不了将你杀了,做成人皮面具,怎样我也不亏本。”
·洪绡啪啪地拍掌几声:“趁虚而入,好算计·我此时毫无还手之力,你仍旧不动手,想来这桩交易,做成的好处远比杀了我大罢·”                        ·作者有话要说:为了庆祝,继续发。
我有存稿我自豪·· · · · ·☆、来客· ·葵娘咧嘴笑道:“你若是答应,那自然划算;可你若是怀了别的心思,那就只剩下一张面皮的价值了。
现下就算你还有一件‘天下缟素’也救不得命了,我的洪姐姐·”··洪绡懒懒的应一声,将些许凌乱的头发拨到身前,长发如墨,蜿蜒至腰间·以指为梳,仔细地梳弄着,并不将葵娘放在眼中。
·葵娘给她那浑不在意的模样激得心中又是一怒,差些便要发作起来·总归想起自己的谋划,好容易方才生生忍住·只是银牙交错,咬得牙根生疼,接下来的话硬是从牙缝中挤出来:“我要你去北塞岳离宫取一本功法,这可是你的拿手活啊,神偷女侠。”
她本拟说“以你的本事,做这件事便如探囊取物,并不困难”,可见了洪绡的可气模样,出口的话也满是嘲讽之意···洪绡手指一滞,伸左手扶上门框,轻叹一口气道:“我最拿手的本事,我原以为你还记得的。”
·葵娘一怔,猛地想出她话中含义,遽然色变·忙伸手去抓洪绡,眼见手掌已经要搭上洪绡肩头,尚来不及松气,手下便又是一空·只见洪绡身子向后仰倒,重重砸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葵娘一招不中,正要卷土重来·忽听得四面八方传来簌簌声响,不知从何处突的急射而出成千上百的暗器,夹着风声,向她汹汹而来···葵娘应变极速,腰肢一扭,往后急退几步,堪堪避开侧面飞来的一波暗器,却又给正面的一丛细针惊得连做了几个后滚翻。
可那暗器难防,腿上仍旧给扎了一根长针,些许酥麻自伤口处传来,葵娘怒道:“你竟然使毒”··洪绡已经自地上站起,她的身子有些虚弱,这一番动作很是费力,抚着胸口急喘几口顺了气,方道:“只是些迟缓毒,要不了命的。”
她整了整衣衫,好整以暇地道:“待佳客以热茶,待恶客以毒药,倒是相宜·”··暗器仍未停止,转眼又是一波袭来,葵娘脚上带伤,行动便不如先前一般灵敏了,虽是勉强避开一波,却也满面通红,尘泥满身,甚是狼狈。
纵跃之间又不小心给一块石头绊倒,虽应变及时,一手撑住地面,不至于摔得鼻青脸肿,却也单膝跪地,一时无法站起···洪绡道:“唉,客人这样大礼,可叫我这做主人的好生不自在。”
她口头虽是不饶人,可见了葵娘的模样,心中却丝毫无法高兴起来,反倒是好似给阻塞住,百位陈杂·轻叹一声,背转身,就要进屋去···忽然,头顶的阳光一暗,地面的影子突兀地多出一人,风声自身后传来,继而一道大力猛地击在洪绡身后。
洪绡蹬蹬地向前跑出好几步,终究也未能卸除这道力气,一个站立不稳,便俯身倒下···洪绡气力不济,虽也伸出双手去做缓冲,却也料想自己大抵是要脸面朝地,摔得七荤八素了。
·也就在这当口,一双柔荑突然抵住洪绡肩头,轻巧地阻住她的下坠之势·洪绡的手掌不及收回,亦攀住对方的肩头,轻轻一笑,正要说出感谢的话,骤然间脑中一阵晕眩,喉头涌起阵阵腥甜,不由哇地吐出一口血来。
那人胸口白衣上登时多了一团血污,很是夺目··江湖恩怨布衣生活··洪绡想要站直身子,可双脚疲软,怎么也使不出气力来,若不是给这般扶着,她早似烂泥般瘫软在地上。
·洪绡正要开口让来人将自己放在一旁坐下,突然间那人往后腾跃几步,左手揽住洪绡腰肢,右手在腰间轻抹,一柄长剑突兀地出现在手中,那剑刃寒光使得洪绡不由泠泠打了个寒颤。
·这可是实打实的神兵利刃,单是瞧着,便有令人胆寒的气势···长剑舞动,洪绡转不动身子,瞧不得身后的情形,但听得噌噌几声轻响,料想是兵刃相击,可这人手中长剑实在太过锋锐,直接将对阵的兵刃削断了。
·又听得几声脚步,继而是葵娘的声音:“你是谁为什么要救雪上飞鸿”··来人并不答话,剑舞风声,倒甚是悦耳。
·洪绡心中亦是暗叹,好强的功夫·她虽瞧不见,可那长剑挥出,招招带风,利落干脆,葵娘竟丝毫不能将这节奏扰乱半分·若不是带着洪绡,那人早已经将葵娘击溃。
·洪绡道:“多谢阁下出手相救,劳您将我随意放在角落,空出手也好对付她·”··那人却好似未闻,反倒带着洪绡,又往前窜出几步,噌噌噌地与葵娘交手几声,便听得葵娘的脚步远去了。
·洪绡叹道:“她逃了·”话音未落,她的面色蓦地一变,分明感受到那人的一只手指突然戳在她的脊梁骨上···洪绡骤然间想起从前听说过的许多传闻,有的邪教魔头喜欢将人的脊梁骨生生抽出,令人受尽痛苦而死。
那可当真算是才出虎口,又入狼窝了···然而那人却并不曾这样做,自那指尖传来一点热意,瞬间传透了浑身·洪绡又吐出一口血,淋漓地洒在那人肩膀,血色黑红,甚是诡异。
·可这血喷出,浑身的气力便突然间出现了·洪绡退出那人一步开外,抬眼一瞧,却又怔住了···这女子,眉峰如匕,凤眼含霜,鼻梁挺直有如刀削斧凿,薄唇轻抿,嘴角微垂。
分明是世上无双的貌美,却令人望而生畏···她穿着一袭雪白的裙衫,衬着若雪的肌肤,当真是如天仙下凡一般···洪绡赞叹道:“藐姑射之山,有神人居焉;肌肤若冰雪,绰约若处子;不食五谷,吸风饮露。”
这是庄子“逍遥游”中所描绘的神人,此时洪绡念来,倒颇多感慨:“阁下是岳离宫的人罢,相传岳离宫的女子超然世外,翩翩若仙,我原以为是世人夸夸而谈,却不想果真有这般风姿。”
神机门不收女子,而除却神机门,有着这样高深武艺的女子,又恰好与葵娘扯上关系的,大概就剩下被葵娘惦记上的岳离宫了···那人却不答话,玉白的指尖轻抚剑身,那寒意凌然的长剑竟然在她的抚弄之下光芒含敛,渐渐软化卷曲,那人将长剑环着腰间收束,竟然与腰带融为一体,若非洪绡亲见,任谁也难以瞧出端倪。
·洪绡瞧得啧啧称奇,她生性喜欢游玩,见过的稀奇物事不知凡几·从前她见过许多软剑,虽是携带容易,但仔细瞧来,长剑锋芒总归是难以尽皆遮掩,总归也能瞧出些端倪。
可这柄长剑,攻敌之时杀机凌然,寻常时候却又光芒不显,实在费解···洪绡困惑难平,因而不由问道:“这是什么戏法”··女子抬眼斜睨洪绡一眼,转身却走入卧房。
·洪绡苦笑道:“倒是不客气·”··这女子洪绡从前不认识,就是到现在,虽然稀里糊涂的被她救了,可关于她的来历,为什么会到这里来,洪绡仍是一概不知。
这女子从始至终都不发一言,目光神情总是寒若霜雪,她通身气度不凡,单是站在洪绡面前,也足令洪绡产生出一种高高在上的错觉···这可不是什么令人愉悦的感觉。
·吐了两场血,好似将胸口阻塞的淤血清除了不少,尽管仍旧无法动用半分内力,可总归还是比刚清醒那时候精神头好上许多···洪绡往屋里一瞄,见那女子背向外,手搭在腰间,正待解开。
察觉到洪绡的探寻,转过头,双眼微狭,目光中的冰寒刺骨,不亚于神兵出鞘···洪绡却并未为她的气势所惊吓,冲她微微一笑道:“你忙,我不打扰了·”她一面说,一面将房门合起,转而向院中行去。
·卧房外的地面上零散着许多暗器,洪绡用衣袖裹了手掌,一一拾起,兜在衣襟里···突的一件物事吸引了她的注意,那是一枚拇指大小的银莲花,花瓣精巧,纤薄有如蝉翼,伴着微风轻颤,宛如活物。
·洪绡轻“咦”一声,举在眼前仔细探看,目中的疑惑不减反增···因着机关之中所需的暗器数目巨大,她买下这座宅院布置时间亦是仓促,因而院中所布置的多是寻常的粗糙暗器,样式不大好看,威力亦是寻常。
所逞的不过是数目庞大,难以躲避·像这样的一枚银莲花,材质本就昂贵,样式却还这样繁复,论杀伤,反倒不如寻常暗器···洪绡并不擅长暗器,因而并不似许多江湖中人一般,随身携带着式样古怪的暗器来彰显身份。
·银莲花这样造型独特的暗器,想来大抵是哪里路过的江湖中人无意间丢弃的罢···洪绡这般想,蹲下身子,把兜住的暗器安放在腿上,又将银莲花纳在腰带里,打个结裹住,方才提着衣襟起身,继续捡拾起暗器来。
·不多时,衣襟处满满当当,洪绡行至院中大树下,将暗器哗啦啦全倒了出去,又回到门前,继续清理···如此反复几次,洪绡便有些累了,额头沁汗,喉间干涩,因而将兜住的暗器尽皆倾出,捡了院角几根柴禾,到伙房中去烧水。
·柴禾是前几天劈的,夜露深重,有些潮了·生火的时候给烟雾有些熏眼,洪绡置好水壶,便走到门口透气···那女子也恰推开门,一身白衣素净,与先前那件一般无二。
                       ·作者有话要说:闲来无事,再发一章吧··为被歪掉的大纲默哀,冰山御姐照理说是女主标配,但是一个月总有那么几天,就是萌软妹啊。
 · · · ·☆、待客· ·洪绡将屋里的物事略作收拾,装了一大一小两个包裹,一并堆在主厅···她往常奔波惯了,并不太在一个地方停留。
这一回存了要住一阵子的想法,因而屋中购置远比从前要多得多·不想最终仍旧是没住上多久,便要再上旅程了,心中倒颇有些无奈···始终不说话的女子端坐在主座上,哪怕堂中只洪绡一人,她仍旧身姿笔挺,神情肃穆,好似雕像一般。
·洪绡将包裹揽做一处,又四下望了望,确认不曾遗漏什么重要的东西,方才轻舒口气,笑道:“说来是四下跑得惯了,可每回上路却又仍是惴惴,生怕漏了东西,不免还得回转头来找,哪里有书里写的一般逍遥自在。”
·那女子亦是不答她,端端地杵着·洪绡并不执意令她答话,因而也不以为忤,又笑:“虽不知姑娘的来历,可既已算得相识,在下也不敢‘你’啊‘你’的瞎唤,一来不够礼貌,二来姑娘救命之恩,在下也不敢怠慢。
既然姑娘不愿开口,那在下便斗胆,为姑娘捏造一个名讳,也方便呼喊,不知姑娘意下如何”··那女子转眸凝睇,既不摇头,也不点头,仍旧是玉雕一般的木讷模样。
洪绡见她这般,却知她并未反驳,沉吟半晌,又道:“姑娘鲜言寡语,古人道‘沉默是金’,那便且唤作金默罢·”··那女子双唇轻抿,嘴角竟然有些上扬的趋势,可终究也仍旧是一副古井无波的冰寒模样,只这一回,臻首轻点,算是赞同了洪绡的说法。
·洪绡双手笼进袖中,轻笑道:“那么,金默姑娘,我招了仇家,现下正要跑路,姑娘这时候来作客,着实有些不巧了·”··那女子目光一肃,眸中耀出光华来,她的模样甚是自信,仿似天下人莫可与之相敌。
·只是从洪绡看来,便多少有些自负了···洪绡双手一拍,猛地叹道:“唉,我竟忘了灶上还烧着水·你少待片刻,我去取了水来泡茶·”她低着头只管往前走,因着中毒,她的行至虽然无碍,但内力仍旧半分运转不来。
··不多时,便又复回来,左手执了一柄玉壶,右手提着一大壶沸水·将玉壶置在桌上,铁壶置在另一侧的主座脚旁,返身到包裹前摸索一阵,取出一个青翠的翡翠小瓶,往玉壶中倒了些茶末,灌了八分满的沸水盖上,方将小瓶放回原处,仍将包裹仔细拉紧。
·不过片刻,缕缕茶香便在大堂之中弥散开···洪绡含笑深嗅,神情颇为满意···取了两盏茶碗,左手扶袖,右手徐徐倾茶,一面道:“这茶香浓味醇,虽没什么名目,可却是我最喜欢的。”
·一盏茶倾了六分,洪绡放下茶壶,将茶碗推至金默手侧,笑道:“待佳客以好茶,待恶客以暗器毒药,正相宜·”··金默不接,目光灼灼地望着她。
·洪绡又倾了一碗,笑道:“你是佳客,这必是好茶,并无旁的东西·”吹开热气,轻酌一口,长出一口气,甚是开怀···金默方才取了茶碗,只是徐徐拨着茶面的碎屑,举止娴静优雅,却并不饮下。
·洪绡知她心中顾虑,也不计较,自顾自地悠然饮了泰半,忽听得院外动静,便知晓是相思回来,放下茶碗出门去迎···院门一阵响动,外头的人开了锁,将两扇木门打开。
相思走在前头,手中牵着缰绳往里拉,一匹瘦削的大马便不急不缓地踏进院子···那马瞧来虽瞧来体格巨大,却也算不上什么神骏宝马,倒是给马贩打理得干干净净,倒也顺眼。
至于车厢,恰够坐上两人,倘挤上三人,便有些转圜不便了···洪绡自相思手中接过缰绳,抚了抚马头,原本有些躁动的大马终于安静下来,洪绡转而对相思道:“辛苦了。”
·相思摇头道:“这里的马没有一匹好的,我便选了最大的一头·”··洪绡笑道:“足够了,这样的小城马市,哪里有什么名马·何况名马大都娇贵,也未必能长途跋涉。”
·洪绡向相思道一声少待,到堂中将包裹一手一个拎了出来·相思迎上来要替她拿,洪绡伸手将大的包裹递给相思,小的说什么也要自己拿着·她道:“我又不是病得动不了,也没有老得走不了道。”
·一面说,一面爬上马车,将包裹安放在底层,放下隔板,走到外头,小心翼翼地跳下车来·这一番动作,不免又是一层薄汗···洪绡摇头自嘲道:“这架势,哪是什么‘雪上飞鸿’,分明是踏雪落坑了。”
江湖恩怨布衣生活··相思道:“待毒除尽,需得两个月·”··洪绡笑道:“那可得有劳相思大夫了·”她倒分毫不觉得失落,在那样的情形之下,能捡回一条性命,原本已经是万幸之事了。
·要知这世上惯偷,总归有栽跟斗的时日·可洪绡行侠仗义,偷了不晓得多少家深宅大院,至今仍旧不曾被人所寻得踪迹,正是应了她的性子·哪怕是再如何诱人的宝物,倘若有些许蹊跷之处,她也决计不会贸然前去。
这性子,往好了说便是谨慎淡薄,往坏了说便是胆小如鼠了···洪绡见马车之中再无他物,便又问相思:“你需要些什么东西,都购置齐全了吗”··相思点点头,自肩头取下包裹,将一个四方儿的小鼎取了出来,揭开盖子,里头铸了许多小格,满满当当地存放着药粉。
·洪绡又问:“你自己的呢衣裳、首饰一类的,没有添置吗”··相思道:“我原先的够了·”她现下穿着粗麻孝衣,倒不大需要衣裳首饰。
·洪绡便叹道:“小姑娘家,正是当打扮的年纪,哪能这样随意·待到了路上,再去买一些·”··相思乖顺地点点头···洪绡想了想,又道:“照说你是一丈红的弟子,算辈分我应是长辈。
到得这里来,我也不曾仔细照料,反倒要你辛劳,当真是惭愧·”··相思摇头道:“你总说这样的话,我并不需要照料,也并不觉得辛劳·”··洪绡笑道:“礼数总归是要有的,如今咱们将要逃之夭夭,往后旅途劳顿,许多事情也讲究不得了,索性在这里一并解决了罢。”
她一面说,一面挽起袖子,露出藕节一般白嫩的手臂,臂上一只碧翠的镯子光华内蕴,甚是古朴,洪绡褪了镯子,继续道:“这镯子,原是一丈红送我的,如今我借花献佛,转赠于你,也算是物归原主了。
往后我们便是亲族,你若有难,必由我担着·”··相思原给她说得动容,明眸之中一片氤氲水汽,又听得最后一句,沉了脸,嗔道:“有难自由我来解决。”
·洪绡单是笑笑,并不与她争辩·执起相思的手,便要替她戴上·不想至始至终都尤为乖顺的相思这一回却执意摇了摇头,道:“镯子是师父给的,我不要。”
又道:“师父临走之前始终记挂着你,终究因着身子的缘故不得来见,她是抱着遗憾走的·”··后面的话相思不曾说,洪绡却也明白了,相思是想让她留着一丈红的物事,便好像一丈红仍旧陪在身侧一般。
心中不由得又为她的话触动,问道:“一丈红是怎生害病的”她原不愿问及这样的事情,怕提及伤心·只是这时候心中阻塞,不问出来总觉得不痛快。
·相思摇头道:“师父病得突然,前一天还收了你的来信,嘱咐我收拾行装隔几日就上路·第二天清早,正练着武,突然直端端地便倒了·”··洪绡只觉得蹊跷,思来想去却猜不透端由,只得将玉镯复又戴回手腕,叹道:“你不收这镯子,我可没有什么好东西可送你了。”
·相思却探手拔了洪绡的发簪,道:“我要这个·”··这是一支木簪子,木质并不出众,雕工也粗糙得紧·东一刀西一刻,仔细瞧时,倒也能勉强瞧出是只丑鸟的模样。
·没有了簪子的束缚,长发便又松垮垮垂落下来·洪绡面目没来由一红,说话时莫名有些心虚,道:“这劣木胡雕的,戴来也不好看·”··相思道:“我瞧你戴着,仍旧是好看的。”
··洪绡轻啐:“好的不学,单学你师父花言巧语·你要这不值当的东西也罢了,我还少些破费·”··相思道:“你的东西,我瞧来都是值当的。”
·洪绡见她胡言乱语之势一时收敛不得,便不再理她,径直回卧房之中·对镜梳了发,挽起发髻,选了一枝玉簪正要簪上·镜中突然多出一道白影,劈手抢过发簪,又拾起桌上的木梳,拿开洪绡的手掌,重又执起长发,为她细细梳理。
·洪绡觉察出熟悉的气息,问道:“你怎么跟来了·”··相思的声音娇柔婉转,有如轻羽,听来总有一种挠搔着心尖儿的媚态:“还有些乱·”··洪绡道:“咱们江湖中行走的人,哪及得上闺阁里的小姐太太整日里精心装扮。
况我这般年纪,也不适宜与小姑娘一般花枝招展了,粗糙一些也无妨·”··相思道:“以后我替你梳妆·”··洪绡笑道:“一丈红遣了个徒儿来,倒要将我养成个废人了。”
                       ·作者有话要说:说来是四下跑得惯了,可每回上路却又仍是惴惴,生怕忘关了灯,没锁上门,花缺了水,还有些零碎的物件漏了,不免还得临时添置,哪里有书里写的一般逍遥自在。
·出差的发票到网上一查,全是假的,人和人之间最基本的信任呢·· · · · ·☆、选择· ·日头高起,已然临近午时·洪绡到伙房之中,准拟烧两个小菜,不想又给相思抢了木柴,令她到一旁歇息。
·洪绡叹息道:“我又不是短了手脚,哪需你事事都抢着·”她自来独自生活惯了,哪能甘愿坐在一旁当甩手掌柜,因此在一旁择菜清洗,相思拦阻不住,只得由了她。
两相配合之下,倒也颇为默契,不多时,便已摆了一桌···洪绡在院中转了一圈,扬起嗓子唤几声“金默”,仍不见那姑娘的踪迹·转而回了主厅,与相思一道吃饭。
·相思问:“你刚才在唤谁”··洪绡答:“一个过路的姑娘,恰到这里来歇脚,这会子大抵是走了·”··相思“哦”一声,便不再问了。
两人静默地吃过饭,收了桌子,趁着相思洗碗的空当,洪绡又在院中转过一阵,不知从哪里取出许多粗布,搭在各房物件之上,以作防尘之用·到卧房的时候,从梳妆台上抱了妆奁,置在马车里头。
·一切妥当之后,洪绡扯着缰绳唤道:“相思,我们走了·”··相思听得洪绡呼唤,答了一声“好”,从伙房之中走了出来·她的衣上不知什么时候沾了些油渍,在粗麻白布上显得尤为扎眼。
因着刚做完活,未来得及整理就被洪绡唤了出来,衣裳仍有些凌乱···洪绡走到她跟前,垂首为相思理了理衣襟·可落在胸前的油污实在难以忽视,洪绡笑道:“好端端的非要抢我的事情做,这下可好,无端受一身的油,快去换一身来。”
·相思摇头道:“没大碍,这衣裳还穿得·”··洪绡啐道:“姑娘家哪能这样不讲究,你快去·”··相思无奈,只得取了行李到卧房中换上,换上的仍是粗麻孝衣,模样与前一件一般无二。
出来的时候便见到洪绡侧坐在车板上,双脚垂在空中,悠然地晃着·听得动静,向着相思嫣然一笑,道:“你坐到车里·”··洪绡往常笑起来,总是轻抿着嘴,含蓄而客气。
可眼下,她笑起来,嘴角弯弯,露出几颗齐整的白牙,两旋梨涡深深嵌在脸颊,好似盛着百年佳酿,单是远远瞧着,便令人微醺,想是当真极为高兴了·这样的洪绡,有如不经世事的少女一般干净纯粹。
·相思一时看得出了神,洪绡笑道:“你要在那里傻站到什么时候,我们得走了·”··相思如梦初醒,慌忙应过一声,快步行至马车前头,伸手去接洪绡手中的缰绳。
洪绡手一动,躲开了她,道:“你坐到里头去,我来驾车·”··相思不解其意,道:“你的身子……”··洪绡道:“我的身子好得很,单是没有内力。
何况驾车这样的小事,寻常人都做得,又无需内力·”她故意肃了肃脸色道:“我自幼在外,经历过的险境不知凡几,你也不必将我想得太娇弱了·”··相思低着头,一副乖顺受训的模样。
洪绡心软,原有些不悦的语气也愈发温柔起来:“你于驾车之道并不纯熟,倒不如在车上养足精神,遇着危险的时候还要仰仗你呢·”··相思闷闷地应了一声,仍有些不大甘愿,从另一侧跃上车板,却并不进去,蹲着身子问洪绡:“下回你教我驾车。”
·洪绡道:“好·”想了想又补充道:“莫说驾车,但凡我会的,若你想学,我都教你·”··相思得了她的承诺,却犹不放心,道:“一言为定。”
·相思说话的时候,桃花眼泛着水亮亮的光泽·洪绡给她的模样逗得开怀,自打见过相思之后,她便觉得这姑娘太过正经乖顺,虽是省心,却也太不活泼了一些。
如今这番模样,终有几分小姑娘撒娇的姿态了·洪绡心中不由生出几分爱怜,探手揉了揉相思额前的头发,点头道:“嗯,一言为定·”··两人这般闲话了一阵,也没耽误什么功夫,便上了大路。
·洪绡的宅院离城并不太远,饶是如此,出城之后不久,便已夕阳西斜,眼见已经要到傍晚···前方恰是一个小村落,稀稀拉拉几座草屋,斜斜歪歪几棵古树,屋前屋后几亩薄田,实在瞧不出热闹的样子。
·洪绡倒是颇为熟稔,只是小路崎岖,驾起马车诸多不便·她跳下车,牵住缰绳,一步步引着马向村子里头行着···到了一处破落的草庐,瘦马得了洪绡命令,唏律律嘶鸣一声,停下了脚步。
·相思也自车厢中探出头来,探寻地望着洪绡···洪绡笑道:“这家的主人是我旧识,从前应了她一件事,现下既然要走,顺路与她知会一声。
你的衣裳多少有些避讳,且在这里坐会,我在里头待不了多久,多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咱们就走·”挂心相思一个人呆在车里,枯坐无趣,不免又有些愧然道:“我在车里的小箱子底下放了几本游记,你等着若是无趣,也可以翻来打发时间。”
·洪绡一番唠叨,相思也不觉得腻烦,温顺的点着头···洪绡方离开马车,到草屋门口,屈指轻轻叩门···里头传来些动静,瞧来有些单薄的木板门吱呀开了,开门的是一个饱经风霜的中年女子,面色饥黄,形容憔悴,着实是心力交瘁的模样。
她的头发凌乱,发髻上簪了一段细木条,便算得浑身唯一的饰物了·粗布的衣衫洗得落了颜色,好些处已经破损,给人细致地补上了···中年女子瞧见洪绡,浑浊的眼目忽的闪过一道光芒,继而暗淡下去,恭谨地唤道:“洪姑娘。”
江湖恩怨布衣生活··洪绡站在门外头,将双手敛进袖笼里,她的面目是没有笑的,单是嘴角最天然的弧度上扬着,亲切又疏远地道:“三娘,我要走了·”··三娘面上闪过几分慌乱:“您,您就要走了吗不打算在乌城多待些时候”··洪绡摇头道:“我原也没打算住上太久,这不算提前太多。”
·三娘面色挣扎变幻,她向屋里望了望,又向停在屋外的马车望了望,继而望着天外广袤的世界,终究低下头,呐呐道:“我,虽然先前冒昧向洪姑娘提出想要离开的要求,可,可是,我走了,这屋子还有谁能打理……当家的这些天喝的酒也少了一些,虽然每天还要花那么多钱,可,可总归是好了一点……昨天……大概是前天,陆大夫说,我有孕了……以,以后……”··三娘在那里闲闲碎碎的念着,说着丈夫虽然酗酒,近来比往常每天开销总归少了一坛两坛,自有身孕之后,打她的次数也大为减少了,多少还会留一些残根冷炙回来。
·洪绡专注地倾听,并未打断···“哟呵,好俊的马·”··醉醺醺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三娘的话停下了,洪绡也转过头,去看来人。
·说话的是一个矮胖的男人,绿豆眼酒糟鼻,此时他目光贪婪,扯着马缰,要将马车往屋里拉,只是法子不当,扯得大马胡乱走了几步,却不遂他的心愿···相思推门而出,蹙眉望向男人,目光之中尽是警告。
·男人眼前一亮,笑得愈发猥琐:“哟,今个鸿运当头,竟遇到这样的美人·美人啊,你穿着丧服,可是死了老公”··那贼眼实在放肆,相思给瞧得心头怒起,伸手入怀,取出一只红漆瓷瓶,作势要拔塞倾毒。
·洪绡瞧得分明,喝了一声:“相思”··相思的行动一滞,洪绡三步并作两步跑到马车跟前,扯着她的衣袖将那瓷瓶夺了下来···男人看见洪绡,愈发开怀:“大美人,这是在心疼相公我吗”··洪绡皱眉道:“瞧在三娘份上,你的胡话我不予计较。
三娘现下既已怀了你的骨肉,往后好好过日子罢·”··她这边话音未落,冷不防相思劈手抢了瓷瓶,打开瓶塞,里头的药粉尽数倾洒而出,风一吹,好似腾起一片白色烟雾。
·洪绡未及反应,便觉得腰间一紧,继而背后熨贴上一具温软的身子·相思带着洪绡,猛地往后退开几步,堪堪避开“烟雾”的波及···只见那男子猛地掐住喉咙,七窍尽皆淌出血来,噗通一声,扑地就倒。
·洪绡吃了一惊,挣开相思的怀抱,不待药粉散尽就冲上去,探了探男子的鼻息,虽然微弱,好在尚存一息···洪绡向着相思伸出手道:“解药·”又转过头,喝道:“三娘,你站在那里,不要动。”
·三娘见了丈夫跌倒,小跑几步正要来扶,听得洪绡的话,只得在几步开外站定,不敢往前···相思取出一个拇指大的白瓶,从里头倒了一颗药丸,递在洪绡掌心。
·洪绡两指捏住男子下颚,掰开嘴,将药丸投进去,探了探男子脉门,感觉到对方脉搏愈发强劲,方松一口气···站起身时,脑中猛地一阵眩晕,左右一晃,眼看就要跌倒。
相思急忙上前一步,将她揽住,急切道:“快张嘴·”··洪绡张开嘴,原拟是要质问相思几句的·可嗓中并无声音发出,嘴里却突的多出一粒浑圆的药丸,入口即化,满嘴都是苦涩的腥气,不由皱了眉头。
·这样的毒算不得厉害,歇了小阵,毒性就已经散了小半·洪绡直起身,严厉地向相思望了一眼,但见她垂着眼目,一副乖巧受训的模样,洪绡一口气生生地散了泰半,怎么也绷不上脸了。
·三娘将那男子扶起,怯怯地瞧了二人一眼,洪绡见了她,轻叹一声道:“各人有各人的缘法,既然三娘已下定决心,那我们就此别过·”··三娘张了张嘴,终究没有说出话来。
目光直直地望着洪绡的马车,渐渐消失在小路尽头·                         ·作者有话要说:反正还有存稿,随便丢吧。
·最近在看一本书,书名是《再不远行,就老了》,断断续续看了好几天,到今天才终于看完了·感慨、羡慕,与深深的佩服··上学的时候也有为数不多的几次穷游经历,我还记得第一次出发的时候,全身的财产加在一起也就千把块,那时候想着,最后剩下一张火车票的钱,就回家。
一开始我以为自己大概最多就能到相邻的省市去,网上订票的时候发现火车票其实很便宜,硬座车到祖国的另一端才百多块·二十多个小时的旅程坐得浑身都僵硬,到晚上一桌人混得熟了,彻夜不眠的聊天打牌。
到了目的地,在青年旅舍里向同室的背包客请教攻略,运气好还能捡到一两个同伴·这样的日子,回想起来还是充满了趣味··如果有人无意间看到这里的话,真的建议,如果你们还有寒假暑假,不如背上背包,进行一场不计较时间的远行吧。
最后,谢谢观看,大家晚安·· · · · ·☆、酒楼· ·“只见刀光一闪,一颗人头飞将出去,无头的尸首噔噔噔噔连跑四步,方才倒地。
快刀之威,令贼盗闻之胆寒·”··酒楼之内,说书人正讲得唾沫横飞,听众伸长脖子,面红耳热,仿佛也看见了快刀闪过,所向披靡的场景···哒哒的马蹄声自门口停住,一个清朗的女声道:“劳驾,给这马准备些吃食。”
·门口接待客人的小二当先走进来,点头哈腰地做出请进的姿态·这小二在店中迎来送往太多年,早已练就一双嫌贫爱富的势利眼,这般做派,想来又见了什么阔绰的人物。
·这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人们仍旧注视着台上的说书人,显然故事的发展更加具有吸引力···首先进来的是一个女子,身着翠色轻纱长裙,长身玉立,衬着她面上和煦的笑意,令人如沐春风。
她所佩戴的发簪,翠绿剔透,雕刻出栩栩如生的蝴蝶轻舞姿态,双耳挂着银镶坠儿,瞧来确是一个雍容华贵的富家女子···紧随在她身后的是一个年岁较小些的姑娘,披麻戴孝,模样虽有几分妖娆,却没有半分搔首弄姿的神态,反倒板着脸一本正经。
唯有瞥见身前的女子,方才露出一丝温柔与亲昵···这二人正是一路奔波的洪绡与相思·这是离了乌城的第四日,二人已经走得有些远了,到傍晚的时候恰巧路过这一座小城,因而特来歇歇脚。
·洪绡一进门就给说书人吸引了目光,那说书人是个四五十岁的干瘦小老头,在粗陋的木台上说得唾沫横飞·一把扇子在手里开了又合,时而扮作翩翩公子轻摇折扇,时而又化作粗野匪徒挺“刀”胡刺。
·她叫住小二,吩咐了两间上房,索性搬了一根条凳,拉着相思一同坐下观看···这乡野小城酒馆,平素里往来的大都是行脚的商人,还有些游手好闲的地痞泼皮,再要不便是四处流浪的江湖人士,往常哪容易见到这般姿色气度皆为上佳的女子。
小老儿看得心中亦是一阵火热,表演起来自然越发卖力···这故事说的是进京赶考的书生,途中遇见山贼打劫,走投无路之下竟遇见了名满天下的大侠,大侠为民除害,替公子取回被抢的行装,二人得以结拜为异姓兄弟。
·小老儿描绘起打斗的情形时,手舞足蹈,好似当真身处其中,一会儿是侠客长剑挥舞,一会儿是山贼手脚并用,说到山贼被侠客打得屁滚尿流时,他干脆一下坐在地上,以手扶地,拖动着身子滑行。
口中慌乱唤道:“我滚,我滚,求大侠饶命啊·”··他的神情十分逼真,好似当真化作了被大侠的威能吓破胆子的小山贼·那模样甚是滑稽,逗得下头的看客一阵又一阵发笑。
·故事在小老儿一人分饰两角,烧香结拜的表演中结束了·一个清秀的男童举着竹篮,逐一向看客们要打赏·许多人起身便走,堂中仅余下稀稀落落几个人。
·男童双手将竹篮举到洪绡跟前时,里头还只是零零碎碎几文铜板·洪绡自怀中取出一块指节大小的碎银,问小童道:“你叫什么名字那个说书的先生是你的什么人”··男童内向怕羞,整张脸埋在竹篮上头,偷偷透过竹篮的缝隙去瞧洪绡的神情,怯生生道:“我叫狗娃,说书的是我爷爷。”
·乡间的孩子,为了好养,往往取一些不大好听的“贱名”做称呼,洪绡也不过是随口问来,既然这孩子答了,自然要兑换承诺,洪绡抓住他的手掌,将碎银放了进去,笑道:“你爷爷说得可真精彩,往后也要像他一样厉害哪。”
·孩子满面自豪地道:“那是自然,往后我要变成比爷爷更厉害的说书人·”他一面说,一面却不住地偷瞄着手心的碎银···洪绡把着他的手掌,将银子裹在孩子小小的手心里,宛如握拳一般,笑道:“一定会的,以后我给你捧场。”
·孩子仔细的收过银子,不敢放在篮子里,用衣角小心翼翼地擦拭了一下,收进怀中·左右环顾,见没有人注意到这一处,又踮起脚尖,低声在洪绡耳旁道:“姐姐,千万不要在房里吃饭,他们会在你的饭菜里放上蒙汗药,偷你的钱财。”
·洪绡也低下头,小声的反问道:“你怎么知道他们总是这么干吗”··孩子郑重地点点头,道:“如果独身的客人,没有什么亲友,他们都这么做。
谋财害命,毁尸灭迹,爷爷告诉我的·”··这本就不是什么稀罕的事情,洪绡在外行走多年,什么龌龊的事情没有见过但见得多了和见得惯了总归不是同一回事。
她心中感慨,面色愈发温柔地摸了摸孩子的头,道:“谢谢你啦,你是个好孩子·”··孩子被夸得有些羞涩,道:“平时我都不会告诉别人的,他们知道了,会把爷爷赶出去,不让他在这里说书的。
可是姐姐你是好人,不能给坏蛋害了·”··孩子的话突然一顿,目光直瞪瞪地盯着洪绡身后,继而头一缩,声音又轻又快地道:“他们来了,我要先走了。
姐姐你千万不要提起这件事情,赶紧走吧·”··他说完这番话,抓着竹篮一溜烟跑到下一个客人面前讨钱去了···洪绡一扭头,看见方才的小二满面堆笑地前来,道:“姑娘,咱们店里上房单剩下一件了,您瞧……”··小二的话说了半截,另半截自是希望洪绡仍能定下一间上房,相思住得差一些,两个人自然分开来。
在他瞧来,洪绡是一位富家小姐,相思更像是她的随从小婢·哪料想洪绡听了他的话,转头对相思道:“你和人同住过吗”·江湖恩怨布衣生活··相思不解她的意思,摇摇头。
·洪绡笑道:“那巧了,今日就且先体会一遭罢·”··洪绡的话这回说得明了,自是希望二人同住一屋·相思心中莫名发热,面上泛起一抹粉红,垂下头,一双桃花眼却不住地往洪绡身上粘去。
一霎间好似桃花绽开,妖艳的容颜突的活络起来,媚得勾人···洪绡正在与小二说话,倒罔顾了美人的一番盈盈姿态·她向小二打听了一番上房的情形,小二道:“咱们店里原是有六间上房的,平常最多也就有一间两间住人,今个来了好些姑娘,定了三间上房,后来又有一个气宇轩昂的公子哥带着小书童住了一间,就只剩下一间了。”
·洪绡问道:“还有一间呢”··小二道:“还有一间是个行脚的商人,我们也不知晓他是卖什么的,已经在店里住上半月了,想来一时半会也不会退房。”
·洪绡向小二道一声谢,又向相思道:“今晚上可当真委屈你了·”··上房与中房隔了一层楼,现下洪绡内力尽失,又刚听了孩子那一番话,相思说什么也不会放心让洪绡离得太远。
洪绡原打算定两间上房挨着,一有什么动静相思也能及时出手,既然眼下情势逼人,不得已只能委屈相思,二人同住一间了···她是想着,这一路奔波了三日,每夜露宿郊野,都是相思在外头值夜,实在太过辛苦。
这店中虽然有些说不得的脏事,但总归比野外休整要强得多···当下定了主意,就让小二带着二人一同到房间中去···上房的布置倒也清幽典雅,墙上悬着各式书画,乍一看还颇有些儒雅的风致。
·洪绡打量一番,道:“就这里了,劳你备些饭菜来·”··小二领命去了,才到门口,就听得一个女子清脆的声音喝道:“你们这里是什么黑店,菜里一股子劣等蒙汗药的味道。”
·小二恭声道:“女侠说笑了,咱们店里向来都是清清白白的……”··他的话戛然而止,接着轰然倒地,另一个女子的声音有些低沉宁静:“与他说什么废话,直接丢下去就好了。”
·先前的女子道:“我气不过,这店里头环境恶劣也就罢了,竟然还有这样的龌龊事”··另一个女子道:“你别抱怨,先去买些好饭好菜回来,服侍过大师姐咱们再和这小店理论。”
·先前的女子道:“正当如此·”··二人的声音消失,想来如她们所说,一个姑娘去买饭菜,另一个姑娘去服侍她们的“大师姐”了。
·因着小二出门时,并未来得及将房门关拢,留了一条罅隙,那两人说话时又正巧站在洪绡这间房的门口,因而洪绡与相思将她们的话听得清清楚楚···洪绡笑道:“恶人自有恶人磨,只是这下子,咱们也得出去吃了。”
她原想两个人一路行来,着实有些累了,也就懒怠出去吃·即算这店中饭菜有些问题,以相思的本事,让两人安然吃下也并非什么难事·眼下隔壁的姑娘将人也打了,过些时候闹将起来,只怕谁也没心思给她们做一桌菜了。
·二人将行李归置妥当,便一同出了门·正在关门落锁之时,隔壁的屋子亦传来几声轻响···那低沉的女子声音这回显得有些焦急:“大师姐,当真没什么事情的,都是赶了个巧,方圆十里也找不到另一家像样些的旅店了,不如就在这里住上两日,过后咱们和他仍是各走各的。”
·那声音渐渐近了,又听得哐当一声,客房的房门被重重打开,一个清雅的姑娘面朝里头,不住地说着话·里头却有一个力道将她往外推了一把,她向后趔趄几步,背抵住栏杆,方才堪堪停住脚步。
·随后走出来的女子,白衣无暇,翩然若仙,眉若刀锋锐光烁烁,眼如寒潭不怒自威,不是金默又是谁呢                        ·作者有话要说:回家的时候看着路两旁蜿蜒远去的路灯,突然有一种想要顺着大路一直走下去的冲动。
把这种文艺的情怀告诉室友,结果被室友嘲笑说,二到深处自然作……·说好的意境呢·· · · · ·☆、夜行· ·洪绡瞧见了金默,金默自然也看见了洪绡。
两人眼神一阵交错,洪绡笑着招呼道:“金姑娘,又见面了·”··先前说话的姑娘有些错愕,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金默淡淡一瞥吓得噤若寒蝉了···金默向着洪绡抱拳,算作见礼,仍是一言不发。
·洪绡心道,这姑娘大抵是嗓子有些什么不适,她与金默不过一面之交,自不便问出来·相思却在她的身后,说道:“桃李不言·”··洪绡不解,反问她:“怎么了”··相思道:“她中毒了。”
·洪绡听相思这样说,不由得仔细打量金默,见她姿态倨傲,哪里有半分中毒的衰弱模样因而问道:“是什么毒药”··相思道:“这药毒性并不出众,单使人说不出话来,也没什么别的效用。
只占了个无形无色难以辨别,又变化多端极难化解的好处·”··相思这话一说,说话的女子面上便露出羞惭额神情来·她是门内精研药理的弟子之一,这“桃李不言”的毒性,她当初确实并未察觉。
待到大师姐显出异样的时候,她才发觉竟然已经着了道···洪绡却有些疑惑:“单使人说不出话来那用来有何作用”她想不透这其中的缘由,倘若金默是一个山野女子,说不出话又识不得字,中了这毒尚能说是因为她知晓了什么秘密。
可金默通身的气度,也绝非目不识丁的粗人,仍可用纸笔交谈,倘为了保守机密,可不如灭口来得保险了···相思道:“这毒并不实用,寻常时候也绝难有人用起。
毒性虽然不大,可时日一长,也会慢慢侵蚀身子,拖个一年半载的,就是真正哑了·”··那女子见相思说得头头是道,已信了三分,又听得她说起这后果,登时有些急眼,慌忙道:“那有什么法子能解”··相思看也不看她,好似不闻。
·那女子又道:“若姑娘能授以解毒之法,白清愿为姑娘鞍前马后·”··相思却仍是不为所动,在她眼中,只有洪绡一人·旁人的言语,都是耳畔风过,懒怠搭理。
··洪绡有些瞧不过去,问道:“相思,你解得吗”··洪绡发问,相思自是知无不答,清声道:“解得·这毒变化繁复,几乎每隔三日就要依据嗓子的情况换一副药方,没有现成的解药方子可言,全凭解毒之人的观察与药理,治得好,那就好了,一个不慎,保不齐连命也丢了。
倘要根除,所费的功夫不比‘天下缟素’来得少·”··相思每说一句,白清面色便苍白几分,自师姐中毒以来,她对这毒可谓费尽了心思,仍旧没有什么头绪。
可眼前的小姑娘,只一眼,便看出来师姐中了毒,又将毒性解毒之法说得如此详细·倘若相思所说并非杜撰,这小姑娘的医理药理较之白清可就当真是不知高了多少。
·白清额上沁汗,却仍强作镇定道:“劳请姑娘为大师姐医治,白清……”她正要说出许诺的话来,突的背脊一寒,转头一瞧,一言不发的金默正蹙着眉头,目光之中含着怒意。
·这自是对白清这般低声下气的不满···白清哀求道:“大师姐,师父正在云游,也不知什么时候能回来·倘若如这小姑娘所说,您的嗓子当真坏了,只怕还要遭那些人闲言碎语啊。”
·金默凤眼微阖,目中的光芒便不单是愠怒,更多了一种危险的警示···白清泫然欲泣,却又不敢冲撞师姐的威严,只得默默地地垂下头,一双手捏着衣裳下摆,攥得死紧。
·洪绡突然出声道:“恰巧我的毒也要解,金姑娘的毒也要解,不如就并在一起解了罢·相思,你看成吗”她自听见相思说这毒解得,心中便没来由的松了一口气,眼见金默目光投向自己,笑道:“金姑娘于我有救命之恩,我也无以为报,只能借花献佛,劳烦小辈了。”
·金默目光锐利地注视着洪绡,直如她腰间的利刃一般,寒意森森,直刺过来·洪绡微笑着,并不畏惧与她对视,目光莹然,好似碧水深潭,望而不知深浅。
·二人这般凝视良久,金默微微一颔首,向洪绡抱拳一礼,转过身,大步流星地走回屋子···相思眸光一敛,她心中实是不大愿意去救金默的·一是“桃李不言”解毒颇耗心力,那人既不是洪绡,她便不大愿意去费心琢磨。
二是眼下洪绡的“天下缟素”之毒也需要精心照料,倘若分心去解金默的毒,势必对洪绡的解毒有所影响·何况洪绡对那人如此热络,她心中隐隐有些不快,因而更加不情愿了。
但洪绡既已出言相求,她便再无法拒绝,只得点点头···洪绡见相思应下,心怀一畅,笑容愈发温柔,伸手揉了揉相思的额头,笑道:“好姑娘,辛苦你了。
走,咱们吃饭去·”向白清行礼告辞···白清好容易见得相思同意,如何愿意放走二人,挽留道:“现下天色已晚,姑娘身子似有不适,不如待我师妹回来一同吃罢。”
·洪绡笑意稍减,面容中难得露出几分肃然:“在下虽然内力尽失,却也不至于连走路的气力也没有了·”··白清有些愕然,这女子自见面来,始终都是笑容和煦,哪怕在大师姐的目光之下,也是一脸柔和。
眼下却为了自己一句话,露出不悦的神情来·她犹不死心的说道:“姑娘勿怪,我也是好意·这城中不大安平,这个时辰外出,恐有危险·”··洪绡不为所动,拱手道:“白姑娘好意,在下心领了。
今日先行告辞,改日再相叨扰·”··洪绡说话之时,不愠不急,可言语之间的疏离,却实实在在···白清留不住二人,只得由着她们离去···好在经过这一番意外,大师姐总算是没有执意要离开小店的迹象了。
·出了酒楼,洪绡仍是一言不发·相思跟在她身后走了一阵,不由得问道:“你生气了”··洪绡脚步一顿,沉默片刻,轻叹一声,道:“没有,我在跟自己怄气。”
·相思不解:“为什么”··洪绡道:“既然都是生闷气,又怎么好说出口·”··相思道:“一点也不能说吗”·江湖恩怨布衣生活··洪绡苦笑道:“好歹让我留一些长辈的颜面罢。”
·相思道:“可我想知道什么惹你不开心了,是我吗”··洪绡叹气道:“你明知道不会是你·”··相思道:“从前我时常惹师父不开心,说不准就是我将你惹生气了。”
·洪绡笑道:“那可巧了,我小一些的时候,也时常惹师父生气·后来行走江湖了,你师父也少不了生我的气·”她不愿提及心头的想法,便顺着相思的话接下去,着意将话题引开。
·可相思分明不吃洪绡这一套,不依不饶的问道:“那你又为什么生气呢”··洪绡拗她不过,只得笑道:“你这姑娘,怎的这样爱刨根问底。
我单是怄自己不大争气,现在你们一个个都将我当作废人,好似突然间整个人全没有了用处,不免有些失落·和旁人没有半分关系·”··相思道:“两个月之后,你的身子就全好了,因着药力的温养,内力会比从前更多。”
·洪绡笑道:“那可得劳烦你了,相思大夫·”··相思问到了缘由,不再追问,洪绡便也不再说话,二人静默地走着·洪绡抬头望了望前头,这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酒楼外头挂起红彤彤的灯笼,照出一片晦暗的街道来。
往远一些,还有别的铺子也挂着灯笼,朦朦胧胧地发着光·更远的地方是一片黑暗,这样远远的看,也分不清那到底是房屋,还是一条无尽的长路···洪绡道:“比起白日里明晃晃的太阳,我更喜欢夜晚的景致。
在大一些的城市,坊市甚至会一直开到天明·从路的一头望过去,两边皆是各式各样的灯火,一路通明,望不到头·”··二人沿着青石板路信步走着,鞋底踩上细碎的沙粒,发出微小的沙沙声。
洪绡的声音轻柔飘渺,继续道:“我那时候爱逞着轻功,从屋顶墙头沿着灯火走,路上的行人交织,熙熙攘攘,我在屋顶上看下去,就像是看着一场又一场的戏·走着走着,就觉得那样的路,大抵永无尽头了。”
··顿了顿,又道:“可那总归是我的一厢情愿,路总会走到尽头,而我好似在旁观,也总不免会卷进这些形形□□的荒诞故事中去·”洪绡说到这里,便陷入了长久的静默之中。
·耳畔传来两个人的脚步声,洪绡在前头,相思在后头·她这时候不可抑止的开始想起一丈红,想起初见时那一条上山的路,一丈红骄傲又寂寞的背影走在前头,洪绡和师父走在后头,上山的路陡峭险峻,一丈红步子那样快,一步也没有停歇。
·五年前洪绡送走了一丈红,她站在城外的树顶上,望着一丈红的背影一步步缩小,再无踪影·那时候想,一别之后,也不知何时能再相见·却不曾猜到,一别竟是永恒。
·“前面没有路了·”··相思的声音响起来···洪绡猛地一停,果然看见前方是一堵石墙,也不知是哪家的院落·洪绡道:“嗯,我们换一条路罢。”
                       ·作者有话要说:话说放进存稿箱的文果然不能再拎出来直接发表啊,那就存到中午发好了,晚安各位。
 · · · ·☆、背负· ·第二天清晨,白清走到洪绡客房门前的时候,外头的锁还挂着·不知是里头的人一大早走了,还是昨夜后就再没有回来。
·掌柜战战兢兢地送来早膳,他原是见了白清一行人皆是女子,又个个模样俊俏,不由得动了邪心·江湖上的女子大都特立独行,极少有门派依附,倘若他们成了,那也没有人追究。
倘若不成,大不了给闹将一场,闹完了,各走各的,往后老死不相往来,小店第二日仍旧营业···没想到这些女子个顶个的厉害,不但在店里折腾过了,还将城里的官兵也闹了来。
那领头的官兵原也没怀上什么好心,可这里头有个女子劈手扔过一道金牌,吓得他站也站不稳了,跪在地上连连请罪···掌柜一见这阵仗,便知道这回可算是真真踢上了铁板,一时哪里还敢造次,又是磕头又是掌嘴,直将额头磕破了皮,脸面肿得透亮,才算是堪堪消了这帮姑奶奶的火气。
转而遣了小二,亲身侍奉在一众姑娘左右,察言观色,点头哈腰,但凡姑娘们随口提了什么需要的,转眼间必恭谨呈上,做尽了奴才样,倒也周全···白清冷着脸,一指旁边自己的屋子道:“先放在那边房里。”
她对这黑店的掌柜恶感甚大,自然没什么好脸色···掌柜依言行了,又低声下气的问道:“姑娘还有什么吩咐·”··白清一指洪绡二人的客房,问道:“这屋里的两位姑娘昨夜可曾回来了。”
·掌柜道:“不曾·”··白清不耐烦的道:“好了,你下去吧·”她心道,不知这二人到底遇了什么意外,竟然一夜不归。
可不是遇着了什么危险罢白清越想越觉得不安,又想到大师姐的毒不知何时能解,心下不由更是烦躁,在洪绡的客房门口踱起步来···掌柜如释重负,忙不迭的走了。
·白清如无头苍蝇一般胡乱走了一阵,终于慢慢平静了些·不死心地往锁死的门口又看了一眼,默默地走回自己的客房·掌柜送来的饭菜还放在桌上,一罐清粥两样青菜,旁边放着两幅碗筷。
·白清取出银针逐一试了,又盛起一勺粥倒在其中一个空碗里,那两样小菜也都夹了一根,一并吃下,细细辨过,确认并无异状,方将吃过的碗筷放在一旁,端起余下的饭菜,送到大师姐屋里去。
·大师姐盘膝坐在一方低案前,仪态端严肃穆,左手执了一卷书,右手执笔在宣纸上写写停停·那书卷封面古老破旧,却浑无一字·里头的书页保存得倒甚好,虽然已经泛黄,但齐齐整整,连卷边也不曾有。
·听得动静,金默抬起头,见到白清,微微颔首,手中的书卷却没有放下的意思···白清忧心师姐的身子,因而出声道:“师姐,该用早膳了·”··金默瞥一眼书,又看一眼白清。
终究将书卷倒扣在案上,起身走到八仙桌前头···白清替将小碗盛满八分,连着筷子一同递到师姐面前·忽然听得楼梯上传来脚步声,一步步不疾不徐,缓慢轻柔。
·白清面露喜色:“想是那两人回来了·”她这可算是想得急切,浑不顾外面的脚步分明只有一人,便满厢情愿地以为是洪绡二人了···好在转出门,便见了相思的身影自楼梯拐角处显露出来。
相思的轻功并不算差,身子又轻盈,往昔里走起路来好似猫儿一般难寻动静·现下却略显沉凝,好似负了什么重物···再过片刻,相思的整个身子显露无疑,她肩头所负也一并被白清看得分明。
细瘦的肩膀上伏着一颗头,双眼轻合,面容安详·因着一路颠簸,鬓云微散,鸳鸯坠子低低垂伏,时刻都似将要滑落·一双白细的手臂穿过相思的肩,在她身前合拢,一只袖子被挽起半截,露出翠莹莹的玉镯。
膝下被相思的手掌托着贴在她腰侧,莲足分垂左右·相思比洪绡原要矮上小半头,这般依偎背负着,洪绡的足尖离地面,仅有一掌宽,可相思背得极平极稳,好似揣着易碎的珍宝,那样仔细认真。
·白清张嘴欲唤,声未出口,先遭了相思一记眼刀·她现在有求相思,不敢逆了小姑娘的意思,立马闭嘴收声···相思背着洪绡,在客房门口站定,面上却露出几分犹疑。
她两只手皆托在洪绡膝盖下头,若要开门,势必要先将洪绡放下,才空得出手来·可这样的动静,多半要闹醒洪绡,她心头又不愿意···白清心思通透,稍一思索就发觉了机宜,悄声问道:“姑娘将钥匙放在何处了”··相思微一沉吟,继而面露几分羞怒,道:“我不知道”··白清虽不解她为何这般姿态,但也没有多问,低声说了句“稍待”,步履匆匆地越过二人,径自下楼去。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手中握着一柄黄铜钥匙,三步并作两步走上来···相思后退一步,留出门前的空地···门开了,相思背着洪绡走进内室,小心地将她放在床上,拢了被褥,又替洪绡把过脉,探了探额头,转而走入客厅。
··白清还等在厅中,相思问道:“你有退热的药吗”接着说了几道寻常见的草药,白清忙不迭道:“有,有,我寻常都备着。”
·好似担心相思反悔一般,一连声地道:“稍待片刻,我立马就拿来·”话音未落,便步履匆匆地走出门,差些没提气运力,以轻功飞纵了···几个呼吸的功夫,白清怀中抱了一个大药箱走到相思跟前,打开来,里头密密麻麻装满了各式药草。
白清道:“出门在外,许多东西不大讲究,相思姑娘见谅·这里头的药草,相思姑娘若不嫌弃,都尽管拿去·”说着又指着角落里竖直摆放的几条木盒,献宝似地道:“这是百年份的天山雪莲,这是三百年的人参,这是……”··相思却不承她的情,对她一连串的介绍充耳不闻,只从里头取了先前所说的几样药草,果然都是最为寻常廉价的退热草药。
·白清从药箱底下取出一杆小称,递向相思,相思不接·单是将几株草药在手掌中掂量,便利落的掐头去尾,片刻分好一堆,用牛皮纸包上·往里头望望,走出门去。
·白清亦步亦趋地随着她,到得楼梯口时,相思却突的转过身,向白清道:“我去熬药,你替我守着洪绡,谁也不许进去·”··白清得了令,心中不恼反喜,连连点头,道:“相思姑娘放心,我守在外头,谁也不会扰洪姑娘清梦。”
相思既然有求于她,现下欠了人情,往后为大师姐医治时自然也要更加上心···相思猜不透她的万般心绪,也懒怠去理她,转身下楼·白清当先却并未立刻到洪绡房中,而是先去见了大师姐。
外厢一连动静丝毫也不曾打扰她,一碗粥已经吃尽,菜也少了不少,金默仍旧盘膝在桌案前头,一面看书,一面记录···白清心情甚是喜悦,收拾碗筷的时候忍不住道:“隔壁的两位姑娘回来了,我还道她们连夜走了呢。
待师姐的毒养好了,咱们回到宫中,那些小人就再无法猖獗了·”··金默素手一挥,只见白光如练,直向白清面门激射而出·白清侧身闪避,差些没将手中碗筷失手跌碎,跌跌撞撞退开几步才堪堪稳住身形,甚是狼狈。
·门上突兀间多出一张宣纸,一端好似利刃,牢牢嵌入木头里,一端软塌塌的垂下来,上头素白无一字···白清知晓大师姐的性子,她既已出手阻止自己继续往下说,若自己执意说下去,也只能自讨没趣,因而叹道:“师姐教诲的是。”
又禀道:“那相思姑娘托我看护洪姑娘片刻,师妹先告退了·”··金默自书中抬起头,目露几分问询··江湖恩怨布衣生活··白清心下讶然,以大师姐的性子,怎会对一个初识的姑娘这样好奇但这样的困惑在心底里打了个转,终究不能问出,恭声道:“方才相思姑娘将洪姑娘背了回来,洪姑娘似有些发热,相思姑娘管我要了些退烧止热的药草,到伙房里熬去了。
洪姑娘现下独自一人在屋中,因而托我看护一阵·”··金默听了缘由,便不再理会,手腕一动,又写起字来···白清将大师姐的房门合起,唤过小二取走碗筷,推门进了洪绡房间。
她记着相思的嘱托,可心下却也好奇洪绡的身子,蹑手蹑脚地闪进内室探视···洪绡面色仍是安详,瞧不出半分异状·白清伸手一探,滚烫的温度吓得她猛地缩回手。
·白清并非初次行医的新手,只是现下偷偷摸摸的来查探病人,难免有些提心吊胆,一些风吹草动便觉受到了惊吓···她心中同时也在纳闷,相思到底用了怎样的方子,才使洪绡在这样严重的情势下也并不觉得痛苦。
·既然已经探得病情,白清又悄悄走进客厅,准拟端坐在椅子上等待相思熬药回来···哪知偏是那么凑巧,一个女子正站在门口向内打量,见了白清,登时大喝道:“好个白清,你在别人家的房间里鬼鬼祟祟做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收藏竟然涨了一个诶,整整一个诶,暗暗的开心中,至少又有一个人认为这篇小小的文还耐烦看下去。
·以及今天是个值得庆贺的日子,嗯,为表庆祝,继续走起·· · · · ·☆、病来· ·白清给这断然一喝吓得一个冷战,差些没从椅子上跌落下来。
见是自家师妹陈兰,赶忙一连应的摆手,示意她不要高声···陈兰见她这样做派,心中更加疑惑,朗声问道:“白师姐,今早你不是说去侍奉大师姐吗”她的嗓门天生就比常人要大一些,如今站在门口,又提着声音,莫说陈兰,就是里屋,只怕也听得清清楚楚。
·白清见劝她不动,大步跨到门外,压低了声音道:“陈师妹,收声收声·大师姐那边你先侍奉着,待晚些时候,我自会和你细说此事端由·”··这话却也无法说服陈兰,她仍旧扬着嗓子到:“有什么事情不能现下明明白白的说”··白清知晓这师妹性子直率鲁莽,现下既然已经起疑,白清若是不能解释清楚,她闹将起来,不免又是一番大麻烦,因而低声将来由三两句简略说了一遍,又道:“先前我已经和大师姐禀告过此事,这才过来守着的。”
·陈兰瞪大眼睛,颇有些愤怒与不可思议道:“白师姐就这样信了这二人来历不明,她们的话几分真几分假也难以分辨,白师姐怎能就这般由她们支使。
倘若她们有几分本事倒还罢了,若是信口胡说,解不开大师姐身上的毒,反倒延误了大师姐救治的时机怎么版”她的声音尽管已经不似先前那般响亮,却也足以令旁人听得一清二楚。
·白清不想她噼里啪啦这样一通说,一时有些发怔,好半晌方苦笑道:“陈师妹说的这些我如何不知,只是现下咱们也一筹莫展,只得姑且尝试一遭了·”··陈兰这时也想起前些日子二人对这奇诡毒药束手无策的情形,霎时间咄咄逼人的气势弱了三分,可终究觉得此事不得儿戏,情绪不由得又有些激动起来:“可她们要是别有用心,趁机加害大师姐又怎么办”··白清神情一肃道:“这二人的来历我已经传书孙师妹着意去查了,以孙师妹的本事,想来这两日就能回话。
陈师妹只管放心,这二人哪怕有一分可疑之处,我也决计不会让她们为大师姐医治的·”··陈兰听了她这般承诺,心中才终究松一口气,语气又软了三分:“白师姐暗中有主张便好,只是大师姐对此事不知是何态度。”
·白清向金默的客房望过一眼,以仅二人能听的声音悄声道:“就中还有些可疑之处,三言两语也说不清楚·陈师妹侍奉大师姐的时候万不可提及此事,稍候我再与你细细道过。”
·陈兰犹豫片刻,终于点头道:“好·”又道:“但愿白师姐能给我们一个交代·”··白清连连点头道:“一定一定。”
·陈兰这才转身径直向大师姐房中走去···白清送走了陈兰,才觉得心中放松些许,正待松口气,却听得耳畔一个温润的女子声音道:“烦劳白姑娘费心了,我是个偷儿,在江湖上的名头不大好,相思却是个好孩子,只是命不大好,跟了我奔波。”
她的声音虽是温柔如水,语气却疏远冰冷···白清这一惊非同小可,若非平素里素养良好,此时只怕早已尖叫出声·好容易才使自己做出镇惊的模样转过头,问道:“洪姑娘如何醒了。”
·眼前这个温润如玉的女子,可不就是方才还病得人事不省的洪绡··洪绡倚着门框道:“站在外头不便说话,白姑娘进来坐罢·”话音刚落,她便当先转身,在客厅中的藤椅坐下。
·白清无从拒绝,便跟着她一同进去了,又想着外头人一眼能将里头看清,着实有些不大方便,因而将门虚掩起来···洪绡指着另一张藤椅,向白清道:“白姑娘坐。”
·白清依言坐下,与洪绡斜面而坐·只见洪绡随意地斜倚着靠背,一只手支在桌上,指尖扶着额头,拇指在太阳穴处揉动,显露出几分病弱的疲惫之态来。
·白清关切问道:“洪姑娘,你的身子好些了吗怎么出来了”··洪绡道:“没什么大碍,只是贪图夜景,在外头多待了一阵,着了凉。”
她的声音沙哑干涩,面上的笑容也浅淡得几乎不见:“我醒来时听见外头有动静,因而前来探查情况,不意听了些白姑娘师姐妹二人的谈话·失礼之处,还望见谅。”
·白清赶忙道:“洪姑娘客气了,实是师妹不懂事,惊扰了洪姑娘的休息·”··白清这一番话虽然也是客气,可却恰巧暗合了实际·洪绡在外独身行走多年,早已练得警觉异常。
白清二人在外头动静那样大,莫说是着凉发热,就算是重伤得只剩下一口气了,也要咬着牙思索脱身之计···可这样的实话,洪绡是决计不会说与外人听的·世人只知道天下第一神偷“雪上飞鸿”,风里来雨里去,行踪诡谲从未被人抓到过一次,大有一番天下皆能去得的豪情。
暗地里有过怎样的狼狈,可就无人知晓了···洪绡没有继续与白清客套,她的身子状况并不大好,也不适合弯弯绕绕的和人说话,因而开门见山的道:“相思那孩子在毒术医术上天赋异禀,她既说治得金姑娘,便是心中有了把握。
金姑娘前几日救了我一命,我如今也不过想要还过这一份人情·”··洪绡的话轻轻柔柔,因着生病,更有几分无力·只是她的面目泛红,一口气哽在胸口,她顿了顿,急促地喘了口气,胸口的气息才复平顺起来:“相思那孩子本就不愿意多生枝节,倒是我念着救命之恩,腆着脸央得她同意。
倘若你们觉得难做,便向我直说,我并无加害之心,也不会死皮赖脸的去巴结着你们·”她最后一句话,可算是有些不大高兴了···白清一惊,她可亲眼所见相思对洪绡的温顺,若洪绡当真说不治了,相思多半会依言听从。
她现下虽不能确定相思是否能当真医治得了大师姐,可哪怕是一分的希望,也绝不能就这样白白放过啊白清因而急忙劝道:“洪姑娘有情有义,实属难得。
只是大师姐中毒一事太过要紧,我们不得不仔细一些·”··洪绡疲惫的摆摆手道:“你们也不必查了,我是个偷儿,还是个惯偷·在你们这些大门派的眼里,就是个钻营歪门邪道的。”
·白清道:“洪姑娘说笑了·”她是当真将洪绡这句话当作了气话·洪绡的模样温婉,举止间气度文雅,说是哪家的闺阁小姐也不为过。
只怕说是行走江湖,也不过是仗着些粗浅功夫四处瞎走罢了···洪绡捂着嘴,重重地咳嗽几声,好容易停了下来,清了清嗓子,声音却越发喑哑了:“我笨嘴笨舌,向来不大懂得说笑。
我单是将实情说出来,白姑娘若是不信,我也并无义务为白姑娘一一证明·”··白清道:“洪姑娘切莫动怒,在下此事处理失当,责任全因在下一人·倘若洪姑娘心里头不畅快,改日里在下必会负荆请罪。”
·洪绡轻叹一声,道:“白姑娘处处谨慎,本就无什么过错,出门在外,本也应当这样小心·错原在我……我一时脑热,满厢情愿地替相思揽下这样的活儿,后来仔细想了想,是有些欠妥了。”
·更兼之白清一行人似乎并不大承这个情,洪绡心里便有些复杂···白清如何肯依,她心中始终抱着一丝侥幸,万一相思果真能治愈大师姐呢·她并非意气之人,因而耐着性子向洪绡说明了一番,只需查到二人身份,也算是给一众姐妹一个说法,以免她们忧心。
·洪绡专注地听完了她的理由,虚弱道:“我有些疲乏,恕不能继续招待白姑娘了,白姑娘自便·”摇摇晃晃的支着桌子站起身,又拒绝了白清搀扶的请求,独自一个人缓缓地向里屋走。
·白清跟在她左右,着实有些担心,道:“洪姑娘何必如此逞强·”··洪绡额上沁出薄薄的汗珠,因脚下的绵软不得不扶着墙稍作歇息,轻声答道:“这样的几步路,咬咬牙,总归能自己走过去的。
人倘若有了想要依靠着谁的念头,只会让自己变得愈加无用·”··白清道:“洪姑娘这话言重了,人力总有尽时,总有需要旁人相助的时候。”
·洪绡道:“那就等我力尽的时候吧·”洪绡说完这句话,就继续未完的路程·往常几步就能跨到的路程,她走走停停,也不知走了多久。
·白清虽不能赞同洪绡的话,可记着相思的吩咐,寸步不离地陪着她,一点点挪到床前·洪绡斜倚着床头,几缕发已经给汗珠打湿,贴在额头,病态与倦意都堆在脸上,两颊透出娇弱的粉红。
大抵是出了一身汗的缘故,洪绡的精神倒比先前好上一些,眼睛里透出光亮的神采来···既然洪绡已经安然坐到床沿,白清识相地道:“洪姑娘好生将养身子,在下先去外头守着了。”
                       ·作者有话要说:转眼就是周五了啊,双休的孩子们可以开始狂欢的时刻……╯﹏╰· · · · ·☆、消息· ·洪绡的病如她所说,吃了几服药,虽不见得好全了,也总算能够从容外出。
·眼下已经是在酒楼住下的第三天,洪绡照例起的大早·相思还没醒,侧卧在另一头,微蹙着眉头,也不知正在做什么梦··江湖恩怨布衣生活··客房之中,床铺只有一张,除却第一日二人在外闲逛了一夜,自第二日起,两人便开始同塌而眠。
·于洪绡而言,相思是一个惹人爱怜的晚辈,尽管相处时日并不长,关系却甚是融洽,因而并不觉得别扭·倒是相思,起初害羞带怯,甚是扭捏,到了第二日,总算有些习惯了。
·洪绡穿戴妥当,便下了楼···掌柜的识得洪绡,知晓她与那几个背景不凡的姑娘颇有些关系,因而对着她,客气万分···洪绡问道:“先前在这里说书的老人家,这几日怎么也不见了。”
·掌柜面色微微一变,却极快地复了常态,恭谨地答道:“那说书的原不是本地人,前不久到小人店里说要找点事做,小人瞧他可怜,就让他在店里说书,拿些赏银,旁的就一概不知了。”
·洪绡道:“哦,一概不知……那就不用问你了·”她的话里有些意味深长,掌柜的却不敢去问,只得望着洪绡目不旁视的走进了夜色未尽的街道里。
·半个时辰之后,模样妖媚的姑娘急匆匆走出来,见了掌柜问道:“洪绡去哪里了”··掌柜小心问道:“是与姑娘一道的那位姑娘吗”眼见相思就要动怒,忙不迭道:“那位姑娘五更天的时候就出去了。”
·话音未落,眼前倏忽一亮,只见那姑娘身影急射,已经蹿出门外···相思在小城之中四处询问找寻洪绡踪迹,心中的焦急暂按下不表·且说洪绡天不亮就出了门,在这小城之中,走街窜巷,绕了数道街口,走进一条荒无人烟的小弄。
·两侧的房屋不知是从哪个朝代留下的古宅,木头上长着青苔,院中的长草及膝,门与窗户都朽坏了,几扇窗掉在地里,露出房间里头荒芜的景象来···洪绡从两座房屋中间的小巷里穿过,有一个极狭小简陋的木屋隐蔽的藏在里头。
那木屋约有九尺高,四四方方就像是小孩扮家家时修建而成,洪绡在门口站定,笃笃敲上三声,那门吱呀一声,竟然开了···开门的是一个枯瘦的老人,眼目浑浊,脚步也迟缓沉重。
老人站在门口,并没有让洪绡进去的意思,洪绡也不以为意,好似理所当然一般···老人见是洪绡,嘿嘿笑起来,笑声嘶哑阴沉,道:“雪上飞鸿,现下乌城的知府发了榜文要捉拿里,赏银三千两。”
·洪绡笑道:“能被木婆婆提起,怕是不止三千两罢·”··木婆婆满面皱纹都挤成一团,嘿嘿笑道:“还不止哩,乌城知府的上书已经传往州牧府里,那州牧得了这样的信息,岂不要禀明朝廷。
前些年皇帝就说过,倘若有谁能绘制雪上飞鸿的画像,赏银万两,若有人能抓获雪上飞鸿,赏金万两,官封三品·”··洪绡道:“这封赏听来极为诱人,若不是我还想再看几年风景,也想要将自己抓捕获赏了。”
·木婆婆笑道:“你现下身无半分内力,还敢到这里来,也不怕我将你拿了,关起来等皇榜悬赏之时带去领赏吗”··洪绡取下腰间的绿荷钱袋,取出一颗拇指大的珠子递向木婆婆,一面笑道:“这可不是因小失大倒不如对我巴结一番,说不准待我临死之际,会将多年来藏宝之处托付于你。”
这样的玩笑话她并不打算继续,待木婆婆接下珠子,洪绡便面目一转,问道:“一丈红的死因,你们可知晓”··木婆婆摇头道:“不知道。”
·洪绡早料得这样的回答,只是犹有不甘地道:“你们这些卖消息的,也并非事事都有啊·”··木婆婆道:“一丈红退隐那几年,再未做出过什么瞩目的事迹来,我们自不再多加关注。
江湖这样大,哪能事事巨细的打探到·”··洪绡叹道:“这些事情,果真还是靠不得旁人·”转而又问:“神机门究竟丢了什么物事,怎么会闹到乌城里头去。”
·木婆婆道:“是神机门内一本上乘的内功功法,唯有神机门真传弟子才能修行·五年前丢掉的,是掌门之间手手相传的原本,后头附着历代掌门的修行笔记。”
·洪绡道:“秘籍宝物,都是极容易失窃的东西,大意不得啊·”只是这样的话,由一个神偷说出来,总归有些怪异·洪绡又问:“葵娘又是如何搅合进去的。”
·木婆婆道:“听闻五年前,一个女子潜进神机门偷走了秘籍·”··洪绡本以为还有些消息,不想木婆婆再次住了嘴,她不由追问道:“然后呢。”
·木婆婆道:“然后我们可不知道了·神机门也不是什么三流小派,丢失的又是镇派的秘籍,哪里能让这些消息漫天飞·”··洪绡道:“那总归要说葵娘与此事的关联罢。”
·木婆婆道:“那什么葵娘,我可不曾听说过·那神机门倒是找过蝰蛇,蝰蛇成名早,她的许多传闻,想来你也知晓·至于这二者之间为何产生了联系,我们也并不知晓。”
·洪绡笑道:“这也不知,那也不知,这桩生意到底还有什么做的必要·”··木婆婆眼合成一条线,嘿嘿一笑,道:“咱们做的这生意,原卖的就是一个运气。
运气好,恰好知道客人想知道的消息,那就成交了,运气不好,也就只能望着金银财宝兴叹·”··洪绡道:“你们这无本买卖做得好,今日生意做不成了,那珠子就留给你做茶水费罢。”
·洪绡离开之际,木婆婆在身后阴恻恻地笑道:“你不留给我,还能抢得回去”··洪绡脚步一顿,回首嫣然笑道:“动手之前,万不可轻下定论。”
·木婆婆一怔,藏在袖笼中的右手迟迟不曾拔出,洪绡却已脚步轻快的离去了···穿过小弄,外头是一个小坊市,这时候天色已经开始亮了,商贩们也渐渐多起来,叫卖声、讨价还价声、惊叹声、吵闹声,沸沸扬扬,一片嘈杂。
·洪绡的锦衣丝缎,于此处,颇有些格格不入了···小贩与路人偷眼打量着这突兀的富贵女子,又是敬畏,又是好奇···突然间腰间一沉,洪绡一抬手,轻巧地捉住了一只手臂。
那是一个衣衫褴褛的小乞丐,身材瘦小,面目给泥土污垢糊得一塌糊涂,唯独那一双眼睛,清清亮亮···洪绡故意板起脸面,可是扬起的嘴角,却令人觉察不出严肃来:“小家伙,跟我去衙门走一遭。”
·倘若传出去,雪上飞鸿竟然扭着一个小偷去衙门,也不知要惊呆多少人了···那小乞丐眼神亮晶晶地看着她,竟不害怕,反倒听话的随着她走···洪绡拉着她,走出坊市,到了僻静些的街道,停下来,道:“你不怕官”··小乞丐声音清亮的道:“我没有钱,官老爷们抄不了我的家,只能把我关进牢里。
牢里有饭吃,还有草垫子可以睡,反正也没什么·”··洪绡听得有趣,蹲下与那乞丐齐平,笑道:“你倒是豁达,你叫什么名字,多大了”··小乞丐脱口道:“我叫江离,十一岁。”
·洪绡轻咦一声,不曾想小乞丐竟然有这样文雅的名字:“江离是哪两个字呢”··小乞丐目光闪了闪,说起名字的时候颇有些垂头丧气的道:“江海的江,妻离子散的离。”
·洪绡道:“你念过书·”··江离摇摇头,道:“没有,是阿娘说的·”··洪绡见江离神情黯然,便也猜到她口中的娘亲,大抵不与她一道了。
至于是抛弃了这孩子,还是撒手人寰,这时候无论如何也不便再问,因而转了话题道:“你偷了钱,要做什么呢·”··江离过分清透的目光中便又闪出光芒来:“我要去皇城,讨更多的钱,找阿娘。”
·洪绡道:“既然要讨钱,为什么要偷窃呢”··江离低下头,呐呐道:“因为小林哥哥说,咱们被抓了就是在牢里住几天,遮风挡雨比外头也差不到哪里去,如果偷到了,那就能过上好日子了。”
·洪绡笑道:“那可不见得,也有些性情古怪的牢头,喜欢用许多刑罚折磨罪犯,一不小心丢了性命也不是稀奇事·大不了用麻布袋从头到尾裹了,到夜里丢进河里去喂鱼。”
·江离瞪大眼,那双眼目之中充斥着惊恐:“小林哥哥没有说过……真的有这么可怕吗”··洪绡正色道:“那是自然,你的小林哥哥大抵也没有当真进过牢房,单是怂恿你去作恶。”
·江离泄了气,沮丧的垂下头,道:“我,我再也不偷了,姐姐你不要抓我·”··洪绡站起来,轻巧地舒展了一番身子,笑道:“我不带你去见官,你回去吧。
往后离你的小林哥哥远一些,莫要事事都听他的,那没什么好处·”··江离怯生生望着她,似有些不敢置信,欲走又不大敢挪步,洪绡笑道:“怎么,想跟我走”··江离跑开两步,转回头看看,洪绡果真站在原地,笑盈盈地目送她。
张了张嘴,终究什么也没有说,转身跑掉了··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参加了一趟酒席,也说不上醉,好像有点莫名的自来熟。
要是平时有这样一半开朗,现在果然早就把自己嫁出去了吧……总而言之,周末愉快\(0^◇^0)/· · · · ·☆、同饮· ·洪绡一扭头,就看见默默站在身后的相思。
相思背朝着初阳,身影的轮廓被镀染上一轮金光,面目却沉在黑暗里,暧昧模糊·可是她的眼睛自黑暗里透出执着的光亮,紧紧随着洪绡···大抵是这初阳太过温暖,洪绡的心头微微发热,柔声问道:“你来了多久”··相思却不答话,直端端走上前,注视了洪绡许久,突然间一低头抵在洪绡肩膀,闷声道:“我以为你走了。”
·洪绡心中莫名发紧,轻轻揽住身前细瘦的腰肢,右手在相思的背上轻抚,在她耳旁轻声劝道:“我没有走,单去探望一位故人·我的毒,可还离不开相思大夫呢。”
·相思并未受到劝慰,低声道:“等你的毒好了,你就要独自一个人走了吗”··江湖恩怨布衣生活·洪绡的动作一滞,她没曾想,短短几日的相处,相思竟然这样依赖于她。
她的心头百位陈杂,说不清到底是感动,还是担忧,她道:“往后的事情,谁又说得准呢”··洪绡常常说这样的话,往后的日子那样长,谁又猜的中说不准明日陷入一场风波,转眼就丢了性命呢。
·自一丈红死后,洪绡愈发抑制不住的去想死亡·父母的死,师父的死,一丈红的死,身边的人一个个都离开洪绡,独自去另一个世界·或许哪一天,也就轮到洪绡自己了。
·这样的感触很真实,可洪绡并不觉得害怕,只是心里终究有些遗憾,也不知究竟遗憾着什么·天下的景致,她看得足够多了,往后要去哪里,其实就连她自己也没有个答案。
·回去的路上,洪绡闻着酒香,在一间酒肆中买了些梅子酒,红褐色的酒凝成一道不疾不徐的水线,满满装了一葫芦·洪绡临走的时候想了想,又让添了一个葫芦,口中念道:“这一家的梅子酒滋味悠长,口感极不错,出了这座城,往后再要买也不容易,想喝的时候,可就没有了。”
·掌柜听了这一番奉承,笑呵呵的很是受用···相思仍想着洪绡终将离去的事情,神情恹恹,兴致不大高···洪绡将一壶酒拎在手里,一壶酒抱在臂弯,伸出左手去拉相思。
两只一般儿纤细手软的手叠在一起,相思撇开头,俏脸羞红,却不愿将手躲开···两个貌美的女子这般相携而行,闲庭信步的穿街走巷,倒也是个难得的养眼情景了。
·回到酒楼将近正午,楼下的大厅中已经聚起几桌食客·说书的老人和他的孙子仍没有来,原本说书的高台上盘膝坐着一位姑娘,白纱掩面,垂着眼认真的抚琴···琴声悠悠,袅袅绕梁。
·洪绡驻足聆听了一阵,见相思满面懵懂,笑而解释道:“这一曲叫《出水莲》,说的是莲花‘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的清雅高洁·这女子在此弹奏这首曲子,不知是随兴而奏还是刻意为之……”一曲终了,突兀的安静令洪绡的话也不由停了片刻,那女子双手按在琴弦上,稍作歇息。
目光随意地在堂中扫过,在洪绡与相思二人身上停滞片刻,又转而低下头,指尖轻挑,奏了几个零散的音节,很快又奏起另一首曲子来,洪绡听得分明,这是高山流水···只是这一回,洪绡也不再与相思说曲,执着相思的手掌,引她一起上楼。
这时候楼梯上还没有旁的人,两个人并肩走着,洪绡听着耳畔渐远的琴声,继续刚才的话:“旁人的事情,也与咱们无关·咱们终究只是个过客,这些闲事,也不能事事都管上。”
·到得三楼,金默的房门正开着,白清站在门外,眉头蹙了又蹙,神情变幻,又是焦急又是惧怕···洪绡见了她,招呼一声,不想白清浑身一颤,仿佛受了极大的惊吓,瞧模样差些从横栏上跃下去。
看清是洪绡,方才捂着心口平静下来,只是目光又转向金默屋内,心不在焉地回应一声···洪绡从白清眼前传过的时候,看见了屋内剑拔弩张的两个人···面朝门口的是金默,虽如往常一般面无神情,却比洪绡见过的任何时候都要冷峻,好似神兵出鞘,将锐利的寒光毫不遮掩的释放出来。
她腰间的长剑已然在手,剑刃的锋芒刺得人眼痛···面对金默的人青衣儒衫,背影宽阔挺拔,此时挺直的脊梁在金默的盛怒之前强撑着,可眼尖的人也能看出他衣衫下摆微微颤动的幅度。
·洪绡向来不是喜欢惹事的人,遇见这样的情形,往往惯于装作不见,独自走了·可这一回,不晓得是入了什么魔障,竟然停下脚步,向里头笑道:“金姑娘,我刚买了些梅子酒,滋味甚好。
金姑娘若不嫌弃,到我屋里尝一杯可好”··话一出口,便暗自叹息,这样无事献殷情,可当真有些腆着脸自讨没趣的意思了·可话已经出口,以洪绡的性子是决计不会后悔的,她干脆举了举手里的葫芦,笑意盈盈地迎向金默的目光。
·不想金默竟无半分踟躇,弃了那男子,大步流星地往洪绡走去···洪绡倒有些发怔,金默却已经径直走向洪绡的客房,站在房前等她开门···洪绡回过神,自钱袋中取出钥匙,一面开锁,一面忍不住笑:“这可是头一遭,当真是受宠若惊啊,对,是受宠若惊了。”
·门开了,洪绡当先进去,做出邀请的姿态,笑道:“两位姑娘一道来喝酒,寒舍蓬荜生辉呐·”洪绡的心情莫名的雀跃起来,忍不住向二人开了个玩笑。
·金默斜睨她一眼,却并不欣赏这样的玩笑,端直地坐在堂中心的八仙桌前头·相思头一回见到这样活泼的洪绡,一双眼骨碌碌地打量着她,三分羞涩,七分好奇。
·洪绡拢了门,又想金默似不大待见方才那男子,为防有人闯来搅了雅兴,转而落了门闩···两个葫芦都放上了桌,洪绡笑道:“少待片刻,我去取些酒具来。”
·不多时,便摆了青翠的翡翠酒壶与四只酒杯···洪绡将酒壶掺上,又满满当当的斟了四杯,先取一杯在手,向南而望,叹道:“五年前临近分别的时候,一丈红就叹着不知何时能再同一杯这里的梅子酒,没想这一回就只剩下我一人能独享口福了。”
洪绡酒杯微倾,向外洒净,“一丈红实际不爱喝这甜滋滋的酒,只是时常迁就我,顺着我的喜好·不过在阎罗王眼前,少喝一些烈酒总归是好的,也免得醉里瞧不清路,投不上好人家。”
·洪绡敬过一丈红,又取了一杯,向另两人道:“喝梅酒原是用木杯滋味最佳,只是人在路上,总归有些不周全,不过能同桌喝酒就是缘分,也无需这样讲究了,一道干一杯罢。”
·相思执杯与洪绡轻轻一碰,金默却垂着眼帘,毫不搭理·洪绡不以为忤,含笑唤道:“金姑娘·”··金默眼帘儿一扫,冷眼瞥向洪绡,洪绡却趁着她这一份神的功夫,伸手往她手里的酒杯一靠,两杯相交,发出一道极轻的碰撞声。
洪绡眉眼儿弯弯透着狡黠:“多谢金姑娘早前的救命之恩·”言毕,长袖掩起半张脸面,将杯中酒一口饮尽,又酌上一杯···相思双手捧着杯一仰而尽,金默单手执杯,注视着洪绡一杯空了,才将酒杯凑到唇边啜饮。
·洪绡复又替二人添上,这酒本就清淡,饶是洪绡酒量浅薄,也并未有半分异常·哪知三杯落肚,金默清冷的面颊之上,却浮起一抹酡红···屋里的三个女子中,以金默的肌肤最为雪白,当真是冰肌玉骨,欺霜赛雪。
此时玉颊飞霞,便好似雪山之巅一朵娇花吐蕊,由那端严之中生出的娇媚,着实令人难以挪开眼去···洪绡背脊骤寒,视线一转正巧撞上金默幽深的眸子,不由心里一突,猛地坐直身子,慌忙拾起酒杯,遮着脸做喝酒的模样。
只是衣袖遮掩下的面庞微微发烫,手里的酒杯也似摇摇欲坠···洪绡窘迫的饮了一口,甜滋滋的梅子味在嘴里蔓延开,舌底的些微酸意却引起了一阵发麻,从喉咙到头顶,再一股脑蹿进心口。
·没喝完的半杯梅酒从手里滑落,沾湿了半幅衣袖,当哐一声落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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