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芷甘蓝 by 無所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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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芷甘蓝 by 無所求
情有独钟都市情缘因缘邂逅天作之和 ·文案 ·最幸运的事,莫过于寻找信仰时,发现信仰就是对方·甘蓝是个对感情失去信仰的厨子,是颗不折不扣的包心菜·白芷,如其特性:气馨香、味苦涩·只为采摘自己的人祛风散寒· ·一别家乡成都三年有余,常回忆起这些走过的路、见过的人和经过的事·如今将他们揉捏在一起才知道·短短二十几载人生也可以沉淀无数的愿望和遗憾· ·内容标签:都市情缘 因缘邂逅 情有独钟 天作之和· ·搜索关键字:主角:白芷、甘蓝 ┃ 配角:金和良、袁随、吴菁等 ┃ 其它:GL、HE· ·=====================· · ·☆、第 1 章· ·甘蓝皱着眉头灌下一支藿香正气水,捏着鼻子、面目狰狞地忍受着这非人能扛住的回味。
师父就不能买含糖的吗,她打开太空杯大口大口地用茶漱着口,心里想着··蝉鸣突兀地席卷而来,七月了··都说七月流火,可这在成都从来没兑现过,相反,成都的七月意味着日益增厚的热度和湿气。
彷佛身上裹着一层不透气的隐形雨衣,里面是汗,外面是水气·这还不算,对像甘蓝这样干厨师行业的来说,夏季是个雪上加霜,不,是火上浇油的噩梦·加上川菜又是个做起来十分「火爆」的菜系,整天与火共舞,一到暑热季节,就必须常备藿香正气。
不管春夏秋冬,只要是有名的饭馆,在四川就指定会日日门庭若市:蜀人对美食的热情,从饭点时分各大餐厅门口长排的执着的队伍就可看出·冬天为了暖身,当然要食辛辣;而夏天为了祛湿,更是要吃得麻辣过瘾。
因而不论季节和时段,甘蓝总是忙得晕头转向··「死女娃子,该进来了」·金师傅站在门口,一手握一把光泽温润的紫砂壶,另一手搓着两颗钢珠子,腆着肚子,像个将军一般下着命令。
店里的大厨金师傅,也就是甘蓝的恩师,今年刚过了六十大寿,却仍是同龄人中的「棒小伙子」,还是有名的体育健将,亲任区里的门球队队长·偶尔,若是徒儿们煽风点火得紧了,他还能赏脸上足球场踢踢後卫。
当然,他最让徒弟们仰慕的一点还是厨艺——国家级川菜大厨·不过对金师傅而言,自己早就过了在乎这些头衔的年龄,他现下更愿意做一个精神向导,带出几个拿得上台面的徒儿。
「晓得了」·甘蓝把刚刚解下用来扇风的围裙又重新系好,嘴里继续嘟囔道:「师父就晓得在我身上出气,回去被师娘搡了话,嘴都不敢回……」·她说这後半句时,早料到师父会给她一记飞腿,脚底抹油似的窜进了厨房,不住地笑。
「甘蓝,快把六桌的乾锅兔炒了」·正在掂锅的季然瞄见甘蓝进来,马上吩咐道··甘蓝痛快地应了一声,抓起厨师帽往脑袋上扣好,回过头向旁边问道:·「『烧白』土豆条炸好没有」·「烧白」的真名叫吴菁,是年龄最小的师弟,主要负责打些下手丶处理主料和配料,偶尔也负责白案。
至於他这个昵称的来源,也都拜甘蓝所赐·只因他人小面嫩,又生得白白胖胖,脸蛋掐上去传来颤颤巍巍的手感,就像笼屉上刚蒸好的烧白··「好…好了」吴菁赶忙把配菜拿起,胆怯地递给甘蓝,「来,师姐。
」·这时传菜员小唐从前门冒出来,把点菜单贴在旁边白板上,嘴里又补充道:·「五桌加点一个咸烧白」·厨房里立即爆发出一阵笑声,吴菁面红耳赤地过来揭下点菜单,要报菜名,却被老三袁随抢道:·「『烧白』啊,这道烧白必须你自己做哈」·袁随便是师父口里常唤的「猴崽子」,在徒儿里行三。
他个子矮小,身形乾瘦,头上剃了个刺儿头,眼睛微眯成缝·偏偏他这小子额前发际形状成尖,据他说,那是所谓「美人尖」,还说某个硬汉气质的男演员就有这形状的发际。
他当时正自得地说着,谁料师父在身後猛踹了他一屁股,骂道:·「我闯你个『鬼人尖』峨眉山上的红屁股猴精还差不多」·从此以後,大家便也称呼袁随为「猴三儿」。
此刻袁随手里正拌着一道凉菜、又守着一道炖菜,腾不出手来,可他偏偏头上又犯痒痒,於是央着「烧白」给他挠挠··「你敢在我的厨房里抓脑袋当真以为自己是猴子,要别个给你找虱子」金师傅大手按在他头上,把厨师帽按得像块塌掉了奶油的蛋糕。
金师傅刚刚出去接了个电话,说是老板打来的,让他把中午这班盯完就给大家放假··大家都欢呼起来,唯独季然面上没有波澜,只问是怎麽回事··「我咋知道。
」金师傅嘬一口茶,沙着嗓子,有些教训的意味,「东家家里的事情不要问不要管,我是早就给你们说过的·」·季然低声诺诺地答应了,把豇豆排骨装了盘,到一边窗口去叫传菜员去了。
金师傅的这句教训,是每个徒儿拜师时他都会叮嘱的,甘蓝也不知道其中到底有何深意·甘蓝以前听师父讲过,这「朝天楼」是他六十年代和现任老板的父亲白手起家开起来的。
直到老东家去世,师父也不曾离开,所以现任老板都得叫师父一声「金大哥」··好容易熬到午间高峰期过了,只剩了一桌吃到尾声的客人·厨房里的人都累趴了,再不想做菜,於是甘蓝便随便起了个底料,煮了一锅大杂烩火锅,大家凑在一处吃午饭。
吃过饭,店员们又围在一起打了几圈扑克,等到袁随嚷嚷困了要睡中觉,大家才又散了··甘蓝拿起金师傅泡的浓茶喝了一大口,苦得跳脚,涩着舌头抱怨道:·「师父,你这泡的是功夫茶吧」·金师傅坐在一把太师椅上,摇着面大大的折扇,见甘蓝解了围裙要走,忙叫住她:·「不准走,进去给我炒一锅红油。
」·甘蓝闻言哀嚎一声,作投降状扑在桌上,委屈地闷声哭诉:「我上辈子是不是刨了你老人家的祖坟啊」·金师傅解开制服扣子,露出有些汗湿的白背心,拍了拍将军肚,严肃地说:·「给你个死女娃子开小灶,你还叫屈」·甘蓝听罢嘿嘿一笑,跑到金师傅面前做作地给他揉肩,又说起街角新开的一家冷饮店。
金师傅本来板着张脸闭目养神,後来却低低嗯了一声,引来甘蓝蹦蹦跳跳的一声「耶」··正闹着,门口进来了一个中年男人和一个年轻女子。
那中年男子中等偏瘦的身材,凑近一看,面色发暗,眼袋肿胀发黑·那女子身着蓝色夏裙,长度适中,即凉爽又不致太过暴露、不失分寸地展现出她的有致身材·只是脚下的那双生猛的高跟鞋,让甘蓝光是看见就不自觉地摸了摸後腰,嘴里暗暗地「嘶」了一声;心里想着,现在的女孩子是不是个个都得弄到腰椎间盘突出啊,这样为了五厘米、十厘米而折腰真的有必要麽。
·白焰朗看见他二人,马上过来喊了声「金大哥」,又问这天气把他热着了没,说毕真就去调一边的空调了··金师傅咧开笑容应着,趿好脚上的黑布鞋,给了甘蓝一肘子,道:「喊叔叔」·其实甘蓝不用他交代,早就备好了一张笑脸,十分自然地叫着白叔叔,手也在裤包里一通摸索,掏出烟盒,推出一根递上。
白焰朗接过烟来,口里答着:「好」,见甘蓝点起打火机,又马上叼起烟,把头伸过去用嘴吸燃了·他再走回那女子身边时,女子墨镜上方的眉头便猛一皱,似乎对烟味极为不满。
待她摘下墨镜後,眼中果然伴随愠色,看得甘蓝心里咯噔一下,察觉到自己触了霉头··「金大哥,她说她要给你个惊喜,你看下还能不能认得出来·」白焰朗把手搭在女子肩上,谁知接触之间,两人都觉得有些不自然,於是那只手便只做了短暂停留。
「这是你和韩夜那个女儿」金师傅居然扔了帽子,慌慌张张站起来,扣了刚刚敞开的扣子,「哎呀,娃娃些简直是一晃眼就长大了」·白芷听见这些话,面色有所缓和,微笑地开口称他「金伯伯」。
她又侧过头去开挎包,拿出一个纸袋,说:·「这是给您和伯母带的保健品,」她像嘱咐老顽童一样一字一顿交代着,「吃法我都用中文写在了一张纸上,但是保健品不是林丹妙药,还是要多监督自己的饮食习惯。
」·金师傅好像感动地眼圈都红了几分,一面哎呀哎呀地责怪白芷破费,一面又想拉着她叙旧:·「跟你妈妈当年一样漂亮身材又好」·甘蓝在一旁微微挑眉看着嘴上抹了蜜的师父,脑内「啧啧啧」之声不断,不住暗忖:还说自己从不为美色所动,看我要是告诉了师娘……·甘蓝正得意着,师父一只肥厚的手掌就拍上了她的後脑勺,介绍道:「这个是我二徒弟甘蓝,性子野得很,但是做菜功底还可以。
」·这什麽介绍啊,就非得欲扬先抑吗甘蓝笑容僵硬地向白芷笑笑,白芷也只微笑颔首,可眼神极其冷傲,并且笑容稍纵即逝·甘蓝面上不动声色,但心下又一沉,悲哀地确定了自己第一印象低分飞过的惨烈现实。
金师傅眼见客套地差不多了,就让白焰朗父女二人聊着,一把将甘蓝推进厨房,命她切干辣椒、分类香料等·甘蓝手里一一做着,师父翘着二郎腿坐在一旁翻看着商报。
「欸,师父·」等着油温升高的空档,甘蓝神秘地朝师父那边望去··金师傅抖抖报纸,头也不抬:「老子就晓得你要问我点啥,不准问你那儿已经八成热了,下香料」·「嘁小气」甘蓝转过身倒入香料,看着热油里被气泡包裹着跳动的各色形状,「反正厨房那麽隔音,外头还隔了一条走廊,怕啥」·「就是隔墙才有耳,你懂个屁山奈,放山奈没有」师父站起来,作势要检查她刚刚取用的香料。
甘蓝觉得自己被怀疑了,不耐烦地答道当然放了,又说师父和师娘越来越有夫妻相了,唠叨起来都是没个完·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看起来在吵闹,其实旁人都明白,他们这是玩笑罢了。
不一会儿,将次日要用的红油备好了,师徒二人打算离开,去甘蓝说的那家冷饮店··一到走廊尽头正要拐入餐厅的地方,外面突然传来白焰朗暴躁的吼声:「你怎麽和我说话呢傲成那个样子,简直跟你那妈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白芷的对垒毫不示弱:「你有什麽资格提我妈给她提鞋你都不配」·甘蓝一听这话立马朝外露出半个脑袋,看见气急的白焰朗朝白芷扬起了手。
正愣怔之际,领口已被背後的金师傅拎了起来,整个人被转了360度,头上挨了一捶··「我们走後门出去」金师傅压低了嗓音,提着麻布口袋一般把甘蓝往外拖。
过了十几秒,仍未听到掌掴时带来的声响,甘蓝估摸着那耳光大概没打下去··从厨房後门出来,就是文殊院街了,虽然这里早已被规划为了旅游景点「文殊坊」,但甘蓝依旧喜欢叫它的老名字,不太待见新修的仿古商店街——分明一派铜臭气嘛。
她怀念小时候到这里来烧香喝茶的日子,中学时临到考试前,金师傅还会带她来拜拜智多星,给寺里捐些香油和水果··可到後来,文殊院本寺越来越小,地盘都被卖了出去,看来繁华市区内的确难留一块佛门清幽之地吧。
变味的不仅如此,还有僧人们·有好几次,甘蓝都看见寺内的僧人骑着高级山地车飞驰而过;像耳朵里插着各类有线无线的耳机,嘴边讲着最新款水果手机的情况则更是常见。
不变的只有寺院对门贩卖祭品供品的商铺,以及音响里播放了许多年的唱经文··一出来甘蓝就放开了头发,散在脑後,远远看去,她那紧身背心和宽松运动裤的打扮,要是手上再戴些铜环铁链什麽的,活脱脱一个庞克深度中毒。
甘蓝留一头及背长发,只是在厨房里必须挽成一个总髻牢牢扎在头顶、藏在帽下,因为金师傅不想在他的厨房里看见哪怕一根头发丝··说话间已坐在了冷饮店里,甘蓝汲着果汁、揉着被扯得酸疼的头皮,斜了眼问金师傅:·情有独钟都市情缘因缘邂逅天作之和·「那个二老板是白叔叔和前妻生的吧」·金师傅嫌弃地把甜腻的饮品推到一边,瞟了甘蓝一眼,又勉强嗯了一声,说:·「哪个给你说她是二老板了不要乱安称谓。
」·「刚刚她那个样子,感觉好厉害啊·」·金师傅半晌不言语,蹙眉道:「你不晓得,本来就是小白对不起人家母女两个·」·甘蓝的好奇心被彻底勾起,哪知金师傅在她兴头上决定了三缄其口,还勒令她不许在厨房里乱说,让甘蓝觉得好不扫兴。
「昨天你师娘和老同学去银厂沟玩了,你晚上过我这儿来吃饭,我们杀两盘·」·甘蓝听了狡黠地笑了起来:「懂了师父你在这儿等我一下。
」·她跳起来要往外走,被金师傅叫住问去哪儿··「师娘不在你还不整点儿小酒我去北东街给你称点卤菜呗」·金师傅脸上笑开了,嘴里骂了句:「死女娃子」·甘蓝买了些凉拌兔丁,又让切了些卤牛肉,付完钱便掉头和师父会合。
正值下班高峰期,街上拥堵起来,车流行得慢如老龟爬沙·司机们无奈地看着步行的甘蓝越过他们,恨不得把身子底下这四个軲辘的玩意儿劈了当柴烧··不过这对甘蓝来说倒是个欣赏车型的好时机——她喜欢吉普车,特别是线条简洁粗犷的wrangler,简直让人欲罢不能。
这不,眼前正好映入一辆深蓝色的Jeep Sport S,甘蓝目不转睛地鉴赏起来,羡慕得心尖都在颤抖··几步之後,车窗上现出车内人的手肘,再一步,就看见了手臂、手腕、指尖捏着的墨镜以及,抵在唇间和齿上的镜架。
大脑的相关皮质运作了一下,又将信号传输给左半球语言中枢,致使甘蓝喃喃出声:「白芷·」·白芷并未看见她,似乎因为堵车难耐而正在面向窗外出神,只有睫毛不时上下颤动。
甘蓝隐约看见她红肿的眼睛,决定还是不打招呼的好·要离开时,她瞄见白芷肩上多了一只粗大的手,那手继而攀上耳廓、揽过了白芷的头··邻座的男人在白芷的额头上一吻,很心疼怜爱的样子。
作者有话要说:· ·☆、第 2 章· ·那天之後,日子过得一切如常,转眼也就快到中秋了··节假日历来意味着有一大波企业单位的订座攻势袭来,因此餐厅工作自然是没什麽假可放的。
好在白焰朗一向对员工还算厚道,决定中秋之前先放半天假聚餐,当然就在自己地盘上内部消化··午高峰一过,大家便聚在一起拆才刚领到的月饼礼盒·因为每人都对月饼口味有不同程度的喜好,所以甘蓝他们总习惯互相交换。
袁随眼尖,甘蓝的盒子刚一弹开,就被他抓走了一个云腿馅儿的,他扔过一个包装颜色不同的月饼,假惺惺地谄笑说:·「师姐我晓得你最喜欢嗑瓜子吃核桃,这伍仁的就归你了」·甘蓝气得牙痒,抓起那伍仁馅的月饼就掷向袁随,恨恨地朝跑远的身影骂着:·「你个死猴三儿我就指着云腿月饼过中秋了,你丫还抢」她作势要上前踢袁随,又停下佯怒说:「这两脚给我记着」·她嘴上总是这麽说,可也从来只是说说,因此师弟们亲近她,闲时总围着她转。
而大师兄季然就偏於沉默寡言,此时远远在一旁坐了,静静看着甘蓝一群人嘻笑打闹··金师傅知道他脾性孤僻,扔了根烟到他面前,等他含上,又用自己正抽的给他点了。
「咋了跟女朋友吵架了」·季然没料师父一针见血,有些不好意思,说:「吹了,嫌我身上整天一股子油烟味·」·金师傅听後立刻冷哼一声:「这种见识短的女娃子,吹了是你的福气」说着又抬手给了季然肩上一拳,「那麽大个小伙子,我以为多大的事吹了正好,这段时间跟我一起开发开发新菜单。
」·现如今的所谓「新派川菜」搞得金师傅十分心烦:顾客们的嘴巴越来越刁,使得饮食文化愈加多元——这倒是好事;金师傅也不是抵制进步与创新的人,而只是不想丢了川菜的精髓,去迎合那些昙花一现的潮流罢了。
好在「朝天楼」的几样招牌菜硬是镇守了这饭馆几十年,并未在大众那里失宠,只是餐饮做大了就需要变花样,这是金师傅不太热衷的··说起来,前阵子签证放宽的时候,他带着徒儿们去日本韩国玩了一趟。
一直自诩传统川菜正牌传人的金师傅,一路上被各式所谓「中华料理」气了个半死,回来後就决定要守好自己天府之国的阵地··正和季然聊着,门外传来关车门的声音,白焰朗一个人先来了。
「来啦今天晚上来多少人」金师傅笑问道··白焰朗把公文包杵在桌上,掐着指头边数边答道:「我妈、我哥那家、我姐那家,哦,还有白芷和她男朋友。
」·金师傅听见白芷要来有些惊喜,又确认了一下:「白芷真的要来好好好季然和猴三儿,去抬石磨,甘蓝,去拿那袋新黄豆」·白焰朗脸上有些尴尬,只说不用麻烦,去买现成的就好。
金师傅却满不在乎,赶他回去接人,当当地拍着胸脯说:·「你给小芷说,有金伯伯亲自给她现磨现点的豆花」·甘蓝三人去准备材料的路上,都觉意外,很久没见师父这麽高的兴致了。
而受师父再三叮嘱的甘蓝,并未将师父那天的话告诉他人,可就这麽一点细节,她其实也咂摸不出个所以然来··白芷和她男朋友是最後到场的,只是比起那天来,她更显得束手束脚的,反倒像是客。
她今天仍旧穿得紧致,上身着紫色背心,外罩中袖小夹克,下穿紧身束腿裤,肌理曲线玲珑··甘蓝朝停车场外扫了一眼,看见了那辆深蓝色JEEP,也不清楚自己到底在确定什麽。
入席後,她和白芷坐在两桌,但却离得较近·白芷就在她右前方处,崩着一丝浅笑,机械地回答来自她奶奶、大伯、姑姑和堂表姐一干人等的提问··或许对她而言,面前这些更像是诘问吧,甘蓝心里想着。
白芷身边的男人是个长相乾净的青年,举止透着成熟·白芷拉他起来向人介绍时,甘蓝隐约听见他的名字叫庄良·此人和桌上长辈饮酒都恭敬地站起,双手持杯低低碰了,对白芷也很体贴,时不时用公筷给她夹菜。
说起白芷面前的公筷,那还是金师傅安排的,说什麽:「白芷刚从美国回来,那边吃中餐都用公筷」·甘蓝简直要被心思如此细腻的师父吓出心脏病来。
这好奇心强的毛病总也改不了,甘蓝又谨慎地转过头去观察白焰朗和他现任老婆那里的气氛·果不出所料,那边的氛围也有些冷··白焰朗的现任老婆是个叫胡丽的女人,小了白焰朗将近十岁,人就越发娇纵起来。
从外表来看,胡丽是个化妆品论斤买的女人,她每每一笑,脸上就落粉,让甘蓝看了就想起08年地震时裂了缝的白灰墙··胡丽生的小儿子白飞锦,是白焰朗四十五岁上才得的,加上母亲的生育年龄也比较晚,所以这孩子的智力发育和一般人不在一个节奏和频率上——用洋人的话说,那叫mentally challenged。
就有那麽一回,胡丽带着孩子来店里找白焰朗,一个不注意,这小不点就溜进了厨房,鬼使神差地抓起了一碟花椒油·还没等甘蓝反应过来,小半碟子就被他灌了下去。
甘蓝当时吓得满嘴里念佛,生怕这孩子把自个儿齁死在厨房里,马上张罗着给他漱口·可没成想,白飞锦嘿嘿一笑,半晌憋了一个字出来:·「麻」·说曹操曹操到,甘蓝这里正回忆着,白飞锦在座位上也坐不住了,他跪在凳子上,从点心盘里抓了个麻元儿,跳出了席。
一路踉跄地跑到佐料自助台边,白飞锦把手上的麻元儿在辣椒、花椒、胡椒、芝麻酱以及各种酱汁里滚了个遍,又兴冲冲地奔向白芷,举起那团可怖的物体··白芷自眼角看了看他,偏过头去不言语,想要避开那团漆黑。
一旁的庄良看了,笑着递了张纸巾给白飞锦,让他擦擦手··桌对面的胡丽看得不舒服了,阴阳怪气地去叫她儿子过来,又补上一句:「没出息,别人不想理你,还拿热脸去贴冷屁股」·白飞锦显然不解其意,准备继续推销他手上那团漆黑,这一次,他来到了甘蓝面前。
「给…给我的」甘蓝一手指着自己,尽量显得友好,同时却在内心祈祷着··「吃」白飞锦露出了换牙期间的笑容,更添几分呆气。
白焰朗知道儿子又犯了傻,只告诉甘蓝没关系别理他,一脸无奈·可甘蓝还是想讨东家一个好,一咬牙一跺脚,就着白飞锦的手吃了··为了减轻吞咽时的痛苦,甘蓝在左边袁随的大腿上狠狠掐了个实在,疼得袁随差点没泼了小唐一裙子汤;另一边的「烧白」赶紧倒了一大杯可乐,同情地端给甘蓝。
甘蓝一仰脖子喝了,侧耳听见座椅挪动的声音,是白芷说要去卫生间··金师傅一听,马上招呼甘蓝去给带路·白芷本来说不必,但金师傅坚持说走廊里太黑太乱,堆满了刚采买的蔬菜筐和麻袋,非让甘蓝跟去不可。
「不碍事的,白芷你随便支使她,她能找到开关·」金师傅咽下一口酒,回味地「吱」了一声,又扔了一颗花生到嘴里··刚刚那噩梦的後劲还没过,甘蓝隐忍地站起来,眼圈被胡椒冲得红红的,对白芷说:·「走吧,走廊的地面有些黏,你穿高跟鞋,小心点。
」·白芷谢过她,随着进了走廊··里面确实很杂乱,混合着各类新鲜的蔬菜味,层峦叠嶂··「放假回家看父母吗」白芷先开口搭了话。
甘蓝有些惊讶,接道:「回师父师娘家,」想了想,又把「你呢」两个字咽回了肚子里··「干你们这行很累吧」·居然还有後续甘蓝拳都握紧了,又答:「嗯有时候忙得都忘了喘气儿」·白芷短促地笑了一下,甘蓝觉得她清泠泠的笑声很悦耳。
到卫生间门口,白芷撇过头谢了甘蓝,说她能找到路了,请甘蓝回去··「那…那个…」·甘蓝一紧张就结巴,一结巴就愈发紧张,不安地抬起手抓挠着後脑勺。
白芷站住,发出一声疑问的「嗯」·「上…上次,我不晓得…你不喜欢烟味,不该…递烟给你爸,…但…我不是故意的。
」·白芷听了这话,果然露出迷茫的神情·甘蓝心想自己得多缺心眼儿,人家明明早都忘了,自己还跟小媳妇儿似的胡搅蛮缠,想着想着,脸上登时就红了··片刻後,白芷恍然大悟一般,轻轻「啊」了一声,眼里带了笑:·「你还真是敏感又心细,那麽久了还记着。
我是个不会掩藏自己情绪的人,如果不小心甩了脸色,还请你别介意·」·甘蓝连说了三个不介意,心底觉得特别舒畅··白芷想起什麽,又问道:「你刚刚吃了那东西,现在还好吧」·「还好顶得住」·又是一阵柔和清郎的笑声,白芷便进去了。
一退回餐厅,袁随就给甘蓝挤了挤眼,说:「刚刚师傅说你水煮鱼做得好,深得他的真传,看来本门下一任要出一个女掌门了·」·「去轮谁也轮不上我,大师兄光是那气球上刻豆腐皮儿的刀工,就够我练一辈子的了。
」甘蓝说话间用余光瞟了季然,看他脸色果然柔和了些,便马上顺嘴把话题岔远了··白芷出来後,神色又回复到之前的紧绷状态,甘蓝看了不免一阵得意——白芷仅有的两次自然绽放的笑容,都是在自己面前展现的。
有些难捱的一餐总算得以收尾,幸而没有赏月这个项目——都得感谢四川盆地上空密封袋似的云层,这仪式一般的团圆饭终於履行完毕·在甘蓝眼里,聚聚散散无法带给她那些伤春悲秋的诗意,而只是不断重复的装盘上桌与淘神费力的收拾狼藉罢了。
白芷的离开就像出逃一样,带着很明显的迫不及待,彷佛不是辞别一桌亲友,而是避开数位瘟神·白焰朗的妈和姐都在背後戳着脊梁骨地说白芷六亲不认,结尾当然还是那句话:·情有独钟都市情缘因缘邂逅天作之和·「和她那妈一模一样」·都说婆媳姑嫂是天敌,不是明掐就是暗斗,但这些也都是甘蓝从电视剧里看来的。
甘蓝的父亲在她出生前就出车祸死了,母亲也因病走得早,她是被师父师娘带大的·偏生师父的爹妈也去得早,没钱读书的师父这才跟了白焰朗的父亲学厨,所以师娘那儿也就没有婆媳关系这一说。
哪知今天亲眼见了这样的场面,甘蓝果然也生了看电视剧时那种嫌恶之感··忙完之後,甘蓝走出饭馆,踏在青石板路上舒展僵硬的肩颈·抬头的片刻,她望见了烟云里藏着的隐隐一轮月魄——一边是文殊院的仿古楼宇,一边是现代的钢筋水泥,恍惚中,这夜色嗅来一股沧海桑田的鬼气。
甘蓝甩甩头,待总算又闻到了自己身上煎炸炒的味道後,再缓缓向家走去·· ·☆、第 3 章· ·高中毕业後,甘蓝选择了学厨··她压根儿就没想过考大学,甚至连高考都没去。
当时为了这事儿,金师傅抄起一个竹筛子就向甘蓝扔了过去,筛子上突起的飞刺立即让甘蓝挂了彩,以至於现在她额头上还留着一条浅浅的白痕··金师傅和师娘命中无儿女,所以当甘蓝的母亲向金师傅托孤後,夫妇俩顺理成章地办理了收养。
其实那时的甘蓝对金师傅早已不陌生·幼时的记忆里,总有一个黑黑胖胖的金伯伯提着大包小包来看自己和妈妈·而金伯伯的每一次到来,都意味着自己可以吃上平时想吃吃不起的零嘴、玩上同学们在自己面前炫耀过的玩具;印象特别深刻的一幕,就是每回金伯伯临走前,都会和妈妈在门口推挡一阵,往妈妈的手里或是衣袋里塞上一卷钱。
有时他料到妈妈指定不会收,就把钱藏在沙发垫子里或是压在电话机底下,因而甘蓝从小就知道,金伯伯是好人,长大了要报答他··女孩子学厨不是件容易事儿·首先,掂勺就是件考验臂力和腕力的差事,就为这,甘蓝没少做俯卧撑;再者,烫伤切伤简直是家常便饭:第一年练习刀工的时候,甘蓝手上老是贴着新新旧旧的创可贴,像长了一根根木乃伊的手指头。
可是做任何一件事情,只要你不把忍耐当作态度、不把完成任务当作目标,就会得到公式结果以外的惊喜·而这份惊喜对於甘蓝而言便是:多年以後,她没有和多数同行一样,把烹煮食物当作单纯的谋生技巧,相反地,她仍然是一个热爱烹饪和享受百味的美食家。
工作稳定後,甘蓝就从师父家搬出来,住进了自己租住的房子,不过仍然离老俩口家很近,以便及时照顾·每周末,她都会帮着师娘做做家务,稍带脚做做婚姻谘询和调解工作。
今日也不例外,师娘那老年合唱团领唱的嗓门儿,甘蓝还在楼道口就听见了,这次好像是因为添置家具拌的嘴··两人的声音随着拧开的门继续放大,甘蓝叹了口气,脚在鞋柜里摸索到了自己的拖鞋。
「大老远就听见啦」·甘蓝手里提了两口袋吃的,倒像是下班归来的母亲在教训自己调皮的小孩··师父和师娘一个坐在客厅沙发上,一个拿着毛线活坐在饭厅餐桌旁,听见甘蓝一说,都撇了嘴瞧着天花板不说话。
「我晓得师娘是最讲理的·」甘蓝放了一包点心在桌上,坐在师娘旁边表明立场,「师娘,我从羊市街过来,在钟水饺的点心铺给你带了千层酥和三角酥,你吃一个消消气。
」·师娘把毛衣针往桌上一扔,立刻控诉起来:原来起因是金师傅太爱买书,书房里的书柜买了一个又一个,却还不够使,现在又要添置·师娘认为家里不是图书馆,金师傅的行为太过疯狂,加上现在家具那麽贵,因而非得买实木的金师傅更是个罪不可赦的败家老爷们儿;而金师傅则认为师娘是典型的妇人之见,自己不爱看书也不让别人看,更不懂他爱书的心情。
甘蓝耐着性子听了一会儿,摆出一个暂停的手势,打算先从师娘那儿下手:·「师娘,师父的书房我看了一下,他确实已经很克制了,许多书都摞在地下·可是你晓得他腰不好,老这样弯下身子来找书的话,」她配合了一个弯腰的动作,「你忘了上次他放DVD把腰闪了那次有多折腾人了」·师娘扭头闭眼,不作声,甘蓝看进展顺利,又转向金师傅:·「师父你还别瞪我,上次你闪了腰,师娘里里外外地伺候你,你感动不感动你也是,现在都提倡环保,何必非买实木啊合成的材料不一样的吗。
」·最终,不由分说,甘蓝给二人做了个折衷的裁决——1.书柜由她去宜家买个简易的,保证给师父装好;2.以後师父尽量下载电子书,出门管好手··金师傅将车钥匙丢给甘蓝,又往她裤包里塞了几张红票子,让她回来多买些菜。
「我中午叫了白芷过来吃饭,你买点儿好的·」·甘蓝慌了阵脚:「她…她喜欢吃什麽」·金师傅想了想,说:「那天你做的野山椒小煎鸡,她好像挺喜欢。
」·在宜家买了书架,再取好所有部件,甘蓝就马不停蹄地杀向了菜市场,她还从来没有因为谁喜欢自己做的菜而这样兴奋过··白芷来的时候,甘蓝刚离开不久,不过金师傅和老伴儿之间的硝烟已经散去,开始合作起来给客人端茶递水果。
除去主客之间必要的过场来说,白芷看起来比中秋那次随意多了·这房子里的陈设变化不大,她也还隐约记着——哪里有个瓷瓶,哪里有一幅字,都被她一一说中,金师傅心里喜滋滋的。
金师傅老伴儿那边,因为被白芷诚恳地夸了一番驻颜有术、容颜不老,又收下了首饰若干、保养品数件,因此好客之心陡然膨胀,下楼去光顾各家熟食店了··这样一来,金师傅也总算得空开口:·「小芷,这次回来就不再走了吧」·「嗯,至少短期内不会。
」·金师傅又谨慎地问:「跟你爸,还是没和好吧」·白芷抿起嘴,摇了摇头,手指摸着茶杯杯沿,失望地说:「和他简直没有共同语言·」·金师傅表示同意:「我要是你,我跟他也没语言那个浑小子,是我看着长大的,没少做傻事」他不想扫白芷的兴,转移了话题:「你来看我就高高兴兴的,等会儿甘蓝买菜回来,让她给你做晌午饭吃」·白芷想了想,这好像是第三次见甘蓝了,难得金师傅和哪个徒弟的关系这麽好,以往总见他严厉呵斥後辈,搞得别人都怕他。
「这个娃娃其实是我的养女,你不要看她整天风风火火嘻嘻哈哈的,其实是个细腻、靠得住的人,而且她跟你很像,母亲走得早,面上要强,心里苦所以我觉得你们俩能聊得起来,说不定还能当好朋友。
」·在白芷上初中的时候,白焰朗和那个叫胡丽的女人搅上,从此就丢了魂魄·在胡丽一番逼迫下,白焰朗和白芷的母亲韩夜离了婚、抛弃了家庭·韩夜这个人性格向来沉郁,经此打击,身体和精神状态都崩塌了,一直病病殃殃的。
白芷永远记得,初三的一节数学课上,班主任打开教室前门,在同学们的注视下表情复杂地叫出了她··成都的冬天是灰霾阴冷的,寒气像是窜进骨子里的一根根冰刺,剜去了少女时期的最後一丝色彩。
母亲离世後,白芷再无心上学,把自己囚在房间里,急得外公外婆团团转·於是在美国的舅舅决定把她接过去上上语言学校、换换心情,如果她愿意,就考SSAT直接在美国上高中,继而大学。
白芷答应了,并且也按照那条路线走着,不仅上完大学,还读了研究生,最後在一个实验室里工作了段时间才回国··看见金师傅说话时脸上罕有的怜爱神情,白芷突然对甘蓝产生了好奇。
两人继续聊了一会儿,就听见玄关门响的动静,甘蓝两手都占着东西,一跳一跳地猫腰换鞋,嘴里不断抱怨街上老修路,挖得跟打地道战似的,害她堵了一路的车··「我来拎吧。
」·头上传来冷静清雅的声音,甘蓝猛直起腰,说话忽然不太利索了:·「二…二…」她想起金师傅说不许乱叫「二老板」,又改口道:「白…白…」·金师傅在一旁看不下去:「我看你就是个二百五刚刚还满嘴跑火车,现在你那舌头脱轨了」·白芷笑起来,只好自己从愣愣的甘蓝手里拿过一袋子东西,又转过头,假装失望道:「我都记得你叫甘蓝,你却忘了我叫什麽了麽」·甘蓝回过神,追上正往厨房去的白芷,连说几个不是的,认真解释道:「我知道你的名字叫白…」她声音弱下去,「…白芷,只是不知道…是不是随便能叫的。
」·「名字起了不能叫,那用来做什麽」·看见甘蓝额头一层薄汗,白芷抽了一张纸巾给她··甘蓝谢着接过擦了汗,嗫嗫嚅嚅地,又转过身去用热水洗手。
热水器发出滋啦滋啦的声音,水池里腾起白烟··「你回客厅和师父师娘聊天吧,这里交给我就好·」·白芷在旁边一件件地将甘蓝买的材料取出,听见甘蓝赶自己,就开玩笑说:「果然大厨们做菜都不喜欢闲杂人等在场吗」·见一句话又憋得甘蓝面上一阵羞赧的红,张合着嘴一个劲地说不,白芷才又正色说:「你我都是小辈,哪有让你一个人在这儿忙活的道理就算我是外行,打个下手洗菜择葱总可以吧」·甘蓝脸上依然是不争气的色泽,如同煮熟的螃蟹,老实地「哦」了一声,开始着手处理乌骨鸡肉。
她额前掉下一缕没扎紧的头发,扫得脸颊十分痒痒,可恰巧手上又沾了油,於是只用肩膀不停蹭着··「帮你撩起来吧·」·说时,白芷就已经伸手把头发压在了甘蓝耳後,无比自然。
她清清凉凉的指尖滑过甘蓝的太阳穴和耳廓,让甘蓝觉得很舒服,而身上的一股子紧张感,也因此去了半截··交谈之间,甘蓝发现白芷是个相处起来让对方很惬意的人——白芷的见识很广,所以跟她聊天不用担心话题会告罄;她对事情的看法很有主见,但没有太过尖锐的偏见,因而给了对方很大的拓展馀地,使谈话保持进行下去。
甘蓝最喜欢的,是白芷谈话时专注的态度——她会诚恳地凝望你的眼睛,确定自己理解你的用意再做答覆,而如果直视让你感到不适,她会暂时将视线轻移至你的其他五官,但是时间拿捏得当,不会给你一种被审视的错觉。
这种百分之百的注意力给予,让甘蓝受宠若惊,想不到拥有一个好的倾听者竟是一件如此暖心的事情··饭菜上桌时,金师傅正叼着一根烟在拔红酒瓶的软木塞子,甘蓝趁他一个咧嘴,顺手把烟抽了出来,拿去水池里冲灭了,又伸手把厨房窗子拉开些,好通风散散气味。
「诶我说,你个死女娃子要造反」金师傅正准备发作,又发现什麽不对,「你最近……你把烟戒了」·甘蓝斟着酒,头也不抬地说:「我又没瘾,哪儿用戒以前还不都是舍命陪师父麽」·「哟呵,还真是近朱者赤啊。
」金师傅拉着白芷在上席坐了,语气酸酸地反应着情况,「小芷你看,这个小崽子平时野得三天不打上房揭瓦,可是在你面前说话就跟蚊子哼哼似的,还真是一物降一物·」·白芷听了,看向正在摆筷子的甘蓝,觉得她就是个局促而怕生的小孩子,内心周到而细腻,却被表面上的大大咧咧掩盖着。
「哪里,我刚刚可跟她学了不少呢,比如要在泡菜坛里放上几个当归,粉蒸排骨里面淋上一点醪糟汁,凉拌菜预先码上一些红糖……」白芷认真地罗列出她刚刚才取到的经,挑眉看向耳根通红的甘蓝,「是吧,甘大主厨」·金师傅布置着桌上的碗盘,扭过头指着甘蓝对白芷说:「那些都是雕虫小技,你不要把她表扬太狠了,不然她屁股翘上天。
」·师娘从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数落金师傅的机会,一入座,就迅速将话题掰回了金师傅的抽烟史,又搬出近期的体检报告做佐证,控诉着金师傅的冥顽不灵··「家里给他买了那麽多瓜子花生占着嘴,他个背时的还是非要抽,本来就有三高……」·「谁要跟你一样嗑得满嘴瓜子牙,多难看」金师傅试图把唠叨扼杀在萌芽阶段。
「比你一口烂黄牙好看」·情有独钟都市情缘因缘邂逅天作之和·於是两人掐架的重点又转移到了美观问题上,进而一发不可收拾··甘蓝的额头枕在手背上,先还只是隐忍地抖动着肩膀,後来乾脆「嗤」地笑了出声。
白芷以手握拳抵住脸颊,想淡化自己的笑容,听见甘蓝的笑声,侧过头报以求助的眼神··甘蓝捏起细长的高脚杯颈,在白芷的杯上轻轻碰了,柔声说:「Welcome back.」·一顿饭吃得很高兴,饭後白芷坐了会儿,也就起身告辞了。
甘蓝一直把她送下楼到单元外,才又兴冲冲地把车里的书架部件一一拿了进来,一路上都吹着口哨,毫无午後的倦意··仔细读了说明书,又将各类钉钉铆铆都分类後,甘蓝开始按着步骤组装起来。
金师傅接了一个电话,似乎是白焰朗打的,便到阳台上去接了·甘蓝并没刻意去偷听,只是金师傅一来不防她,二来嗓门儿大,所以难免捕捉到些只言片语··「嗯,小芷来过了……你不要着急,她今天是来看我的,你的事情我晓得慢慢跟她说。
」·这句话说完後,金师傅又顺势责怪了几句,大致是说白焰朗怎麽对不起白芷母女二人,早知今日何必当初云云··「你那个手术还是不要拖了,之前就是拖才成现在这个样子。
」·又简单嘱咐了几句注意身体之类的,金师傅挂断了电话··外面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是金师傅拿了听可乐进来递给甘蓝,让她休息休息,甘蓝知道他有话说,就歇在一把藤椅上等他开口。
「去年小白不是查出来肝脏里面有个肿瘤麽」·甘蓝刚咽下一大口可乐,听金师傅这麽说,打了个嗝,点点头··「结果他那个老婆,非让他吃啥中药,现在肿瘤就拖大了,医生说最好做手术切除。
」·甘蓝耷拉着眼皮问:「成功率有多高」·金师傅见她已经喝完了可乐,就拿过来把半根菸扔进里面熄了,说:·「医生啥时候给过准话还不是拿些神神叨叨的话来跟你打太极,反正我也记不得。
」·从金师傅之後的话里可以听出的是:白焰朗对自己的估计不乐观,对现任的老婆又不放心,还是想让白芷帮衬着打理饭店的事,白芷要是实在不愿意,他就把饭店打给金师傅。
金师傅则推说自己年龄大了,再也做不动餐饮,但其实还有其他原因,而据他说,是因为:·「小白那个老婆胡丽,是个难对付得很的角色,小芷小时候被她欺负的那个样,啧啧啧…我都看不下去,今后要是争起来,简直给白芷捏把汗。
」·末了,他又叮嘱甘蓝:「你也千万不要去惹胡丽那个婆娘,听到没有」·长长地「哦」了一声,甘蓝拿起了一块隔板继续刚才的组装,金师傅则出去找人下棋去了。
头脑中映出一个缩小版的白芷,一定是瘦弱苍白的样子,甘蓝想像着这样一个身形被後妈欺负的场景,眉头蹙起来,紧紧扭上了最後一颗卯钉··作者有话要说:· ·☆、第 4 章· ·白芷读研究生的时候,在学校的Multicultural Center(多元文化中心)做兼职,在一次中国春节的活动上,她认识了留学生兼老乡的庄良。
也正是打着老乡的旗号,庄良第一次见面就要了白芷的手机号,而白芷也没多想就给了,因为□□工作的关系,她的通讯录里本来就躺着各种人物的号码··可没想到的是,那之後,庄良的造访成为了例行看望,电话短信也成了日常问候,更是逐渐地把陪伴上下学的角色也揽在了头上。
白芷的身边不乏男生的出没,她知道这意味着什麽··早在高中的时候,班上就有个叫Josh的男生喜欢过她,一开始只是在储物柜上给她贴小纸条,後来演变成每天晚上滑着滑板到她舅舅家门口蹲点,可是只坚持了两个月,Josh就把蹲点地址改在某个啦啦队队长家门口了。
·再是大三满21岁,也就是美国人所谓可以「legally get drunk」(合法醉酒)的时候,一个追求了白芷许久的男生拿着半打啤酒到宿舍找她,说是庆祝她的生日。
没喝几杯,那男生就当着室友的面亲上了白芷,惹得几个室友夸张地「woo」了起来,可白芷却讨厌极了那样自以为是的态度,当晚就发短信和那男生断了干系··这些速食面一样来得疾去得快的感情,白芷接受不了,她觉得自己骨子里保留着东方人对韵味的憧憬。
所以,当文化中心的同学用美国女生独有的娇嗲口气评价庄良说「He’s quite a keeper.(他是个难得人选)」的时候,白芷觉得,也许就是他了吧··毕业的时候,庄良没有找到工作机会,也没有合法的居留身份,因而必须回国就业,白芷去机场送他的时候,他祈求似的说:「我等你」·白芷淡淡地说「好」,可她想的却是:即使不是男女朋友,有这样一个哥哥也很好吧。
而据後来的事实看,庄良也确实履行了诺言,还在回国後帮她照顾年迈的外公外婆·可诸如此类的行为,多数换来的是白芷内心深处的自责,对她而言,如果感情是笔财富,那麽她的帐户上根本是空空如也,无论如何也无法对庄良进行支付,於是她一度认为自己病了。
她母亲韩夜曾对她说,一定要找个爱自己的人,不要因为一点悸动就去冲动,可白芷并不确定,这是否意味着自己就应该身陷被动··这就是她懵懂杂乱的爱情观,暧昧不清,一点也不像川妹子一贯直来直去的风格。
然而,除去浑浑噩噩的感情史不谈,用《红楼梦》里李纨评价王熙凤的话来说,白芷其实是个「水晶心肝玻璃人」·从那天金师傅找自己吃饭的时候起,她就料到白焰朗一定拜托了金师傅当说客,只是并未猜到待说服的内容是什麽。
所以当金师傅再找她去店里说是有事要告诉她时,她毫不意外地跟他进了雅间··静静地听完金师傅的叙述,白芷冷冷地哼笑了一声:·「召之即来,挥之即去麽所以他觉得我妈和我给他收拾烂摊子,就是一件天经地义的事吧」·金师傅无从回答,只说:「他昨天给我打电话,说手术时间定下来了,下个月初。
」·这下白芷没有吭声··金师傅又无奈地说:「他是有很多地方做得不对,但是你也要这样想:这个馆子,以及他的其他财产,本来就有你的份,给你打理也是应当应份的。
」·白芷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手指捏着鼻梁,吐了几个字:「我不稀罕」·这样的态度在意料之中,所以金师傅反而认为多说无益,不如扯点闲篇儿,谁料小唐这时敲了门进来,看上去十分羞怯窘迫。
「店里来了两个外国人,我…听不懂他们说什麽,能不能…请白小姐帮帮忙」·举手之劳,白芷当然不会拒绝··在大厅里和两个加拿大背包客说了半晌後,白芷径直去了厨房,刚一开口,里面就顿时炸开了锅。
其实岂止是他们,恐怕任何一个四川人、乃至中国人也没做过这道菜,所以白芷也跟两个加拿大人确定了好几遍,谁知其中一个居然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让白芷看了哭笑不得,只能拿了进来递给他们。
几个人凑成圈一看,好家伙,纸上清清楚楚地写着「天津飯」几个字,「飯」字是工工整整的繁体··「这…哪儿有这道菜啊」季然觉得胡闹,退回去接着照顾锅里的鱼。
袁随挠着头皮,调侃说:「这是第九大菜系」·「烧白」细声细气地问:「不会是扬州炒饭,只是他们抄错了吧」·白芷觉得这差别也太大了,有些牵强。
等了等甘蓝,见她还是不说话,白芷向外走去:「我还是出去告诉他们没有这道菜吧·」·「不用,我试试吧·『烧白』,帮我打两个蛋·」甘蓝的声音。
除了季然,大家都停下手来看她做这道闻所未闻的「天津饭」·只见甘蓝取来两个盘子,分别在上面倒扣上两碗压得实实的饭,利索地切了几种蔬菜成丁,又接过「烧白」打好的蛋,往铁板上刷了一层油,煎起两个蛋,又用另一边的旺火做浇汁。
几分钟後,蛋皮被依次罩在碗型的饭上,再淋上了一层滚烫浓厚的汁··配上两个勺子,甘蓝便让小唐端了出去,又拜托白芷去问问是否对口味··白芷和金师傅一起回来,只说了一句:「你神了啊,这样都能做出来,不会真是猜的吧」·她带着笑意的音色活泼而跳跃,引得甘蓝的眉眼间也漾起光彩,原来这样一件小小的事情,就能让她展颜。
金师傅刚刚在外面看见了那两碗饭,也好奇地问:「我啥时候教过你这个」·周围的人也都过来起哄,甘蓝连连摆手说:「得了吧,千万别跟外人说我做过这玩意儿。
」·其实是,上次金师傅带他们去日本旅游时,有一次甘蓝没吃饱,就自己出酒店想找家馆子垫补垫补,正好路过一家打着「中华料理」旗号的速食店,便想进去一探究竟。
结果那店里的菜单简直看得她胃痉挛——上面的菜多数和中餐八竿子打不着,其中便有那道莫名其妙的「天津饭」·当时无奈之下,她只好点了盘煎饺来吃。
由於这种速食店多为开放式厨房,所以老板在柜台里面做菜,食客都看得清楚,甘蓝职业病发,也就多瞟了几眼·去光顾的日本人里,除了点炸鸡的最多,要各种盖饭的也不少,不过在甘蓝看来倒是大同小异,无非是煎蛋配各种浇汁罢了,所以刚刚就回忆着做了出来。
「所以,我想他们可能刚刚在日本旅游过也说不定·」·「你个小鬼头,记性还真好」金师傅在她脑瓜子上弹了一下,爽朗地笑着,手里的茶杯盖子被扣得金石般响亮。
白芷见他们重又忙活起来,便和金师傅告辞退出,金师傅亦不多做挽留,只是让她多考虑考虑那件事··刚走出门,白芷就被长期流连在附近的算命先生截住了——其实「算命先生」这个称呼不准确,因为拦住她的是一位大婶,可惜约定俗成的词汇里并没有「算命夫人」这个称谓,所以叫她「八卦婆」可能更加贴切。
这些游手好闲的大婶们也算是这附近的一道标志,她们总是会自然而然地挡住你的去路,再做作地流露出神秘莫测的眼神,失败地掩藏着她们的可笑·这些人也没有指定的职业装束,多穿居家常服,有时手臂上悬了一塑料袋的毛线活,有时甚至牵着一条小狗,也许这些就是白须、拂尘和坐骑的另一番诠释吧。
「这位小妹妹,我今天早上就算到你这个贵人要来,给你看看吧」·根本没想过要答话,白芷避之不及地陡然改变了行走方向,谁料那八卦婆果然有些峨眉山上仙猴的修为,噌地一下上前攥住了白芷的袖口。
这下白芷生了气,语气寒到冰点:「你抓我干什麽闪开·」·那人竟然不松手,一脸虔诚地说看着给点儿,别误了姻缘,罪过罪过,又嘟囔了一句经文:唵嘛呢叭咪吽。·白芷最怕这类死缠烂打的,正束手无策时,另一只手突然擒住了那女人手腕··「放不放不放打110了·」说着,甘蓝果然摸出手机按了起来··那女人慌忙抽出了手,朝街对面方向跑开了··「谢谢了。
」·白芷被陌生人粗野的举动搞得心情有些坏,皱眉理着袖口,却还是抬头给了甘蓝一个笑容··「这些人都成灾了,对付她们就得用这招·」·白芷想起什麽来,问:「你出来是……」·「啊…哦…我其实是…」甘蓝笨拙地僵在原地,嘴上好像被缝衣针钉了个严实,吞吞吐吐了几个回合,表情有些不甘地慢慢往回退去。
白芷这边正闹不明白,却见那张困窘的脸庞又冒了出来:·「这周末,我能……请你吃饭麽」·於行程於情感上,白芷都想不出拒绝她的理由,所以答得爽快:「好啊,时间地点」·「星期六…中午…我家。
」·如果能看见此时的自己,甘蓝一定会马上联想到白芷那个同父异母的弟弟··白芷低头看了看表,又发现甘蓝的手里还捏着手机,便直接拿过来输入一串数字,说 :·「我下午还有个面试,你把你家地址发给我吧,那…周六见」·情有独钟都市情缘因缘邂逅天作之和·她已离去很远,甘蓝却还杵在门口,小唐走过来,担忧地抬手在甘蓝眼前晃了晃。
此刻的手机,仿佛承载了具有革命火种意义一般的机密,可是火力过旺,燎得甘蓝的脑子直接过渡到了英勇就义的桥段··袁随在厨房忙得恨不能幻化为千手观音,好容易等回了甘蓝,急忙火上房一般地叫住她:·「师姐,你怎麽才回来啊一个板栗烧鸡,你是出去孵小鸡还是种板栗去了快帮我把七桌的鸡片拌了」他一面嘱咐着,又伸长脖子去喊大厅的传菜员,「三号,白果炖鸡」·「猴三儿,今晚上的班,我帮你顶了吧。
」·见甘蓝木木地用盆子拌着菜,袁随以为是心情不好,口气软了下来:·「师姐你跟我较什麽真儿啊,我刚刚又没怪你·」·把鸡片装好盘,甘蓝从调料盒里捻起一颗青花椒,毫无预兆地放进了嘴里,这副两眼发直的样子把袁随吓了一跳。
「师姐你牙疼啊可别吓我,瞧你那痴样你不是兑彩票去了吧」·喉间低哼出笑声,对面的人终於呆滞地发出一个音节:·「麻」·作者有话要说:「天津飯」是一個真實的故事......· ·☆、第 5 章· ·甘蓝租住的公寓在巴金故居附近,说是故居,其实也只保留了当年李家老宅里的一口「双眼井」罢了。
还好那井是口双眼之井,不至於落单承受孤寂之苦,否则配上那块石碑往街面上一杵,真像是一块悼念蜀中韵味不断逝去的墓碑·老宅原址後面有条街叫「珠市街」,其实这条街的本名是「肥猪市街」,只因巴金的父亲觉得不雅,才改作了珠玉的珠。
甘蓝深爱这座城市,熟知她的每一寸骨肉和每一分幽情·每一次上街,她都能觉察到一种无声的流逝——玻璃幕墙、钢筋水泥正在一刻不停地噬咬着老成都的风俗人情;街上横冲直撞的电瓶车,以及即使在学校附近也能听见的震耳欲聋的鸣笛声,都给人一种乱象横生的惊惶之感。
甘蓝最爱听金师傅讲述他幼年时的成都情景——当府南河还是清澈的锦江,当现今不可一世的百年老字号小吃还靠挑担小贩沿街叫卖,当灰黑色的屋瓦、石板与浓云连成一片的那个年代。
她对那段自己没有生活过的光阴有一种近乎病态的追忆,因而爱极了随着金师傅去泡茶馆、看川剧,引得大家总笑她有一副老头儿家心性··即便是周末,甘蓝也习惯早起,或是和太婆们拥挤在喧闹的菜市,或是趁市中心人烟尚还稀少的时候逛逛进口食品。
她最不喜那种被街道管理规划起来的室内菜市,不仅价格昂贵,而且种类匮乏,更重要的是,对於像她这样对食材要求严格的人来说,室内菜市的菜品不够新鲜··甘蓝觉得,菜贩和菜农之间,举手投足,都透着巨大的差别。
对菜贩来讲,他的摊位上陈列的只是谋生用的媒介;而对菜农来讲,他却在割舍着一段辛劳的养育之情··所以每当甘蓝听到菜农告诉她诸如:「天不亮就装车运过来了」、「今年春天雨水好,养得特别油亮」、「竹筒青的品种,昨晚才从地里收的」……之类的话,她都能感到一阵暖意、一种和自然尚未断生的情愫。
这个周末对甘蓝而言则稍有不同,因为周六有白芷的来访,周五的晚上她便睡得十分不安稳·虽然手机的闹铃已经定好,她却仍然重复地做着同一个噩梦,那就是白芷敲门时她还在睡觉,而家里也乱得惨不忍睹。
然而事实上,家中早已被她清洁地褪了一层皮,并且以酒精消毒完成了清扫工作的洗礼,可她还是以每两个小时惊醒一次的奇怪模式捱到了清晨六点··小心翼翼地洗漱和吃完早饭,尽量不弄乱任何一件已经归置好的物品,甘蓝开始思考一个自己从未在意过的问题——她的穿着。
打开衣柜的那一刻,甘蓝才意识到自己的衣物都太素太休闲了,其实「休闲」这个词也不适用,毕竟她每天穿着这些下厨房卖苦力,绝不是在休息,也没有那麽多闲情逸致。
帽衫、针织套头衫、开衫运动服……这些统统被罚出场,好在她还有件像样的衬衫和修身皮夹克,再翻出一条最新色的牛仔裤,勉强齐活··上街时天空还是灰蓝色的,街两侧的早点铺子都喧腾地呼出团团白气,店主们正毫无顾忌地推拉着卷帘门、移放着桌椅,任响动在空旷的街道上传出老远的距离,并不考虑周围居住区内想在周末补觉的上班族和学生们。
一路上,空气中混合着包子、油条、锅盔的香味,其中有些食物的香味闻起来过於浓烈,因而行内人可以立刻判断出其用料中的猫腻·就这样一路用嗅觉勘探着,甘蓝不久便到达了人声鼎沸的菜市,开始像沙丁鱼一般穿梭起来,手还不忘时时摸着自己的钱包,因为这个自由菜市可是出了名的扒手窝点。
·又是一次满载而归後,甘蓝开始做起了最後的准备,待所有食材处理完毕,也还不到十点·她决定坐下来看看书,但思绪却总是游离,翻来覆去也没读完一页的内容,於是又去阳台弄弄花草,这才发现「烧白」送自己那盆蟹爪兰开花了。
仙人掌状的茎节上,高扬起恣肆绚丽的桃红色花朵,柔嫩修长的花瓣半遮半露地守护着亮银色的花蕊,正出神凝视着,花蕊间居然影影绰绰地现出一个人影··甘蓝狠狠甩了甩头,再定神看了,飞也似的去客厅茶几上抓起了手机拨通号码,复又站回阳台上,不一会儿,楼下的身影接起了电话。
「白芷……你是凑巧到了我家楼下还是……」·白芷有些赧色的笑声在耳边响起,甘蓝见她在楼下张望,最终将视线锁定在了自家窗台··「因为很想偷师学艺,就自作主张地提前来了,你不介意吧」·甘蓝已经两脚把拖鞋踢到了玄关处,左冲右撞地换着鞋:「我下楼去接你」·其实白芷之所以会早来,只是因为想避开外公外婆的双面夹击而已。
一大早起来,白芷的外婆就拿着庄良送她的什麽枕头在她面前念叨,说因为这枕头自己颈椎也不难受了,睡得踏踏实实·外公一听也赶忙拿着「物证」来附和,指着自己腰间的护腰和腿上的羽绒裤,把古往今来形容孝子贤孙的词一股脑贴在了庄良头上。
「楼上汪奶奶的孙女,跟你一年的,孩子都快生了·」·「一个女娃娃,读书读了这麽多年,也差不多了·」·这双簧听得白芷脑袋里嗡嗡直响,她突然很盼望舅舅能从美国回来搭救她,因为舅舅从不干涉她的私生活,只会认真帮她分析境况、明确地给出建议,而非专断地拿着指挥棒站在她面前。
别人生不生、什麽时候生、生几个,跟她又有什麽关系,如果人生最终只需要生殖、抚养和延续生命来实现价值,那女人嫁一个精|子库、男人娶一副卵巢加子宫不就行了麽。
她无法容忍这种人类将自己工具化的价值观,以至於教育堕落成为单纯用於谋职谋生的手段,政治恶化为聚敛和实现个人利益的磁石;体育精神被机械化地改造为金牌生产机器,以满足群体的虚荣;艺术只是某一个主题的呐喊者,摇尾乞怜;食物不过是启动新陈代谢的必需品,即使是饮鸩止渴……·她一路上越想越气,意识到今天和甘蓝还有约,可是为时尚早,又无处可去。
想到这里,她停下步子,被自己认为「无处可去」的念头惊住了,再掏出手机一看,刚刚感觉到的震动果然都是庄良的电话和短信,可她却懒怠地不想回覆·漫无目的地,已经游荡到了市中心的春熙路,她突然想给甘蓝挑选一件礼物。
「德国的厨具确实会让人忍不住掏腰包啊·」·甘蓝有些缩手缩脚地接过了重量不轻的礼物,轻声说:「让你破费了·」·白芷并不理她生涩的客套话,开始自顾自地打量起甘蓝住的地方——亮亮堂堂的两室两厅,配上浅色系的家具,给人一种宽敞而温暖的感觉。
「想喝什麽」见白芷进了自己的书房,甘蓝才想起待客之术··「茶,可以麽」白芷探出头,扶着门框问道··师父给的那套茶具可算派上用场了,甘蓝在心里感激着,伸手在橱柜里取了茶叶罐,抱着臂等待热水壶升温,同时也竖着耳朵听那边的动静。
「甘蓝·」白芷的声音透过墙壁传来··「在」甘蓝一紧张,竟不自觉地站成了立正的姿势··「我有一些问题,你准备好回答了麽」·「好了」·中间有片刻的安静,甘蓝往茶壶中注着水,心情像临考前一般忐忑。
「好了,第一个你为什麽把《德伯家的苔丝》、《安娜卡列尼娜》、《包法利夫人》和《达洛威夫人》这四本小说跟荣格的《集体无意识》单独放在一个格子里」·看来白芷正在审视自己的书架,这如同在窥视自己的精神寄居地一般,带给甘蓝一阵大脑过电的颤栗与狂喜。
甘蓝呼出一口气,回答道:「因为我们总是□□和撕毁着她们的身体和心灵,却还厚颜无耻地告诉她们:这是她们对人类的唯一礼赞、是献给神的牺牲,她们应该不顾一切地扯碎和搅拌自己,化成一股能量去哺育、去恩泽,最後我们说:这种力量叫做母性,这种角色叫做女人,这是她们唯一能够适合的位置,她们应该感激涕零。
」·说了这样长一串,甘蓝的心一直砰砰跳着,茶叶已经在滚水里涅盘,泛出馨香,她端起茶壶倒出一杯,向书房走去··几乎是迎着甘蓝的眼神,白芷接过茶杯,凑在鼻尖嗅着:·「那也就不难解释,为什麽离它们最近的是加谬的《局外人》和尤金的《秃头歌女》了,是吧」·双眸绽放出毫不设防的孩童般的喜悦,甘蓝笑得像个孩子。
手指灵活地触碰着书脊,白芷停在《达洛威夫人》面上,慢慢抽出,翻到书笺的那一页··「看来最近又在读它了」·「嗯,已经不记得是第几遍了。
」·白芷合上书,若有所思地问:「那你同意她说的:生命像一团缠绕在熟识之人中间的雾气,这句话麽」·「嗯·森林太大,没有人可以笼罩住每一棵树,把自己拉扯得太稀薄的话,雾气就散了,生活也随之消失。
因此,守好自己的一小片树丛吧·」·白芷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又将那本《局外人》拿下来,翻看着甘蓝勾划过的地方··「我们俩这样说话,是不是太酸了」·「白芷,你是有烦心事吧」·手上顿了顿,白芷并未抬头,调侃道:「在文殊院这里住久了,你也会相面了」·会意地笑了笑,甘蓝看向墙上的挂钟,留了白芷在书房,自己去厨房张罗午饭了。
不一会儿,客厅里传来音乐声,甘蓝停下来侧耳,知道是白芷在自己收藏的碟子里选了一张播放,心下又是一阵窃喜,但随即又皱了眉,喃喃道:·「肖斯塔科维奇看来今天心情果然不太好啊。
」·这顿午餐吃了整整三个小时,因为两人其实都无心在食物上,而是在忙着弹刚刚挑起前奏的高山流水,甚至於忙到连说一句「真是相见恨晚」的时间都没有··「你猜怎麽着」白芷以手托腮撑靠在沙发上,另一只手扬起来,做一个捧举的动作。
甘蓝笑开来,一面走向厨房一面问:「我只有红酒,你挑麽」·斯宾诺莎说过:假设A知道B要说什麽,B也知道对方知道了他要说什麽,A再知道了B知道了自己知道他要说什麽……这样无休止却不用点破的心领神会,就是两个人之间的无限和永恒。
·甘蓝在白芷的酒杯里倒入两指深的红酒,再将瓶口快速一旋,利落地把瓶嘴的酒滴收进瓶身··「之前就觉得你身上有一种特别的呆气,没想到,竟然是书呆子的『呆』,看你藏书的规模,还真是有其师必有其徒啊。
」·白芷这样说时,眼睑低垂,鼻尖在杯口轻嗅,甘蓝凝神看着她,注意到她一侧鼻翼上有一处极小且颜色较浅的痣·不知为什麽,她为观察到这处微小的细节而一阵兴奋,彷佛自己得知了别人无从打听的秘密一般。
再看向白芷时,她的嘴唇已经轻合在玻璃杯的边缘、接触到了那紫红透明的液体··在杯壁上攀延的红酒,像薄薄的晚潮,又像展开的石榴裙裾,悄悄拂过她的上唇,却将甘蓝脑海中的所有形容词都一拍而散。
情有独钟都市情缘因缘邂逅天作之和·「现在看来,也有发呆的『呆』了·」·甘蓝立时回过神来,红着脸补救道:「师父他……就是因为小时候没钱上学,所以一直觉得遗憾,他说他不想被人笑话,一定要把没看的书都看回来……这也就是为什麽高考那次,他那麽生我气的原因。
」·白芷听她讲着当时的情景,眼中光彩亦流转,从惊讶到怜惜,又随着甘蓝释然的神情而放松·她就这样自然地伸出手来,点在甘蓝额头浅浅的白色疤痕上,余光瞟到甘蓝如同受惊小鹿一般微睁的眼眸,轻笑道:·「甘蓝,你是个有趣的人。
」·两人聊到将近四点,直至庄良的电话打来··从白芷接电话的口气,可以听出那边的担心和一丝埋怨,询问她为什麽不接电话也不回短信,而白芷像汇报情况一般作答着。
甘蓝站起来去收拾桌子,白芷看了也要用空的那只手帮忙,被甘蓝按住了··数分钟後,院子里就传来车辆呼啸驶来的声音,白芷的手机也在随後响起,寥寥数语後,白芷对甘蓝说,庄良想要跟她打个招呼。
楼下的庄良背靠车前盖站着,看见白芷下来,就毫不顾忌地过来一把揽住了她的腰,他曾经对白芷说过:「盈盈一握」不仅是女性的骄傲,还更该是男性的享受··庄良介绍了自己,又向甘蓝伸出手,自信地笑道:「白芷的好朋友,我都应该认识认识。
」·甘蓝马上就意识到,庄良已经忘记了他们在中秋节那天见过面的事实,她在心里自嘲地笑笑,短促地结束了握手··一声车盖弹起的声音,庄良从後备箱里拿出一个包装精美的盒子递到甘蓝手上,说:·「我们公司过节老发礼盒,什麽手表啊红酒啊,领得我都烦了,没处放,不知道借花献佛的话你会不会嫌弃」·甘蓝伸出手要挡,没成想对方并不给自己这个机会,半扔半塞地放到自己手中,像是摆脱了一个烫手的山芋,然後拉了白芷上车,在後视镜里给甘蓝打了个手势,就又飞驰离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 ·☆、第 6 章· ·送走白芷後,甘蓝上了会儿网,在扫视了千篇一律的主流新闻和莫名其妙的小道消息後,点开了平时有一搭没一搭地追看的电视剧。
都说科技的进步使现代人变得更容易感到孤独,因而人需要被几件事情同时占领着注意力,否则就会感到空虚和恐慌·比如此时的甘蓝,表面上在看美剧,但左手也同时在手机上漫不经心地翻看着,偶尔回覆一条文字或者语音信息,或是评论某个朋友上传的照片。
楼下喝茶打牌的人喊了一声:「下雨喽」·继而一阵拖拉折叠桌椅的声响,楼上楼下的住家户也开合着窗户收取晾晒在外的衣物,甘蓝把花盆都挪向阳台外侧,想让它们淋上些雨水。
听见敲门声,她以为是白芷忘了什麽东西来取,心脏又咚咚地捶击起来··透过猫眼看了来人,甘蓝面色有些白,迟疑地拧开门锁··顾梓涟抱着一把吉他,步履踉跄地闯进甘蓝怀里。
「学别人喝酒」甘蓝一只手托着她,关好了门,「不像你啊·」·顾梓涟把吉他塞给甘蓝,答非所问:「弹吉他给我听吧,我想听你唱歌了。
」·甘蓝不说话,只是把顾梓涟和吉他都安顿在了沙发上,取了一瓶矿泉水递给被一团酒气笼罩的那个人,确认她没有任何不适後,才有些兴奋地拉开了吉他外壳的拉链··「这把琴可不便宜。
」·手指抚摸着漆色均匀油亮的琴身,甘蓝把吉他置於腿上,感知着它柔美动人的线条,又弹了几个和弦,小幅地调音··「刷他的卡买的,我那死工资可经不起这样折腾。
」顾梓涟脱下外套悬在沙发靠背上,露出了里面的银行工作服,胸前写着工号的名牌还未取下··甘蓝看着她那涂抹得如一张脸谱的浓妆,淡淡地问:「工作怎麽样」·「还能怎麽样被当佣人使唤呗,今天我都被派去修ATM机了。
」顾梓涟摇晃着站起来,从包里拿了些瓶瓶罐罐,要去卫生间洗脸··她怕甘蓝不会来扶自己,所以动作难免有些夸张,所幸身後已经有一双臂膀搀住了她··哗哗的水声响起,甘蓝从抽屉翻出一根新毛巾放在她手边,时不时帮她递上一两样东西。
「你怎麽过来的开车还要不要命了要不要驾照了」·顾梓涟满意地听着甘蓝关心她时连珠炮似的提问,继续擦拭脸上的水痕,顷刻後,偷偷拉住了甘蓝的左手小指,再一根根顽皮地侵占住了整只手,握在自己仍旧温暖湿润的手掌中。
「这条贱命,早不想要了·」·甘蓝的目光顺着顾梓涟的动作弧度落到自己胸口,不知是不是被顾梓涟的头顶磕得喉头难受,甘蓝似咳地叹了一口气··「你现在结实多了,甚至都可以说……有点丰腴了。
」·顾梓涟抵在甘蓝心口闷声说着,震动传导至胸骨、既而颅骨,肆意挑起甘蓝关於回忆的那根神经束··到今年秋天,她认识顾梓涟已经十二年了·她们就读的是同一所六年制中学,初一报到的时候,甘蓝的母亲刚过世不久,金师傅牵着她来学校时她那小小的、无辜的模样,顾梓涟现在也忘不掉。
她们同桌了三年,做着每一对亲密好友会做的事,对於丧母的甘蓝来说,顾梓涟的出现,就是惨败的蓝白色校服下面唯一能照亮她少年时期的光芒··为了不给养父母添麻烦,甘蓝一直保持着名列前茅的状态,以至於老师仅有的几次「通知家长」的行为,都是关於甘蓝在各类竞赛中获得的奖项。
而顾梓涟,虽然常常被男生们簇拥包围着,收俗不可耐的礼物收到手软,也还是在甘蓝的辅导下直接升入了学校高中部··顾梓涟还记得有那麽一阵子,甘蓝瘦得眼睛都熬抠了,升旗的时候站在队伍里,活像一根枯黄的竹竿子。
她以为甘蓝是拼命学习搞垮了身体,可甘蓝却否认说:她早已在这个知识编织的囚牢里轻车熟路:她懂得作为一个囚犯的信条,所以做文科试题都胸有成竹;她深谙纸上谈兵的用意,所以解析理科试题时总能过五关斩六将。
·甘蓝说,她这样寝食难安,是另有原因··「你那个时候,真的对我特别好,我就随便说了句想吃巧克力,你就……」顾梓涟手上挑玩着一缕甘蓝的头发,笑声十分喑哑,「你就模仿老师的笔迹写了一张出门条,偷跑出去到超市给我买了来。
」·她刚刚用了漱口水,呼吸之间一股强劲的薄荷清香,可是鼻息间残存着流连的酒精气味,这种清醒又迷醉的奇异感官经历,就好像乘坐在豪华油轮上慢慢没入漆黑的深海。
「知道你没参加高考的时候,我在家里哭了一整天,害得爸妈以为我考得差,都快打主意给我联系复读班了,结果你倒好,跟个没事儿人似的·」·就算搁在现在,甘蓝也不理解那时候金师傅给她那一筛子,和顾梓涟哭成那样的原委。
她受够了这个教育系统的折磨,想要表达自己所想,行自己所能之事,因而她选择厨师这个受限制相对较少的行业,想找回自己先前丢失的自由··甘蓝把顾梓涟拉回沙发上坐了,开始一首一首地弹唱。
顾梓涟先是坐着,後来倒在她肩上,又躺在她腿边·甘蓝则是从大拇指和食指扫弦,变为大拇指指腹拨弦,最後乾脆改用手掌闷音,直到唱完所有保留曲目··晚饭後,甘蓝在书房里充起了一个气垫床,顾梓涟看了,没说什麽。
所以当气垫床侧猛地一下塌陷,随後感知到一双手臂圈上自己脖子的时候,甘蓝也没说什麽··「你说,我爸妈是不是觉得我就是家里的一快瘤子,非得把我割了扔出去才省心也不管是人是鬼,只要是个公的,他们就能把我卖了。
」·甘蓝听了,偏过头问:「快结婚了」·并没有回答,如同两年前那个夜晚,她们都假装着对方睡着了,最後玩了一次一夜无眠的游戏··「婚礼就是今天吧」甘蓝的嗓子有些乾,「……这还真像你啊。
」·开车送顾梓涟回家的路上,她蜷在副驾驶的座椅里,手指拨弄着空调的转向头,许了两个愿望,她说:·「以後要是有了自己的孩子,我一定不会强迫他做任何事,不逼他学不感兴趣的专业,不安排他去不能胜任的职位,更不会强塞给他一个他不爱的人。
」·以及:·「甘蓝,下次你爱上的人,一定要比我有骨气·」·在顾梓涟家楼下的停车场,甘蓝突然问她,为什麽中学同学里没有一个告诉自己她结婚的事·顾梓涟说,中学同学她一个也没邀请,因为:·「要是在婚礼看见他们任何一个人,我就会想起你,那样我会崩溃的。
」·甘蓝按下钥匙锁的按钮,车发出一声「啾啾」的声音,整个过程中,她始终低头不去看顾梓涟,直到她发现顾梓涟脚边的水泥地上滴落成聚的水迹··她揽过她的头到自己肩上,等她都哭累了,自己也没流下一滴眼泪。
「两年前,你就选好了这张单程票,你说你别无选择,可是别无选择,也是一种选择,不是吗」·顾梓涟离开她的肩头,双手遮面地擦拭泪水··甘蓝拿开她的手,用大拇指帮着她抹,又说:·「如果他对你好,那就试着去爱吧;如果他胆敢对你不好,我……是绝对不会原谅他的。
」·因为开的是顾梓涟的车,所以甘蓝是步行回的家,她掏出手机,给白芷发了一条短信:·「我最好的朋友,今天要嫁为达洛威夫人了·」·白芷很快就回覆道:·「那你以後会定期去参加她的聚会吗」·甘蓝在输入栏里打了几个字,又都删除了,收起手机往四周一看,发现自己正站在「永陵」博物馆门口。
「永陵」曾经叫作「王建墓」,是五代时期前蜀皇帝王建的墓地 ·除去一干历史事迹不提,王建倒是历史上少有的疼爱女儿的君主,他的大女儿普慈公主,因为遭受所嫁郡王的酒後虐待,被王建使计召回成都,再不放回,王建之後甚至为此和女婿开战。
这处历史记载,让甘蓝对王建顿生好感,比起三国时那个视「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的蜀皇帝刘备,这个贫民出生的皇帝倒有人情味多了··其实被选做陵寝的地方,都是古人认为「上风上水」的宝地,甘蓝现在正走着的这一片区域,位於成都市区内的西北方向,在当下,是房价颇高的一处地段。
可是放在古时,这里已经是城郭之外,现在却是紧俏的一环路段,不禁让人感叹现代社会的城市扩张··博物馆前这条道路,叫作「三洞桥街」,是古时的护城河所在,由於河道形状蜿蜒袅娜如裙带,桥下之河也被称为「带江」。
再往古城内的方向行一阵,就到了西月城街,这街名虽然好听,但在古代,「月城」却意味着一处聚兵迎战之地——字面意即「月牙形的城墙」·与西月城街相接的八宝街,便已经是民国时期所改的街名了,当时因觉不雅,便把用篾笆糊墙的贫民棚户区「笆笆街」取了近音「八宝」。
所以,走在古都的街道上,不经意间踏过的是柏油路,时空中却弹指挥去了千年··手机在裤带里震动起来,是高中同学勇子打来的,甘蓝刚接起,就听见他亢奋活力的声线:·「班长你最近干啥呢小顾也是,看不见人影儿。
」·「我也很久没见她了·」甘蓝显得有些疲软··「哦,那行,我们在後子门这边儿的篮球公园打球,三对三,打全天,有水有乾粮,你来不」·甘蓝这才注意到电话里的一阵阵皮球弹跳声:「好啊,我正在附近。
」·她听见勇子在电话那头高兴地说人齐了,又凑近话筒对甘蓝说:·「我说班长,你先把你那长指甲给铰铰,上次在我手上挖的那些红杠儿,弄得我女朋友现在还怀疑呢」·「废话多待会儿见」·打篮球一直是个让甘蓝忘记烦恼的好方式,她擅长远投,不喜在内线与大汗淋漓的赤膊男生们推挤争抢。
她尤爱篮球的皮革质地在空心入网的一瞬间所擦出的天籁,对她而言,那是种近乎极乐的满足;还有每一次凭靠敏捷与技术、而非蛮力带球过人的刹那,和上篮或者跳投得手的那一秒,都能让人血脉喷张。
情有独钟都市情缘因缘邂逅天作之和·她对这项运动由衷的喜爱,也都源於勇子对篮球那忘我的痴迷··高中的时候,勇子是个除了语文能及格外,其他科目红灯全亮的出了名的头疼学生。
在当时老师制定的所谓「一帮一」辅导配组中,他被安排给了甘蓝··听到这个分组结果时,甘蓝的脸上都快能拧出水来··果不其然,甘蓝讲题,他睡觉;甘蓝催他做作业,他藉故跑开;甘蓝把笔记本借他抄,他只是做做样子就退回。
·有一次体育课自由活动时,甘蓝看见勇子在篮球场上一刻不停地投球、运球和上篮,那种视周围为无物的专注眉眼神情,着实让甘蓝惊讶·於是她用每一个老师在矫正学生态度时的语气,对勇子说:·「如果你把用在篮球上的精力放在学习上就好了。
」·勇子用足球的停球姿势把球踏在脚下,他问甘蓝:·「班长,你英语数学能考140,语文都能上130,但是你快乐吗」·甘蓝看着他手上五颜六色的胶质腕带,觉得十分耀眼好看。
「我不是到这里来找快乐的·」·「那你难道不对任何一件事情感到无可替代的兴趣吗」勇子激动起来,双手攥在栏杆上,「篮球就是我的生命,只要筋还连着骨,骨上还贴着肉,我就要打球、要在场上拚抢我的心思只可能放在篮球上,就像喜欢一个人,你怎麽可能把对一个人的心意用在另一个人身上呢」·对勇子来说,飞翔和跳跃就是全部,一次精准的助攻、一记犀利的传球,重要性都远胜过於教室红榜上的排名。
後来,在甘蓝的理解和劝说下,他把成绩补了起来,考上了体院,也在精神上成为了甘蓝的忠实追随者··「班长大人,你可来了」·一见面,勇子就给了甘蓝肩上狠狠一拍,甘蓝吃痛地回了一拳。
「我有大喜事啊班长」勇子顶着个大个子在甘蓝背後做跟屁虫,「我被选进省队了」·「好小子,有两下子啊」甘蓝拧开一瓶矿泉水喝着,又在勇子身上补了一拳,「晚上必须请喝酒」·直到篮球公园的工作人员轰人的时候,甘蓝勇子一行人才出来。
夜晚温度有些低,大家身上的汗都风乾了,个个筋疲力竭、饥肠辘辘,於是在街边一家麻辣烫吃烧烤喝啤酒··「班长,你和小顾……真不联系了」勇子嘴里正撕扯一串牛肉,口齿不清地问着。
「她结婚了·」·「啥」勇子手一抖,把刚夹起的鹌鹑蛋掉在了地上,「什麽时候结的怎麽连个请帖也没有她给我们省份子钱啊」·甘蓝咕咚咽下一口啤酒,冰凉的液体从食道一路流动而下。
「我倒是收到喜帖了,有……有人那麽高的一张…喜帖 ·」·勇子以为她喝高了,夺下她的酒把她送回了家··夜晚,甘蓝躺在床上,摸索着手机键盘按下,卧室里没开灯,手机的萤光打在她脸上,鬼也似的惨白。
短信大约是顾梓涟在婚礼前发来的,只有两个字:·「甘蓝·」·作者有话要说:· ·☆、第 7 章· ·今天该甘蓝当班,等她赶到厨房的时候,金师傅人已经在那儿和老王聊上了。
老王是香料市场的批发商,负责给店里送各类调味料,今天他开着面包车亲自来送货,是为了感谢金师傅帮他二女儿上户口读书的事··「这一包,」老王解开身边一个大麻袋,说,「是我上午才收的金阳青花椒,连我铺子上的都没这麽大颗、这麽新鲜,金师傅你尝一个。
」·他递到金师傅手上,又去解另外几个麻袋,语气中殷勤不减:「这几袋是山上的乾净泉水洗的、太阳晒的二荆条和朝天椒·」·金师傅吐了花椒,又过去抓了一把乾辣椒瞅了瞅,满意地点着头。
「王叔好」甘蓝扣好衣服,在老王肩上拍了一把··「哎哎妹妹好妹妹好」老王应着,又回转头去看金师傅,「这个妹妹是越长越水灵、越看越称头了」·甘蓝睨了老王一眼,笑说:「看把您高兴的,幺女儿的事情解决了吧」·「解决了解决了以後就在隔壁的通顺小学读书」老王双手合十,又向金师傅作揖道:「过两天牵她来给金师傅道谢」·金师傅正拆着一包腊肉,朝老王摆摆手,又在藤椅上坐了,吐出嘴里的烟雾:·「不用跟我整那些过场,我反正把话说在这里放着:你那个幺女儿比我见过的好多男娃子都聪明,你就知足了,不要再想生儿了,晓得不」·他一行说老王就一行点头作揖,不住地承认教训得是,又从外套内包里掏出一个厚厚的信封,走到金师傅近处,叽哩咕噜地说了什麽。
金师傅似乎很生气的「哎」了一声,伸出手来挡,老王亦不罢休地推,两人像练上了太极··这样的场景,任谁都能一目了然,甘蓝耸耸肩,继续看两人过招,只听金师傅突然抬高音量说:·「哎呀收起来收起来给你说了不是大事,你以後经常送点儿……」他指着院子里七七八八的口袋,「就像这些好东西来,就行了」·老王就差跪下了,千恩万谢地又罗嗦了一阵,那舌头笨得连甘蓝都替他捏把汗。
直到金师傅催他回去照看着生意,他才开了面包车离开··「这事是李叔帮他办的吧」甘蓝上前小声地问金师傅··金师傅正咝着气视察老王给的礼物——另一个塑料袋里的条装上好烟,还有一箱子好酒。
「你李叔现在是李局了,这种小事简直就是拔根汗毛一样容易·哎今天晚上过来喝两盅,煮两块那个羌寨子的腊肉」·金师傅迫不及待的样子,完全是个老小孩儿,甘蓝无奈地答应着,只是想到那白酒的度数,胃里就已经排练起一阵火烧的难受了。
「贴秋膘」的季节里,尤其是到了晚上,本就火红的生意会更是座无虚席,就像此时——门口已然排起了拿着号牌等桌的食客,厨房里的诸位都快招架不住了。
金师傅今天也破例掌上了勺,还在腰间系了自己某次大赛获得的金腰带,不过比起他上次系时,又显得紧了些··袁随正想问今天有什麽好事,厨房里就进来了两个电视台工作人员装扮的人。
「烧白」一眼便认出了当中的地方台女主持人,惊讶地下巴掉了下来:「南姐」·「南姐」浅笑了一下,对金师傅伸出手握了,开始对大家做自我介绍:·「大家好,我们是成都十台美食栏目『吃遍八方』节目组的,几天前我们通过电话和金师傅联系了,定好了今天的录制。
等一会儿,我们会先在大堂拍摄一下生意红火的场面,采访几位食客,然後再进厨房取一个你们做本店招牌菜的情景……」·女主持蹦豆子似的安排了一长串,便带着摄像师出去了,金师傅神气活现地整着帽子,注意到旁边投来四对充满怨气的目光。
「师父这样太不耿直了」甘蓝叉着腰,一副被暗算了的委屈模样··「是啊师父,师姐她好歹是个女的,你得提前给她时间打扮打扮啊」袁随说到「好歹」二字时,被甘蓝狠狠扎了一眼,笑得更加促狭。
·季然并不出声,而「烧白」还沉浸在看见了「南姐」的惊喜中··「咋了咋了」金师傅拿刀在菜板上拍了几下,训斥道:「我的徒儿个个要本事有本事,说来就来,还用准备怕成这样,一点世面也没见过」·金师傅不由分说,立刻调兵遣将起来:「季然,等会儿你来做蛙腿;甘蓝做你拿手的厚皮菜烧猪蹄;猴三儿赶紧弄一个香锅翅;「烧白」就介绍你的水晶烧麦」·这几道都是店里的招牌菜,点的人多,因而顺手多做几碟倒也不耽误什麽。
几盏茶的功夫,大堂里的采访已经告一段落,「南姐」带着高瘦的摄像师又回来了,在嘱咐了金师傅几句之後,便开机对准了他··「金师傅,您在川菜界久负盛名,请问您担当『朝天楼』的当家大厨已经多少年了呢」·金师傅竖起四个指头,对着话筒高声答道:「我已经在这儿乾了四十二年了」·他这一开口,主持人倒没什麽,旁边的四个人没掌住,都「噗」地一声笑了出来。
要知道,有句俗话叫:「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四川人说普通话」,金师傅这个地道的老成都硬憋出一口蹩脚的椒盐普通话,滑稽程度可想而知··四人或是掐住大腿,或是咬住嘴唇地忍着笑,好容易才熬到金师傅的采访结束。
「南姐」首先来到了「烧白」面前,让他介绍这道「水晶烧麦」的制作方法,「烧白」的脸登时红到滴血,嘴巴一张一合的,像条傻傻的红锦鲤:·「用料……馅料……我…用了猪肉、鸡肉和虾肉…嗯…虾肉…」·「南姐」夹起一个尝了,感叹说口感确实很细致滑嫩,又问「烧白」取的都是哪个部位的肉,这一问,「烧白」却慌得半天没能蹦出一句整话:「腚子…後…後…。
」·「南姐」马上面对镜头笑说:「看来这位小吴师傅对配方有所保密,那我们再看看本店另外几道顾客必点的招牌菜·」·季然倒不太紧张,只是一板一眼地回答了主持人的问题;可袁随就活泛得多了,上窜下跳地给主持人和摄像师试吃不说,还要进院子里抓只鸡证明主料用的是农家的土鸡。
没等人拒绝,一只黑白花色的鸡就被逮住翅膀抓了进来,「咯咯」声不断,挣扎着刨动鸡爪··「你看,如假包换的跑山鸡,」他又把鸡屁股翻出来,「肉长得多紧实」·「南姐」被扑棱出的鸡毛呛出一个喷嚏,因为袁随太过健谈,她只能强行抢过了话语权:·「谢谢这位热情的袁师傅,那我们下面再看最後一道菜,这是由厨房里唯一的巾帼——甘蓝师傅烹制的『厚皮菜烧猪蹄』,是吧」·甘蓝确实不喜欢这种被当作靶子瞄准的感觉,可她并不怵镜头,自若地回答:·「对,这道菜,是我们成都著名的作家李劼人先生,上世纪三十年代在川师任教时发明改进的,据说厚皮菜本来是种难登大雅之堂的蔬菜,也就是经他一用,才上了饭馆的席面�埂ぁ改辖恪孤砩吓浜献挪钩淞艘恍┧睦顒氯说谋尘埃秩酶世都蛞樯芰俗龇ǎ钺嶙约菏猿粤艘幌拢噶诵└邢搿!な展ぶ幔改辖恪拐业礁世叮邓衔世兜木低犯泻褪奔浒盐斩疾淮恚梢钥悸侨ド霞钙谒堑缡犹ǖ淖霾私谀浚膊皇恢中吞姆绞健�·甘蓝捏着她的名片,正不知如何回答,结果金师傅半路里杀出来做了主:·「可以我同意了甘蓝,把你的电话留给这个姐姐。
」·今天已经被师傅暗算第二次了,甘蓝在「南姐」的手机上输入着,决定一个星期不陪师父喝酒··八点过的时候,金师傅接了一个电话,便叫出甘蓝和他离开去停车场了。
取车的路上,他说白焰朗刚刚病发被送去了医院··二人开车到了华西医院,一到城南,街道就静谧了许多··病房里,白焰朗已经被给了止痛,挂上了输液瓶,黑黄的脸上蒙了一层灰白之气。
胡丽带了白飞锦在旁边的病床上坐着,用吸管给白焰朗喂水··「咋样了」金师傅刚进门就问道··白焰朗的喉结游动几下,声音乾瘪地说:「没有刚刚那麽痛了。
」·甘蓝紧跟着一一叫了人,又找了把方凳给金师傅坐下··胡丽今天没在脸上扑太厚的粉,看来她还不至於在等待救护车来的间隙去补妆·她拿了一个苹果削起来,又对金师傅说:·「金大哥,你不晓得他刚刚痛得那个样子,沙发都要被他抓烂了。
」·「所以说喊你早点儿做手术不能拖好话从来听不进」金师傅有些埋怨地说着,却并不去看胡丽,胡丽也知道自己被呛了声,心里不舒服,只拿一旁的白飞锦撒气。
这时白焰朗的母亲、兄姐和侄女们也陆续到达,将各类水果放在桌上,又凑过来慰问了一番,或是紧紧被子,或是去看看吊瓶里的液体··情有独钟都市情缘因缘邂逅天作之和·「白芷呢打电话给她没有她爸爸病成这个样子她都不来,还有没有良心」·白焰朗的母亲突然问起来,白焰朗他姐一听,便拿出手机到走廊上去了。
甘蓝蹙了蹙眉,站起来说:·「师父,白叔这儿没暖水瓶,我下去买一个·」·有人争着说他去买,甘蓝只说不用,两三步走出了门··她再打满开水回来的时候,先前满屋子的人,走得只剩白焰朗的母亲和金师傅了,而胡丽据说是下去买饭了。
走廊上一阵轻捷的高跟鞋声,不用猜甘蓝也知道是谁来了··白芷站在病房门口犹豫了片刻,才又重抬了步子进来,甘蓝马上去拿纸杯泡茶,泡好了又怕烫手,於是在外面再重了一层,加了个杯托递给白芷。
「来啦,坐嘛·」金师傅指着一旁空闲的病床说··「你看看你爸爸都病成啥样了」说这话时,白焰朗的母亲倒不像是看见了孙女,反像是看见了罪魁祸首一般。
之前甘蓝下去买东西时,外面就零零星星地落着雨,现在雨势已有些大了,劈劈啪啪地砸在雨棚和空调室外机上,越发显得室内安静··白芷没接她奶奶的话,只是在接过甘蓝递来的茶时,轻轻地拉了拉甘蓝的袖口,甘蓝明白了,靠了她坐下。
也许是幼年阴影的关系,每当白芷待在白焰朗这边的亲戚周围时,总是显得十分焦虑,甚至是,在甘蓝看来——孤独无助的,於是也不难想像,白芷的母亲曾在这个家里受过何种待遇了。
白焰朗又狠狠地嗽了几声,每一次都会将头夸张地扬起,像是要咳出肺里最後一口气似的··周围的人又是一阵给他喂水,等到白芷把纸巾送到他面前时,他突然伸出未扎针的右手抓住了白芷的手腕。
「白芷……小芷……我的女儿……」·白芷在他开口的一瞬间就抽咽起来,只是还倔强地把头偏向一侧··「……原谅我…对你,对你妈妈……」·肩膀抖动地更加厉害,波浪似的卷发流下,几乎像帘一般自两侧遮盖住了白芷的脸。
白焰朗的声音也开始嘶哑:「我给你…存了一笔钱……有你的嫁妆……还有我亏欠你的…」·白芷抽出了手,溃逃一般跑了出去,甘蓝几乎是同一时间启动,在走廊上帮她避开了一个坐着轮椅的病人和一位端着医疗用品的护士。
那护士横了她们一眼,斥声说不许在过道里跑动,甘蓝手慌脚乱地暂停下来连说对不起,像个手脚被扯出奇怪形状的连线木偶··在走廊尽头的窗前,白芷终於停了下来,窗玻璃凝结着灰尘汇聚的痕迹,映出一个掩面而泣的细瘦身影。
甘蓝缓缓地搭了一只手在她肩上,想在嘴里酝酿一个音节,可是窗上映出的影像已经改变——那个身影此时正紧紧箍住自己,她两侧的肩胛突起如溪边的泉石,任柳叶般的缕缕发丝拂过。
甘蓝一手覆上那片柳叶,来回安抚,另一只手上攀,在颈间的蓬松处轻握,撩开她脸上被泪水黏滞住的数根未舒展的柔丝··「他凭什麽这样胁迫我…去原谅他我的记忆里,就只有他出去打牌、喝酒、彻夜不归,我假装睡着了,但是我知道…妈妈总是一个人在客厅里偷偷地哭…」她越说就抽泣得愈加厉害,背脊处起伏剧烈,吐字也因呜咽而模糊,「妈妈…最後…的时候,他自始自终…都没来看一眼,几个月之後…他来找我要户口本,说是…要迁走户口,现在…现在他又管我叫什麽女儿」·她每抽气一次,甘蓝的心就揪痛一分,手上也就收得越发地紧,不知不觉间已经陪她哭在一起,任她在自己胸前语无伦次地发泄着。
就在这一二刻钟的时间内,庄良也已经赶来了,面对甘蓝站住,眼神和身体语言说着:「谢谢你了,交给我吧·」·她只能将两手放开,看庄良抓着双臂把白芷放置在自己怀中,白芷两手垂着,自刚刚哭过後,此时微微地咳嗽起来。
走回病房门口,甘蓝看见胡丽正在外面的长椅上喂白飞锦吃饭,从她脸上横肉的排列组合情况来看,她应该是在怄气,下手也很重,一不留神就把勺子磕在了白飞锦门牙上。
白飞锦吃痛,眼睛一闭、嘴一歪,拉开架势就要哭,被胡丽骂骂咧咧地一把往外拉走了··作者有话要说:· ·☆、第 8 章· ·当年白焰朗的父亲死前交代过,金师傅和他一起创业、同甘共苦,再难的时候也是不离不弃,所以他死後「朝天楼」的一半盈利要归金师傅,剩下的由三个子女分割。
但金师傅却是个仗义的人,只愿拿自己份内的工资,并且一定要白家人继续管理,否则这餐馆对他而言就变了味··白焰朗因是家中老小,历来受老爷子溺爱,大专毕业後靠关系混进了一个事业单位,九十年代中期经济改革时就下了岗。
那时正逢老爷子去世,於是他就挑起了「朝天楼」的事务·可现在他住了院,兄姐又都有自己的工作,主要是他们内心里也不大想打理餐饮上的事情;再者,白焰朗早就看清了胡丽的心思,已经开始在各处上心防着她,为了断掉後患,他决定抓紧时间把一切转让和过户的事情办理了。
自那天他向白芷道歉後,虽然白芷并未表态,但对他的态度明显和软了许多,总会抽出时间来医院照顾他·虽然她仍旧不怎麽开口说话,只是帮着打热水、削水果和打饭之类,白焰朗却已经受宠若惊了。
这天,白焰朗趁病房里只有金师傅和甘蓝时,将想法告诉了白芷,然後一脸渴盼地等待着她的回答··白芷剥好一瓣柚子递给他,说:「你现在身体不好,就别多想,我可以有空去帮忙照看着,你……会恢复的。
」·甘蓝不打算继续旁听这个对话,於是退了出去,把门掩上了些··不记得从什麽时候开始,医院竟然变得如此繁忙拥挤,每天都塞满了来自各个地域、操着各种口音的病人。
从挂号到缴费再到取药,几乎每个窗口前都摇曳着一条绵延至大门口的队伍·好容易被分到一个医师名下,可到了办公室门口,才得知前面还有十好几个病患,又得坐下来等护士叫号。
病床当然也属於紧缺对象之一,这次要不是靠关系和使钱,白焰朗也是住不进这种高级病房的··甘蓝在过道上坐了一会儿,正犹豫是走是留的间隙,白芷走了出来坐在她旁边。
「你着急走麽」她拿了几个金桔放在甘蓝手里,问道··「不忙·」甘蓝用指甲戳开橘皮,浓郁的果香入鼻,「那个……我如果发表一下意见的话,是不是有些……越俎代庖了」·「代庖你明明是本店的主庖之一啊。
」·这下甘蓝也笑了,没想到随便用个成语,自己的职业倒跟着起哄··「你不是外人,甚至於你刚刚就不用出来,你总是这麽敏感和自觉,会让人不免……」白芷顿住口中的话,咬住下唇,「所以,你有什麽看法」·金桔很小,所以剥开後,甘蓝只是一分为二,把一半递到白芷手里,自己吃了一半,这个季节的金桔,甜得都有些不真实了。
「我觉得,该是你的,你就拿着,否则就让某些居心叵测、不劳而获的人抢去了·平心而论,你爸这些年还真是花了很多心思经营,其他人反而都是坐享其成罢了。
作为员工,我也不希望几十年的产业被某些人糟蹋·老听师父讲他和你爷爷创业时有多艰难,一开始只能挑着担子到处卖豆花、上人家里帮厨做酒席,晚上现分了钱才能吃上饭。
直到现在师父都特别念这份情·」·白芷听完,身向前倾,将肘置於膝上,掌着下巴沉思不语·甘蓝顺着她好看的指甲形状,一路蜿蜒,端详起她白皙手背下,宛如童话故事里的藤蔓一般萦绕的青筋。
她的腕骨处清晰地勾勒出关节的形状,显出并非无骨的柔弱,腕上悬一串银色手链,链上宝石众星捧月般环抱住一圈细腻肌肤··「我会考虑你说的话,但是下一次,不许你一个人躲出来,也不许在谈话里加上『作为员工』四个字。
」·回过神来的时候,甘蓝额头上被点了一下,而白芷也已起身进去了··垂头失神了片刻,地面上多出一双鋥亮的男士皮鞋,甘蓝抬眼,看见提着大包小包的庄良,风尘仆仆却毫不失风度地打着招呼:·「你好甘……真巧,你也在这儿。
」·「你好·他们在里面,你进去吧,我回店里帮忙了,再见·」·甘蓝没有兴趣再重复介绍自己的名字,对於一个不屑於记住你名字的人,告诉他百遍也是无济於事。
几日後,电视台的「南姐」果然打电话给甘蓝,约她直接到台里试录一下·甘蓝没做什麽准备,就着已有材料边做边解说地完成了一道家常的青笋烧鸡·谁知栏目组的编辑很满意,认为只要甘蓝没意见的话,刚刚录制的可以直接用来播出。
甘蓝不喜欢做所谓的「高档」菜肴,而乐於就地取材,绝不靠刁钻难寻的用料和繁冗虚浮的点缀来蒙混过关,对於现今一些夸张到用洒金粉来提升规格的手段,她一贯嗤之以鼻。
她深受李劼人先生做「小雅」家常菜的影响,虽然菜品也许难登大雅之堂,但却是认真烹调出的平易近人的民间美味。而「南姐」那天也就是看重她这一点,甚至和编辑商量了,要为她量身订做一个「李劼人的『小雅之堂』」专辑,甘蓝对这个创意表示喜欢,一口答应了下来。·刚刚应下,甘蓝就後了悔,原因便是近来季然对她的态度··对季然这个大师兄,甘蓝一向是尊敬为主,因他不苟言笑,所以即使是甘蓝这号话痨也无法跟他套近乎·初见季然时,他还能常常对甘蓝的厨技指点一二,虽然面上也总是绷着,但却让甘蓝知道拥有一个严格的兄长是什麽滋味。
可随着年岁增长,季然那冷淡的性子愈发消沉,有时甚至让甘蓝感到丝丝的敌意··一开始,她以为是师父太偏爱自己了,所以在厨房里都注意收敛着,凡事避免张扬,可这似乎仍然不能换来季然的些许和缓。
袁随曾悄悄在甘蓝耳边叽咕,说季然大概是妒忌她了,可她却不愿这样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季然有一手远近闻名的刀功和雕刻技巧,做起菜来虽说有些按部就班,但也深有一番心得,跻身名厨的行列也是指日可待的,因而她绝不相信袁随这一说。
走出电视台门外,甘蓝重重呼出一口白气,一想到和季然的人际关系,就让她挫败感十足··白焰朗接受了肝脏肿瘤的切除手术,连日来都尽量卧床休息,看望他的人中,除去他母亲,仍旧是白芷、金师傅和甘蓝去得最勤,庄良则是贡献精装补品最多的人。
那胡丽却是三天两头地不见人影,不知道在打什麽算盘··刚做完手术那天晚上,是最需要人守夜的,九点过後,亲戚们就纷纷藉故次日上班而散去,白焰朗的母亲在金师傅劝说下也回去休息。
十点钟时,甘蓝见金师傅眼皮一搭一搭地,便把他也送上出租车劝了回去·现下,病房里就只剩白芷、庄良和甘蓝了··庄良逐渐有些坐立不安,在灯光黯淡的房间里来回行走着,带出一串皮鞋与地面摩擦的声响。
夜像一块无底的黑色海绵,一丝丝地吸走了白日里的所有喧嚣,静地让周围老远的声音——隔壁房间病人在床上的翻动声、前台值班护士的交谈声、过道尽头盥洗间的冲水声、楼下汽车车门的开关声……都清楚地如在耳畔。
「庄良,你明天还要工作,回去睡吧·」白芷低声说着,已经显出些疲惫··甘蓝以为庄良会马上拒绝,结果却出乎她的预料:他支吾了一阵,带着歉意上前抱了抱白芷,问:「你真的可以吗我主要是……公司明天的会议挺重要的,我的计划书又是重头戏……」·白芷点点头,在他身上轻轻推一把,说:「快回去吧。
」·於是庄良用那个甘蓝所熟悉的姿势亲了白芷的额头,在向两人道别後离开了··「甘蓝·」·「我不走·」·白芷有些愣,转而又无奈地笑笑,在鼻间叹了一声。
她从一旁的背包里拿出一些洗漱用品,就着墙角的脸盆,递给了甘蓝,指着一旁的空病床说:·「你先去洗,晚上和我在这儿挤挤吧·」··情有独钟都市情缘因缘邂逅天作之和甘蓝的瞌睡一下子醒了大半,忙说:「我可以睡外面的长凳,也可以打地铺的。
」·白芷佯怒地斜了她一眼,说:「要留在这里,就和我睡床上,否则麻溜儿地回家」·因为怕自己晚上会抢人被子,甘蓝偷偷地找护士帮忙另要了一床,等白芷先躺下後,才蹑手蹑脚地慢慢把身子挪移到了床上。
病床本来就窄,她怕挤着白芷,因而几乎吊了半个身子在外面,以十分难受的姿势躺着·而白芷大约也和她想到一块儿去了,只侧着身子背向她而睡··凌晨三点的时候,白焰朗之前微微的鼾声忽然停止,大概是麻药的劲已经过去,现在被刀口疼醒了。
甘蓝本来就冷得睡不着,听见白焰朗的动静,便悄声起来查看了吊瓶里所剩液体,又弯下腰问白焰朗是不是疼得难受,白焰朗点头··到前台跟值班护士说了情况,护士在翻看了纪录後说不能再打止痛针了,只拿了一板口服止痛药出来,又随甘蓝进病房给白焰朗换吊瓶。
几年前照顾师娘做胆结石手术时甘蓝就知道,口服止痛药对这种疼法根本无效,可出於安慰剂的作用,她还是给白焰朗服下了··护士进来的时候弄出了些声响,白芷也醒了,她站起来抱歉地看着甘蓝,甘蓝笑笑,把一旁的风衣披在了白芷身上。
醒来之後,两人都有些清醒,暂不想睡,可又不想吵了白焰朗,因此也不好聊天·坐在床上时,白芷不小心碰到了甘蓝冰凉的手,於是惊讶地睁大眼睛,用唇语问甘蓝:·「这麽冰」·甘蓝自视是个爱运动且血液循环良好的人,可每到冬天,她的手脚却比谁都冰冷,总是要花很长时间才暖得过来。
她正想随便搪塞过去,白芷已经抓住她的手放进了自己的风衣口袋,和着腰间的体温给她取暖,又用空出的左手抓了被子盖在二人腿上··前些天自己端详过的那只手,此时就紧紧握着自己,甘蓝这麽一想着,身上似乎也真的升腾起暖意,只是被握住的那只手一动也不敢动,生怕传递出什麽错误信号,致使白芷放开。
一抹萤光亮起,甘蓝往旁边一看,是白芷在手机上点触滑动着,她猜想是庄良的短信,便闪开目光垂下了头·不一会儿,那道萤光出现在了自己面前,原来是白芷在记事本界面打给她的一行字:·「你头发放下来的样子很好看。
」·估摸着甘蓝读完了,她收回去,删掉,又打了一行:·「束起来,很英气,放下来,就……」·甘蓝歪了头,也用唇语问她:「就……」·白芷把手机收起来,没有再打字,只神秘地笑笑。
对甘蓝这个患有轻微强迫症的人来说,这件事足够折磨她不少天的了··对於癌症病人来说,心态是尤其重要的·有的人在得知自己身患癌症後,一改往日性情,把之前存起来的钱或是用来环球旅行,或是将所有舍不得买的物品买遍,一笔勾销掉诸多憾事,潇洒地款待了一回劳累了数十年的生命。
谁知道,这样的无为而「治」,竟然奇迹般地使病症好转··还有一个例子便是,身处同一个携带癌症基因的家庭,有的後代悲观处事,深信某一天恶疾会降临,後来果然查出重症;有的子女坚持健康的生活方式,膳食均衡、勤加锻炼,而疾病也果然没找上他们。
但白焰朗显然不属於乐观的那一拨人,自从手术完毕,他就整天唉声叹气、不思茶饭,金师傅和甘蓝变着法儿给他炮制的食物,他并不想看一眼,只说:·「机器都报废了,还给它烧油干什麽。
」·於是甘蓝也才真正见识到什麽叫病来如山倒,不久前还好好一个人,现在竟然成了瘫在床上的一具骨头架子,要不是她跟着目击了整个过程,否则根本认不出这是谁··数天後,白焰朗开始喊嗓子疼,更是一口食物也不想吞;又是一周后,就连咽下口水他都嚷难受。
医生在做完各项检查之後,把白芷叫到办公室说:·「很遗憾,也许还是没能阻止癌细胞向淋巴系统的扩散·」·最後几天,来看白焰朗的人越来越多,远远近近的街坊邻居都提着价格不等的慰问品而至,他更觉自己大限已到了。
再度被推送进抢救室之前,白焰朗死死地盯住白芷,扎满针眼的枯手在空中乱抓,门关上的那一秒,他看见了韩夜··他急不可待地要办理离婚程序那天,站在民政局门口的韩夜,一双大而无神的眼睛看着他,这个为自己育女理家的女人,发根处已现出雪白,额上亦是书写出辛劳。
眉眼依旧是那幅眉眼,可是搭配在一起,却只有沧桑,没有自己追求她时的跳跃灵动了··当医生疲倦地开门,露出「抢救无效」的神情时,白家人都哭号起来,胡丽扯着白飞锦干喊,金师傅双手抱头地蹲在地上,而白芷却还站在过道中间——那个她和白焰朗最後一次四目交会的位置。
甘蓝拿出手机看了看日期,这天冬至,她在心里不知对谁说着:·「她是叫韩夜吧今晚,也着实是个寒夜了·」·作者有话要说:· ·☆、第 9 章· ·天还未亮,白焰朗家楼下就搭起了丧棚,劈哩啪啦地,吵醒了一干邻居。
有人从睡梦中惊起,正想抱怨时,听见楼下录音机里传出的哀乐声,又不好说什麽了,只能找出耳塞蒙头而睡··饭馆自然是歇业,员工门都自发来帮忙办白事·季然和「烧白」负责炒了菜做成盒饭送来,袁随和甘蓝负责一趟趟地出去买瓜子花生和招待茶水,金师傅则帮忙写挽联以及纪录来吊唁和送帛金人的姓名 。
白焰朗的母亲过於悲痛,由胡丽照顾着在楼上卧床,偶尔和上楼劝她节哀的人说几句话,有人送饭便吃,有人递水就喝··白芷和大伯姑姑他们在楼下接待各方亲友,无人来时,就在蒲团上跪着烧纸上香,或在几案上更换一下贡品,或是在本子上纪录金额。
到中午时,人渐多得坐不下,庄良也赶来了,帮着甘蓝去老年活动室里抬折叠桌椅和麻将··「甘蓝,你是白芷的真朋友,我该好好谢你·」将桌椅撑开的空隙,庄良突然对甘蓝说。
甘蓝猜他大概向白芷确认了自己的名字,勉强牵了牵嘴角,说:·「这没什麽,我叫了老板那麽多年白叔,应该的·」·扯了扯西装的领口和垫肩处,穿成这样干活的确不方便也不协调,庄良回车里拿了一件防寒服换着,期间窃窃地拉过白芷问道:·「我怎麽老觉得甘蓝对我的态度…嗯怎么说呢…淡淡的就是那种最多维持礼貌的状态。
」·白芷帮他把防寒服的帽子翻出理好,自己也上车换了一双平底帆布鞋,只说:·「甘蓝本来就是个礼貌的孩子,不过怕生而已·」·停灵的几天内,前来慰问的人换了一班又一班,地上留下的花生瓜子壳等一干狼藉也被扫去了一次又一次,搓麻将的声音从早到晚几乎未曾中止过。
白芷几天来都没怎麽睡好觉,黑眼圈一天深似一天,每当庄良不在时,甘蓝便承担起照顾她吃饭休息的角色··看着面前一个个弹开的纸盒和仍冒着热气的饭菜,白芷却累得不想动筷。
「甘蓝,你说,他们到底是来悼念好友,还是来嗑瓜子打麻将的」·灵棚外的一桌客人,此刻聊到了兴头上,竟然捧腹大笑起来··甘蓝一脸「这还用问」的表情,答道:「当然是吃瓜子打麻将,外带找人摆龙门阵的,外面这群人别说你我不认识,恐怕就是你爸自个儿也不晓得是谁。
」·出殡的前一天,所有家人就必须要整晚守夜了,庄良这次也是说什麽都不肯走·他趁着这几日功夫,和白芷家的三姑六婆都混熟络了,就连白芷自己都想不起来的舅公舅婆也能被他顺嘴地喊出。
他这样频频出镜,惹得白家的人都问他们什么时候结婚·而每当这时,庄良就会正中下怀地看向白芷,用确保她能听见的音量答:「快了·」·子夜十分,打麻将的人也欲起身散去,再在离开前进来最後奉些香,口里道一声:「安息了,白哥。
」、「走好,老白·」,便择路回家了··一点过的时候,甘蓝怕金师傅年纪大了熬不住,便到停车场把车子开了过来,调下座椅,安排金师傅歇息·庄良觉得这个办法好,於是把自己的车也开到灵堂旁边,让白芷上去睡。
白芷要再烧一会儿纸钱,於是丧棚里留下四五个小辈或跪在蒲团上、或蹲在火盆旁,火光烘得所有人脸上滚烫,烧得久了,烟雾也薰得人眼睛酸疼流泪··录音机里的哀乐和经文已经循环播放了好几天,还真会让人有置身异境的错觉。
三点时,白芷的堂姐和表姐也已撑不住,上楼去挤着睡了,白芷跪坐在蒲团上,脑袋也开始一晃一晃的·庄良把她扶起来,要让她去车里眯几个小时,这次她没有拒绝,只是转过头对甘蓝说:·「甘蓝,去你师父车上睡会儿。
」·甘蓝应了,回到师父的车旁,门还未开,就听见内里如雷震天的鼾声··她坐进去,突然想起後座上有一件长羽绒服,便一把抓起想给白芷送去·可当她透过车窗去看十步远处那辆蓝色吉普时,车里的顶灯正照出庄良拿着毯子给白芷盖上,然後再按灭车内灯的情景。
·朝那个方向望了许久,甘蓝觉得心口蒙上了一层滞涩难舒的阻障,好像有人在给主动脉施紧箍咒,憋得她的心脏要窒息··一旁正打呼的金师傅吧唧了几下嘴,他一张圆脸下方牵强地安插着一个小下巴,看起来很是诙谐。
他梦呓般的嘟囔着,调整了头部的方向,在几次安静的呼吸後,鼾声又随之而来··甘蓝再也睡不着,乾脆下车走出了院门·街对面有一家24小时便利店,她想反正也无事可做,於是只能靠买东西来打发时间。
看店的竟然是个瘦小的女孩子,神情麻木,体态僵直,姿势如同一株街道中央修得死板无趣的绿化带植物·她面前的柜台上有两个电锅,一个装满粽子,另一个煮着玉米,电锅旁是一个烤盘,上面零零星星地转着几根快要修炼成精的烤肠。
而被这些热气包裹着,她好像也并不怎麽觉得暖和··甘蓝从架子上拿了一板纯度90%的黑巧克力,又把巧克力用下巴夹住,打开保温箱,取了几罐热咖啡和一包巧克力奶。
把东西往收银台上一堆,那女孩子就条件反射地扯下塑料袋,一边扫描一边装袋··找好钱後,甘蓝把巧克力奶拿出来推给她,说:·「晚上一个人,小心点·」·她已经侧开身往外走去,因而看不见女孩的表情,推门而出时,才听见後面生涩地开口:·「谢…谢谢你也是」·远远就看见院子里灵堂的亮光,以及昏黄色光芒里翻飞的纸钱碎屑,甘蓝坐进棚内,盯着白焰朗的遗像接连喝完了几罐咖啡,又拆开巧克力一块块掰碎了吃。
这苦味和心脏连结相通,她明白,刚刚胸中那团无名火并非无名,只是一团妒火罢了··她突然想起顾梓涟说过,她们这样的人,注定只能在自欺欺人中恶性循环。
此时此刻,只希望自己能停止对温度的渴求,她恨透了身体里这个自我··坐到天微亮时,甘蓝去外面的早点铺打包了稀饭和泡菜,回来叫醒大家吃了,七点时,一行人要开车去往东郊火葬场。
白焰朗的母亲终於下楼来,取下遗像,上前抚摸着,周身颤抖,老态尽现··「你让妈妈白发人送黑发人啊」·这时白芷从金师傅手里接过一个瓦盆,摔碎在地上。
到达火葬场时,抬头竟是久违的云开雾散,天空也是出奇地清朗,阳光讽刺地照耀在这片无比开阔的场地上,如同在垂青一处景致··这里建筑物的分布稀疏却有序,甘蓝跟着队伍昏昏沉沉地走着,停在了一处楼道口。
楼道一侧是一排低矮的格间,每间置放一个玻璃棺,是供亲人最後瞻仰遗体的告别室··其中几个格间里正响彻着一个尖利的男声,抑扬顿挫,是在阅读死者的悼词。
众人沉默地在白焰朗的告别室前等待了片晌,隔壁间的司仪便过来主持了·就在他念出与刚刚一模一样的悼词时,甘蓝在这次白事之中第一回有了想哭的感觉··原来,就连人死之後走的也是一纸流程罢了。
念完悼词,司仪让亲友成列入内绕行一周瞻仰,甘蓝进入后,只见白焰朗已经干缩如骨骸,占据棺内窄窄一处·白芷的大伯隐隐叫了声「弟弟」,而後是白芷姑妈的抽泣声,白芷始终将头垂在胸前抱着的遗像相框上,头发遮了脸,让人看不到表情。
情有独钟都市情缘因缘邂逅天作之和·这是甘蓝第一次见到火化楼里的场面··这里即使是白天也阴沉无比,从大厅进至一条小道,便能看见延伸至尽头的花岗石柜台。
柜台很高,让人联想到古装片里那高过人头的当铺柜台,台上有隔音玻璃并金属围栏,每隔一段距离就设一小口,开口自然是和骨灰盒一般大小··玻璃被熏得焦黄发黑,颜色如同用久了的白炽灯泡,原因可想而知。
每个小口前都聚集着一群人,或是在抱头痛哭,或是两手挂在高台上呜咽,或是乾脆瘫坐在地,这是怎样一种等待,分明是让生者也随着一同死去··甘蓝还记得,母亲去世那年,自己并未经历这样详尽的过程,现在看来是师父刻意保护,以免她经受刺激。
领过骨灰盒后,白家人决定把白焰朗的骨灰暂时寄存在骨灰楼里,胡丽赞成,白芷没有发表异议··离开时,金师傅突然对甘蓝说:·「你妈妈的生日也快到了,有空我们去看看她。
」·不待甘蓝回答,他又问一旁的白芷:「你回来之後去过你妈妈坟上没」·白芷声音瓮瓮的,感激地说:「去过了,我发现墓旁边被清扫打理过,知道一定是您做的。
」·金师傅哀叹一声:「你们俩的妈妈,都是我当年托人在青城山买墓地下的葬,所以你们可以一道去……」他突然情绪有些激动,「唉,我一把年纪了,再也不想给谁送葬了,经不起了」·甘蓝上前扶了他的肩膀,另一手紧住他的手臂,感到师父已经需要人搀挽了。
这一路她都回避着白芷的目光,觉得体内的疲累和无力在蚕食着自己——既然她们终归是属于某个他的,那她还是专心於孝顺好师父吧··恢复营业的第一天,白芷来看店了。
除了地段的选择,对于餐饮行业来说,前後交接得当是促进经营的一把利剑,而很多人之所以采用家族管理模式,也就是源於这个道理·前台和後厨要是闹内讧,或是哪头疏於管理,都是灾难性的打击。
因而白芷的到来,填补了金师傅心坎儿里的一个缺失··白芷是个不太会摆架子和说漂亮话的人,所以当金师傅带她到後厨,并正式向大家介绍她为老板时,她的脸竟红了个透彻。
「各位,千万……千万别叫我老板,叫名字就好了·」·「哎,那咋行」金师傅特意走到袁随面前,给了他後脑勺一拍,「你不晓得,像有些猴崽子,你竖根竿子,他顺着就爬上去了。
」·袁随朝边上一跳,缩头缩脑地,更像猴精了,乞求说:·「师父你别每次都按着我不放啊」·「你个死娃子给我小心点儿,那坛子里头是我的泡椒」金师傅指着他脚边责怪道。
听前一句还以为师父是关心自己,後半句的转折却让袁随嘴角都快弯成安顺桥的桥拱了··白芷只觉好笑,想起什麽,又说:「哪有,上次电视台的节目我看了,还要谢谢袁师傅帮我们做的一手好招待呢。
」·袁随向金师傅自傲地「哼」了一声,臀上自然是挨了踢··这时间不见甘蓝,白芷只是纳闷,听到後院隐约有动静,寻声看了,原来是采买的师傅正在卸货,分管择洗菜的工人们也在帮忙。
正要收回目光时,她看见要找之人的身影竟竟就在其中——此刻甘蓝从面包车内拉出一编织袋蔬菜扛在肩上,在旁人的一句「小心碰脑袋」声中弓着身子进了储物间。
·白芷正疑惑着,不明白甘蓝为何去干不在分内的重活,挎包里的手机响了起来··铃声是电影《Ratatouille(料理鼠王)》里的插曲Le festin,这时在厨房听来倒很衬景。
在院子的僻静处接了,是庄良让她晚上一道去参加公司的年底餐会:·「这次美国总部那边有人要来,你能不能穿我妈送你那件蓝色礼服我觉得你穿那件特好看,特长面子,还有我上次送你那对耳环……」·白芷笑叹一声:「那你总要容我些时间回去换吧」·「沒問題,那七點見」·庄良口气中透着迫不及待,彷佛终於得来了向世人炫耀自己私藏珍玩的机会,让白芷不忍心拒绝。
挂断电话後,她向那边仍在忙碌的人群看去——甘蓝正戴着胶皮手套拆开一捆莴笋,她历来带有朝气的面庞上凝固了几分忧愁,似乎锁闭在某种情绪之中,使人难以打扰。
作者有话要说:· ·☆、第 10 章· ·宴会上,庄良可谓是满面春风,领着白芷巡游似的拜访了各地各部门的各代理,最后又朝见一般地踱到了老美总监George面前。
George饶有兴致地听完了庄良的介绍,过来礼节性地和白芷握了手,上下打量一番,真诚地说:·「Oh my,you look gorgeous」转而又对庄良笑说,「 You’re a lucky guy, Leo.」·庄良得意地揽住白芷的肩,又凑在几个老总面前寒暄了一阵子,想混个脸熟,看目的差不多达到,才又牵了白芷回自己同事那桌。
这还是白芷首次接触到庄良为人处事的场面,他在人际交往中所表现出的左右逢源和八面玲珑,让白芷感到十分陌生——他不再是两年前那个因为写论文而红着脸来向她请教的羞怯男生了。
相反的,他现正在饭桌上和各式各样的人高谈阔论,聊的都是房价、名车,以及谁家的别墅安装地暖花了多少钱,哪一款手机出了镶钻的限量版,哪里的五星级宾馆有法国大厨等等。
「你那算什麽,我告诉你,就我爸妈,光是保健品,一年就能吃去好几万块钱,那还不都靠我」·庄良抬着下巴和一个同事说着,两手手指交叠,一手搭在桌沿,另一肘支在椅背上,这个姿势正好露出他袖管里的名牌手表。
对面的同事听了,好似是艳羡地拿起酒杯,对庄良说「哥们儿走一个」,庄良亦爽快地答「走一个」,举杯同饮了··白芷微不可察地闭眼哼笑了一声,离开座位往甜点区走去。
拿起一个巧克力可颂小口咬着,她想倚在窗边看看夜色··城市夜景可算是人造的美丽之一了,它满足了人在黑暗中对感官刺激的渴望··心理学中有一个实验叫作「感觉剥夺」,实验中,人会被戴上眼罩、耳塞,再躺在一个漆黑房间内的舒适软床上,此房间被设置为23摄氏度的恒温,并且通风良好,没有任何特殊气味。
这是一个听来完美的条件组合,但实验结果却是出乎意料的——在以上情况下,人在几小时後就会表现出极度焦躁,开始在房内一通乱抓,即使是面临撞击和磕伤的危险,也要去碰触、去探索。
借用简朴的相对论来说,正是因为有了白昼,人才对黑暗有了理解;也正是因为有了阳光的暖照,才使人在暗夜中追逐灯火的辉煌·而夜景就是这样,它让人轻易地爱慕上了色彩,但一个人在黑暗中爱慕色彩,总是有些萧索的。
有诱人的烧烤香味袭来,白芷顺着方向看去,原来是饭店的厨师在现场做铁板烧··这位厨师体型修长,动作乾净利落,食材在他手下被处理地有条不紊、滴水不漏。
他修长的手指灵敏地转动竹签,不时均匀地刷上一些调料,这样一丝不苟的照顾使食物的潜力得到了最大化的释放,让一旁等待的食客们口中生津··印象中,有一个人穿上厨师的制服时,也是这样得体和赏心悦目。
眼前呈现出甘蓝做菜时的专注神情——她细长的手指给腌制中的鸡肉做按摩,她带着节奏的刀法像是在和蔬菜亲密地舞动,她镇定自若地在猛窜起的火光面前翻炒着……·而工作之馀的甘蓝,也不过是个稚气未脱的小书呆子,但也正是要感谢这几分稚气和呆气,才使她免受了过多俗气的侵蚀。
她表面上装得圆滑,可至少在白芷面前,她的演技是拙劣的,又或许是不经意间卸下了妆饰··一想到甘蓝看自己时那份欲言又止和谨小慎微,白芷的心里就会偷偷打点起隐隐的怜爱。
可当书生气被激发时,甘蓝那思如泉涌、出口成章的才气,又散发着成熟的、不可抗拒的引力··白芷回到原位坐下,庄良马上盘查似的问:·「你干什麽去了怎麽这麽久」·看见白芷猝然冷却的双眸,庄良立刻明白自己触到了逆鳞——白芷有这麽一种难伺候的脾气,那就是她绝不允许谁用祈使或者审问的语气跟自己说话。
有一次,就因为庄良有些命令式的地说了一句:「给我倒杯水」,她竟就好几天都不正眼瞧他一下··「我是怕你走丢了,怎麽,无聊了吗」·庄良倒上一杯果汁给白芷,心底希望她能大人不计小人过、千万别在这样的场合闹脾气,否则刚刚自己攒下来的风头就一扫而空了。
白芷喝一口果汁,短促地白他一眼,道:「我还好,你们聊到哪儿了50万英镑的镀金法拉利」·庄良不是傻子,听出了她语气中的鄙薄,心里虽不甚舒服,却也只得在和他人的交谈中收敛了些。
有个端酒的侍者,大概由於是新来的,也有可能是不大在这种场面服务,所以手脚笨拙了些,在穿梭於各个饭桌之间时,弄洒了一些红酒在庄良的西装上··庄良像触电一样从座位上跳起来,脱下衣服查看,只见西装背部染上了一溜紫红色,用餐巾蹭了几下,自是无果。
他本想忍住不发作,可当侍者鞠躬连说对不起,又补充自己会赔偿时,他的火气腾地一下就点燃了,恶狠狠地阴声说道:·「你赔个屁一年的工资你也赔不起你去给我弄乾净,不然跟你没完」·手里的西装唰地一下被人抽走,看白芷头也不回地往外冲,庄良顿时傻了眼。
「白芷,你上哪儿」·「我去给你找乾洗店,不然你好像会吃人·」·她似乎动了气,音色如同冰块落入酒杯时一样凛凛和铿锵,鞋跟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击节之声亦是锒铛。
「我不就是吓吓他吗,不是认真的,你别置气了好不好」·庄良毕竟人高腿长,几步就撵上了白芷,去够她的手·白芷将西装扔还给他,按遍了周围四个电梯的按钮,却没有一个在附近的楼层,气恼之下,她只好去找通往楼梯的安全出口。
·「白芷,我错了还不行吗,拜托你给个面子跟我回去,等宴会完了你想怎麽着都行」·他依旧左右包夹地追随在白芷周围,一度谦卑地恳求着。
下到楼梯间,白芷停了下来,这里潮冷空旷,声音听来倒浑然立体··「庄良,你怎麽成了这样一个人句句话不离钱,一开口就炫耀,在上司面前卑躬屈膝,对一个没钱没势的招待就恶语相向,那麽多年的学白上了」·庄良攒眉闭眼地听着,双手叉腰,一手的手指有些不耐烦地点着。
「你的心情我能理解,白芷,你刚回国不久,你不懂·现在职场就是这样的,你那个生物科技公司的面试不也过了吗等你也开始上班了,再多待些日子,就明白了。
尤其是对於我们男人来说,命运永远都在周围,不在自身·刚刚,我是有点过了,可一个服务员连盘子都端不好,本来就该骂,不炒了他算客气了」·由於刚刚是气急而出,只拿了手包却忘了外套,身上只一件薄薄的礼服,在楼道里站久了,白芷一阵阵地打寒战。
可她那要强的性子一旦上来,就冰冷尖锐地像冬季北方屋檐上悬挂的冰碴子,让人暖也不是、碰也不是·庄良给她披衣服的手被拍在空中,注意到白芷仍旧凛冽的神色,配上她平时看来尖挺俏皮的鼻子,现在只觉盛气凌人。
「那你就快回去抓住你的命运吧,跟我浪费这麽些时间,都不晓得耽误了你多少机会·」·一出楼道口,寒气更是直戳心底,可白芷并无一丁点回头之意,扎进了黑夜里,伸手拦下一辆出租车回家。
白芷的外公外婆住在洗面桥一带,之所以叫洗面桥,是因为当年刘备出城迎关羽的棺椁时,曾在此处洁面更衣·後又因为各种历史原因,使得此地长期聚集着藏人、亦或是汉人所开设的西藏风情的店铺。
看见街侧泛出的神秘烛光,白芷把车窗开了一丝缝儿,空气中果然熏染着浓浓藏香,异域感十足··一进家门,外公外婆就展开了惯常的攻势,问长问短·外婆眼尖,一个回合下来就猜出是吵架的缘故,不停叮嘱白芷也不要太耍小姐脾气,否则再大些就不好嫁了。
情有独钟都市情缘因缘邂逅天作之和·被唠叨烦了,白芷躲进自己的房间里,打开电脑想用Skype给舅舅打电话,可又意识到美国时间还太早,於是只能改为写电邮·邮件里,她倾诉了最近遇到的所有烦扰,用极大的篇幅叙述了庄良的变化,她以为自己会书写出大段表达失望情绪的文字,可意外的是,她没有。
点击发送,合上电脑的盖子,她向後一仰,直直躺在床上,长发像拨开的羽翅散在周围··老听外婆说,妈妈这辈子是因为遇人不淑,才落得这样凄凉,难道命运也会遗传吗·辗转反侧之际,她拿起手机选择性地回覆朋友们的新年祝福,并不看一些敷衍性质的复制粘贴;手指停在和甘蓝的对话框上,日期显示的已经是葬礼以前了,心里没来由地有些低落。
增增减减地编辑了好一阵,白芷仍旧只折腾出「新年快乐」四个字,在有些口不对心地加上一个感叹号之後,按下了送信··同是这天晚上,当金师傅出去下棋後,师娘鬼鬼祟祟地拉住了正在做清洁的甘蓝。
「甘蓝,过来给你看点儿东西·」·脱下胶手套,甘蓝纳罕,难不成师娘藏了私房钱要不就是……·「师娘,你是不是炒股又赔钱了」·「呸呸呸」师娘马上急了,「啥叫又我前天才做了个短线……」意识到被甘蓝带远了,师娘收住口,掐了一下甘蓝的脸颊。
「不要打岔,我给你说,你师父最近不对劲·」·甘蓝笑出声:「在您眼里,师父哪阵儿顺眼过呀」·师娘又在她袖子上扯几下,示意她别贫嘴,待两人在客厅沙发上坐了,师娘却拿出了一大罐子糖。
「你拿一个打开,快·」·不知师娘的糖罐子里卖的什麽药,甘蓝疑惑地拿出一块,刚要扭开糖果两角,手一摸时,才觉得哪儿不对,这糖的手感怎麽……·「这里面怎麽都是糖纸」·甘蓝又把手伸进罐子里拿了一把,只有几个里面是如包装上所说的太妃糖,其馀的里面塞的都是同样的糖纸,撑起一个差不多的形状罢了。
「你师父干的」师娘马上把重要证据收捡起来,食指在半空中指点着,义正词严:·「我一开始还以为是厂家造假,结果连开几个都是一样,我就明白了,你师父现在吃糖可厉害了,他怕我们晓得」·师娘一副小脚老太太捉奸的模样,没等甘蓝反应,又一把将她拉进了金师傅的书房。
书房里有张单人床,有时候看书练字累了,金师傅会在这里歇午觉·师娘现就站在这床边,拿了一个台灯照亮床底,指给甘蓝看··甘蓝顺着灯光扯出一张旧床单,正纳闷儿时,师娘又像孙大圣捉妖似的拉出一件东西。
是一个直径大约50厘米的盛物用竹筐,里面堆满了现下孩子们爱吃的零食,以膨化食品居多,什麽仙贝大米饼薯片洋葱圈,塞了大半筐··「你说你师父是不是不对劲。
」师娘重新将床单盖了,把竹筐蹬回床底,还原罪案现场··这一刻,金师傅在甘蓝心中的形象,突然寒碜地像晚上七点菜市场收摊前的打瓜菜了··据师娘透露,金师傅上一次的体检显示他又重了十几斤,医生都劝他注意了。
「以前是想喊他戒烟,才给他买这些占住嘴的,现在他不仅烟没戒,还开始偷吃零食了医生说再这样要得啥脂肪肝又是糖尿病的,甘蓝,你要管管他」·听师娘这麽说,甘蓝也担心起来,以前她一直以为师父不爱吃甜的,平时喝水也只爱喝浓茶,没想到一过耳顺之年,竟然染上了孩童的顽皮毛病。
甘蓝连连安慰师娘不要担心,又严肃地告知师娘不该纵容,因而乾脆把所有零食端了出来,倒进一个大塑料口袋里,再向门外走去··在玄关时,模糊看见猫眼外暗了一下,扭动门锁的一瞬,黑影又迅速闪开。
甘蓝打开门去看,那个身影已经下了几层阶梯,只能看见一个花白头发、剃着平头的脑袋一闪而过·她没多想,拿着零食口袋便上楼敲开了邻居赵婆婆的门,说家里零食多得吃不了,分给你家小铃吃。
小铃是赵婆婆的孙女,被甘蓝看着玩儿大的,可自打今年上了小学以後,家里给报的奥数班钢琴班活活把孩子愁成了个小老头··「哎呀谢谢谢谢小铃在楼下呢,也不练琴,就只晓得玩上来了上来了」·赵婆婆指着楼下对甘蓝说着,又把满袋子零食抖给小铃看。
·一看见甘蓝,小铃就扑上来挂在她腿上,黏着她讲了一大堆没有前因後果的事情,又说:·「有个不认识的男的,我看见好几回了,老在我们单元晃,刚刚都又看见了」·两个大人都听得有些警惕,赵婆婆忙勒令小铃以後不准一个人下楼玩儿了,又叮咛甘蓝说:·「让你师父师娘都注意点,现在的小偷精着呢,先摸清每家的作息,然後在门上做记号,趁着没人的时候来偷」·甘蓝立刻想起刚刚那个面生的背影,又跑回去对着防盗门检查了一通,没发现异样,但心中仍是忐忑不安。
於是她又详细检查了师父家中的门窗,再在网上订购了几个报警器後,才稍微安心了些··手机从饭後起就震了好几次了,甘蓝坐下来开始一一回覆·不得不说,现在手机的花样太多,节假日的祝福往往来自不同的社交网络。
微信上已经亮起了十几条未读,不过她先点开的是白芷的短信··回覆栏里面那根一闪一闪的小棍儿,彷佛在不知疲惫地催促你快些遣词造句·甘蓝在英文和中文输入法之间几经切换,添抹了无数次,最终也还是照原样回了「新年快乐」;发送之後,才发现自己没加感叹号,又开始纠结於这是否会显得不够热情。
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甘蓝算是体会到了伍尔夫对语言失望透顶的那句责难:·「我只是要表达我所想的罢了」·作者有话要说:· ·☆、第 11 章· ·在甘蓝和师娘一个□□脸一个唱白脸的配合下,金师傅无地自容地接受了一切条款,同意改善饮食、加强运动、更不能在小辈面前丢脸。
自此,他油条肉饼的早餐就被换成了甘蓝熬的五谷杂粮粥,午饭在甘蓝和白芷的监督下控制碳水化合物的摄入量,晚餐前则由师娘看管着喝下一大杯蔬菜汁··早晨去饭馆上班前,甘蓝会陪着金师傅在万福桥下的河边绕行一圈,可就这麽一点运动量,却足以让金师傅喘得上气不接下气、额上汗滴颗颗滚落了。
而每到这时,甘蓝都会调皮地去数汗珠成串的串数,说是要看金师傅在古代是个亲王还是郡王··「你个死女娃子…没个…老少次序了·」金师傅大口呼着气,又指向近在咫尺的餐厅大门,说:「你先进去给我沏壶茶,我歇口气。
」·甘蓝得令,一溜小跑进了大堂,跟所有人道着早安··金师傅总算缓过了劲,正抬腿要向阶上迈,角落里悄无声息地冒出一个身影,在他肩上一拍··「金大哥,还认得我不」·面前之人剃着极短的平头,以至於头皮完全可见,这些「发刺儿」已经花白,额上抬头纹深重,是长期操劳的例证。
眉眼中参杂着与周遭的格格不入之气,有呆滞、有恐惧,又有为了掩饰前两者而刻意武装的敌意··金师傅深感来者不善,心里做起了谨慎的猜测,看着高出自己一头的来者,他眼中聚散着不安的色彩。
「二十五年前,你帮了我一个忙,我叫甘凌云·」·金师傅大惊,可毕竟是阅历丰富之人,即刻就将多馀的表情收拾了起来··常年在「朝天楼」门口擦皮鞋的老谭,打一开始就觉出两人间的不对劲,趁着没人注意,他脚尖粘地地小心踏进了餐厅,惊慌失措地去找小唐:·「唐幺妹儿,快去把你们厨房头的小伙子些喊出来,金大爷怕是惹上那条道上的人了」·小唐听得迷迷糊糊,可老谭不容她再问,乾脆自己闯进了後厨,嚷起来:·「快快快你们师父遇到袍哥了」·「烧白」显然不知道「袍哥」是什麽意思,老谭急得火上房:「就是黑社会黑社会」·甘蓝和袁随都扔下手里的活儿,抢先赶了出来。
走到大堂时,见金师傅已经领着一个穿夹克的男子入内,男人面容苍老,但体格高大,形容确实有几分戾气·他一眼便盯上了甘蓝,但目光闪烁,气势一下弱了大截。
甘蓝也逐渐觉出他身上的不对,仔细在记忆中翻检搜寻着这张脸··「师父,这谁」袁随警觉地问··老谭躲在他们身後,压着嗓子说:「就是他」·金师傅虽面色依旧凝重,但也不似先前那样紧绷了,安抚众人道:·「我的老朋友,二十多年不见了,哦,他还没吃早饭,『烧白』你端几笼包子来。
」·说毕,金师傅又意味深长地看着甘蓝说:·「甘蓝,你把昨天我收起来的生豆浆煮了端进来·」·两人就这样进了雅间,金师傅随手还把门带上了,更添大家心中不解。
「你们说,师父是不是借钱去搞传销,老糊涂被人骗了钱,别个现在来收债了」袁随锲而不舍,非要探听出个虚实来,不料却被小唐在腰上一掐··「这种事情,也只有等到你老年痴呆之後才会发生」·大家都笑起来,没想到小唐也修炼地这般伶牙俐齿了。
行将散去时,正逢白芷来前台点帐,嘴快的袁随立即对她添油加醋地说了一番·白芷朝雅间的方向扫了一眼,晓得袁随的话多半夸大其词,便到後边儿去找甘蓝了··没想又扑了个空,白芷有些着恼,最近她只要是找甘蓝,十次倒有八次见不到人。
随便抓一个人问清,白芷径直去了储物室··「甘蓝,你最近怎麽了老躲着我干什麽」·甘蓝正拿着一个大斗往锅中舀豆浆,听闻这一声,慌张立现。
白芷站在储物室门口,冬季的阳光虽薄,却足以在她的身上吻出妖娆的轮廓·她身着一件紫色大衣立在光影里,围巾松松裹着,让人遐想她颈部的气息和温度·围巾垂下的部分充当了大衣的前襟,露出里面单层的衬衫,果然,她也是个只怕臃肿而不怕冷的。
甘蓝被问话堵得无从回答,瞳仁闪避地滑动着,淡粉色的嘴唇闭合,加上冻得微红的面颊和鼻尖,楚楚可怜之态看得白芷马上忏悔起来··「你别介意,我跟你开玩笑呢,刚刚我听说……金伯伯有贵客来」·「对,但我不认识那人是谁,只是师父让我煮些豆浆端进去。
」·白芷这才闻到生豆浆的味道,觉得和煮过的确有些不同,瞄了一眼甘蓝手里的锅,又问:·「就只喝这个我去沏壶茶吧·」·甘蓝站起来往前走一步,白芷会意和她一起走出,甘蓝朝一个小几上努嘴:·「这壶里是我刚刚沏的,」她又勉强笑笑,「待会儿我一块儿拿,你去前面忙吧。
」·甘蓝不敢去看白芷用何种眼神瞅了她,只知道边上人没有再说话,但也不离开,而是就在一旁守着·待她将豆浆煮开,灌进一个有把的敞口瓶里,再拿了两个小杯拈在另一手两指间,才困窘地发现自己拿不了茶壶了。
·「我就是要看看,你怎麽『一块儿拿』·」·壶上多出一只手,白芷过来在她耳边轻飘飘地扔下一句,先走出去了··她们二人进去时,桌上的包子已经去了半屉。
甘蓝总觉得,一靠近这个男人,就让她身心都感受到异样的频率··上前去给二人掺豆浆时,甘蓝亦察觉到了那男人的紧张感:大概是不好意思,他扯了几截长短不齐的卫生纸去擦吃包子的油手。
而因为他手粗,几下搓揉间就将纸擦烂了,於是又窘迫地去扯了些来包起,站起来去找垃圾桶··「金伯伯既然有多年不见的老友,今天就不用在这儿劳累了吧」白芷似建议又似疑问地说着,陪着在一旁斟茶,因不知如何称呼,只能礼貌地笑笑。
「没得啥子,甘蓝,你过来·」金师傅开口时,一贯嵌着笑意的脸上,只有严肃冷峻··甘蓝背着手站过去,如同放课後被老师留下来的孩子··「你妈妈生前一直给你说,你爸在你出生前出车祸死了,她撒了谎。
」·情有独钟都市情缘因缘邂逅天作之和·甘蓝猛抬起头瞠视着金师傅,惊惧地斜过眼去看了对座的男人,甘凌云垂着头,双肘撑在桌上,握拳的手指不停抓挠着手心··「你妈怀你的时候,你爸帮人打群架,捅死了人。
那个时候在严打,判得很重,无期,但是他表现好减了刑……」·「师父你乱说什麽呢…乱说什麽呢…」甘蓝面上颜色已变,困在眼中的水汽止不住脉脉成行。
心脏在她胸腔捶击出奇怪的节奏,血液也以混乱的方式奔流··白芷听得更是无措,但她确定的是,金师傅绝不至无聊到在这种事上骗人··「你爸就是他,他叫甘凌云,出来後就一直找你。
前段时间他在电视上看到你做菜,才开始守在我们饭馆门口等你·」金师傅仍旧陈述着,连白芷都觉得有些残忍了··对面的男人颤颤地站起来,发声像咿呀学语的幼童一般生涩:·「甘…甘蓝…我是……」·「你不要说话……」·甘蓝耷拉着头,谁也不去看。
「我不管这些,我认谁当爸,谁才是我爸……师父,你才是我爸」·金师傅红着眼眶站起来,要厉声叱责,可甘蓝已经夺路而逃·白芷追出去前,有些埋怨地回头说:「金伯伯,你这样也太……」·甘蓝失魂落魄地走出了饭馆,此时文殊院街上最有名的点心铺子已经开了。
排队的长龙里簇拥着男女老少,争先恐後地挥舞着手中的票子,喊着「给我两斤桃酥」、「称一斤葱油酥」或是「黑芝麻白芝麻糖一样一包」,就像都把点心当饭吃似的——这繁冗之景几乎日日如一。
白芷没有多想,自後面握了甘蓝的手,果然如她所想一样冰冷··「师父就是不想要我了,才编这些·」·「这就胡说了,你师父要是有这心思,还用等到现在」·过了一条街,甘蓝停下站住。
「……我想请假·」·「请多久都可以,我陪你回家·」·步行十分钟就到了甘蓝家,一路上,白芷都会不停侧仰起脸去观察甘蓝的神情,怕她哭了,自己却没及时去擦拭;又怕她不哭,憋得心里难受。
进了门,甘蓝也无心去换鞋,自顾蜷缩在了沙发一角·白芷在她头上拍拍,觉得房间内有些森冷,就自作主张地打开了空调··如果说北方的冬季冷得雷厉风行、豪放不羁,那南方的冬季绝对可谓是拖泥带水、暗箭伤人。
北方虽然温度低,但是大风刮得敞亮;南方虽然暖和些,但是阴风吹得鬼魅·北方即使大雪压顶,但你只要不去雪地里滚、冰窟窿里淘,就能保一身乾爽;南方就算是只落小雨连绵,但根根银针见缝而入,顽固地待在墙壁里、衣橱内、棉被间。
加之南方没有供暖,而热气重量轻,俱盘旋在上空,因而安在高处的空调总要费九牛二虎之力,才能勉强给主人提供一丝暖意··白芷去倒了杯热水来,放在茶几上,见甘蓝还把脑袋藏在两膝间,听见吸鼻声,便过来蹲在她面前,抽了纸温柔地替她揩拭。
「我没关系的,不要把你的事情耽误了·」·白芷听了,又心疼又有些气恼:·「你现在就是我的事情,别一个人强撑了,我懂你,不是麽」·甘蓝不说话,歉疚地敛着眉,白芷抬手把她眉头的浅壑拂散,继续温声说:·「你想倾诉,我就听着;你要是想就这麽待着,我陪你。
」·她又抽了两张纸叠了,夹覆在甘蓝鼻子上,甘蓝慌忙按住擤了,面露羞赧··房间里稍暖和了些,白芷把大衣和围巾脱下,到卫生间拧了个热毛巾给甘蓝擦脸··「乖,擦擦,老用纸脸疼。
」·听话地擦拭起来,甘蓝此刻像只雨天里被人收留的小猫··「你妈妈的生日不是快到了吗,乾脆这周末我们就一起去青城山吧,去看看你妈妈,说不定也能想通一些事情。
」·甘蓝听着她用流莺般的嗓音说这些暖言软语,抑制不住,稍微抬起目光来看两拳远处她的脸——她双眸中镂刻着毫不保留的关切,却又隐藏着某种邈邈难寻的超然、她无论如何也褪不尽的孤傲。
「嗯你觉得呢」白芷表面是在征求她的意见,实际上却已经到处在找她的笔记本电脑了,「不知道现在订房间还来不来得及。
」·甘蓝清了清嗓子,鼻音浓厚地说:「白芷,你真不用这样,我能缓过来·」看见白芷陡然凉下来的目色,又吞吐道:「我没那麽脆弱…你去忙你的吧…」·见白芷拿起了围巾,甘蓝暗暗捏紧拳头。
「想撵我走先说说你最近怎麽了」·甘蓝双手摀脸,闷闷地重重叹出口气,又将手垂下,红着眼问白芷:「你真想知道吗」·将围巾复又扔回,白芷点点头。
甘蓝只觉得口中像有无数小人在拉扯自己的舌头,喉间像被火燎过,口乾舌燥,不得发声·心脏也幸灾乐祸地擂起鼓来,一度要跃上嗓子眼来挑衅主人的胆气··「你平时文思那麽敏捷,现在连几句话也诌不出」·话一出口,白芷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麽了,手微微地抖。
仿佛比起追问,自己更像是在逼问;比起得到结果,更像是在证实答案··一侧长发被偏开,甘蓝的手指触上来,指腹像一个个逐而贴面的电极·一瞬间的感官轰鸣,也或许是失效,灵敏地能感觉到甚至是毛细血管的微小,却又笨拙到失去了呼吸的节奏。
甘蓝的吻在她唇间填满、琢磨、翩翾又离开,同样是撑着一口难舒的不稳气息,挣扎地、绝望地、侥幸地问:·「那现在,你还懂我吗」·作者有话要说:· ·☆、第 12 章· ·没有回答,白芷立在原点,似在思索,又似还在出神。
甘蓝那边一颗心吊起,忍受着煎炸烹煮重重酷刑,如芒刺背·她深感自己亵渎了白芷,一个婉约空灵如江水中浮芷的女人;她本该掬了她起来盛在薄瓷盏中观赏,现在却鲁莽地亲近了她的肌肤。
以往,每当她想起白芷那精巧的容颜会蒙他人碰触,四肢百骸内就升起一种乏力和僵冷的妒恨之情·如今,她只是个共犯罢了··慵懒恬静的法文歌声响起,是白芷的手机。
「金伯伯……对我们在一起……知道了,我有空就陪着她·」·意外的惊喜,可转而依旧化为哀愁——也许她只是暂且收起了厌嫌,也许她恰好善於自持吧。
「现在,能答应和我一起去青城山了吧」·甘蓝不解,猜她定是在勉强自己,试探地问:「你……不讨厌我麽」·这不是一个用「是」与「不是」可以回答的问题。
「先不谈这个·至於你师父,他只是希望世上能多一个亲人来爱你,所以你现在的任务就是:想办法去消化、去面对·」·确实如此,加上刚刚自己闯下的麻烦,甘蓝觉得一切都乱极了,就像小时候帮师娘挽毛线时打乱成结的光景。
还是那熟悉的力道,头上被爱怜地拍了一下··「你好好休息一天,有空安排安排我们的行程,晚上我可是要来问话的·」·白芷往边上拿了衣服,甘蓝站起来帮她穿进袖管。
送至玄关处,白芷极轻地挡她一下,开门出去了··听见脚步声远去,甘蓝靠墙席地而坐,地砖的冰寒气直侵入骨·而她不知道的是,白芷也在一层之下的楼梯间站住,拧眉沉思,心绪难平。
金师傅找白芷过去,是有事和她商量:甘蓝的父亲出狱後,一直是颠沛流离,不是睡大桥下面,就是和民工挤通铺·因而他央告白芷,能否把厨房隔壁那间闲置的杂物间收拾出来,给甘凌云一个栖身之地。
雇主们都不情愿收留一个有案底的人,此乃人之常情,可白芷却答应地爽快,金师傅只感叹说:「好孩子,通情达理的好孩子·」·金师傅之所以敢做这个担保,也是经过了周密考虑的,他知道甘凌云其实是个仗义之人,只是那年意气用事,以为自己在行侠,结果却葬送了小半辈子生命。
要不是当年他想方设法地找到目击者,证明了甘凌云的防卫成分,这厮也不会有得见天日的时候了··几人把杂物间腾空,金师傅又遣袁随上街对面的军旅用品店,置办些行军床、睡袋之类的物什。
袁随前脚刚出门,甘凌云後脚就扑通一声跪下了··「谢谢金大哥谢谢白老板以後粗活累活我都抢着干,报答你们一辈子」·金师傅和白芷慌忙一左一右将他拉起,甘凌云拿袖子在脸上抹了个遍,狼狈地说:·「我现在这幅样子,女儿不认我,也是我该背时。
」·白芷不加思索地抢道:·「甘蓝是个最善良的孩子,给她些时间吧·」·白芷离开後,甘蓝才又开始思考甘凌云的事··父亲这个定义,对她而言熟悉又陌生。
从小就在没有生父的环境中长大,继而失去生母,好在有金师傅填补了父亲的空白·而甘蓝也早已接受老天对自己的安排,她的认知镶嵌在这样的模子里二十五年,任何要打翻这种系统的事件,於她而言都是可笑的。
妈妈是不可能骗她的,妈妈曾告诉她:她的父亲是个书不离手的斯文人,他头脑灵敏,他待人温和,他之所以出车祸,是因为急着买鱼回来炖给妈妈吃……·如果说刚刚吻了白芷像场梦,那麽早上那个男人的出现便是魇了。
「没有这种事情」、「冒牌货」……这样的字句不停拥堵在甘蓝的脑海中,看见金师傅不断打来的电话,她怕得不敢接·恍惚中记得白芷说她还会来,就一直坐在玄关地上等着。
安顿好甘凌云,又处理了店里一干事务後,已经是下午五点·冬日天黑得早,此刻是老人口中所说「鸡蒙眼」的天色,马路上的车辆都打着灯,不想在事故多发时段掉以轻心。
白芷料定甘蓝没吃什麽东西,可自己没什麽厨艺,更不想班门弄斧,於是乾脆让「烧白」用保温桶给她装了些鸡汁抄手,再往甘蓝家走去··敲门前顿了顿,可门却从里面打开了。
「你个傻孩子,就一直坐在这儿」·赶紧闭了门,摸摸甘蓝僵冷苍白的脸,白芷撂下保温桶,去扶地上的甘蓝··坐了这麽许久,腿都麻木到快没知觉了,白芷身上的热度一传来,第一个被激发的仍旧是泪腺的开关。
她高出白芷一些,白芷拉下她的头抱着,在耳边怜惜地问:·「傻孩子,你一个人都想了些什麽」·「想妈妈,有好多话想问她……也想……你。
」·白芷无法识别这种体会,是酸涩、是感到、是关切、是担忧,甘蓝总能给她这样斑驳的感受·这种无私地、想要表达关怀的欲望,是她前所未有过的··「我就在这里,你妈妈那儿,我也陪你去。
」·照顾甘蓝吃过东西後,她又反过来要送白芷回家·白芷拗不过她,知道她终究是个别扭的性子,觉得自己给人添了麻烦,要做些什麽还情··不知道最近是哪个神仙过生日,青城山周围的宾馆齐刷刷地订不到房间。
甘蓝无奈地告诉白芷,可白芷却说无妨,实在不行可以住农家乐,再不济也可以当天打来回··出成都之後,一路上纤尘喧嚣就逐渐淡去,换来一抹浓似一抹的仙风道骨气息。
诚然如道家所说,久闻「地籁」和「人籁」,性灵消磨殆尽,蒙蔽了天眼;现在猛然置身於仙境,确有不识「天籁」的错愕··全程驾车两小时左右,就到了青城山周边。
青城山属於08年地震时的重灾区,可现在看来,重建工作已经抚平了地面上的废墟,而看不见的刻骨伤痛,都留在人们痛彻心扉的记忆中了··与人休息的大自然,没有丝毫发动灾害时的暴戾,依旧是青城天下幽。
这里的水不若春水般娇媚,也不似秋水般萧条,只有天界般的清澈宁静,朦胧间摄人心神·山中不多峭壁,却高耸挺立着层层俊秀;树中不多参天,只绵延环抱着翠绿的淡泊。
「甘蓝,这里太美了,我们…...」·情有独钟都市情缘因缘邂逅天作之和·「知道,住几天吧·」·看来,找家有住宿的农家乐是眼下唯一的法子了·这倒不是难事,自从前山被开辟为旅游盛地後,农民们的首选也不再是将自己绑在土地上,而是修起了大大小小、数不胜数的休闲山庄。
几经规划,现已独立成聚成村,官方定名为「又一村」,取自陆游诗句「柳暗花明又一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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