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岁的结业式 by 南方果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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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岁的结业式 by 南方果然
现代架空灵魂转换制服情缘怅然若失 · ·《十六岁的结业式》作者:南方果然· ·晋江2015-3-4 完结· ·文案·先翎是个平凡女子,没有野心也没有太多想法,她的一生似乎总在随波逐流,跟着人生的必要结婚,进入家庭,养儿育女,直到她的人生陷入了极大的困境.· ·即將結婚前,她与十六岁时心仪的女同学赵秀音不期而遇,并且在与她短暂的谈话中,领悟到某些模糊的意念.不久她才发现赵秀音早在20多岁时已死于滑雪意外.她经历了没有爱的婚姻,出轨的诱惑,与女儿的长期拉锯,及惊天动地的家庭剧变之后,再度與赵秀音的幻影重逢,因为先翎始终希望自己成为她所崇拜的偶像赵秀音,而始终拒绝认清真正的自己.· ·她早已错失了前半段的人生.唯有她不再逃避真实的自己,与十六岁的自己和解,中年以后的她才能够抚平失婚和丧女的伤痛,继续勇敢凭靠自己的力量活下去.· ·内容标签:灵魂转换 现代架空 制服情缘 怅然若失· ·搜索关键字:主角:杨先翎 ┃ 配角:赵秀音,姚馨 ┃ 其它: · ·☆、第 1 章· ··那是一只生着长翅的泥黄色海鸥,偏斜着身躯,伸长了纤瘦的脚爪,昂头立在大理石座上。
刚从某大学美术系毕业、颇富艺术家气质的老师极力赞赏她把这只鸟筋疲力竭之后即将放松的刹那捕捉到了,略微低垂的翅翼和朝前的头颈显露出某种忧伤·她没有纠正老师,她做的其实是一只刚准备起飞的鸟,在一本自然科学杂志上她看过一张迎着金紫朝霞展翅的黑鸟剪影照片,堂皇如天神的优美姿态始终印在她的脑海里。
但她什么也没有说,而且愈是研究它,越觉得那对翅膀蕴含的不是力量而是脆弱·老师的意见果然比她不成熟的构想正确得多··梅雨季节霉润的空气从纱窗外蔓延到屋里,淅沥沥的雨水日夜滴答在灰绿的芒果树叶上,使人嘈烦。
吸收了过多的水份,泥鸟渐渐失却最初俊爽的线条,显出臃肿衰老的疲态,再不能载着她在无垠的空中神游了·她略一踌躇,就动手把黏土从铁丝缠绕的支架上一块块掰了下来。
起初她怀着感伤的心情责备自己的冷酷,不久她却从这残酷的破坏中尝到前所未有的快感,敲在铁皮窗檐上的雨声像窃窃的议论和耳语,墙上海报的汤姆克鲁斯眨着苔绿眼珠忧郁地望着她:她做了生平第一件违背良心的暴行既然是她自己亲手做成的,她就有权毁了它她开心地笑了,把那沉重黏滞的泥团握在手心的时候,她瞧见自己映在玻璃窗上发光的脸孔。
她考虑着用这泥团再做出点什么东西才好·起先她捏了一只圆滚滚的泰迪熊,四肢是圆的,淘气的鼻头也是圆的,脸上却露出木钝钝的傻笑,把它放在台灯下,似乎显得太幼稚,她毫不迟疑地揉散了它。
有一种即将破壳而出的意念在喉头上涌动着,她应当试着做一点抽象的所谓艺术品,像二舅家里摆在玄关据说值十二万的铜雕,虽然她始终不懂一块扭曲瘫软的洗衣板为什么被称为艺术,不过至少比做一只海鸥简单的多。
她找来一只短圆棍捍面团似的把泥团摊平,再用铅笔刀把它切成几段细长条,层层盘绕在短棍上·她像个雕刻家一样专注在工作上,但是完成作品后的愉快却远不如预期,她很失望地发现它看起来完全像一只浸过烂泥的迷你拖把。
当初不该鲁莽地毁了她这一生唯一可能的杰作,然而那只鸟已经消逝在没有生命的泥团里了··先翎想起十六岁那年的这件小事,仿佛是一个警告,在她嫌恶地看着未婚夫一边摩娑着汗衫下鼓胀的肚皮、一边吹擂他如何签下两笔大生意的时候,那只泥鸟便扇着巨大的翅膀,像一片积雨的乌云翩然飞临。
婚礼即将在一个月后举行,她没有勇气结束这一切,像当初毁灭那毕生唯一的杰作一样果决··试衣镜镶着结满金葡萄的油画框,画中主角是穿白纱的她,远处的未婚夫是一个模糊的作者签名,少了他这颗值钱的印,再美丽的新娘也只是杂志上展示的膺品。
他压低了声音讲行动电话,每隔一阵子就全身抽搐,宝蓝衬衫漾起深深的笑纹·从前他每天打电话给她,讲笑话逗她开心,她却从没怀疑过那时他是不是也背着另一个女人打电话给她。
她心里怀着妒意,却说不出口,因为没有十足的准备去迎接他猝然的坦诚·再说这阵妒意反而令她心安,这是她对他的爱情证明,其效力和珠宝鉴定证书一样必要而不实用。
结婚也同样是必要的,岁月不容许她拒绝这稍纵即逝的最后机会·但她对这即将成为丈夫的人既不了解,也没有兴趣去探究,他的位置就像车站剪票员一样,不通过他这一关,她就没法赶上这列目的地不明、但人人都要搭乘的火车,而她二十八岁之前所做的一切:浑浑噩噩拿到大学文凭、几次暧昧的单恋与被恋、在一家保险公司会计部门领着用时间换来的薄薪,全都是为了打发漫长的等待,等待着坐上这列车之后才正要展开的人生。
火车就要开了,她却还在月台上徘徊,极力想听清在那刺耳汽笛声外另一声微弱难辨的呼唤,依稀听见叫的是她,也仿佛不是··作者有话要说:· ·☆、第 2 章· ·从婚纱店出来,她说想去逛折扣大减价,未婚夫就把她独自留在翠绿的中山北路上。
她在沿路的橱窗玻璃上忽而颀长似鹤,忽而肿胀如蛙,哪个才是真正的她漂在自己无数倒影组成的河流中,蓦然有对微笑的眼睛横断了她的前行,浮漾在一家英国茶馆的红格窗幔上,在暮春的午后闪耀着她熟悉的秋麦色泽,身边躁动的车喧人语便在刹那间静止了。
她恍惚又回到高中游泳池畔的看台,盛夏的艳阳在无风的空气中蒸起一片汗腥,女学生们贪凉,满口嚷热,纷纷把笔记课本拿来当遮阳帽或扇子,把裙摆撩高扇着,浑然不觉裙子的黑和大腿的白,在男教官男老师眼中成了刺激感官的对比。
一个微黑玲珑的身影悄悄出现在五公尺跳台上,如同炎热的天气或观众的目光都不存在,她是凭空浮升于海上的大理石雕像,她的胸脯随着一口深吸而饱满,光滑而笔直的长腿微微一屈,如燕子在半空轻灵地画过优美的弧线,无声地没入水中的刹那,喧闹的池畔便寂静了,那瞬间的静默中,人人都觉得刚被一道耀目的闪光灼伤了眼。
赵秀音的一跃,终结了先翎浑沌而过长的童蒙时代,她被那无可理喻的美引诱着,离开了惯走的平坦大路,走进了一座荒莽的森林里,盲目追随着那道忽隐忽现的闪光,朝着她从未想像也不曾意识到的黑暗走去。
最初她从没注意到赵秀音,她嘉年华式的高一生活被各种有趣出色的新同学填得满满,对她而言,赵秀音只是一条灰色的影子,在教室里黑板课桌和扫帚畚箕当中无声的来去。
赵秀音不久就在球场和泳池崭露风采,如同一颗原本不起眼的石头渐渐发出宝石的光芒,连她那在校园里懒散的步伐和漫不经心上弯的淡红色嘴唇,也被许多女孩狂热的倾慕着。
但她对于身边许多爱慕的眼光视而不见,用沉默婉拒了别人友谊的表示,她独居在只有自己的玻璃屋里,从不理会访客的扣门声和门外的热闹··十六岁的先翎虽不能抗拒时潮,却有未经世事的骄傲,和其他崇拜者不同,她从不挤在球场边上随着赵秀音的一举一动惊呼赞叹,只在升降旗队伍中尽她值星班长的责任修整行列时,总要特别留意赵秀音所在、暧暧放光的那一排;上课的时候,她的眼光不时会飘到赵秀音的后侧脸上,她粗硬的短发侧分,用一根黑色铁丝发夹别住,露出高高的淡棕色光滑额头,一双橄榄形的眼睛带着凉如水的柔和光芒,唇角上弯成完美的弧度,整个人清爽俐落得不染一尘。
先翎诧异为什么同样清汤挂面的短发,在别人头上显得呆板蠢笨,在她却像花萼托着花瓣一样自然天成,隔得几公尺远,先翎也觉得嗅见了她白衬衫上阴蓝的凹摺里散发的幽香。
那对半透明的褐眼珠偶然往这边扫过来,先翎总觉是在注视她,她相信赵秀音必然也意识到存在她们两人之间的、对等而宿命的联系,她们牵着一条无形绳索的两端,维持这关系的张力和意趣就在于谁也不肯先向对方投降靠近。
然而先翎显然是力量较弱的那一端·她努力用功想让赵秀音另眼相看,然而赵秀音连自己的成绩单也不感兴趣;在美术课上因为那只鸟的泥塑得到老师的夸奖,她在台下众多羡慕的眼睛里寻找,赵秀音却托着腮望着窗外,似乎树枝上啁啾啄食的麻雀要比台上这只泥鸟有意思得多。
作者有话要说:· ·☆、第 3 章· ·下学期先翎加入了游泳社,丝毫没考虑到自己根本是只旱鸭子,而且一向讨厌晒太阳·光是要学会憋气和漂浮就吃了不少苦头,但是赵秀音没有如她期望的像其他亲切的学姊一样过来指导她,她只是像一尾鱼不知疲倦地在远处来回游着,既不为了炫耀泳技,也不是为了比赛而练习,仅只沈缅在她自己当中。
穿旗袍的老校长下令把厕所和更衣室一律漆成她最爱的粉红色,天真的女学生在隐秘的空间里和自己的肉体单独相对时,沾了经血的卫生棉和生出□□的□□在柔美的粉红光芒的映照中,张牙舞爪的秽亵成分给稀释掉了,反而令她们疼惜起自己如花初绽的柔嫩纯洁。
更衣间里的桃红塑胶布帘常常给扯破了,一群女孩子抱着衣物在仅剩的几间勉可遮蔽的淋浴间前大排长龙,只有赵秀音满不在乎地脱光了衣服,在莲蓬头下哗哗地冲洗着烙出青白泳衣印子的咖啡色胴体。
先翎头一次看见别人活生生的裸体,简直不知道该把眼睛往哪里放,又听见几个人在附近吃吃窃笑,突然间她感到羞耻得脸上作烧,像是自己□□裸的被人注视评论着·但也就是在那潮湿阴暗的淋浴间里,赵秀音第一次开口叫住她:·“喂你的洗发精可以借我吗”·先翎正准备拉上帘子,应声转过头来,却看见赵秀音赤条条地站在面前,淋的水珠沿着她齐耳的发梢滴落到梨子般新鲜浑圆的□□上,汇聚在淡褐色的果蒂末端。
先翎呐呐地半张着嘴,把手上的整罐洗发精递了出去,等到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还没洗头·她任冷水敲打着她仍发烫的身子:这是她等待了许久的面对面的机会,她务必要给赵秀音留下一个深刻良好的印象,所以她不该跑过去把洗发精要回来,显得小家子气;她应当耐心地等着,赵秀音会走过来敲她的门,把那只鹅黄色的小瓶子送过来,向她道谢,那么她就可以趁机讨教自由式的换气法…。
身上几乎洗掉了一层皮,她却浑然不觉,直到准备关闭泳池的女校工在外头粗声催赶,她这才注意到整个淋浴间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大家都走光了·胡乱擦干头发穿好衣服跨出门来,脚下却踢到东西,低头一看,那个鹅黄色的瓶子正在地上骨碌碌地打转。
午饭时间是一天最重要的交际时刻,人缘好的每天总是聚众并了桌子团坐吃便当,那些个孤零零边看书边扒饭的,多半是迟钝得听不懂笑话或严肃得令人消化不良的道学家,先翎为了不让自己落到那伙不受欢迎的凄凉行列里,往往还不到中午,便忙着传纸条、咬耳朵招齐饭友。
在五味杂陈的饭盒气味中,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又朝两点钟的方向望去,赵秀音独自端坐吃着她菜色贫乏的便当,既不聊天,也不看书,仿佛她置身的不是菜市场般喧闹的教室,而是放着轻歌剧的法国餐厅。
先翎几番盛情的午餐邀约碰了软钉子,再加上更衣室的那次不愉快,对赵秀音的憧憬渐渐发了酸,变为严苛挑剔的窥探·课后的打扫时间赵秀音拿着竹扫帚站在菩提树下,带着做梦的神情扫落叶,扫着扫着就把枯叶扫进水沟里,先翎立刻惊呼锐叫起来,虽然那并不是她负责的区域,她还是急忙去向卫生股长打小报告。
有传言说赵秀音和外校的男生关系暧昧,尽管证据薄弱,先翎没说出口的想像却比同学的描绘还更天马行空,仿佛是向她的对手报复,也同时满足了自己不可言说的快感··作者有话要说:· ·☆、第 4 章· ·因为这燥动矛盾的情感,不上课的日子反而沉闷得难以忍受。
她渴望加入赵秀音的世界,那里不是由少女们细碎的快乐和忧愁组成的儿童乐园,却更像一座被厚重帘幕隔开的电影院,站在外面你看到的只是静默的黑,然而当你被允许进入里面时,那里却有无数令人喘不过气来的真实震撼与刺激。
但她始终找不到那句通关密码,她刻意接近一两个常和赵秀音说话散步的同学,想知道她们用什么方式让赵秀音青眼相待,然而她们只是耸耸肩,似乎不觉得这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她自以为秘密的心事,却在她料想不到的时候给揭发出来·有一次国文课上,老师评论了先翎作文簿上的一首新诗:·“黑绒的花,暗紫的夜,·现代架空灵魂转换制服情缘怅然若失·柠檬的月,流星的泪。
在这雾迷的海洋中,·谁能引我航向黑蔷薇酿就的醉·不错,有点诗的味道出来了·韵是押了,但是文字过于雕琢,意思也有点晦涩,杨先翎,你能不能跟我们解释一下,‘黑蔷薇酿就的醉’是什么意思”·先翎站起来结结巴巴的说,没什么意思,只是信手乱写的。
然而有一只瘦如白骨的手却举得高高的,一个咭咭如鸦噪的笑声抢着回答:“我知道那指的是赵秀音,她一直都在暗恋赵秀音”·仿佛有个蜂窝霎时被戳开一般,惊异的眼光和嗡嗡的低语像带刺的蜂飞涌出来,环绕着先翎,螫得她满脸绯红浑身烫热。
这一热使她请了三天的病假,但是再回到学校时,只要见到别人冲着她笑,或是在她背后交头接耳,她总觉她们是在吐着舌头嘲笑她:爱女生的变态女生她无从为自己辩护,还没等到高一下学期的结业式,就用不能适应的理由向父母坚持着,离开了这所被凤凰花烧得火红的学校,转学到另一个城市的私立高中,旧同学打来的电话或寄来的信她一概不理会,就怕它们会处处提醒她那难堪的耻辱。
但是她没办法忘记赵秀音带笑望向她的眼睛,那是头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她发现那对沉静的眼睛原来也会笑,但那笑却彻底吹垮了她飘摇不定的自信心,也使她丧失了在森林中探险的好奇和胆量,重新回到虽单调但安全的大路。
·现在站在熙攘的大街上,这对眼睛再度唤起那段她早就忘掉的旧事,从窗后定定俯视着她,如同一封战帖:你还会像当年那样弃甲逃亡吗先翎告诉自己,谁还会记得那么久以前的芝麻小事更何况她的自动转学只是为了换个更能专心准备考大学的环境,在街上遇见了旧识,却装做没看见,这是向来心地坦荡的她所不齿的卑劣行径。
于是她装备好灿烂的微笑,蹑着轻快的高跟鞋尖,推开茶馆琤琮作响的门,朝窗边的赵秀音走去··“哎呀赵秀音真的是你我们有十几年没见了吧”只见赵秀音一脸困惑的望着她,她听见自己的笑声空洞欲坠,只得追加一枚补救的图钉:“我是杨先翎啊你不记得了我们高一同班…. ”就是为你写过诗又转学的那个杨先翎,她险些管不住自己的舌头,但恐怕连这枚特大图钉也敲不醒赵秀音的记忆。
先翎脸上的笑都僵了··“既然你认识我,那就坐下来吧”赵秀音的手虚虚一伸,先翎就在她对面坐下·这是怎么搞的她应该说声抱歉认错人了,转身就走才对….但是她坐下来了,隔着许多骨瓷杯盘茶壶和一本厚重的硬皮笔记,赵秀音垂着眼在笔记上飞快的写着字,先翎只得滔滔不绝的说话,好填满她们当中冷冷的深壑。
空气中飘浮着奶油和咖啡香,钢琴声从收音机中溜出来,踮脚走在厚绒地毯上··“….真的,要不是刚好和我未婚夫来看婚纱,我平常是很少到中山北路来的….嗯,我下个月要结婚了,真是….早知道结个婚有这么多麻烦事,当初就不该糊里糊涂答应他求婚….不过,从前我们班上那些同学,大概也有不少人已经结婚了吧….”·作者有话要说:· ·☆、第 5 章· ·“不知道。”
赵秀音阖上笔记,从壶里倒出热茶,啜了一口:“我只管自己的事·”·说不上来眼前的赵秀音和十二年前有什么不同,因为从来没有机会认识她,光就从外表来看,她穿着朴素的绿条纹棉布大衬衫,头发不经心地挽在脑后,从前那份早熟忧郁的神态如同黑夜里的火炬一样耀目,如今倒像太早出现的下午月亮般,在碧空中勾勒出半透明的淡白轮廓,谁也不会费神去仰视。
想必是因为她现在多经历了世事,不再像当年那么幼稚无知的缘故,先翎想着,打算结束这场干涩无味的短暂重逢,挪动一下坐姿预备找个先行告辞的藉口,鞋尖忽然在桌下踢到什么东西,发出一串钝重沉闷的碰撞声。
她低头循声找去,看见地毯上散落着两只木腿,再往上一看,只见对面两只宽大的卡其裤管空荡荡地悬在椅上,不由得呆住了··“不好意思,麻烦你帮我拣起来。”
赵秀音在上头悠缓地说:“有时候天一热,我就把它们脱在一边,舒服又凉快·”·先翎把那双光滑美丽的木腿小心翼翼地靠墙立好,忽然想起许多年前赵秀音站在跳台上那双匀称的牛奶咖啡色长腿,眼泪便夺眶而出。
“五年前在美国念书,滑雪时摔断了腿,锯掉腿以后我在医院整整躺了一年·”她只用几句话简短回答了先翎含泪询问的目光,像在谈论不相干的第三者。
“为什么你老是置身事外即使是你的腿,或者是我写的诗…. ”她忽然闭上嘴,她居然脱口说出发誓决不再提起的那件往事但这句话却点醒了赵秀音,她再次抬眼打量先翎,脸上的漠然慢慢溶解了,她咬着笔点头微笑:·“啊我终于想起来了,原来是你”她的身子微微前倾,对眼前的先翎产生了兴趣:“没错,我们同班过,可是你后来转学了,对吧她们说是因为我,真奇怪,我不记得我们有说过话。”
先翎装出惊讶的神情:“她们这么说真好笑”自己先笑得格格乱颤,眼泪都流了出来·眼前的赵秀音平凡了许多,不再那么遥不可及了,也没有令先翎畏怯的不可逼视的光芒,她手上光秃秃的没有任何饰物,又不幸缺了双腿,先翎于是产生了富人过剩的慈善心,关怀起赵秀音的生活和工作,然而只得到轻描淡写的回答。
于是先翎又提起她婚礼的种种细节,期望能在赵秀音脸上看到像其他女人那样艳羡的神情,可是她的话就像空中漂渺的钢琴音乐一般,赵秀音只管用手指去摩娑她那本笔记卷皱的黑色封皮,似乎没听见。
像个心不在焉的玩牌者,被一阵静默催促发牌,赵秀音这才牛头不对马嘴地接上话:·“你知道这世界的人一生中会有至少百分之四十的时间产生希望变成别人的念头吗唔….比如说,变成大明星或什么伟大的政治人物,或甚至只是个在公园里玩沙的小孩。
不过这只是个约略的平均数字,有的人仅管在调查时不说真话,却一辈子都在努力想成为自己以外的人·”·先翎以为她在嘲笑自己,那对琥珀色眼睛仿佛穿透了她的身体,望向比她身后的石竹丛更远的一点。
作者有话要说:· ·☆、第 6 章· ·“是吗我完全没想过这种可笑的念头·”·赵秀音又绽出那朵淡红的微笑,看着窗外:“坐在这里,看着街上这些来来去去的人,你找不到几张对自己满意的脸孔,他们都渴望累积像比尔盖兹那么多的财富,想拥有和美国总统一样的权势,有超级模特儿的身材,或者只是像别人一样有幸福的家庭生活。
这些念头并不可笑,相反的,那是让人们得以抱着希望而生活下去并且不断进步的重要动力,但是他们所看到的往往只是外在形象,他们对自己所渴望的生活本质了解得很少,也正因为不了解,才会促使他们不计代价地去追求。
我没和你多谈我的工作,这可能不是一般人能理解的,我在这本笔记上记录下我观察的这些路人的表情、说话的速度和声调、姿态的个别特色,推测他们的愿望,并且挑选出最强烈想成为他人的到我的实验室去。
当然,这种心理治疗法还在修正阶段,我还不能说它最终能达成一个正面的结论,但是至少这可以很容易地使他们有愿望成真的机会,使他们能适当调整对自我的认知和期望….”·因为习惯沉默,她的话说得很慢,努力寻找适当的字眼来表达,有些关键处显得浑沌不清,次序似乎也有点紊乱,先翎几次想插嘴,她却像吃水沉重的大轮船一样坚定缓慢的前行,丝毫不被挡路的舢板风帆扰乱方向。
“….当然我的实验必定要先征求实验者的同意才能进行,再者我也要先对实验者本人有初步了解,并且重要的是,实验的对象必须能认同我的理念,才有进一步合作的可能。
刚刚看见你从外头走过,我就觉得你是最合适的人选之一,你看来像是搞不清自己要往哪里走,又急躁地想赶到目的地,简单说,你一直都不满意自己吧你可以到我实验室来看看,也许对你会有点帮助。”
·这些话像一串埋在云雾外的朦胧钟声,听不清它的主旋律,那断续乍现的敲击有时又像风,吹开先翎心中楼阁日积月累的灰尘,吹打在她一无屏障的双眼和皮肤,刺痛微微。
“我不懂,”先翎想用笑声掩饰她的不快:“你大概弄错了,刚才我只是散步逛逛街,我对自己满意的很,我从来不想变成别人·”然而话刚说完,她脑子里就闪过方才翻看婚纱照样本时心里涌现的幻想。
她赶紧改采防御位置,扬起眉毛尖酸的反问:“再说,你根本不认识我,要不是我走进来向你报上名字,你根本不记得我是谁·”·赵秀音往后一靠,悠然说:“名字对我来说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的想法和你表现出来的特质,那是藏不住的。
我也许忘了你的名字,但是我记得你的眼睛,不管我走到哪里你都盯着我看,不是吗….那时候我不知道你到底想做什么,也不想知道,因为我讨厌那间学校和那里的人,游泳打球对我来说,是唯一能享受到一点自由的时间,可是他们老是要我去替他们拿奖牌….现在我回想起来,那时我真的有点生你的气,是了….你像是想向我要什么东西,某种我根本没法给你的东西,你们这许多双窥探的眼睛要求得太多了….”·就像忽然发现自己秘密珍藏在地下的宝物原来早就被人发掘变卖了一样,先翎惊愕之余,仍想抢回一点仅剩的碎钻:“我能向你要求什么只不过是一个表示友谊的招呼,而你吝啬到连这个也不愿意给,就好像,好像我们全是不配向你高攀的俗物…. ”她还看得见那只鹅黄瓶子在潮湿的水泥地上打着转,听见自己的牙齿忒忒颤抖着:“人和人之间最起码的善意,一点感激、一点相对的礼貌,对你来说这些就像都不存在”·作者有话要说:· ·☆、第 7 章· ·“你说的对,我的确从来没在乎过这些鬼玩意。”
赵秀音嘲弄地附和她:“就你所看到的有限情况来说,一点也没错·但是你想过吗,当你走在路上,身上带的钱只够搭车回家,有陌生人向你伸手要钱,他既不是乞丐,也有张可用的提款卡,甚至口袋里还有满满的钞票,你还会把身上的一点钱掏出来给他吗”·“当然不会。”
“所以,这就是我的情况,对我来说,我负担不起太多的友谊,更何况这友谊有一个不对等的出发点,你们想认识的是自己幻想中的理想的我,而不是真正的我。
我不认为,掩饰自己的感觉而去让别人满意,花时间去和不喜欢的人交朋友,对我有什么意义·我所能选择的只是做我自己·”·“这样的说法太自私了如果所有人都像你这么想的话,这个社会早就完蛋了。
习俗和礼仪不是为了什么人一时高兴才去遵守的,你不应该只想到自己·”·赵秀音支着脑袋,半眯着眼:“这些话听起来很耳熟,难道你不能用自己的方式说出来吗”·先翎冷笑起来:“反正我是个俗人,讲的也都是陈腔滥调,可是很不幸,这是我唯一的说话方式。”
“你太小看自己了,你难道没有好奇心到我的时空转换夹层实验室来看看来体验看看变成我的爱人会是什么感受,变成我的朋友是不是真和你所期望的一样,或者去试试发现你还有多少没被开发的潜质….噢,我忘了,也许现在你一心只想着,尽快把自己套进早就被复制过无数次的生命模式里,成为一个新娘、一个母亲…. ”·先翎不能忍受这种羞辱,愤然打断:“你凭什么瞧不起别人的梦想”·赵秀音仍然直视着她:“我并不觉得这种愿望有什么不好的,我只是想确定,这真的是你要的还是只为了让别人羡慕、符合这个社会期待的标准”·“这不关你的事对不起,我不该进来打扰你的”说着起身就要走,却又被赵秀音唤住:·“等等我也该走了,你能帮我一个忙吗”她把账单递给先翎,仰头微笑道:“就算我的话不中听,你总不会狠心拒绝一个残障人士的要求吧”·现代架空灵魂转换制服情缘怅然若失·她板着脸,帮赵秀音到收银台付了账,回头再看时,哪里还有赵秀音的影子·真可笑,回家的路上先翎不断地想:这就是当年那个耀眼神秘、曾经占去她大半心思的赵秀音听她刚才那番自以为是的一篇疯话她没有资格批评别人或想修正别人的生命….但是她真是这个意思吗先翎也不大确定,赵秀音的那些话对她而言,就像团不断变化的云朵,一时她以为自己看见的是一座山,隔了几分钟再回头看,却又变成了一头精壮的豹子。
就算是同情她吧,也许她正需要一个听众·陪一个没有腿的独身女人喝下午茶,最后还莫名其妙替她付了钱,好歹也算积阴德吧从前和赵秀音并肩谈心是多遥不可及的奢求,现在果然实现了,却完全是另一回事。
或许因为那个失去双腿的意外,让向来顺遂的她心理有些不平衡,才变得这么古怪不可理喻吧十几年了,人的变化竟会这么大看看她最后的那张笑脸,多么卑贱可怜·为了确认出席婚礼的宾客名单,她打电话给高中最要好的朋友姚馨,多年没有联络,谁都忘了当年令她难堪的那件事。
老朋友在电话里像小女孩一样叽喳地闲聊了半天,该说的话题差不多都讲完的时候,先翎说笑话似的提起在咖啡馆遇见赵秀音又替她付账的事,电话那头沉默了半晌,只听姚馨尖叫了起来:·“你说谁赵秀音她早就死了啊”·先翎只觉头皮一凛,周身的血液都在瞬时结成了冰,姚馨却还在那里根据她在美国留学时辗转听来的传说,详细描述着那时在怀俄明念书的赵秀音趁着耶诞假期去滑雪,如何跌落在洛矶山积雪的峡谷里,搜救直升机在两天后找到她残缺不全的尸体时,她凝结着雪花的脸上还露出一丝奇异的微笑。
作者有话要说:· ·☆、第 8 章· ·也许姚馨弄错了,赵秀音根本还拖着她那双木腿喀嗒喀嗒地走在这世上的哪个角落,带着她那满不在乎的微笑….被加速的雪屐甩出了悬崖的那一瞬间,她在想些什么恐惧还是懊悔听说那时她仗着自己发达的运动神经和大胆,不顾同伴的警告独自登上最险急的滑雪道。
无论如何,那致命的坠落都不会再像当年从跳台跃入水中那般地笃定优雅,她像一道抛物线,或者是一颗陨石,划过蓝得刺眼的晴空,绝望而徒劳地挣扎着,被谷底莹白的积雪和崎岖尖锐的岩群一口吞没。
·生着毛刺的黑影在她心中扩大变形着,扎得她浑身难受,眼睁睁地失眠了两三夜·大白天遇鬼也许是中邪了,但是上下班经过行天宫地下道的算命摊子,从没有人朝她嚷着要替她去邪崇,难道是她的幻觉不,不只有她看见了,还有茶馆里那个替赵秀音添茶的女侍…她霍然跳起来,出门招了辆计程车,准备到那家茶馆去一探究竟。
然而站在茶馆爬满铁蔷薇的玻璃门前,她又迟疑着不敢踏进门里·她在外头的骑楼徘徊了一阵子,看见上次赵秀音坐的位置现在被一对时髦的情侣占据着,晕黄的灯光照着他们世故又无忧的脸,安心之外竟有些怅惘。
到底还是推门进去,一个无精打采的女侍把她带到角落的小圆桌上,她点了一杯卡布其诺,环顾四周的橡木桌椅、有田园风味的花草壁纸、古典青铜灯罩、空气中游荡着甜点和奶油的芬芳,和散坐各处享受夜间松弛时分的顾客,这里的明朗气氛一点也不像鬼魂会出没的地方。
正在出神之际,一个清脆的声音打断了她:·“请问您的咖啡需要续杯吗”·她猛然抬起头,站在面前的正是那天值班的戴眼镜的女侍,她慌忙点点头,那女侍便端起她的杯子翩然而去。
等到她再端着一杯热腾腾的咖啡回来时,先翎把准备了半天的问话结巴地抛了出去:“请问…呃,你有没有见过一个客人,一位年纪和我差不多的小姐,嗯,她有一双义肢,就是那种木头做的假腿…”·原本预备迎接那女侍像瞪着疯子一样的惊异眼神,却不料她立刻收起职业性的笑容,警戒地四下张望了一回,挨近先翎压低了声音说:“这件事你可别说给其他人听,不然我会被开除的。”
说着迅速看了一下柜台后的挂钟:“半小时后到对面的十字路口等我·”·再次看到那女侍时,她已经换了印有大朵朱槿的迷你洋装和辣椒红的厚底凉鞋,肩着一个粉红塑胶透明背包,和街上任何一个跟得上时代的年轻女孩无异,如果不是她主动走来,先翎还真认不出她。
“跟我来,我带你去见她”女孩几乎没有停下脚步,匆匆丢了这句话,就像个陌生人似的从先翎面前掠过·先翎跟不上她那踩高跷似的小碎步,只得半跑半走紧追着她的背影,她身上的朱槿在拥挤的人群中妖异地绽放着:经过闪蓝光的酒吧,便成了夕紫的牵牛花;穿过暖黄的银楼橱窗,又幻化成向阳的波斯菊。
转进一条冷静的巷弄里,所有喧闹的色彩都沉寂了下来,女孩正依在一盏路灯苍白的光束下等着她,仍旧不发一语,领着她跨进一栋旧式五楼公寓绿漆斑驳的木门,指着发出霉味的通往地下室的楼梯说:“她在下面等你。”
先翎连忙拉住正要转身离开的女孩:“你跟我开玩笑吧这地方有人住吗”·女孩睁大了镜片后的丹凤眼:“谁告诉你她是人了哪,你听着,要不是她帮我招来不少客人,让我短短一星期就存够了买盒新粉饼的小费,我大可以装着看不见她。
我把所有打听她消息的客人带到这里来找她,天晓得她在你们这些人身上搞什么鬼….我得走了,待会儿我男朋友来店里接不到人,又要跟我吵架了·”·她说完最后几句话,转身就跑,一下子就隐没在巷子尽头。
先翎追不上,站在空荡荡的短巷里,两旁的人家还亮着几盏迟睡的灯光,有呱呱的漱口声,有妈妈大声斥喝孩子的怒骂,还有电视机里缠绵痴情的连续剧片尾主题曲,一切都那么平静熟悉而安全。
然而一旦她走下那道阴湿的楼梯,等待着她的会是什么呢一个缺腿的女鬼被老鼠啃啮的白骨或者是冷不防把她吞噬到无边黑暗的怪兽一个比一个还血腥可怕的意象淹没了她最初的好奇心,她听见自己的脉博急促地敲打着太阳穴,如同一步步逼近要把她攫入地狱的死神脚步,愈来愈快。
她吃力地挪动着如同陷在泥淖里动弹不得的腿,先是左脚鞋里的大拇趾,再是右脚踝,等到确定她又能重新控制她的双腿时,她便跌跌撞撞地朝着巷口繁灿的灯火没命地逃跑,跑啊跑。
那晚上她在梦里仍旧被看不见的恐怖追赶着,没完没了的跑,醒来时天色大白,床单枕巾一片冷湿··婚礼在三星期后如期盛大举行,在凯悦饭店席开五十桌,除了许多赶场的有头有脸的人物之外,姚馨也来了,两人兴奋地抱着大嚷,又彼此称赞对方的美丽。
没有再提起任何与赵秀音有关的话题,也许是因为有太多客人等着她去敬酒招呼,但更重要的或许是:死人从没接过来自凡间的喜帖··作者有话要说:· ·☆、第 9 章· ·终于赶上了这班火车,最初的新鲜和忙乱过去了,剩下的只有沿路大同小异的平凡景色:为了钱和生活细节争吵、冷战,最后为了负起传宗接代的任务,连卧房里规律进行的事也失去了乐趣。
先翎没有跳车的胆量,再说这车厢里的座椅柔软舒服得令人舍不得离开,只得任凭全速前行的火车载着她前往未知的目的地,打个盹,也就过了三年··夜里丈夫努力在她身上工作,她一想到婚前两人还得紧张兮兮地避孕,不禁感到可笑,那时她怀疑他和她□□时心里想着别的女人,现在他想的倒只有孩子,满意地喃喃说:“搞不好…这次就有了…. ”·丈夫雷鸣般的鼾声中,她还在心里反覆念着那个名字:李时浚。
谁会想到,这么多年后他们居然会在他的妇科诊所里重逢大学时代他们参加同一个社团,她隐约知道他喜欢自己,可是太多如风来去的男孩子占据了她的心思,他只能在她的朋友当中充数。
大学毕业后她就没再和他连络过,他倒是接二连三寄了许多信到她老家的,但她总是读完就忘了·这一点,在意外重逢的喜悦中她当然没提,李医生咳了一下,皱着眉显出不容抗辩的权威神情:“你的报告上写得很清楚了,精子和卵子也没有互斥的现象,所以不孕可能是压力的问题…你和先生最近一次行房是什么时候….房事平均一星期几次….什么对不起,再说一次….以前有避过孕…用什么方法保险套还是….嗯哼….你的月经周期规律吗…每个月几天….有没有感染过什么疾病…. ”·他敲着键盘在电脑上纪录先翎的回答,她没想到居然得向他说出自己最不能告人的隐私,一种□□裸的羞耻感烧灼得她耳根发热。
他要她隔几天回来做内诊,她花了好些时间才克服自己的心理障碍·许多温柔的回忆苏醒了过来,从前她能毫不设防地对他说许多心底话,现在为什么不能放心把自己的身体交给他·然而他真的要她躺上诊疗台时,她反而羞怯了起来,在护士不耐烦地催促中她才犹豫着脱掉内裤….该死她前一天还特意去洗了头,早上费心挑了件使自己看来少了五公斤的素雅洋装,和使小腿显得修长的黑色露趾高跟鞋,居然忘了换件新内裤她被架在台上,还没来得及把那件快磨坏的发黄内裤藏在不显眼的地方,戴着橡皮手套和口罩的李时浚就掀开帘子进来了。
护士把灯对准她的□□口,李时浚开始在她的两腿间工作·他的手指轻柔熟练却不带感情地伸进她,冰冷的金属器械在探测着她克制羞耻和痛苦的极限,他冷静的目光已经从里到外看穿了她的不快乐和渴望。
等到护士再度命令她穿好衣服,她被自己方才紊乱的思绪给弄得有些晕眩··因为李时浚,她终于怀孕了,但他当然不会知道自己还有医生职务之外的功劳·许多人都说她变漂亮了,这句赞美从李时浚的厚唇中说出来格外受用:“你是我见过最美的孕妇。”
那天他们偶然在火车站前遇见了,她刚从娘家回来,他正要到台中去参加一场医学研讨会,火车还有四十多分钟才到,她提议到车站里的咖啡厅去坐坐·他盘算了一下,觉得与其利用这个小空档研读几页枯燥的病例报告,还不如听取女病人的身心近况来得实在,就在坚持由他付账的前提下,他替她拉开了咖啡厅沉重的玻璃门。
问知先翎最近的状况一切正常,确定了下次的产检时间,李时浚暂时无话可说,专心对付起他的培根烘蛋吐司·先翎啜了一口澄黄的新鲜果汁,悄悄用指尖抹去玻璃杯缘上的口红渍,垂眼一笑:“没想到隔了这么多年了,我们之间只有医生和病人的关系。”
李时浚嘴里还塞满了没咀嚼完的蛋黄和吐司,含糊地说:“你别误会…”匆忙拿起杯子喝了口咖啡,硬是把嘴里的东西吞了下去:“我一直把你当老朋友,只不过职业病,呵呵….你知道,不过今天看到你真的太好了,看来你这阵子过得不错吧”·先翎微笑着搅动果汁里的冰块,并不回答,这柳橙汁乍然喝进口里是甜的,流入喉咙里却略带苦涩。
他们好容易有机会在诊所外见面了,他能够关心的应该不只有她的身体··“既然还当我是朋友,我能关心你工作以外的事吗”如同所有确知被爱着的女人那样,她用娇憨的口吻偏着头问:“例如说,这些年你都做了什么事、你的家庭、还有你下了班以后和假日都做些什么事。”
“你不会想知道的,我是个无趣的人·”·“太不公平了”先翎不依地叫起来:“你把我的底细摸得一清二楚,我对你却一无所知。
我记得你以前喜欢画画拍照,现在还画吗”·李时浚无奈地苦笑:“早就没时间玩那些了·”·先翎热心地提议:“也许你可以把你以前的作品挂在诊所里,我记得你那时候寄给我好多漂亮的照片。”
他只是摇头,两手一摊:“那些东西,早就不知道哪儿去了·我这个人…有什么好说呢就像台湾其他医生一样,从医学院毕业,服完兵役回来就在医院工作,和交往了很久的女朋友结婚,生了两个孩子,一男一女,五年前有人找我合伙开了现在这家联合诊所,然后就是你现在看见的这些了。”
作者有话要说:· ·☆、第 10 章· ·果然是结了婚的,还当了父亲她的心仿佛被利刃划了一刀,真傻她还期待些什么呢她别忘了自己也是怀孕的已婚女人她把先前凋残的笑容抖了一抖,立刻又完好如新:“哇你们有两个孩子了一定很可爱吧你太太做什么工作呢”·现代架空灵魂转换制服情缘怅然若失·他皱起眉心,两手交握在桌上,喀喀扳着指关节:“孩子吗一个五岁,一个三岁,都是最麻烦的时候。
我太太也是闲不下来的人,本来辞了工作准备在家带孩子的,不到一年她就嚷着要太闷想工作,她在家收了几个学生教钢琴·我工作忙,一星期难得在家吃顿晚饭,放假就只想待在家里睡上一整天,根本没什么时间陪孩子…”他忽然住了口,匆忙看了一下表:“时间差不多了,我来付账。”
走出咖啡厅时,李时浚抱歉地说:“听我说了这些,很无趣吧我老婆说我是个工作狂,你看,今天礼拜六,我还得赶到台中去开会·”像是为了掩饰不经意泄露的落寞,他随即呵呵地干笑了两声:“再不走就赶不上车了。
我们过两星期在诊所见” ·先翎目送着他挥手离去,昂贵的驼绒西装下是一个被生活重担压得略显佝偻的孤独背影,忽然有股冲动想追上去抱去他,让他硕大蓬乱的脑袋在她怀里暂时得到温暖的安慰,就如同那夜他对她所做的一样。
但是她只能站在那里,目送着他的背影沉没到通往地下月台的手扶梯上·她想像今早他妻子的模样:美丽优雅的钢琴家,白缎睡袍束着纤腰,冷淡地抱胸倚在玄关精致的水晶屏风上,看着他弯腰穿鞋,也许还丢了一句刻薄话,施舍般地偏过脸去接受他临别的一吻,还没等到他走进电梯就砰地关上铁门…不,或许他出门时她仍然毫无所觉地在床上熟睡,半裸着光滑的肩,瀑布般的黑发散落在雪白的枕上;她对她丈夫的不快乐全不在意。
但先翎终究只是局外人,站在水晶屏风外凝视这一切,却无能为力··她自问为什么这么关心他别人要是知道了会怎么说她不,不会有人知道的,这是她自己独享的秘密,因为别人不能懂得男女之间纯洁无私的友谊,他们只会用龌龊怀疑的批判玷污了他们对彼此的尊重与珍惜。
下次再到诊所的时候,她注意到他的案头上挂了一帧新的镶框水彩画,是以红黑为主色调的抽象画·她嘉许地看看画,再点头看着他,他会意到她的眼神,露出了从前她熟悉的腼腆笑容,在他们四目交接的瞬间,便有了共同的秘密。
他们之间到这里为止,不会再走得更远了·从前在学校时她不让他牵自己的手,不让他送她回宿舍,因为怕给他允诺的错觉和风险;现在因为两人都已婚,又有医病关系作为安全防护网,她不再抗拒,让他掀开衣裙进入她最隐秘的体内。
从前他们只是两条平行线,多年以后,他们顺着各自的生活河道在诊所的浅滩上交会了,又将分头往下游不假思索地奔流而去,谁要是想改变河流的方向,不是徒劳无功就是灾难一场。
但是每回走出他的诊疗室,把他温情脉脉的目光关在门后,她心里总有个隐隐的、渗着冷风的缺口··丈夫应酬不归的夜晚,她懒散地倚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眼睛盯着电视荧幕,那里上演的似乎都是她的故事:夫妻的互相猜疑和争吵、婆媳妯娌之间的细碎嫌隙与恩怨、幽怨的少妇在旧情人与丈夫之间痛苦地挣扎着….;电视甚至还扮演了预言家的角色,把她的未来罗列在她眼前:被孩子和家务折磨得不成人形的黄脸婆,歇斯底里地要向勾引丈夫的狐狸精讨个公道,或是被引诱失节的有夫之妇最终面临被始乱终弃的命运….。
都是戏,然而戏里仿佛都有她的影子,一个细微的念头可以把她的未来导向完全不的方向,但结局都是万流归于一宗:为爱牺牲的女人苦尽甘来得到了幸福,不论她是孤独的走向候机室、或被爱人拥在怀中,那结尾的微笑都是沧桑而略带苦涩的。
关掉了电视,她面对的仍是只有小吵小怨的平凡现实,只要不闯出这层厚重窒闷的保护膜,那戏剧化的结局永远都还在不可触及的未来··作者有话要说:· ·☆、第 11 章· ·平静的日子里,定期的产检是偶然欢快冒出的小气泡。
她在出门前花上比平时多两倍的时间打扮,在李时浚的诊桌前娇滴滴地说着俏皮话,再从他笑弯的眼里看见自己不减当年的魅力·年轻的时候,他的爱慕不值一顾,因为他那时只是个土气又口拙的男学生;现在他在妇产科有了相当的地位,见识了够多的女人,他的寡言便显得稳重可信赖,他的赞赏比一件华服更令她自觉出众。
他一句关切的话,一个温柔的凝视,都是滋沃她想像的养料,一粒还未死去的陈年种子发了芽,抽了苗,朝着天空伸展出宽阔的绿荫,足以让她暂时躲避如永昼般漫长酷热的生活和丈夫带来的骤雨般的烦恼。
但是遇上忘了带伞的夏日雷雨时,还是得就近避到骑楼下·那天她刚从银行办完事出来,走不到几步路,一阵急雨当头泼下,先翎慌忙从成排的机车缝中挤进路边的骑楼下,许多半湿的行人也都跑过来躲雨,一面喃喃咒骂着。
她居高临下站在一家便利超商的的台阶上,一眼就从许多湿漉漉的面孔里认出了李时浚··他刚刚送妻子到附近看朋友,没想到出来就遇上这场大雨·她听见他谈到妻子的语气仿佛奴仆提起自己的主子,敬畏比爱意还多,但这不是她该管的闲事,在童话之外的世界里,哪椿婚姻不像牙疼般磨人她悲悯的眼光越过许多骚动的头颅,望向骑楼外一层层看不透的白色帘幕。
看样子雨一时还不会停,李时浚低声说,在冷湿的风中为她吹送暖气:找个地方坐坐吧站久了对你身体不好··磨石子地板泞着水气,异常湿滑,他扶着她小心翼翼地走,像对寻常夫妻。
他们在淋不到雨的有限范围内寻找,好容易在几家可疑的护肤美容院之间找到一个不起眼的茶坊招牌,别无选择,只得弯腰闪避入口处扎人的茅草和褪色的纸鹤,从窄而霉潮的绿地毯步上通往二楼的阶梯。
他们太不谨慎,没留意那条通道是和一家旅社共用,等到雨停许久,他们走出霓虹乍亮的楼梯口时,方才灰黄的天空已转成了惑人的深紫··幸好他们都已婚,幸好她已经怀孕,也幸好她已经习惯他在自己体内探索,这次他不过是换了样工具而已。
和他道别之后,她觉得心上的缺口忽然不再,先前悬得她喘不过气来的念头也顿时消失:终于,一切都有了明确的结论,过了这么多年,她还是没法爱他的,只能给他安慰。
仅此而已,她不能给得更多了··话虽这么说,再见到他时,他若无其事的向她微笑问好却令她大感震惊·不是这样的他应该用无所掩饰的狂热再次要求她,好让她能伤感的摇摇头,对他说出“我们还是朋友,不该让这个错误继续下去”这类优美却坚定的台词。
他如绵的手指碰触她的肌肤时不再颤抖,他称呼她“吴太太”,仿佛她是初诊的陌生病患一样·或许是因为有护士在场,他格外的要避嫌,她不由在肚里暗笑。
有一年冬至夜,社团的人约好去吃火锅,知道李时浚喜欢她,有人起哄着要他坐在她身边,他拒绝成为被捉弄的对象,一番取笑推拉,他干脆拂袖离去,留下一桌人愕然地面面相觑。
他还是没变,不喜欢在人前坦露自己的感情,还保有他南部乡下孩子羞涩的故作漠然,如今她怜爱的母性本能比从前多,既然他的执拗朴讷是因她而起,她很容易就原谅了他,太戏剧化的情节在他身上是难以想像的。
于是她也一本正经地问他胎儿是否过轻,现在是否还适合进行性生活,像天真地信赖医生的女病患一样··“性行为嘛….当然还是可以,不过要注意体位,也不要太频繁太剧烈….”他用一枝笔在墙上的女性身体解剖图上指点,没有半点轻佻地提供他的专业建议:“为了不压迫到胎儿,让你先生从后方或侧面进入的方式是比较安全的。”
她故意烦恼地咬唇皱眉:“可是….我说的不是我先生·”她强忍着笑,在他耳边喁喁啃啮着:“我想…我爱上了别的男人…李大夫,我该怎么办”·她偷眼觑着他,只见他镇静的脸色波澜微起,分不清是痛苦还是得意,先翎确定她小小的恶作剧已经开始生效了。
他沉默了一下,眼睛望向墙上的女体图,干笑一声:“我只是个妇产科医生,身体病痛以外的事,恐怕我帮不上忙·”·把视线重新拢聚到先翎身上时,他又恢复了诚恳稳重的医生身份,郑重地给她忠告:“不管怎么说,你还是要好好照顾自己,也多替你肚里的小生命打算,健全的家庭生活对孩子来说太重要了。”
随后又示意护士叫进下一个病人,朝先翎漫不经心地一点头,谈话结束·先翎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出诊所的,一辆摩托车蛮横地按着喇叭,险些辗过她刚踏上红砖道的脚,她才意识到自己输了这场游戏。
作者有话要说:· ·☆、第 12 章· ·他八成以为她真的爱上他了….先翎回到公司里,在座位上狠狠地敲着计算机,整叠保单上的款项总计怎么也不对,每次重新计算最后都出现一个陌生的数字….她就这样便宜了他“要想捉住女人心,就得先通过她的□□”,难保他不会在什么下流的场合向其他男人这样凭吊着自己的纯情岁月:想当初把她当圣女一样崇拜,要是那时就知道她这么容易上手的话….·“…她也不看看自己是不是那块料,到头来哭哭啼啼要死要活的,玩不起,就别跟着赶时髦搞外遇…”隔板外有个女人尖着嗓门说,她心里突的一跳,以为说的是自己,再听下去,原来是在评论报上某个明星的绯闻。
真无聊,她撇撇嘴,这世上无聊的人真多,因为无聊而去关心八卦消息、因为无聊而上街把信用卡刷爆、因为无聊而像她丈夫一样花大钱买张高尔夫球证…但是最最无聊的,还是因为无聊去和一个她根本不爱也不性感的男人搞外遇。
·就当作是蚊子叮了个包,不用看得这么严重,过一阵子就好了·她这么自我安慰,努力地用日常琐事来使自己遗忘,可是愈想忘记,许多不要紧的细节便愈加清晰地浮现。
“好俗气的装潢我可不想坐在那些树根上”是她在说话吗那撒娇的声调为什么这样刺耳“上去就上去我还怕你吃了我”真狡猾他明知道她生性好胜,禁不得一句挑衅。
宾馆柜台后一双翻白的鱼眼睛·墙上一面绘着戏水鸳鸯的镜子,“敬祝百年好合·东山乡乡长赖文鸣敬赠”几个红漆字年久斑驳,她从湮黄模糊的镜面上看见他从裤袋里掏钱的背影。
房间里,橘黄色的窗帘像是用学生纠察队的路队旗一块块缝缀而成,她隆起的肚皮也染成了一面橘红小鼓·咚咚咚,遥远的迎神队伍敲着沉闷的节奏,又在迎接哪个神明出巡吱吱吱,这弹簧生锈的韵律能不能别这么响雨水淅沥沥滴在塑胶檐棚上,屋外的潮气渗进了她的皮肤里。
在那缺乏光线的、所有物体都糊成一团的房中,他们应当说过话,可是除了这些音符的交响之外,她什么也不记得··也许他早就设计了这一切,从她头一次踏进他的诊所那天起。
对他来说,她的自投罗网是个由天而降的好机会,虽然重逢之后他们谁都没再提起,但是他决不会忘记她拒绝过他毕业舞会的邀约,她曾试图把他和一个丑陋的女同学凑成一对,还有一次她闲聊时说了一句:“李时浚啊,他人很好,就是不大聪明,没什么男子气。
没办法,就算他对我再好,我还是不会爱上他的…”朋友警戒地向她嘘了一声,指指身后,她才看见李时浚正急急踩着单车离去·她单纯地以为他不计前嫌,让她毫不设防向他倾诉了身体和心理上的苦恼与秘密,被他引诱走进廉价不见光的宾馆,并且间接承认她爱上他--尽管那是扯谎--之后他装作若无其事,轻易就扳回了一城,狠狠地报复了她当年任性带给他的伤害。
活该她自食恶果·现在他一定窃喜自己终于征服了她,使她从飘逸出尘的仙子降格为卑屈仰求他临幸的女奴….早得很呢她否决了先前准备换个妇产科医生、从此不再见他的打算,她早晚要叫他明白,杨先翎不是那类专吃闷亏的懦弱女人,他不过是她一时高兴的玩物,她过去不会、将来也决不会卑屈地臣服于他·她把间隔渐短的产检日期记得更牢,每回亮相都务必使自己像连续剧一般,□□迭起、扣人心弦,露出矜贵的微笑向李时浚和护士颔首招呼,如同置身在鸡尾酒会而不是妇产科诊所。
逢着必须做内诊的时候,不等帘幕拉上,她就迅速褪掉下身衣物,一边和护士对各种品牌胸罩的优劣加以评比,一面坦然迎向李时浚,仿佛他不过是被女王视若无物的御医。
她总想像有一股血红滚烫的岩浆从体内爆发出来,将那天他留在她体内的稠液,连本带利笔直而无情地射向他,他措手不及,掩住被灼伤的脸,在地上打滚,痛苦而懊悔地嚎叫挣扎….。
但这种阿Q式的复仇还是不够,特别是当她看见报上的医疗版赫然登出即将聘请“知名的妇产科医学权威”李时浚医师撰写新专栏,为读者就□□问题解惑的消息时,肚里的胎儿忽然一阵乱踢,踢得她心都揪了起来。
看看那记者,把他写的像个圣人一样:李医师近年致力于不孕症的研究,并在多场大型国际医学会议上发表多篇杰出论文,更令人艳羡的是家庭生活幸福美满,向为医界乐于称道….他强调,美好成功的性生活必须建立在互信互爱的基础上,尤其在性观念渐趋开放的台湾社会,性伴侣之间除了必要的安全措施之外,更重要的是适度的坦诚与沟通….一派胡言她非拆穿李时浚这个伪君子不可·现代架空灵魂转换制服情缘怅然若失·但是她缺乏有力的证据,十几年前他写给她的信乏味的很,也早就失去参考时效;没有保险套或卫生纸,没有人证….那天他事前很谨慎地确认过房间里没有针孔摄影机,连这样的细节都不会忘记,也许这早就不是他第一次偷腥…。
总之,要想搞个令他身败名裂的公开记者会是不可能,这只会让人误会她是由爱生恨,再说为了他毁掉自己的婚姻,也太不值得….也许他就是吃定了她这一点或者当初她也认定他不可能离婚,才能那么毫无顾忌地同他调情….她乌云深锁的眉头骤然放了晴:是了她怎么忘掉他这个最大的弱点·作者有话要说:· ·☆、第 13 章· ·她千方百计打听到李家的地址,挑在李时浚看诊的时间里登门拜访。
好容易开车找到那栋位在郊区的高级住宅,却被大门警卫给挡了驾·幸好她挺着个大肚子,要博得警卫的同情并不难,他让她坐在大厅里等候可能就快回来的李太太。
她深坐在一张宽大精致的欧风沙发上,眺望落地窗外的绿树流泉,清凉的花岗岩地板偶然唧唧地响过轻快如数钞票的脚步声和电梯讯号,她抚摩着自己圆滚滚的肚皮,一面在心里把先前演练过无数次的台词做彩排:….李太太,我今天来这一趟,不是为了钱,也不是为了我自己的名誉,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你丈夫的真面目,同样是女人,我能理解丈夫的不忠会带来多大的伤害….真动人她简直能见到李太太苍白的美丽脸蛋被盛怒扭曲的模样了,或者她只会无助地哭个没完不要紧,那种情况她也有因应的对策,跪下来哭着请求原谅,一个下跪的孕妇会是何等惊心动魄的画面如果她是带着孩子一起回来的话….不要紧,这一幕对孩子们会是很好的教育,在他们长大之后回想起来,对他们表里不一的父亲只会有更厌恶而清楚的印象。
园里的喷泉淙淙流着,白花花的水沫在阳光下溅着跳着,在她眼前组合成各种图案,又像是海上跃踊的鱼群,又像是那天在骑楼下交横的雨幕·她似是迷迷糊糊睡去,又朦胧听见有人高声说:·“回来啦李太太那边有个太太等你等了大半天了。”
她连忙坐直了,吃力地从沙发里站起来,隔着半人高的盆栽往门厅的方向看去,只见一个深肤大眼的女人往这边走来,怪事李时浚竟然娶了个菲律宾女人她毅然跨出树丛准备迎上去,却立刻吃惊的向后退了两步,那菲佣推着的轮椅上,竟然坐着赵秀音·她想跑,双脚却动不了。
“是你找我吗”轮椅上的赵秀音扬声问,望着她的清澈眼眸里没有半丝记忆的碎片·不过三年的时间,又不认得她了或者这是她的另一套把戏见先翎疑惧不的脸色,赵秀音再次趋前问:“你是我先生的病人吧找我有什么事呢”·好刁滑的家伙不只装着不认识她,连说话的语调和神情都变得不一样,身上穿的是质地细滑的淡紫衬衫,薄薄的一层脂粉遮去了原本的淡棕肤色,连尖尖的指甲上也涂着时髦的银灰蔻丹,不再是阳光下一朵耀眼的黑玫瑰,倒像是开在温室里的娇弱白莲,她甚至还有个贴身的女佣这个阴魂不散的死鬼到底想玩什么把戏不要紧,她有的是时间,不妨奉陪到底。
·她收拾起先前的失态,清了一下喉咙,然而仓促之间还是把先前练好的一篇话弄乱了次序:“李太太,我也是个女人,我知道一个忠实的丈夫对你来说有多重要,但是我和李时浚认识这么多年了,到现在我才发现他的真面目…. ”·赵秀音的脸上既没有她预期的惊怒,也没有啜泣的意思,倒像是聆听床边故事的孩子一样,睁大了眼睛,饶有兴味地等她继续说出令人惊奇的结局。
“我承认我也有错,不该让他还抱着希望,也许我们还可以是很好的朋友,可是….我没想到,他竟然带我….上宾馆,你看,我是个怀孕的女人,我哪里能够抵抗他….李太太,我今天来,不是要钱,也不是想把这件事闹大,我只是想让你知道,这就是你丈夫、妇产科名医,一个无耻下流的伪君子”先翎掏出面纸擤着眼泪鼻涕,偷眼观察赵秀音的反应,这个新闻对她来说似乎不顶新鲜,只见她斜靠在椅背上,露出在富有太太身上惯见的倦怠姿态。
她向菲佣低声交待了几句话,只见女佣应声走向电梯,只剩下她们两人单独相对··作者有话要说:· ·☆、第 14 章· ·“对不起,您贵姓…吴太太…老实说,我很感谢你为了我特地大老远跑这一趟,不过,我想你比我还清楚,阿浚还没像现在这么成功之前,多数女人不会多看他两眼,现在他出了名,又是妇产科医生,他个本来的稳重,唔,或者说是木讷,反而变成可以让女病人信赖的优点,在这种情况下,他突然产生了以前没有的魅力,所以他一向避免和女病人有太多不必要的接触。
像你这样来找我谈的病人,也不是头一个,你看我的腿这个样子…. ”·她轻拍自己膝上的毛毯,仿佛那是一头正在熟睡的猫:·“这也是一个年轻女病人的杰作,可是我不怪她,真的,我能理解那种疯狂的爱情背后有多大的痛苦在折磨着她,当然,她现在只好在牢里继续挣扎着….还有一次,有个女病人扬言要为我先生跳楼自杀,结果她压死了路人,自己却没事,但是不用说,她的官司就够她忙得忘记当初想自杀的原因….”她掩口轻笑,像是在细数着战功似的,一件件说着丈夫和女病人之间的纠葛而又全身而退的往事,如同撕着菊花瓣打发时间,神情一派纯真,先翎慢慢看出眼前这女人和赵秀音的不同了,赵秀音的冷静和疏远,与这个女人的无忧无虑毫不相干,然而又似乎同样住在另一个世界里,一个荒谬又难以理喻、脱离现实的世界。
谈起李时浚她一脸的幸福,仿佛天下再没有比他更好的丈夫了··“你还是不相信,是吧”李太太注意到先翎几次想反驳她,便作了个邀请的手势:“来吧我给你看样东西。
不好意思,可以麻烦帮我推一下轮椅吗”·先翎被好奇心驱使着,便推着轮椅跟她进了电梯,依言按下六楼的灯号··“婚姻关系最重要的就是完全的信任彼此,并且尽可能让对方快乐,是吧我想我和阿浚只是一对很平凡却不缺少快乐的夫妻,当然,每个人对快乐的定义不一样…. ”·叮的一声,电梯门打开,走出去,电梯门在她们身后关上,先翎蓦然发现自己置身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空气中散发着李太太身上的香水味。
她还来不及开口问,只听得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悠然叹息,忽然一束白光驱走了黑暗,接着一束又一束,白色的光束中游荡着许多浑沌的云影,最后发现自己被无数暖黄色的人体包围着,那些人体蠕动扭曲着,喘气呻吟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定睛一看,那竟是一对对裸身的男女,被幻灯光束放大成真人尺寸,粗大的灰白粒子使人影半真半幻,飘浮在忘我的狂欢之中,那活生生的肉体似乎触手可及,却又不时和其他剧烈摇晃的身影重叠。
先翎还没从起初的吃惊中平复过来,就在无数女人欢畅或紧皱的脸孔中,认出自己赤裸的身体,像动物一样四肢着地趴在床上,茫然的脸像被按摩师推拿着一般随着节奏忽远忽近,白皙浑圆的肚皮在下方蹦跳晃动着,像是悬挂着水袋轻快奔跑在路上的驴子一样,被镜头拉长的脸上既不悲哀也没有喜悦。
她身后是一个裸著的男人,像赶驴人一样拼命抽动他的鞭子,她从阴暗的光线中认出李时浚脸上被镜框烙出的一对白圈·她不由得捂住嘴,原来这一切都是他早有预谋的再仔细环视,只见那些交欢中的男主角都是同一个人,而那些女人环肥燕瘦,各样年纪都有,唯一共通的只有她们那最终达到欢乐顶峰的表情。
作者有话要说:· ·☆、第 15 章· ·这太不可原谅了她闭上眼睛怒吼着:“别再放了真龌龊变态”·但是那些杂乱的狂喊叹息仍随着空调轻微的嗡鸣持续着,就仿佛她置身在一个淫逸的杂交派对上,她连忙捂紧了耳朵,可是在自己砰然的脉博声中,她仍然清楚听见一个带笑的声音在对她说:·“喏这不是很好吗自从那次意外让我下半身瘫痪以来,这是我和阿浚之间仍然维持性生活的方法。
起初他不答应,但是我求他,靠着这些影象我既能和他分享他在别处得到的快乐,也可以比较容易回忆起我们过去那些热情时刻,或想像我们即将有的….你看,这么困难的事,要负担多少道德和性命的危险,他还是替我办到了,你到哪里再去找个这么爱你的丈夫呢他觉得这是唯一能补偿我的方式,啊,当然,那个还在坐牢的女孩子绝不会想到,她没实现的梦想,竟然让其他处境和她相同的女人这么轻易就完成了,而且全都是拜她所赐…. ”·“你们为了自己,有没有想过别人你们这么做会伤害到多少人”先翎忽然发现自己脱口而出的这句话似曾相识….她想起来了,三年前她和赵秀音不也曾有过类似的对话但是这次,她太过份了·“所以我说这是别人没法理解的,”那个声音仍在愉快地说着:“这会对任何人造成伤害吗你也看到了她们脸上的表情了,是的,你们该感激我,这么慷慨地提供我的丈夫来满足你们的欲望,但是你好像不怎么享受….不过老实讲一句,就孕妇来说,你的胸部还满漂亮的…. ”·“别再说了”·“你怕什么呢我们所看到的这些,不过是幻象而已,如果它对你来说并不是那么愉悦的话,当初你既能选择上床或不上床,现在你也可以选择性地遗忘它,就好像它从来不曾真实存在过。
你真以为,我们外在生活果然比内心的幻想更真实吗这世界并不如多数人一向以为的那样,我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丈夫和别的女人□□,但是我能够哂米约旱南胂窳∏阉敌墒俏遥夷艽_知他在享受肉体快感的同时并没有其他的想法,那是他生理上的需要,却未必和感情生活有任何必要的关联,当然你也可以说这是我自己选择去相信的幻想…”·先翎使劲叫道:“没错这一切都是你自己的幻想一个该死的鬼魂的游戏,赵秀音,你已经死了你自己难道不知道吗”·室内灯光倏然大亮,那些裸体的人影就像被惊散的游魂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光明里。
先翎发现自己站在一间宽敞豪奢的客厅里,四下搜寻,不见赵秀音的影子,却只有一个穿着淡紫衬衫、相貌平凡的瘦小女人坐在一张鲜红的贵妃榻上,腿上依然是那张苹绿的毛毯,那女人一对深凹的大眼,带着好客的微笑注视着先翎,似乎这才是第一次看见她:·“吴太太不好意思,我半个钟头前就回来了,刚才警卫弄错了,让你在底下久等了,请坐。
要咖啡还是红茶”·这是怎么回事刚才那些影象是真实还是她的幻觉先翎只觉眼前一阵晕眩,蹒跚摇晃地朝着门口走去,完全忘了身后女主人疑惑的眼光,连最初来这里的目的都忘得一干二净。
她想她是做了场白日梦··那天深夜,羊水破了,丈夫送她进医院时她已经被阵痛折磨得语无伦次了·她对着替她接生的李时浚大喊:“不要不要”谁也不知道她是痛得不想生孩子,还是不要剖腹。
再度恢复虚弱的意识时,她只觉得自己像是死过之后又活了回来·隔着板壁听见丈夫在对李时浚一迭声道谢,她想高声骂他傻瓜,喉咙却使不上劲·再睁开眼睛时,只见李时浚站在她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一脸油汗的笑:“恭喜是个漂亮的千金。
好好休息,多吃点营养的食物,注意别让伤口感染就行了….”完全是医生一视同仁的慈蔼口吻·那个下午在宾馆发生的事,就像破掉的肥皂泡一样不复存在。
或者根本不曾存在·回娘家坐月子,夜里她得起来两三趟,边瞌睡边喂奶·拍哄着怀里柔若无骨的小小身躯,乡间深秋的夜仍有残荷蛙唱,却已没有仲夏的放恣和热闹,显得份外寥落。
远处一声火车长长的鸣笛,她朦胧抱着女儿哼着小调:火车快快飞,山洞长又长,宝宝别怕黑,宝宝快快睡,太阳就要来….·火车穿梭在一串山洞间,就像一个个短促的白天和黑夜接连不断;就怕坐的是夜车,出了山洞也还是漫长无尽的黑。
迟升的月光穿过窗外的芒果树梢,在磁砖地板上织了一张银白的网,一只从纱窗破缝里钻进来的虫子唧唧叫着,爬在网上,背上闪烁着青绿的光,只捡那光亮的路径小心翼翼地摸索着,胆怯地叫唤同伴,不敢走到网外的黑暗里。
先翎被它唧唧的叫声吵得发烦,弯身拾起地上的拖鞋,拍地一下打死它··现代架空灵魂转换制服情缘怅然若失·作者有话要说:· ·☆、第 16 章· ·彻夜的鞭炮轰炸。
油腻的年菜·发不完的红包·男人拼酒划拳·孩子追打嘻闹·恭喜发财、恭喜发财·幸而婆婆去年过世了,今年他们不必挤上高速公路回老家尽义务,起初还为解除了多年重担而松了口气,然而清闲了几天,过了初二,一家老小都开始抱怨无聊。
丈夫的同事老陆打电话来,邀他们一家去四兽山走走,离市区不远,既不要担心塞车和住宿问题,又兼可消除几天假期暴增的脂肪·虽然不是什么令人振奋的观光胜地,总比在家看了无新意的贺岁节目好些,于是一家四口都决定参加了。
但是为了准备隔天的野餐,先翎那天还是独个儿在厨房忙了大半夜··第二天清晨,张罗早餐、赖床的孩子又让她神经质得像只拍翅乱啼的老母鸡·好容易连人带食物全塞进了丈夫的银色天王星,她才有空回味方才女儿莘莘对她衣着的嗤笑。
十二岁大的孩子懂什么光会赶时髦,以为女人要瘦巴巴的才叫好看,哪里知道为了供养她们姐弟俩的各种大小需要,她根本顾不上保持自己的美丽·刚才她穿着半旧的休闲边臃䴗萼涑鲩T,莘莘一瞧见她,就像见了鬼似的叫嚷:妈拜托别穿睡衣好不好很丢脸耶逼着她去换了几年没穿的牛仔裤,又嫌她黄上衣绿裤子和粉红球鞋搭配得难看,先翎恼火起来,说什么也不肯再受女儿支使,再说这些衣鞋都是莘莘淘汰给她的,丈夫和儿子恩恩愈跟着莘莘瞎起起哄,她就愈执意不穿着一身就不出门。
最后总算成功地使爷儿三个屈服了,可惜她的胜利感太短暂,车子驶出家门前的巷子口,她就开始懊悔自己这一身号志灯似的可笑颜色,实在太匆忙了,她随手捞了衣服就穿,哪有时间照镜子她新近又多长了些肉,快绷出裤头的肚腹从鼻尖前就瞄得见,脚上这双莘莘不要的新球鞋小了点,她只得屈着几根脚趾,因为没有出门玩的机会,也就从没给自己添购一双便鞋的预算。
改天该去给自己买双新鞋,可是似乎又有点浪费,谁知道下次再出门会是多久以后的事·将就点吧,一天忍忍也就过去了··沿路分隔岛上栽满应景的圣诞红和日日春,平日她赶公车上下班,少有观赏市街的闲情,现在倒像是头一次看见这些塑胶花似的植物,粗看一团喜气,整齐划一的人造欢乐,看久了却令人微微生惧,仿佛那背后藏着非人性的残酷真实,她见过公园管理处队员在岛上工作,病残的早凋的全被粗暴地连根拔起,免得妨碍市容观瞻,浪费其他健康花草的养料。
莘莘年轻光滑的脸庞荡漾在车窗外的后照镜里,还没出生时她就在自己体内吸收着养份,现在长得这么大了,她仍旧得克尽母亲的职责,为了让两个孩子健康快活耗尽自己所有,会不会有那么一天他们也将嫌弃她落伍难看,把她像衰草般拔出他们光鲜多彩的生活之外呢真怪,她这才发现她前半生努力地读书做人,不过是为了像这些日日春一样使自己合于标准不被淘汰,但丈夫儿女的一句批评,年轻同事的一句玩笑,往往令她没来由的心一惊,学生时代拼命追着公车跑的紧张感总会不时再迫得她喘不过气来。
丈夫开起车来还是狠劲十足,连抢了几个黄灯,咄咄逼人地对着前面挡路的车子闪灯按喇叭,从前她还会为了他的开车习惯吵得几乎离婚,现在她宁可省下那力气捉牢车门上的扶手系紧安全带。
孩子们在后座欢呼着,就像在电脑上玩过关斩将的游戏,开车的父亲是摇杆和按钮,接受他们的指令超越这辆计程车或那辆又笨又慢的老宾士·先翎从不加入他们这类幼稚危险的竞赛,她在家里从来都是个局外人,却不得不把她的生命和时间押注下去,她注定是只赔不赚的庄家合伙人。
凡事急切不耐的态度使丈夫自觉还年轻得只有二十来岁,就如同他仍旧喜欢和酒家小姐调调情一样,全都有一个不容抗辩的理由:辛勤工作的一家之主需要偶而抒解他的压力。
然而他的解压频率和升迁速度并未因此而成正比,自从他和兄弟闹意见,赌气退出家族事业,靠着老交情到现在这家电子公司至藗€冷门主任,五年过去了,比他晚半年进公司的老陆都升上了经理,他仍然坚贞地守着最初的岗位,在各种酬酢场合高声谈论他永远不会实现的公司制度改革和投资计划。
一次次的争吵与失望之后,她渐渐学会不把他当一回事,过去针锋相对的夫妻关系,近年来倒成了这屋檐下即使吵吵闹闹也不失和乐的另一对姐弟关系·                    ·作者有话要说:· ·☆、第 17 章· ·老陆一家还带了朋友江太太和她的女儿来,因为江先生在大陆做生意,回来草草过个年又赶回去开工了,陆太太和江太太是情同姐妹的老同学,顺口就邀了母女两个一同出来散散心。
江太太有张猫脸,总是眯着眼睛带点冷冷的怀疑地打量一切,就连她客气微笑的时候,嘴边也像飘拂着几根不信任的胡须;她八岁的独生女小甄和母亲一点也不像,瓷白透红的肌肤配上一瓣玫瑰小嘴,额前微卷着几丝溩厣彳漘ン专吒呤o的马尾把一双黑亮的大眼末稍微微吊了上去,这孩子能让人联想起湖上的月影、歌剧咏叹调这类美得令人想落泪却又不可及的事物。
她很怕生,像只胆怯的松鼠似地躲在她母亲硕壮的身子后头,羞怯地瞅着用零食和赞美引逗她的陌生人,然后高傲地转过头去,似乎对这些拙劣的手段嗤之以鼻·除了花卉缤纷的Kenzo休闲衫以外,这对母女的相似处大概就是那点拒人的矜持了。
恩恩和陆家两个精力充沛的男孩子一马当先奔上崎岖的土阶,老陆和丈夫也不耐烦女人们的嚼舌和牛步,朗声争论着年后的股市走向,很快就隐没在山壁尽处·狭窄的步道上人来人往,花花绿绿的新衣帽,四处飘散着茶叶蛋烤玉米的摊贩香,仿佛把新年的西门町也给搬到这平常幽静的荒山里了。
为了给下山的人潮让出路来,先翎们只得成两路纵队前行,江太太挽着陆太太的膀子不放,先翎和莘莘落在后头·只见小甄紧扯着她母亲的衣摆,踉跄地走在凹凸泥泞的山路上,几次险些绊倒,却还像螃蟹一样固执地钳住她母亲不放。
先翎看得心疼,连喊了两声江太太,提醒她当心别让孩子跌倒了·江太太闻言回头,大声呵斥小甄:·“把我衣服都拉坏了,还不放手”·小甄委屈得嘴一瘪、眼一红,跳着脚哭叫:“你都不理人家人家不要自己一个人走嘛”·先翎和陆太太忙着哄她,莘莘也尽了大姐姐的善意要陪她一起玩,她全不领情,江太太竖起一对纹得过细的蓝眉毛,用尖尖长长的红指甲戳着小甄的脑门,扯开薄脆的喉咙骂:·“跟屁虫哪天你妈死了你怎么办”·没想到大过年的,她这么口无遮拦。
陆太太打圆场,自愿退下来让她们母女一道走,但是江太太自有一套强硬的管教政策,怕宠坏了孩子,旁人无权干涉,只得维持先前的行伍,小甄一路抽噎寻着她母亲的衣摆,像条小狗追着吊了五花肉的菜篮子跑。
越往上走,坡度愈陡,路愈窄,江太太这才不得不放开陆太太的手,独自走在前头,后面仍拴着个尾大不掉的小甄·陆太太故意落后了两步站住,等着先翎跟上来,悄声笑道:“我这老同学脾气有些古怪,你可别介意。”
“哦,不会不会·”先翎尽管好奇,也不方便多问·两人一前一后数落着丈夫子女,又从股价聊到菜价,莘莘趁机摆脱了她们,三两步就赶到前头。
到后来气喘得说不上话,也顾不得观赏杂树黄崖下渐渐开展的灰蓝市景··好容易到了半山腰一方宽敞的所在,陆太太直嚷着要休息歇凉,两人正在树荫下喝水擦汗,江太太却怒冲冲地拽着哭得满脸通红的小甄来向先翎兴师问罪:·“吴太太,你女儿刚刚差点害我们小甄跌下山去你知不知道我就这么个宝贝女儿,万一出了事,你赔得起吗….·作者有话要说:· ·☆、第 18 章· ·先翎一頭霧水,等陸太太問明白是剛才莘莘走得太急,想超過小甄趕到前頭去,撞了她一下。
先翎忙不迭地道歉,又要去找莘莘來問個清楚,江太太卻哼了一聲:「不必麻煩了,她是故意的,妳問了她也不會承認的,她八成是嫉妒我們小甄長的好,再說現在的小孩子都缺乏教養。
算了,就當我倒楣吧,反正誰都容不下我們母女倆…. 」·先翎捺住一肚子氣,見陸太太向她使個眼色要她先走,她就獨自拾階繼續往山上爬,一心只想趕緊找到莘莘好問清原委,胸口就像堵著一團棉花,嘔不出來,也嚥不下去,直攻上了山頂,只見莘莘正和爸爸站在崖邊,聽老陸指點著眼前虎山的形勢。先翎氣急敗壞地抓住莘莘問:·「江媽媽說妳差點把小甄推下山去,到底怎麼搞的」·莘莘一臉莫明其妙:「說什麼啊我碰都沒碰到她…」·「還說沒有小甄都給嚇得哭成那樣,待會兒妳得向江媽媽道個歉」·莘莘跺腳喊冤:「道什麼歉我什麼事都沒做,憑什麼說我推她妳就只聽她說的話,也不弄清楚就罵人家…. 」說著眼淚就滾了出來。·老陸趕緊哈哈一笑:「小孩子嘛,打打鬧鬧是難免的,用不著這麼認真。
」·丈夫也附和著咬文嚼字起來:「可不是嗎,唯女子與小人難養,這點小事也值得吵喂,傻瓜,別哭啦…」·他本來打算把女兒攬在懷裡安慰,然而對女兒開始發育的身體有所顧忌,只得蜻蜓點水似的把一隻手小心翼翼地扶在她肩頭,一面低聲斥責先翎一點沒顧到女兒的自尊心,只會和那些女人瞎磨牙。剛才江太太一席刺耳的話餘韻猶存,現在又讓丈夫責怪她不會做人,冤屈無限,又不好當著老陸和周遭一群群遊客面前發作,一肚子悶氣又無處發洩。等到陸太太們到山頂來會合時,江太太母女就像沒事人似的,顧自揀了塊遠離眾人的大石頭坐著喝水剝橘子。
先翎正要開口問陸太太,陸太太卻揮手阻止她:·「哎,別再提了,剛才我好容易才把她們哄得忘了這事,倒是莘莘,受了委屈了吧」一面在還嘟著嘴的莘莘手上撫慰地拍了拍,一面壓低聲音向她們解釋江太太這人一向不大隨和,丈夫又長年不在身邊,難免老是疑心別人要欺負孤兒寡母似的一對母女,一點小事也要鑽牛角尖,所以朋友少得可憐。
「她的話別太當真了,吳太太,她這人就是這樣,人倒是沒什麼惡意,就是太缺乏安全感�埂り懱热惶媾笥奄r了不是,先翎再怎麼不痛快,也只能言不由衷地說些寬宏大量的檯面話,私下卻叮嚀莘莘千萬離那對母女遠一點,省得再招惹是非。
然而心裡總是有個疙瘩在·大家再繼續上路時,她刻意加快了腳步趕上男人們,把始終獨占著陸太太的江太太母女落在遠遠的後頭,卻老覺得背後有一雙眼睛陰陰地窺視著她。
然而走了半天,先前嫌人的鞋愈來愈像兩團火似的燙腳,腳跟和腳尖就像泡水腫脹的海綿一樣,和狹小堅硬的球鞋內壁對抗推擠著,到後來每跨出一步,就像走在刀山上一樣疼痛難忍。
前頭男人們的身影不知消失到哪裡去了,後頭也還沒聽見陸太太高亢的嗓門,她索性靠著山壁,脫了鞋襪檢視自己的腳,已經紅腫得快磨破了皮,這下子可好,進退不得,又在只能靠雙腿步行的荒郊野外,這時再懊悔不該穿這雙鞋出門也沒用了,只好胡亂塞些面紙裹小腳似的墊在鞋裡。
再往前走時,陸太太們早就趕過了她··作者有话要说:· ·☆、第 19 章· ·她走得极慢,正午的烈日和脚底的水泡交相磨折,加以长久缺乏运动的腰背双腿也开始作怪,她原本是跟着一家人兴高采烈出门来,这时候身边却连个能搀她一把或听她诉诉苦的人也没有,丈夫只顾着炫耀他旺盛的体力和有后见之明的政治财经评论,孩子们一意向前追赶着未知的惊奇和欢乐,刚才陆太太纵然关心地问了她一声,却也不得不被紧抓旧日友谊的江太太绑架着往前走。
许多陌生的面孔哗笑着从旁鱼贯流过,他们与她漠不关心,不过是碰巧了在此刻的狭路上相逢,错身而过也就结束了这短暂的邂逅;然而与她生命相系的家人和热情招呼的朋友,一旦没有了血缘利害和记忆做为联结,他们对她而言又和身边这些陌生人有什么分别·她想到江太太紧守住陆太太不放的样子,她和陆太太说话时,江太太严厉眼神立即扫射过来,忽然她明白了先前对莘莘的指控原来是冲着她来的,只因为陆太太和她并肩走了一段路多说了几句话。
从前念书时有些女孩子会有这种占有欲极强的亲密友谊,同进同出,不分你我,那一方温馨的小圈子就是她们所有的世界·真可笑,她不知道自己唯恐失去的朋友,在别人眼中看来不过是乌鸦紧叨不放的死老鼠,她以为自己永远守住了某些珍贵的东西,却不知道自己失去更多….但是,先翎自问,她自己的世界又能比江太太的大出多少她同样有丈夫有儿女有个看似美满的家,但是这个家存在的时间和永恒相较,或许也和这些陌生人与她相逢的刹那一样短暂吧·现代架空灵魂转换制服情缘怅然若失·一阵凉风从山隘中吹来,她不得停住了脚,嗅着风里似曾相识的草香,望向脚下盘纠的树丛和远处浑沌拥挤的楼房道路,身后的人声依旧杂沓,忙着翻过这座山头,再下坡回到□□的停车场,这一路上除了扫视过灰绿无奇的山景,增加了肌肉的酸疼,不记得同伴们说了什么笑话,但到底爬了趟山,打发漫长新年假期里无聊的一天,用小刀在石头树木刻下早晚会随石头的崩塌和树木的荣凋而消失的自己的名字,有些明天就会忘记的小小快乐,也很足够了。
她该往前走,他们八成在前头等着她·然而只要略走几步,便像有许多锋利粗麻绳紧缠着她的脚,她想她走不动了,然而心里也不怎么着急,索性在山坳处一块矮石上坐下来,双脚一解除了警报,心情顿时轻快起来。
不要紧,天还大亮着,路边往来的人不断,在这里多歇会儿也不碍事,没见到她,丈夫自然会来找她的,总该有一次让他明白,她不是永远理所当然地会自动出现在他面前,好久没有这种任性的恶作剧的快感了,真等不及想看看他为她着急的样子。
阳光在她脚前落下斑驳的树影,枯黄的刺芒摇曳如浪,山巅的风呼啸着,一阵阵的人语喧嚣从山阳吹到山阴,又从山前刮到山后,隐约有孩子的哭声夹在其中·她恍惚觉得自己又回到童年,置身在香火鼎盛的庙里,或是散场后的戏院,瞥见哪个走失在人群中张嘴大哭的孩子,混杂着凄厉和恐惧的哭声像只生着利齿的恶狗,嘴角淌着涎沫,在她身后呼哧呼哧喘息追赶,眼看就要追上来咬她;她不由得更神经质地抓紧大人的手,唯恐那孩子变成她自己。
她的生活充满了人的声音、人的气息,即使到了这座山里也不例外,没有片刻安静·他们也许正焦急地等着她呢,没有她,他们不会自己动手打开装着三明治和寿司的保鲜盒盖,也不知道纸巾就放在小冰柜的夹层里,他们粗手笨脚的,说不定会把沙拉酱打翻了,弄得到处都是,到头来收拾残局的还是她。
她老是不放心,也知道她这点不放心,丈夫从来不担心她会把离家出走的威吓当真·他吃定了她··作者有话要说:· ·☆、第 20 章· ·她叹了口气,费力地撑着膝盖站了起来,拍拍裤子上的草屑尘土,趁着双脚状况还好的时候多赶些路。
越往山上走去,登山客越少,都去吃午饭了吧开始咕噜乱响的肚子驱使她加快了脚步,转进一条铺满落叶树枝的曲径,难得有这样幽静的片刻,她却无暇留连。
两壁树木交错,抬头只见云影从树隙之间悠然飘过,她仿佛走在一条凉爽的隧道里,先前身上的汗水早就给风干了,微微有些凉意,她解下学莘莘那样青春地绑在腰上的红尼龙薄外套披上。
树叶和苔藓腐烂潮湿的腥气取代了先前呛人的泥尘,格外清新·孩子的哭声又隐约传来,也许和先前听到的不是同一个孩子·哭声断断续续的一直不停,她发起烦来,巴不得有句叱喝或一颗糖让他停止,可是那哭声忽远忽近,总也不停,就像这条总也走不完的隧道一样。
怎么有人这么心狠地让孩子哭个不停然而那哭声时而像雨滴,时而像湍唱的河流,有时像小鸟的啼唤,有时又像野猫的□□,然而她继续走着,始终没看见那孩子的踪影,那声音似乎不是从路上传来,却更像是从夹峙山路的两旁土崖里发出来的。
环顾四下,见不到一个人影,她不由得有些毛骨悚然,顾不得脚痛,加快了速度往前走,到后简直是没命地撒腿就跑·铺满枯叶和苔藓的地面柔软如绵,湿滑得像蛇,又是下坡路,她一个控制不住,脚下一绊,还来不及叫喊,整个人便滚了几圈,像乘高速滑梯似的顺势溜下去,慌乱中她抓住了一蓬杂草,这才停住了,只见许多碎石子枯叶树枝沙啦啦从她身边脚下滚去。
她挣扎着站起来,只见衣裤上东一块西一片烂泥,掌心也擦破了皮,肩膀和屁股大概撞到了石头,钝钝的疼,幸好都是些皮肉小伤,要是骨折了可就麻烦·她小心翼翼地撑扶山壁打算再往前走,却听见那孩子的哭声又起,仿佛就在耳边,她迟疑地循声望去,只见她靠着的原是两块紧挨的巨石,下方形成一道只有半人宽的窄缝,她大着胆子蹲身往里头张望,却见那洞穴里有个小小的人影,再定睛一看,却是小甄。
先翎舒了口气,原来不是什么婴灵山妖之类的鬼怪,紧绷的神经一下松弛了·江太太八成又动了肝火,但是把这么小的孩子独自留在这里,也未免太狠心了点·她柔声想劝诱小甄出来和她一道走,但那孩子睁着一对亮晶晶的眸子呆望着她,动也不敢动,像面对猎人的野兔,准备伺机逃走。
她劝说了半天,洞又小得让她没法钻进去把她强拉出来,或许该去找江太太过来….但是想到先前的那场无妄之灾,搞不好狗咬吕洞宾,又被江太太栽赃是要谋害她女儿,岂不是太冤枉要想装作若无其事独自走开,又于心不忍,万一碰上存心不良的歹徒,或是谁也没发现、独自哭到天黑夜凉该怎么办·“小甄乖,快出来跟吴妈妈一块走好不好我们去找你妈妈….”·“妈妈说她看到我就讨厌,她叫我走开,说她不要我了…. ”·一阵呜咽,先翎的心都给揉碎了,怎么有人舍得这样虐待这个漂亮的孩子类似的气话在莘莘他们小时候她也说过,只不过是恐吓孩子就范的口头禅,他们要真失踪了五分钟,她不发了疯到处去找才怪。
她看江太太心理大概有点不正常,居然说到做到,也许是因为她丈夫对女儿的爱比对她还多这类事她听过不少,然而哪个家里的成员没有一点微妙的明争暗斗她管不着别人的家务事,眼前最要紧的还是赶快把孩子引出来,她没法昧着良心顾自上路。
作者有话要说:· ·☆、第 21 章· ·她开尽一切未必会兑现的支票想引诱小甄,要带她去看后山的蝴蝶,要给她最好吃的糖果,要带她去买芭比娃娃和最好玩的滑板车,可是小甄对这些贿赂早就麻木了,一点也不为所动,在先翎每个天花乱坠的提议后都泼上冷水:·“哼有什么了不起我爸早就买给我了”·就像多数好看的孩子那样,小甄有被过份娇宠的傲慢无礼,这让她变得一点也不可爱了,先翎想到,或许这是江太太用近乎残酷的方式管教这孩子的原因。
既然好话都说尽了,就试试逆向方法吧·她假装要走,刻意把声调变得冷漠无情:·“好吧,那吴妈妈不管你了,你喜欢一个人待在这个黑漆漆的山洞,等会儿有老虎来咬你我也不管”·小甄头一次笑了,她笑起来真像天使:·“你好笨台湾的山里根本没有老虎书上都有写。
笨蛋才会被你骗”·先翎被她嘲笑得挂不住面子,索性拉长脸用阴森的声音吓她:“没有老虎,也会有鬼哦还没等天黑,鬼就会出来捉你了。”
“你骗人世界上才没有鬼”·“怎么没有吴妈妈就遇过两次·”·小甄迟疑了一下,抗议声微弱了许多:“骗人,鬼才不白天会出来。”
“我不骗你,吴妈妈两次都是白天看到鬼,那个鬼啊,头发长长的,没有腿,舌头像这样…”她翻眼吐舌做出吊死鬼的模样:“而且啊,它还会飞,不管你跑到哪里它都会跟着你…. ”·小甄的脸慢慢转白了,利害的小嘴也因恐惧而微微半张,可还是丝毫没有要离开洞穴的意思。
眼见这故事起了效果,先翎大感振奋,加油添醋地比手划脚起来:“有一次啊,那个鬼向我要钱喝咖啡,鬼怎么会喝咖啡呢我不给它,它就勒住我的脖子想掏死我,我就拼命跑啊,它还追着我跑,我喊救命,大白天哦,可是路上谁也看不到那个鬼,怎么办它快抓到我了…. ”看小甄听得专注的神情,她该开始收网了:“还好,我看到前面有个洞,就像你现在躲的这个洞一样,我赶快跑进去把自己藏起来,它就看不到我了。
可是我听到后面有个嘶…嘶的声音,转头一看,哇~哦鬼就在洞里面啊”·还没说到最后一个字,小甄就惊叫着逃出来抱住她,声嘶力竭地哭嚷:“我不要被鬼抓去不要把我一个人留在这里…. ”·于是先翎顺利地牵着嚎啕不已的小甄继续赶路,尽管双脚还是隐约作疼,但是心上的得意却使脚痛也变得可以忍受了:她还是第一次知道自己这么会讲故事。
她对小孩说了谎,然而为了达到必要的善意目的,一点小谎是可以被原谅的,更何况她的的确确见过鬼魂,虽然这鬼魂平凡得没有半点浪漫色彩,但就实质层面来说,她也不算撒谎。
没想到为了让小甄停止哭泣,她还得费上比瞎掰鬼故事更多的精力去哄慰她·小甄抽噎着,时而哑声尖叫,像是想起那个山洞里随时都可能从她背后冒出来的鬼怪··她们在一个红柱绿顶的凉亭找到了正在吃午饭的家人,小甄挣开她的手奔向母亲,丈夫却瞪着一身污泥的先翎,拿着纸巾一面擦手,一面用塞满食物的声音含混问:“你跑到哪里去了大家都在等你,弄得这么脏”·他们少了她也还是好端端的,莘莘恩恩和陆家两个男孩子早就吃饱了,在一旁的石椅上打起扑克牌来,好像她只不过落后了他们几分钟抵达,不值得大惊小怪。
“哎呀吴太太,你有没有受伤”·先翎轻描淡写地解释在路上滑了一下,陆太太惊呼起来,替她拍打着衣服上的泥巴:·“前些天下过雨,有些地方特别滑,走起来要特别当心啊。
刚刚要不是我动作快,江太太也差点跌倒…. ”·先翎往江太太的方向看去,只见她坐在路旁一张长椅上,把小甄抱在怀里拍着哄着,在她额头上轻轻一吻·小甄的哭声渐渐平息了下去,江太太严厉的猫脸上透出稀微的柔和光芒,她们衣服上幻丽的色彩交融成一座与世隔绝的热带花园。
 ·☆、第 22 章· ·下山的路好走许多,虽然鞋里仍像满布着尖石子,但是这回傍着陆太太走,江太太和小甄紧紧牵着手走在她们前面,起码不用担心自己又在山路上落单了。
·陆太太忽然喟叹一声:“说实话,我这老同学也真不简单,从前当小姐时也是娇生惯养、多愁善感的,哪里会有想到现在这一天把丈夫在外头跟别的女人生的孩子当自己亲生的一样疼,给这孩子穿好的吃好的,大方得很,真有度量,要是换了我,我还做不到呢。”
·“什么小甄不是她亲生的”··“当然不是,你看她们俩个哪里长得像她根本没生过孩子。
小甄生下来没几星期,她亲生妈妈就死了·那女人是他先生的秘书,我这同学刚发现的时候,也闹了一阵,自杀、离婚的绝招都使出来了,后来听说那女人死了,就主张要把孩子接回来养。
你别看她有时骂小甄骂得凶,真疼起来,连亲生的也未必会那么宝贝…. ”··先翎心里暗暗吃惊,陆太太虽然满口称赞江太太的雅量和慈蔼尽责,仿佛为眼前那对母女亲爱的姿态下注脚,但是先翎总觉得在其中有个她看不见却会踩空的深渊,那深渊里隐藏着更多无法想像也无从了解的真相。
·一个人纵使有健全的眼睛和耳朵,也不乏相当的处世经验,却也有可能受到感情或执念的蒙蔽,看来精明圆滑的陆太太也不能免俗;但是先翎也不敢肯定自己的印象,毕竟她今天才刚认识江太太母女,只能凭着粗略的所见所感来做出初步的意见,陆太太和江太太的友谊从高中保持到现在,她对老朋友的了解难道会比先翎这个陌生人还少吗这么一想,她也就咋舌附和着陆太太,认为像江太太这样不计前嫌收养情敌骨肉的女人,何只难得一见,简直该当作超凡入圣的偶像供天下男人膜拜。
··到了停车场,丈夫孩子们还在和陆家人依依话别,约定改天再一起去钓鱼时,先翎忙着把背包冰柜收拾到行李厢里,冷不防有个声音在她背后响起:··“刚才你和我们小甄讲了什么把她吓成那样”··一回头,江太太的脸上并不是她预想的气急败坏,却更像是好奇的窥探。
先翎心一跳,她果然不该多管闲事,可是仓促之间除了说实话之外,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了,只得结巴地解释她怎么为了让固执的小甄听话跟她一起走,只好编了故事吓吓她,没有别的恶意。
·现代架空灵魂转换制服情缘怅然若失·一面听着,江太太原本细眯的斜眼就像夜里瞳孔放大的猫眼,渐渐明亮了起来,她若有所思地点着头,喃喃地自言自语:··“真是,我怎么从来没想到,原来…还有这个办法…”··她忽然意识到先翎的存在,抬起脸,对她露出奇异的一笑,那笑里有太多先翎解读不出的含意,像是悟得正果的豁然开朗,又像包藏着深不可测的狡计。
先翎还没判断清楚该开口道歉还是等着接受她的感谢,江太太却没再看她一眼,一语不发,转身便朝陆家的车子走去···先翎反覆自问:江太太最后的那句话和微笑到底是什么意思,她究竟做了正确的事呢,还是犯下更大的错误恐怕她永远没法知道了。
车子奔驰在快速道路上,橘黄的夕阳在幢幢楼厦后忽而刺眼照人,忽而喑哑隐没,映在对面大楼玻璃帷幕上的反射光线却比真的夕阳更灼亮,虚虚实实,波光粼动,闪得她头都昏了,只好暂且闭上眼睛。
·眼前一片深红云雾,还残留着刚才一团团不规则形的光源影子·她想起衣服上怎么也弄不掉的那些泥污,恐怕不容易洗干净了,用强力去污剂效果也有限….。
也罢,她打定了主意,待会儿回到家第一件事,就是把这些不合身的衣裤鞋子全扔掉,明天该上街去,替自己挑一双舒适又合脚的新球鞋了··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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