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颜 (GL) by on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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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颜 (GL) by onion
 · ·    《红颜 (GL)》作者:onion· ·文案· ·一局棋,一局殇·· ·内容标签: 恩怨情仇· ·搜索关键字:主角:殷离 ┃ 配角:殷语默,上官钰 ┃ 其它:· ·    ======================================================================· · ·    · ·    楔子· ·    第1章 江山· ·    · ·    这是个繁华盛世,开疆辟土的波澜壮阔早已远去,腥风血雨下的刀光剑影亦逐渐暗淡,河山正好,风光无限。
 ·    只不过,辉煌背后,往往便是藏污纳垢所在·· ·    为巩固来之不易的皇权宝座,先帝特开设了两座机要幕府——儒门,墨府。
 ·    儒门,行面上之光明事,遍布四司十二衙门,太平时或为强辅,一旦生乱即化身为刃,无情绞杀·其所驯养之人,多半饱读诗书,胸中沟壑万千,经年历练过后,获封成为下一任的重镇要臣亦是有的。
 ·    而墨府,则专行台下之隐晦事,俱都潜伏在暗,无孔不入,但凡君王有令,一律灭之,取意为“兴君之利,除君之害”·所养者多为亡命之徒,杀人手段层出不穷,无所不用其极。
 ·    常言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有这两门煞星在,朝堂上下谁还敢有异心,盼只盼能安安稳稳多享几个舒心日子,无疾终老才好·虽说大局是稳住了,可谁知内里竟又出了岔子。
 ·    想当初,办下这两系门阀的乃是一对死对头,素有芥蒂,不久便分道扬镳,如今各自大权在握,枝繁叶茂,更益发地看对方不顺眼,好在先帝积威甚重,总算还制得住他们,尚且相安无事,那些个岁月流金、歌舞升平的逍遥日子倒也持续了颇久。
 ·    直到,先帝驾崩,新君继位·· ·    朝局动荡,山雨欲来风满楼·· ·    儒门和墨府都心照不宣地有了各自的安排与动作。
 ·    作者有话要说:· ·    主角全是坏人,本文没有圣母~· ·  · ·    第一章·弃子· ·    第2章 相遇· ·    · ·    九王意欲逼宫。
 ·    墨焉面无表情地将白色蜡丸放进假山上一个毫不起眼的小洞里,然后快速离开·穿过小巷,走至拐角,低头,一个特别的符号毫不意外地出现在了墙角的青砖上,指出放置新蜡丸的地方。
 ·    每次都是如此,驾轻就熟,既不知道取走蜡丸的是谁,也不知道留下标记的是谁,甚至连是不是同一个人都不知道,墨焉要做的只是通风报信,其他无需多问。
 ·    然而,这并不代表她只会做一件事·墨焉还会使剑,两柄短而薄的小剑,比最锋利的匕首还要轻还要快,可杀人于无形·她来自墨府,乃墨府精心安插的棋子,放置在最喧嚣热闹的东城——九王殷冶的官邸。
 ·    在墨府,只有出类拔萃的杀手才配拥有姓氏,能被冠以墨姓的更是凤毛麟角·所谓出类拔萃,无非就是走出试炼大门的时候,脚底下踩着更多的尸体。
犹记当日,迎着久违的第一缕阳光,墨焉整个脑袋都是疼的,杀戮太多,麻木的心忽然被温暖灌注,竟是如此难受,她用力拽紧了手中的生死牌,整整二十四张两天两夜,一共二十四条人命,尽都埋葬在身后那片看不到尽头的幽深老宅里了。
 ·    弱肉强食,为生而杀·· ·    这是被墨府从死人堆里捡回来以后,墨焉所学到的第一条训示,很是实用·· ·    推开面前硕大的雕漆梨花木门,神秘的墨者圣殿无声开启,想到自己将在这儿受封赐姓,墨焉心里涌起一丝雀跃。
虽不喜欢墨府的冰冷与残酷,却一直坚持着,因为她笃信,只有足够强大甚至独当一面,才可能依靠这样的力量去寻回当初失散的姐姐·· ·    圣殿修饰得异样奢华,与刚才危机四伏死气沉沉的老宅简直天差地别,可惜墨焉没有时间去欣赏太多,凌厉杀气迎面扑来,一柄长剑瞬间将左肩穿透,霎时血花飞溅。
墨焉咬紧牙关并未吭声,多年的苛刻修行早已让她明白,无论怎样的惊叫与呼痛都不能挽回颓势,这个时候,只有进攻,一往无前,以死相拼· ·    当赢不了的时候,就带着对方一起死,赌命· ·    墨焉相信这次自己同样可以做到,就像拿下那些生死牌一样。
可是她错了,对方出手太快,甚至连样子都没来得及看清,后脑就挨了重重一击,意识开始模糊·恍恍惚惚,墨焉看到一个模糊红影,穿着精致的鹿皮短靴,红艳艳的,然后是一句戏谑感叹:“原来,不过如此。”
那人声音清清冷冷,也是个年轻女子·· ·    墨焉不甘,愤恨无比,却是无可奈何地失去了知觉·为此,她晚了一年才获得墨氏之姓。
而对方没有痛下杀手,对她来说更是奇耻大辱·醒来过后的墨焉几近癫狂,多方打听仍旧一无所获,那个女子仿佛凭空出现,尔后又再凭空消失,没有人知道她来自何方、去往何处,好像从来不曾来过一样。
不少人认为,墨焉是被老宅里阴森恐怖的试炼逼急了、吓狠了,才会这般胡言乱语·· ·    此事一度沦为笑柄,直至第二年,墨焉手持三十六面生死牌杀气腾腾地重新迈进圣殿时,方才堵了悠悠众人之口。
 ·    转眼已走至王府大门,这门气势磅礴,和当年竟有几分相似,难怪叫人生了错觉·· ·    “哟,秦嫣秦姑娘回来了。”
看门小厮一溜烟地跑上前来,百般殷勤·· ·    墨焉微微含笑,面上表情变得丰富而生动,在九王府里,她是手艺出众的绣娘,性情温婉,人缘颇好。
本不该这么快就受到如此关注,奈何上月府里最最拔尖的绣娘突然被九王收为义女,拟欲送入宫中陪伴皇后左右,荣华富贵近在眼前,于是绣娘们登时变得紧俏无比·· ·    “秦姑娘,王爷在西厢房候着呐,这两日进了几匹软烟罗,姑娘您可得给新晋的郡主娘娘绣上美美的几套衣裳才好。”
小厮一叠声嚷着,笑容满面·墨焉点点头,这郡主娘娘便是之前那位绣娘了,长得太过好看,有时候也不是什么好事·· ·    绕过屏风,穿过回廊,墨焉来到西厢房前,对门敞开着,可以直接看到内里并排而放的两张八仙桌,以及桌上展开的天青色软烟罗,淡淡色泽于朦朦胧胧中氤氲而出,如烟似雾,果真不俗。
桌子另一端的太师椅上躺了个男子,锦袍玉带,容颜清癯,也不知是闭目养神,还是仍在梦中·黄铜香炉里袅袅飘着檀香,微微薰醉·墨焉轻手轻脚地走了进去,她留意到四周一个丫鬟都没有,安静得过分。
 ·    醉翁之意不在酒· ·    只不知如此做作,是要把自己也送进宫中去拉拢人心,还是,这九王其实相中了自己真若如此,倒也不算坏事,起码探查起消息来会方便许多。
 ·    墨焉瞄了太师椅一眼,不动声色地细细端详那匹软烟罗,和这边若有若无地保持着距离,她知道,越是心计深沉的男人,越是耐得住性子·约摸过了半炷香功夫,屋子里什么都没有发生,依旧是一个专注品布的绣娘和一个平稳入睡的男子。
 ·    墨焉的嘴角弯了起来,在窗外光线折射的阴影中泛起一丝轻蔑冷笑,然后迈着小步,慢慢来到黄铜香炉旁边,捏起一片檀香,加了进去·就在这时,太师椅上的男子缓缓睁开双眼,右手轻轻捏住了墨焉左手,一下一下,不轻不重地揉捏着,恰到好处,温暖而舒心。
 ·    “九爷怎么醒了·”墨焉露出娇羞神色,略微侧身,玲珑凸透的身姿展露无遗,欲拒还迎·· ·    “嫣儿果然可人。”
九王殷冶坐了起来,顺势将墨焉拉入怀内,安静感受着少女的体温,倒是没有再进一步,这样的男子,这样的温存,换做寻常女子,怕是早就动了心·奈何墨焉心如止水,只暗中运劲将俏脸憋得通红,讷讷不做声,委顿在殷冶怀中,装出温顺模样。
 ·    春意渐浓,风光旖旎·· ·    忽地,长廊外头传来一声娇叱:“皇兄,你又使坏”墨焉身子一震,这声音好生耳熟,只记不起来在哪儿听过。
殷冶对墨焉的反应很满意,用力搂住她腰身,并不放开,冲外面笑道:“小妹,别来无恙”· ·    白影闪动,门外走进一个美貌少女,腰悬宝剑,银色剑鞘随步伐晃动而烨烨生辉,端的神采飞扬。
 ·    “你是新来的绣女”少女凑到墨焉面前,眯起一双丹凤眼仔细打量·· ·    如此这般,墨焉也不好再坐在殷冶身上,连忙起身行礼:“小女子秦嫣。”
随即又望了望殷冶·· ·    “这是十七公主·”殷冶笑笑,抚了抚衣摆上被墨焉坐出来的褶皱,波澜不惊·· ·    “叫我殷离就好,成天公主前公主后的,也不腻烦。”
殷离牵过墨焉,夸赞道:“姐姐长得真水灵,跟画里的人儿似的,难怪皇兄动了心·”说到后半句,已然转向殷冶,嘻嘻一笑:“九皇兄,你把上官姐姐弄宫里去了,以后谁陪我解闷儿不若就把这位姐姐赏了我吧。”
 ·    “胡闹”殷冶喝了一句:“女孩子家,要她做甚”· ·    “九哥要她做甚,我就要她做甚。
这天下都是咱家的,难道我连一个女子都要不起么”殷离眼中精光一闪而过,似笑非笑,墨焉在边上看得真切,暗道不妙·· ·    果然,殷冶叹了口气,看着这个被宠坏了的妹子,摇头道:“罢了罢了,不过你也得问问人家乐意不乐意。”
墨焉见状,立时做出惶恐模样,半跪在地,心里益发打起鼓来,弄不清楚这位公主葫芦里卖什么药·转眼瞥见殷冶面上露出玩味神色,仿若狐狸一般狡黠地看着自己,于是涌到嘴边的拒绝话语就再也说不出口了。
 ·    “姐姐跟我走,我不比他好”殷离一手拉着墨焉,一手冲殷冶一指,眼角眉梢尽是骄傲,也不等墨焉答话,拖着就走,留下串串娇笑。
 ·    两人一路小跑,不知不觉来到后花园中,那殷离这才松了手,反复又将墨焉从头到脚看了两遍,忽道:“姐姐身子骨不错,这一路跑来气不喘脸不红的。”
墨焉心中微怔,面上不露声色,笑道:“公主陛下不也一般地不累么·”·· ·    “也是,你我都一样·”这话说得意味深长,殷离那双勾人夺魄的丹凤眼再次定定望将过来,直看得墨焉浑身一个激灵。
 ·    “以后没人的地方,你就叫我殷离,我叫你做,嗯,九哥平时怎样叫你”殷离托起墨焉的下巴,让她直视自己,异样暧昧。
墨焉的心猛然跳了一下,仿佛平静水面上落下颗小石子,动静不大,却有一圈圈的涟漪次第散开·墨焉舔了舔稍嫌干燥的嘴唇,小声道:“嫣儿,他这样叫的。”
 ·    “好,那以后就叫你嫣儿”殷离正色道,不容反驳·· ·    “公主……”墨焉一句话没说完,就被殷离打断了:“叫我名字。”
 ·    墨焉面上微微发烫,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正在无声滋长,夹杂着怪异的慌乱,可那两个字怎么也叫不出口,只好硬着头皮道:“为何,为何对我另眼相待”说罢深深吸着气,尽量让心情平复下来,她知道,作为墨者,此刻已然犯下大忌。
 ·    “因为,你有些特别·”殷离嚼着字,仿佛回想起了曾经的某个时刻,然后笑了,眉眼弯弯,益发显得唇红齿白,美艳不可方物。
 ·    轰隆一声炸雷从墨焉脑门直灌脚底,身子霎时僵了半截,这语气,这声调,分明和当年雕漆梨花木门里的一模一样,居然是她墨焉强行压下心头那股子汹涌澎湃的躁动,张了张嘴,哑然无语,一切发生得太过突然,叫人猝不及防。
· ·    “嫣儿怎么了”殷离凑上跟前,很是奇怪·墨焉看着面前粉雕玉琢的一张脸,极力稳住心神,虚掩了口鼻,轻声道:“有些乏了,容我先行告退可好,公主陛下”· ·    “叫我名字,便放你走,可好”殷离挽起双臂,学着墨焉的语气,好整似暇。
墨焉头也不抬,径自道了个万福,低低声念道:“殷离,嫣儿先退下了·”· ·    目送伊人远去,殷离收起了笑容,眉间悄然蔓上一股戾气,如果没有记错,之前收到飞鸽传书里,有段话是这样写的:墨焉其人,武至巅峰,机心全无,宜软不宜硬,堪用。
 ·  · ·    第3章 试探· ·    · ·    堂堂公主,当年为何出现在墨府为何要偷袭于我· ·    墨焉边走边想,她在王府行事本就不便,若想要探清殷离底细,更得十二万分小心才行。
 ·    好在人缘不错,很快就从一众老婆子丫鬟口中探到了口风,原来那殷离与新君乃一母同胞,是当今太后的掌上明珠,而当朝太后又是个有着铁血手腕的奇女子,多亏了她,新君才得以继位,试问谁敢不买账,谁敢开罪她的心肝宝贝十七公主· ·    说来也怪,殷离生为女儿身,却不爱调脂弄粉,只对经书史籍情有独钟,于是太后便寻来些博学之士悉心教导,孰料半年不到,她自己却先腻了,将夫子一个个尽数逐出门外,性子日益骄纵,无人敢管。
 ·    墨焉在房内来回走动,莫名焦躁·作为墨者,她理应做好本分,安心看住九王的一举一动,怎奈竟受不住那殷离的一番挑逗,涌起跃跃欲试之感。
然,那人真有挑逗么还是自己关心太甚不,她墨焉乃墨者翘楚,从来都心高气傲有仇必报,三年前的一剑之痛,又怎能轻易忘却墨焉用力捏紧袖管里的短剑,暗中为自己找到这么个冠冕堂皇的理由而松了一口气。
 ·    九王府修建得甚为广阔,占据了大半个城东,出了王府往西,跨过一片杏子林,才是帝宫内城,官道从中穿过,乃进出必经之路·· ·    阳春三月,正值花期佳时,洁白杏花开满了枝桠,洋洋洒洒一路铺开,美不胜收。
殷离信步踱来,任由花瓣落在衣裙上头,再随着步伐缓缓滑落·手里捏着一枝新鲜采下的杏花,来回转动细细把玩,心情大好·墨焉静静伏在浓密的树荫里头,一动不动,一身灰褐色劲装,远远望去,和树干的颜色并无太大差别。
 ·    近了,一步,两步·· ·    墨焉默默数着,短暂沉默过后,眼中杀气陡然暴涨,猛然从树梢扑落下来,薄如蝉翼的刀片毫不留情地朝殷离刺去,这一下,真真动若脱兔,迅如闪电,快捷利落得不可思议殷离甚至没来得及转身,刀锋已狠狠割开了肌肤,刺进血肉,刺进骨头,直插背心要害· ·    墨焉感受着刀身传来的熟悉切感,手上出了一层冷汗。
如果当初真是她,怎会这般轻易就着了道儿· ·    错了吗· ·    她,就这么死了吗· ·    墨焉心神大乱,胸膛起伏不定,短短一瞬间,似有千百根尖刺狠狠插入心窝,剧痛无比。
她是杀人如麻满手血腥的刽子手,为何还会有这样的情绪· ·    过于震惊的她没有发现,底下殷离早已将身子往外悄悄移了半分,不多不少,半分已然足够留下一个几乎致命的伤口,但不会死墨焉在揣度她,她又何尝不是在揣度墨焉· ·    “噌”· ·    旁边暮地递出一把长剑,恰恰卡在尚未完全没入殷离身子的短剑剑柄之上,再奋力一挑,将墨焉就连人带剑给拨了开去,拉出长长一串血珠,落在殷离雪白衣裙上头,宛若水墨重点的朵朵红梅,绚烂怒放。
来人一袭火红衣衫,手中宝剑连挥,堪堪逼退墨焉·墨焉站定,才看到来的是个女子,生得眉目如画,清丽无双·· ·    墨焉不吭声,杀· ·    那人反手挡开墨焉短剑,拖着不省人事的殷离朝后跃开,仗剑而立,气势不减反增。
墨焉狠狠盯着她,目光落在她红艳艳的鞋子上头,那是一双鹿皮缝制的翻边短靴,小巧玲珑,色泽搭配得恰到好处,很是精美·这下墨焉更是咬牙切齿,双眼几欲喷火。
 ·    “杀尽叛逆,死不旋踵·”女子当机立断,一手放开殷离,另一手挽起剑花全力抵住墨焉攻势,压低声音道:“来者墨色几何”她用的乃是墨家暗语,已然识破墨焉身份,墨焉若再隐瞒便说不过去了。
 ·    “墨焉,出门两年·”墨焉只得罢手,目光在对方和殷离之间扫来扫去,满是狐疑·女子一跺脚,叹道:“你我都被戏弄了快换了身上衣裳,这里交给我。”
 ·    “你是”墨焉迅速退走,却仍不忘问上一句,她奉命潜入王府之时,便被告知这里亦伏着另一名墨者,只是从未有过交集。
 ·    “上官钰·”· ·    隔日,十七公主遇刺的消息不翼而飞,太后震怒,下令全城宵禁,派兵将九王府前后围个水泄不通,誓要揪出行凶之人。
直到第四天夜里,待到那十七公主悠悠转醒,转危为安时,满城的兵勇方才撤去·可她醒了过后,却赖在九王府不肯走了,害得九王被太后招进宫中一顿臭骂不说,还领了个缉凶归案的差事,有苦难言。
 ·    啪· ·    九王殷冶将手中砚台重重扣在红木桌上·· ·    除了儒门和墨府,谁还敢这般胆大包天,然而,来的到底是儒门,还是墨府重创十七,可是在杀鸡儆猴· ·    “王爷,郡主已至偏厅。”
下人的通报打断了他的思路,殷冶整了整锦袍,大步跨出门外,骄阳灿烂,些微晃眼·· ·    郡主上官钰是第一个发现殷离的人,也亏得她及时赶到,才不至于酿成大祸。
上官钰说,之前在绣坊订的素罗纱到了,她本就钟爱那等绢布,又是绣女出身,于是便兴致冲冲地亲自去取,谁曾想刚出门就看到了倒在血泊中的殷离·殷冶查过绣坊,确实在日前进过一匹素罗纱,如今正在秦嫣手中,两相对供,看不出丝毫破绽。
· ·    其实,他早对上官钰起了疑心,不惜送入宫中,亦不愿留在身边,只没曾想在当口上竟又出了这等事端,益发蹊跷·· ·    殷冶坐在酸枝椅里抿了一口新泡的龙井,宛若鹰隼般的目光毫不掩饰地落在上官钰身上,沉吟再三,方不痛不痒地问:“小妹可下得床了”上官钰与殷离交好,王府上下人尽皆知,别有用心的好事者更是添油加醋大肆宣扬,说十七公主频频跑来九王府,为的只是多看一眼那秀外慧中的美娇峨,曾经的绣娘,如今的郡主娘娘。
 ·    “大夫说她身子骨尚虚,不宜下床走动·”上官钰微微颔首,淡定自若·· ·    “听说现在是嫣儿在照看着”殷冶又问。
 ·    “公主特意嘱咐要其服侍左右,我们也不好逆了她的意·”上官钰答道,暗中大感棘手·当殷离送来红色衣裙和皮靴的时候,她虽觉意外,可还是穿上了,并应邀前往杏子林,及至墨焉忽然出现,她才知道中了计。
更怪异的是,那墨焉竟被撩得杀意暴涨,若非自己及时说穿来历,恐怕早就做了剑下亡魂·由此可见,多半有人在针对幕府暗中布置着,也许自己和墨焉的身份早被看穿,对方一直隐忍不发,也不有何居心。
下这盘棋的究竟是叫人琢磨不透的十七公主,还是眼前老谋深算的九王爷又或者另有其人· ·    “小妹任性刁蛮,嫣儿怕是要受苦了。”
殷冶看着轻飘飘荡在黄龙瓷杯中的几根茶叶,慢慢念道·上官钰望着他搭在瓷杯上坚硬有力的手指,默不作声,殷离的性子如果仅仅只是任性刁蛮那么简单,事情可就好办多了。
 ·    王府后院,藏春阁·· ·    这本是九王妃之栖所,如今已让了出来,安置受伤的殷离·· ·    几个丫鬟抱着药罐纱布从阁楼上匆忙跑下,当看到院子门口的墨焉时,好比见了救星一般,连忙将手中杂物塞将过去,纷纷嚷道:“公主又发脾气了,秦姑娘快上去吧”墨焉看看惶恐不安的下人们,又看看前面典雅精致的三层小楼,重重叹了口气,慢慢拾级而上。
回荡于耳边的,一直是上官钰的话语:你我素未谋面,何来恩怨之所以一身红装,乃是奉命为之·· ·    奉了十七公主殷离之命· ·    你,到底意欲何为· ·    墨焉推开虚掩的房门,走了进去。
 ·    青纱帐内伏着一个窈窕身影,如梦似幻·· ·    “嫣儿,你终于来了·”殷离的嗓音沙沙地略显低沉,隔着曼妙纱帐缓缓荡出,难掩的风流妩媚。
墨焉心头一颤,一如当初四目相对之时·同为女子,为何竟对这样的话语无力抗拒,甚至……不想抗拒,如果可以放肆沉沦,又是怎样一种销魂蚀骨· ·    “嫣儿怎的呆了”殷离探出半个脑袋,饶有兴致地望着面上一片潮红的墨焉,心中窃笑。
墨焉用力咬紧下唇,俯身将地上的散乱之物一一捡起,故意不去看她:“公主精神气十足,大概很快就不需要人伺候了·”·· ·    殷离赶忙缩回帐子里,哼哼两声,嚷道:“哎哟好疼,你这么一说,我就觉得更疼了。”
倏尔语气一转,变得黏黏腻腻:“嫣儿,可否替我换药”· ·    “公主有令,不敢不从·”墨焉冷冷道,额头漫上层白毛细汗,脚步却不听使唤地朝前走去。
明知那人绝非善类,明知那人不过是虚情假意罢了,为何自己依旧欣然前往,宛似飞蛾扑火一般拼命想要靠近,决然无悔· ·    罗衫半褪,殷离趴在墨绿色的锦被上头,上身不着一物,下身覆一席细绢小袄被,黑亮长发柔柔披在颈侧,腰上松松垮垮系着条鲜红锦绳,坠一颗拇指般大小晶莹剔透的玉佛,益发衬得猿背蜂腰,鹤势螂形。
兴许是床帏之上翠色太浓,殷离的背又太过白皙,墨焉看在眼里,不由得心如捣鼓,指肚刚抚上那如玉肌肤,酥麻感已如闪电般划过整个右臂,待到去了旧纱,抹上新药,已然汗透衣背。
 ·    殷离星眸半启,一副欲睡未睡之模样·墨焉有些分神,双手不由自主地用了力·· ·    “嗯……”底下殷离发出一声呻吟,软若无骨,看来甚是受用。
墨焉唬了一跳,慌忙停手·· ·    “嫣儿手势好生娴熟呢,常常这般为人换药么”殷离幽幽道,语气似嗔还怨,撩人心扉。
墨焉双手一抖,将好好一条纱布撕破少许,发出突兀裂响·殷离恍若未闻,闭了双眼,径自问道:“嫣儿眼中,殷离可算美貌”· ·    “我从未见过似你这般美貌之人。”
墨焉垂下眼帘,用力抓住床单的右手上,指节已然发白·直面殷冶那样温润如玉的男子气息,尚可游刃有余地与之周旋,如今换了殷离这简简单单的一句话语,自己竟好比脆纸薄纱一般,不堪一击。
 ·    “那,嫣儿为何视而不见”殷离直起腰身,拉起墨焉左手放至唇边轻轻一吻,毫不掩饰·墨焉浑身一颤,如惊弓之鸟猛然跳起,离了床榻,退到屋子中央:“公主殿下自重。”
 ·    “自重你分明也是喜欢我的罢,有甚么好怕的”殷离一个箭步跨将过来,袄被斜斜披在身上,遮的比不遮的少,春光乍泄。
直看得墨焉满脸通红,内心恰似山洪崩泻,溃不成军·· ·    殷离伸出手去,再次捏起她下巴,四目相对,一时无语·· ·  · ·    第4章 诱惑· ·    · ·    “从来不知,嫣儿身手竟如此矫健。”
殷离忽然叹了口气·· ·    墨焉登时头皮发麻,适才一时情急,进退之间竟是用了真功夫而不自知·· ·    此时,那殷离手提长剑,将银色剑鞘轻轻搭在墨焉肩上,语音夹杂着刺骨寒意:“你其实姓墨是吧”· ·    “你想戏弄我到何时”墨焉怒道,手腕翻转间白光突现,锋利短刃拨开了肩上长剑,脸色煞白。
真真切切,这把清清冷冷的声音,错不了殷离,就是当年在圣殿上偷袭自己,抢走二十四张生死牌的人· ·    “若非如此,怎知刺伤我的竟会是一个小小绣娘”殷离笑道,俏生生地站在原地,懒懒看着墨焉。
 ·    墨焉怒了,她恼怒被人戏弄于指掌之上,更怒殷离不痛不痒的语调·她微微躬起身子,左手反执短刃横于胸前,右手暗藏在后,这是一个蓄势待发的姿势,完美无瑕。
双剑挥出,带起千钧之势,挡者披靡·银剑被磕飞的同时,小小袄被亦在利刃光影中被切作整齐的四块散布,无声飘落·· ·    “嫣儿休要恼怒,我待你确是一片真心。”
殷离的声音在耳边悠然响起,墨焉感到背上贴过来的温热,脑中一片空白,下意识反手再挥一刀血腥味在空中放肆弥漫,与此同时,墨焉握剑的右手被一只湿漉漉的手掌用力捏住了,然后反剪在背,有液体从那边不断滴下,黏黏的,是血。
另有一只白皙藕臂从腋下穿出,压着左肩将自己朝后带去,稳稳落入温柔乡中·· ·    殷离,竟是将她抱了个满怀· ·    “嫣儿下手真狠呐。”
殷离开始喘气,旧伤未愈又添新痕,伤得至深·· ·    墨焉用力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不去想背后的香肌艳骨,左手微微痉挛,剩下一刀,说什么也斩不下去了。
殷离的喘息声愈发沉重,身子软软的靠到墨焉背上,说出来的话依旧气指颐使:“我若死了,墨府也得陪葬”她毕竟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当朝公主,墨焉身份已然败露,墨府自是担当不起。
墨焉只得反身将其抱住,出指如风,点了她几大要穴,先行止血·· ·    “你到底想要什么”墨焉没奈何,解下外衣给她披上,却是扭了头不敢多看。
 ·    “我要你·”殷离笑了起来,笑得很灿烂:“我就是爱极了如你这般轻柔似水却又下手无情的女子嫣儿此刻不杀我,是舍不得我了罢。”
殷离捂着左肩伤处,妩媚一笑,倾倒众生·· ·    见墨焉不搭话,殷离复又断断续续道:“我知道,你有……有个姐姐,被墨府藏了起来,我会帮你找到她。”
 ·    帮我寻回姐姐你可知我与她分离了整整十年,凭你一句话,便可讨她回来么那我们姐妹十年分离,又是为了什么· ·    “当初为何偷袭于我”墨焉深深吸上一口气,尽量使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颤抖。
 ·    “我说过的,你有些特别·”· ·    就这么简单· ·    因你生来尊贵,所以肆无忌惮,所以任意妄为,所以理所当然你可知那一剑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你可知为此我付出了多少也是,你统统都不需要知道,只需按着自己喜怒来行事便可· ·    只是……不惜受我两剑,值么· ·    墨焉心头五味杂陈,此时此刻,竟还记挂着那人的伤,莫非真是着了魔· ·    轻轻柔柔,殷离挽住她脖颈,用力抬头在她脸上吻了一下,随即身子一歪,昏了过去。
 ·    墨焉愣怔当场,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来·· ·    夜,明月朗朗,烛光如豆·· ·    青纱帐外悄无声息站着一个红衣女子,朦朦胧胧,看不清楚脸面。
殷离头也不抬,笑道:“你来了·”上官钰将烛台上的原本熄灭的火烛逐一点亮:“你睡得甚香,所以我让丫环婆子们都下去了,免得笨手笨脚地扰了你。”
 ·    “你最近来得少了·”殷离半靠在床头,脸色因失血过多而略显苍白·· ·    “一双红靴,试出了我的身份,也试出了墨焉,公主真是好谋略。”
上官钰将最后一个灯罩盖好,然后转过身来,叹了一口气:“不过也好,现在你我不用再拐弯抹角了·”说罢抬手扔过去一个蜡丸·殷离打开,内里纸条上赫然写着:唯十七公主之命是从· ·    “哈哈哈哈……那班老家伙终于开窍了么。”
看着落款处黝黑的墨府印鉴,殷离开怀大笑,好生得意·· ·    “以副统领为首,府里依旧有许多不肯听令之人,你万莫大意了·”上官钰不禁皱眉,早上送去情报之时,出乎意料的,竟有人在接头处等着自己,并带来一个惊人消息:墨府将拜入东宫太后麾下此番首要之务,便是要尽力促成此事,以免节外生枝。
说白了,不过就是“铲除异己”四个字·· ·    “我还以为你会站在另外一边·”殷离捏着纸条凑到烛火上无声点燃,皮笑肉不笑地看过来,叫人不寒而栗。
 ·    “墨府,理应有自己的归属·”上官钰道,对于这个决定,她心中虽不解,却也明白一个最浅显的道理:形势逼人,不变通不足以延续。
当得知自己被选来与殷离交涉的那一刻,心中竟是松了一口气,再也不用虚与委蛇了·· ·    “听说儒门早已归顺太后,此话当真”上官钰问道。
 ·    “你早晚会知道的·”殷离扫了她一眼,道:“既然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以往你我虚凰假凤的事,就不追究了,还是来商量一下大计为好。”
上官钰点点头,于是二人凑做一处,喃喃细语,直至二更时分,方始散去·· ·    临出门前,上官钰踌躇了一下,道:“关乎墨焉……”说了半句便住了口,随即轻叹一声,飘然而去。
殷离默默看着她,由头至尾都没吭声,整个人缩进帐子里,身子被黑暗遮了大半,讳莫如深·· ·    约摸过了半月,九王府内外又再喧嚣了一回,前阵子闹得沸沸扬扬的公主遇刺一事终于有了了结。
官府声称凶手乃之前九王征讨西戎时的部落遗民,费尽心思前来报仇雪恨,如今已缉拿归案,不日将斩首示众,以示皇威·· ·    “焉儿这下放心了罢。”
藏春阁上,殷离拥着墨焉,甚是亲密·墨焉动了动手臂,挣不脱,只得作罢·看那夕阳如画,金辉洒遍亭台楼阁,只觉得这些日子就像做了场大梦一般,那么地不真实。
 ·    “焉儿今后就留在我身边,不回去了·”殷离轻啄着墨焉脸颊,呵气如兰·· ·    “我是墨者,离不开墨府。”
墨焉低了头,有些伤神·· ·    殷离嘴唇动了动,没再说什么,墨焉只道她是关心自己,心头涌上融融暖意,暗自开怀·殷离把玩起她的秀发,忽又轻声问道:“听说焉儿绣工无双,不知可曾在人身上绣过”墨焉一怔,见他问得奇怪,便回过头来,不曾想这一回头,唇竟是和殷离的碰到了一处,酥媚入骨。
 ·    殷离亦是一呆,旋即探头欲吻,墨焉慌忙躲开,心如鹿撞·· ·    “焉儿帮我绣一幅纹身吧·”殷离没有继续逼近,携着墨焉回到里屋,翻出一卷绢画。
墨焉低头一看,竟是两尾赤红蜥蜴,蟾目蛇头,鳞甲细密,一笔一划勾勒得活灵活现,更妙的是这两尾蜥蜴首尾相交,侧身交错缠绵,似有说不完的浓情蜜意·· ·    “嫣儿可喜欢”殷离将画卷起抱在怀内,另一手拉起墨焉往床榻走去。
 ·    “不喜欢”墨焉将她甩开,羞得面红耳赤·殷离站住,扶了她肩膀,柔声道:“我希望帮我绣上的是你,以后你若不在身边了,看着身上这图,我便也能时时记挂起现在。”
说着不住拿眼去瞧那墨焉,小心翼翼在她越来越红的耳根处啄了一下·墨焉半推半就,展开画卷又看一眼,益发地红了脸·· ·    “那是两尾雌蜥。”
殷离笑笑,别有深意··· ·  · ·    第5章 心计· ·    · ·    坐入帐中,殷离褪去上衣,羊脂凝玉般的肌肤上赫然爬着两道剑疤,一在左背肩胛骨旁,一在左肩上头,暗红皮肉微微隆起,看着分外扎眼。
墨焉深深吸了口气,收敛心神,小心翼翼慢慢绣了起来·每针下去总会带出颗小小血珠,鲜红无比,她绣得颇慢,刺几针便稍事停顿,底下殷离忽道:“你若真个在意我,就绣快一些,长痛不如短痛。”
随即故意压低声音,昂起头来坏坏一笑:“或者,你亲走这些血珠,我就不疼了·”· ·    墨焉把人按回枕头里,不再言语,复又细细密密地绣将起来,少顷,竟果真探下头去,轻轻将血珠一一吮走,殷离一怔,旋即低了眉,安心躺进厚软棉被里,柔柔看着墨焉,看她的脸,她的手,以及起落翻飞的银针。
 ·    如此这般,一直忙碌到傍晚时分方才上完朱砂·· ·    殷离拿着镜子,端详着里面倒影出来的鲜红蜥蜴,嘴角扬起丝丝笑意,这画与原画几无二致,唯一区别在于每只蜥蜴眼中之细缝都恰恰落在剑伤之上,邪魅狂狷、饱含蛊惑,诱人得紧。
 ·    “好手艺”殷离由衷赞叹,嫣然一笑,明眸皓齿,漆黑长发衬着艳红落在雪白肌肤上,极致张扬·墨焉只觉得身上越来越热,呼吸渐次沉重,她动了情,早在殷离看她第一眼的时候,便深深陷了进去,无法自拔。
 ·    殷离捡起丝帕,意欲将最后渗出的几缕血丝抹去,孰料却被墨焉抬手夺过,鼻尖拂过淡雅香风,耳旁听得伊人轻声细语:“焉儿始知,殷离绝色。”
亲吻随之重重烙下,亲在肩上、颈间、耳后、脸颊,最后回落唇上· ·    殷离将人推开一些,笑得不怀好意:“原来焉儿不是木头,只是,这些你懂么”说罢拉起墨焉右手,贝齿轻轻咬住她食指含在口内,舌尖暗暗撩过,端的是粉面含春,媚眼如丝。
墨焉并非不通风月,只是从未想过会用在女人身上罢了,此刻见了殷离这般模样,哪里还按捺得住,翻身骑在殷离腰上,将两人衣物尽数剥去,俯身欺近,涨红了脸:“不懂的,殷离教我便是。”
 ·    热吻如雨点,落遍了殷离全身每一寸肌肤,痛快得酣畅淋漓·情到浓时,又听墨焉在耳边讷讷道:“我……从未对人如此上心,你莫要负我。”
殷离面上闪过一丝落寞,笑而不语·· ·    隔不多时,低低呻吟声自青纱帐内陆续传出,暧昧充盈·· ·    这般如胶似漆的快活日子过得飞快,墨府也一直没有音讯传来,墨焉便乐得清闲,时常伴随殷离左右,看她一举一动,听她一颦一笑,一生之中从未如此快乐。
可惜好景不长,就在墨焉以为墨府已将自己遗忘的时候,消失了许久的蜡丸再度出现了·· ·    此次收到的乃红色蜡丸,是杀人的信号· ·    殷离。
 ·    发出这样一颗蜡丸,难道墨府已不怕开罪太后了· ·    灯下,墨焉的手抖得厉害,心如刀割,它似乎恰到好处地解释了这段时间里墨府对自己不闻不问的因由。
走得越近,便越容易得手·曾几何时,教导自己的墨者不正是这样说的么· ·    更鼓声寒,夜已深·· ·    墨焉握着短剑,对着枕边殷离沉静入睡的容颜,举起了又再放下,反复再三,犹豫不决。
 ·    哧· ·    短剑深深插入枕头之上,殷离猛然惊醒·· ·    “焉儿”殷离看看墨焉,又看看枕上利刃,已然明白了大半。
墨焉张开双臂抱住她,脑袋埋入她肩颈之间,豆大泪珠噗噗落下·殷离重重哼了一声,冷冷道:“亏你一身武艺,有人要我死,便只会哭么”认识至今,从未见她如此疾言厉色,墨焉一颤,心神竟是平静了下来。
 ·    “墨府掳走你至亲之人,逼你卖命,你当真一丝怨言都没有”殷离又问,语气奇冷·墨焉收起短剑,不做声。
 ·    “你姐姐死了·”殷离又道,语气冷漠,仿佛在讲的不过是件最稀松平常的事情·· ·    当啷。
 ·    短剑连同剑鞘一起掉在床沿,然后滚落在地,静夜里听来分外刺耳·墨焉起身,走下床去,弯腰将之捡起,慢慢放至桌上,木然呆立·殷离走到她身边,重新把人拥入怀中,柔声道:“上月初我就探得了消息,怕你伤神,所以一直没有告诉你。”
 ·    “你骗我·”墨焉抬起头,倔强回望·殷离露出无奈神情,从书架上取出一方巴掌大小的木制四方盒,放入墨焉手中。
墨焉瞬间手脚冰冷,不愿去接,定定看着殷离,殷离叹了口气,替她将木盒打开,内里静静躺着的是一枚铜锁,式样简单,手工算不上精良,锁孔上还有一圈铜绿,有些年月了。
墨焉颤巍巍地将项上红绳解开,取下一直贴身挂着的铜钥匙,慢慢放进锁孔里面·· ·    啪·· ·    轻不可闻的一声细响传来,铜锁应声而开,墨焉顿时感到天旋地转,仰面喷出一口鲜血。
 ·    “这是从凉荒村老妪手里收回来的,老妪说……”殷离停了下来,似有不忍,隔了好一会儿才道:“那孩子手筋脚筋都被挑断了,走的时候很苦。”
 ·    凉荒村……姐姐果然也入了墨府,而墨府之内,私逃者死自己不惜双手沾满血腥,换来的居然是这样一个结局墨焉咬紧牙根,将喉咙里的血用力咽下,凄然而笑,笑得疯狂。
 ·    “墨府杀你姐姐,如今又要我死,你就不恨他们”殷离幽幽在问·· ·    墨焉依旧不做声,眼里却是有了怒意。
 ·    “你帮我做一件事,把这块玉放回王府书房,然后再把这道消息送至墨府·”殷离转身又从书架上取下一个木盒,比前一个要大了一倍不止。
墨焉打开,但见一块四四方方的黄玉呈现眼前,顶上钮印雕着龙鱼凤鸟,仪态万千贵不可言,竟是一方玉玺再展开纸条,写的是:“九王反,五月初五。”
 ·    墨焉大惊失色,瞪大了眼睛看着殷离·· ·    殷离背过身去,娓娓道出一番话来:“你不是早就探明了他有反心么你把这玉玺放到他房内,然后再将消息送回墨府。
若九皇兄真个反了,墨府必定被指派前来协助绞杀叛逆,母后素来疼爱皇兄,日后难免记恨墨府;若不反,墨府则背上污蔑皇族之罪名,同样不得好死·焉儿,事成之后,你大仇得报,更无人敢再约束于你,岂非两全其美”一番话信手拈来,如假乱真。
 ·    “你用九王做饵他,他可是你哥哥啊·”墨焉不疑有他,跌坐在椅子上头·· ·    “那又如何”殷离反问,皇家亲情,从来都不曾可靠过。
 ·    “你……”墨焉想说什么,又觉得她其实并没有错,墨府不也下令要除掉殷离么墨府背后站着的那个人,就算不是皇上,也是皇家之人,可不都是骨血至亲· ·    如若不是,那么墨府又为何要除去她莫非因为……· ·    “你是儒门的人”墨焉猛然惊醒,是了,如此手段如此心计,又长期盘亘在九王府内,正正是儒门风格· ·    “你说是,便是吧。”
殷离轻蔑一笑,并未反驳·· ·    “身为公主,怎会入了儒门”墨焉又是一惊,金枝玉叶不在宫中享福,跑去儒门又是为了什么殷离脸色渐次变得难看,背过身去踱了几步,良久方道:“一言难尽,你就不要问了。”
为什么还不是为了那个人· ·    殷离抿紧了唇·· ·    “我怎知这不是你们儒门的离间之计又或栽赃嫁祸”墨焉突然站起,步步逼近,慢慢恢复了理智,奈何心中仍是一片荒凉,轻飘飘似找不着落点。
 ·    “即便如此,结局又有什么不同跟你期待的不正是一样么”殷离双手抱肘,并不着急·墨焉愣愣坐在椅子上,想哭,却没有泪,最后竟痴痴问道:“殷离,告诉我,事后你会跟我远走高飞。”
心好痛,痛得滴血,偏又如同饮鸩止渴,欲罢不能·· ·    只消你一句话,哪怕是谎言,哪怕将万劫不复,我亦心甘情愿· ·    “会。”
殷离笑了·· ·    只有动了真情的人,才会死心塌地,我千方百计得到你,为的便是这一刻我要用你这个人、这个身份,去做这件事,一箭双雕· ·    你若有怨,就怨那些不识抬举的人好了。
 ·  · ·    第6章 殇情· ·    · ·    宣和元年,五月初五,冲壬子,煞北·· ·    九王爷殷冶举兵叛乱,三千铁骑分袭东南北三门,势如破竹,一路高歌猛进,直至玄武门下,旋即陈兵围宫,拟欲篡权夺位。
不料夜里军营哗变,儒门墨府精锐尽出,暗斩叛军四大猛将,生擒九王,形势瞬息逆转·· ·    凌晨时分,墨府副统领亲自押解九王入宫·雕梁画栋的宫殿沉浸在漆黑夜色,冷冰冰的,没有一丝温度。
所有人都被遣出了大殿,独留殷冶一人·昔日意气风发的九王爷颓然瘫坐在白玉砌的光滑地板上,倒影出一幅肮脏不堪的容颜,空洞眼神恨恨射向站在台阶上面那个艳若桃李的少女,半晌,发出连串夜枭般的桀桀惨笑,撕心裂肺。
 ·    “皇兄,怎地如此大意”殷离高高在上,美如霜,冷如冰·· ·    “信是假的”殷冶恶狠狠道,用力向前爬着,拖出长长一条血痕。
 ·    “假的·”殷离说得风轻云淡·· ·    “人呢”殷冶又问,目龇俱裂。
 ·    “人是真的,如假包换来自墨府·”殷离摸了摸鼻子,一点儿也不着急,宛如猫戏耗子一般·· ·    她诓墨焉送去的,除了一方玉玺之外,木盒夹层里还藏有一封信,一封保那殷冶江山易主,共享荣华富贵的密信,其上盖着墨府的青花印鉴,墨绿色的古朴刻纹占了几乎半张信纸。
从看到信的那一刻起,殷冶便踏上了一条不归之路·· ·    自作孽,不可活·若非心存不轨,又怎会落入彀中只是千算万算,怎也算不到这个向来疼爱的小妹头上殷冶猛然抬头,声嘶力竭:“我要见皇上我要见母后”·· ·    “他们不会见你的。”
殷离哂笑,满是不屑:“你以为自己还会有再见天日一天么我的九皇兄·”殷冶默然,好比斗败公鸡,无力匍匐在地,以至于侍卫进来拖他出去时,也没有挣扎半分,了无生气。
 ·    殿上很快恢复了应有的安静,不一会儿,一位魁梧汉子走了进来,躬身行礼:“公主将末将唤来,不知有何吩咐·”正是押送九王来此的墨府副统领萧力。
 ·    “萧统领剿灭叛乱有功,前途不可限量,与我同去觐见太后如何”殷离笑道,边说边留心对方的反应·· ·    “公主好意,萧某人心领了。”
萧力却是丝毫不买账,瞠目相对·殷离陡然提高音量,厉声喝道:“萧统领,你教唆九王造反在前,差人行刺本公主在后,该当何罪”萧力虎躯一震,单膝跪地,一板一眼道:“公主陛下,切莫听信流言,此等大逆不道之事,绝非萧某所为。”
殷离哈哈一笑,掏出密信甩至他面前,不冷不热道:“可像你的笔迹”萧力捡起细看,瞬间出了一身冷汗,那字模仿得惟妙惟肖,几欲乱真,登时怒火攻心,一把将信撕得粉碎,大声道:“此乃栽赃嫁祸”· ·    “既然造得了第一封,也就能造第二封,你又撕得了多少”殷离将佩剑连同银色剑鞘重重往地上一磕,双手搭在剑柄之上,似笑非笑:“如果,墨府里最顶尖的墨者带了这封信去见天子御驾,你作何解释”这已是赤裸裸的威胁,再也没有商量的余地。
执掌青花印鉴的是他,派墨焉潜入九王府的也是他·这一盆脏水正正泼到了脸上,百口莫辩·除非,除非杀了墨焉,死无对证只是,眼前这位聪明绝顶的十七公主,还会留下这样的破绽么一定不会· ·    “听说,墨府想杀我”· ·    一颗红色蜡丸被扔到了萧力脚下,萧力瞳孔猛然收缩,显然是怒到了极点也惊讶到了极点,当初选择墨焉,只因她心思简单易于掌控,没曾想这竟成了致命弱点,最终为他人所用,反过来对付自己。
 ·    墨焉啊墨焉,为何你竟信了她· ·    刀磨得再锋利,斩不出去,又有何用· ·    “是你自己的意思,还是……”殷离走了下来,来到萧力跟前,压低声音:“皇上的意思”一席话说得宛似蜻蜓点水,落在萧力耳中,却是重如泰山,额上立时冷汗淋漓,兀自咬紧牙关,故作镇定:“萧力不知公主在说甚么。”
有些事,即便是死了,亦不能宣之于口·· ·    “好,我便当你甚么都不知道·”殷离转身,旋即甩出一句狠话:“莫道我不给你机会”· ·    “萧力,愿见太后”一声叹息,魁梧汉子轰然跪下,地上白玉砖仿佛承受不住他的沉重身躯,发出力裂脆响,细长裂缝飞速朝外扩散。
 ·    一子落错,满盘皆输· ·    萧力用力将蜡丸捏得粉碎·· ·    “哈哈哈哈……”得意而嚣张的笑声再次响彻云霄,远远传将开去。
 ·    宣和元年,五月初九,九王余党尽数伏诛,一场祸事消散无形·· ·    五月初十,传闻太后于御花园中设宴,暗中犒赏儒门墨府,自此,一则消息不翼而飞,传遍朝野上下:儒门墨府尽归东宫太后,实乃女皇天下是也· ·    芳草萋萋,藏春阁已不复当日风光,却有一道黑影俏然立在楼头,默默等待。
 ·    马蹄清脆,踏春而来,马上之人白衣长裙,正是殷离·· ·    “焉儿·”殷离笑靥如花,翻身下马,信步上楼。
墨焉一把将她抱住,喃喃道:“我以为你不会来了·”· ·    “你,真是痴儿·”殷离捧起她的脸,拾唇拥吻,深深,深深用情。
墨焉涩涩回应,如痴如醉·陡然间,殷离嘴里似是咬破了什么,一股清甜味道从她唇齿之间推送过来,入口即化,待到惊觉时,早已四肢酸软无力,歪倒在廊上·· ·    “萧力已拜入母后麾下,你就是他的弱点,我不能让他找到你。”
殷离背对斜阳,在地上映出纤细剪影,然后一个字一个字慢慢说道:“只有死人,才不会被人找到”永远留下一个疑团,留下一个无法捉摸的可能,让他们如鲠在喉,寝食难安。
而这个局,只能由她殷离亲手来设·· ·    “要杀我,一剑就够了,何须用毒”墨焉五内如焚,肝肠寸断,原来,所有一切都是假的,不过是为了达到她不可告人的目的罢了,用完即弃。
 ·    “你武艺大成,我拦不住你,只能出此下策·”殷离直视着她,眼中不曾留有半分情意,更无半分愧疚·墨焉登时觉得一颗心碎成了无数瓣,怎都拼凑不起来,却偏偏不死心,又问道:“你对我说过的,可有一句话是真”· ·    “你姐姐死了。”
殷离冷得好比千年冰山,嘴角一弯,似带有无限惋惜:“这句是真的·”无情似剑,剑剑伤人心·· ·    “殷离,他日必定有人似你待我这般相待于你,你信否”墨焉用尽浑身气力,最后再望她一眼,幽怨凄苦,复又滴出泪来,满腔爱意就这么付诸流水,了无痕迹。
 ·    银剑轻挥,落在墨焉白皙脖子上,殷虹鲜血汩汩流出,洒了一地·· ·    “上官钰·”殷离轻声唤道。
一抹红影悄然出现在廊上,容颜清丽·· ·    “好生安葬,将外面的人也撤了吧·”殷离头也不回地下了楼·· ·    “你始终不信她,所以不惜痛下杀手”在殷离擦身而过的刹那,上官钰问。
 ·    “我信你,多过信她·”殷离笑了,阴沉沉的,叫人毛骨悚然·· ·    王府后门,罕有人至·· ·    不远处停着辆马车,精铁做骨,沉木雕身,一眼望去但觉平凡,细看方知暗藏奢华。
殷离的白马就拴在车辕后头,不时打上几个响鼻,优哉游哉·片刻过后,殷离从院中转了出来,掀帘上车,望向内里的目光多了几许热切与痴迷,低低声道:“皇姐。”
 ·    车内伸出一只纤纤玉手将她扶住,手指洁白修长,胜似葱葱美玉·· ·    王府外头,杏花灿烂·· ·    上官钰抱着墨焉,施施然缓缓前行,反复咀嚼着殷离最后的那句话,然后摇了摇头。
怀里的墨焉仿佛熟睡一般,如果不是颈上那道触目惊心的伤口·· ·    一瓣杏花落在脸上,凉凉的·· ·    上官钰抬头,青天白日,空旷萧瑟。
青天下是交错纵横的枝桠,杏花满梢,团团雪白紧密簇拥,惹人怜爱·远方断断续续传来悠扬小调,凄清婉约,听着听着,上官钰不禁痴了,那歌女唱的赫然是首前人古诗:活色生香第一流,手中移得近青楼。
 ·    谁知艳性终相负,乱向春风笑不休·· ·  · ·    第二章·妒· ·    第7章 影子的痴迷· ·    · ·    冲天火光自山脚一处楼宇奔腾而起,转瞬蔓延了整座庄园,浓烟滚滚,大有愈演愈烈之势。
 ·    这里是远在南疆的落河城,起火的乃张侍郎府邸,烧了整整一夜方始扑灭,留下满目苍夷,残垣断壁再无半分昔日景象·衙役从废墟里刨出二十多具尸体,男女老幼参差不齐,再和官薄上一对,张家竟是死绝了。
想那张侍郎生前在朝堂上也是个人物,只因得罪权贵,才被贬至这偏僻小城,好不容易扎了根,置下份厚实家业,不料又毁于一旦,叫人好生感叹·· ·    这火烧得甚狠,连山崖亦都秃了半壁,死的人又多,焦臭夹杂着异味经久不散,官府也没有要收拾打理的意思,于是渐渐成了一处荒芜之地,人迹罕至。
 ·    半月过后,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夜里·· ·    废墟深处有块石板突兀动了一下,发出嘎吱一声脆响,旋即没了动静,生怕被人听到似的。
隔了好一会,不见异常,这才悉悉索索重新动起,少顷,石板被尽数挪开,从底下密道中晃悠悠爬出四人,一男一女抱着个总角小儿,还有位白发苍苍的老者,几人踮起脚尖,趁着夜色迅速钻上一辆早已备好的四轮马车,绝尘而去。
若有熟人撞见,一眼便能认出那正是张侍郎张泽一家·· ·    马车在小路上夺命狂奔,张泽抱着沉睡的儿子,紧紧握住妻子的手,再看一眼对面沧桑疲惫的老父,脸上终于流露出欣慰神色。
只消过了今夜,走出落河城地界,也就安全了,然后再寻个小村落,养儿育女终老一世……· ·    东方泛白,天色将明未明·· ·    “咕——”不知是甚鸟雀在林中叫唤,张泽登时惊出一身冷汗。
 ·    嘶·· ·    奇怪的细响从车帘前方传来,张泽心头狂跳,抄起防身匕首探出车外,不看不打紧,一看之下只吓得魂飞魄散。
那车夫身子尚且端坐辕上,抬手扬鞭,脑袋却不自然地朝这边望来,露出个怪异神情,然后斜斜滑落,咕咚一声掉落在地·张泽惊得跌坐回车辕之上,就在这时,一道黑影陡然贴近,但觉喉咙一痛,那黑影已然掠过自己,钻进了车厢。
 ·    结束了,再也去不到那些淳朴小山村了,一切都结束了·· ·    第一道曙光穿破层层黑幕,洒落在了无人迹的古道上头。
 ·    黑影从车内跃出,几个起落,重新隐没在尚未完全消退的阴暗当中,似乎不太愿意被阳光照到·两个时辰过后,不远处的小镇外头,缓缓走来一个其貌不扬的年轻男子,一身土黄布衫,左臂上整齐盘着十数圈细密钢丝,隐隐泛红,血腥气味极重。
 ·    男子单名启,没有姓,来自墨府·· ·    当月朝堂奏报,张侍郎合家死于一场大火,敛葬在落河城内,族人不曾回迁。
素闻,张泽对立十二皇子为太子颇有非议·时值景延三十四年,六个月后,先帝驾崩·· ·    启将白色蜡丸放入老榆树下的裂缝里,然后轻飘飘跃上树冠,屏气吞声。
他被召回已有大半年,在此专司传递情报,风吹雨打,不曾间断·熙熙攘攘的市集那边缓缓走出一抹淡雅身影,娉婷婀娜,如迎风摆柳,慢慢来到大榆树下头,然后有一下没一下地捶着腿,就像走路太多而累乏了似的。
不经意间,树缝里的蜡丸已被取走··· ·    启木然看着底下的女子,这名墨者是有姓氏的,与之前见的几位都不同,可除了身形略显瘦削之外,并不见得有太大区别。
待人走后,自己便可以回去交差了·启暗暗想着,再回看时,猛然惊觉那女子竟是抬起了头,正朝自己藏身之处望将过来,细眉薄唇,秋目如水·启绷紧了身子,透过树叶缝隙安静看着底下的姣好容颜,纹丝不动。
女子淡淡一笑,敛了目光,转身离开·启目送那背影远去,手心微汗,忽然明白了萧力的苦心安排,这儿确实需要一个轻身功夫极好,而又能沉得住气的人·· ·    老榆树渐渐变成了启常去的地方,每次藏在树荫后头,心里总会莫名涌起丝丝兴奋,看那个女子慢慢走来,又再慢慢离开,满怀喜悦。
终有一天,他按捺不住悄悄跟了上去,然后跟着来到一座金碧辉煌的大宅门前,那里远比张侍郎的府邸要恢弘壮阔许多,庄严额匾上写着三个斗大金字:九王府再然后,他听到了那个墨者的名字——上官钰。
· ·    接连几个月,但凡交完差事,启就会悄然前来,远远观望,如饮佳酿·他的轻身功夫确实很好,好得似乎连墨府都不曾察觉到这些异样行踪。
启不敢奢望太多,只要能时时见着,也就足够了·然而,没过多久,他发现上官钰的身边多了一个人,那人艳姿绝色,动人心魄,而上官钰竟对她百依百顺,青睐有加。
 ·    启夜不能寐,心里仿佛被扎进根尖刺,又疼又痒·他知道那是当朝公主,也知道上官钰接近她乃别有用心,可依旧难以忍受她们对影成双。
倘若假情假意,那名墨者眼里为何没有冷静,为何只有舒心与放纵· ·    看那两个女子耳鬓厮磨,看她们巧笑倩兮,看她们花前月下做尽羞煞人的绵绵情事……每当这个时候,启的心便会隐隐作痛,他开始有恨,因一个几乎没有交集的女子,而去恨另外一个女子。
他甚么都做不了,唯有握紧双拳,任由腕上钢丝深深陷入贲起的肌肉里,割破肌肤溢出鲜血,慢慢将钢丝浸染做暗红色·似乎只有这样,才会好受一些·· ·    他手臂上的疤痕越来越多,几乎占满整条胳膊,直到那个公主将注意力转移到另外一个女子身上。
启不知道那个女子叫什么名字,更想不到她也是个墨者,因为在启眼里,就只有一个上官钰,深深眷恋·上官钰的住所很快就恢复了原有的清净,在那脸上亦看不出任何情绪的波动,更没有想象中的惆怅与幽怨,宠辱不惊。
启很高兴,似乎这样又可以独占她了,看着那干干净净的单薄身影,心里竟无比舒坦·· ·    本以为,这辈子都不会有机会和她说话,然而命运却开了一个玩笑。
 ·    那天清晨,他被唤至墨府圣殿,墨府的当家大统领赵彦亲口说道,墨府将奉东宫太后为尊,顺者生逆者亡,问他如何做选·启并非傻子,尽管萧力对自己颇为看重,然而萍水相逢,又何苦用命做抵于是他当场对赵彦宣誓效忠,继而将刀锋指向游离在外的墨者们。
 ·    若论正面比拼,启无疑是输的多,然而,一旦隐入暗处逮到机会的话,死的就多半是对方了·他的轻身功夫太好,也许这正是赵彦看中他的原因所在。
 ·    顺者昌逆者亡· ·    每次只对付一个人,一个接一个,直到全部排查完毕·一场看不见硝烟的残酷清洗,在墨府内部悄然展开。
那些阳奉阴违,私下继续效力于萧力的墨者,俱都接二连三悄无声息地死去,其中不少人均是身首异处,一击毙命·· ·    随着时间推移,启逐渐意识到,自己不过是这当中毫不起眼的一员,不能问亦不敢查,生怕招来杀生之祸。
本应视死如归的墨者,就此对生有了贪恋,只想好好活着,活在那个倩影身旁·· ·    知会上官钰的时候,启的心跳得特别快,生怕这魂牵梦绕的女子会成为下一个目标。
 ·    若真个如此,自己可还下得了手么· ·    启不愿多想·· ·    宣读了赵彦的说辞过后,启感觉到掌心在微微发冷,有汗。
上官钰不动声色地瞄了他一眼,转身便走,沉得就像湖面,风平浪静·启情不自禁地迈开步子,茫茫然跟上前去,说不清是为了什么,只希望能靠近一些,再近一些。
 ·    上官钰回头,尖利朱钗抵在了启的喉咙上头·· ·    “再近一步,便叫你死”上官钰摁着朱钗,杀气暴涨。
启陡然惊出一身冷汗,随后居然笑了:“你跟别人很不一样·”语带双关,在他眼中,上官钰是独一无二的存在,而这层,只有他自己知道·· ·    “你也是。”
上官钰收起朱钗,冷静无比地道出一个事实:“不过是个下等墨者,赵统领却派你前来,必定有着过人之处·麻烦你转告一句,上官钰亦不喜萧力·所以,无需费尽心思来杀我。”
 ·    有什么,正在心底呐喊;有什么,正在身体里疯狂燃烧·启痛苦地低下了头,脑海里盘旋着的就只有一句:不过是个下等墨者· ·    下等墨者· ·    所以和你便是云泥之别· ·    “新的蜡丸在你身上吧”上官钰收起朱钗,右手伸出做了个索要的姿势,笑道:“有点好奇,现在装蜡丸的人究竟是谁。”
启无言,默默将蜡丸递上,旋即快步离开·原来面对面的时候,心反而会更疼,还不如远望的好·· ·    在他走后,上官钰慢慢打开蜡丸,看清了上面写着的几个字:一切唯十七公主之命是从· ·    两个月后,九王叛乱,不料兵败折戟,朝堂风云变幻莫测。
 ·  · ·    第8章 微妙的心思· ·    · ·    一切一切,都不能引起启的兴趣,自见过上官钰那日起,心便死了。
他开始酗酒,将醉未醉之际,出手最为狠辣,杀戮随之带来意想不到的快感,让人很是着迷·就在杀得性起之际,赵彦却鸣金收兵,停止了这场排除异己的行动·原因很简单:萧力已归顺东宫太后· ·    启喝得更厉害了,既然不须动手,也就没有必要再小心翼翼,逍遥放纵,岂非更好很快,他就被墨府召了回去,确切地说,是押了回去。
 ·    墨府,并不需要沉沦的墨者·· ·    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淋了个透凉,辛辣剧痛随之爬满背脊,水中有盐,迅速浸过裸背上被皮鞭抽出来的伤口,分外刺痛。
启低着头,没有任何反应·· ·    萧力将皮鞭扔开,坐回藤椅上,端起茶杯道:“你之前做的事情,瞒不了我·”那茶入口很苦,很不好喝,可他依旧慢慢抿着,不紧不慢。
虽说被赵彦趁乱发难,除去不少党羽,然而根基尚在,尚有翻盘的资本·毕竟现在两人同在太后手下做事,那赵彦也不得不收敛起来·· ·    “你喜欢上官钰”萧力的声音像利器划过坚硬的岩块,异样刺耳。
启依旧低着脑袋,失神的双目重新开始聚焦·萧力的声音不依不饶陆续灌将进来:“上官钰已从墨府除籍,看来小公主确实很疼爱她·”萧力故意将“疼爱”二字咬得很重,有意无意刺激着启。
· ·    除籍,便不再受墨府管束,男可婚女可嫁,从此过上正常人的生活,而这往往只有在墨者年老体衰,又或是伤残不能自理时才可能有的机会。
 ·    那个公主居然这般替她着想· ·    启双臂上的肌肉无声绷紧,勾勒出结实有力的线条·· ·    “我也可以让你从墨府的花名册上消失。”
萧力抽了抽嘴角,装出一副感慨模样:“你资质不错,我实在不忍心看你荒废下去,再说了,你也很想过那样的日子不是”就像在水里抓到了一根稻草,就像在沉重阴云中看到了一线曙光,启忽然有了生气,他抬起头:“你想我做甚么”从来没有不劳而获的白食,启深谙此道。
 ·    萧力摇头,故作姿态:“这么说就见外了,其实你我都是一条船上的人,何必分了生”说着在他耳边悄声道:“谁挡在你和上官钰中间,便灭了谁佳偶天成嘛,这也是我乐意看到的。”
说到后半句,音量又重新恢复了正常·· ·    挡在中间……原来如此· ·    你要除去的是当朝公主· ·    据说,萧力之前是反对墨府拜入东宫的,后来被十七公主拿住了把柄,这才不得不转了码头。
难怪对她恨之入骨,之前似乎也有过一次暗杀,也不知因为什么没有成功,看来事情绝非想象中那么简单·· ·    启一声冷笑,望着萧力,重重点头。
 ·    那天,墨府死了个没有姓氏的普通墨者,没有引起太大关注·· ·    今年雨水特别多,眼看又是个丰收大年·· ·    先帝新丧未满一年,祭祀祭典能免则免,不能免的尽量从简,再加上九王兵变,皇城内外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喧嚣热闹过了,一切都显得死气沉沉。
唯有皇后所在的凤元宫里,偶尔还能听到些欢声笑语,后来渐渐也少了,无他,只因新来的侍女是原九王府的郡主·九王府的家眷要么流放要么充军戍边,独独她一个留了下来,刻意彰显着皇家的宽宏大量。
 ·    郡主复姓上官,单名一个钰字,九王兵变前两个月刚收的义女·留她下来是太后的懿旨,没人敢反对,可是在凤元宫里也没有人敢去套近乎,天威难测,没准哪天她就会跟九王府其他人一样落个惨淡收场也说不定。
 ·    对此,上官钰一点也不在乎,日子就这么波澜不惊地过着,依旧安宁,依旧沉闷·直到来年夏末,南疆传回捷报,盘亘在穷山恶水间的八股悍匪终被绞杀殆尽,南疆腹地重新纳入王朝版图· ·    新君殷重当即下旨,普天同庆。
 ·    秋猎登时变得备受瞩目·依照惯例,秋猎时异域临邦将前来朝贺,紧接着封疆大吏亦将奉诏入宫,展开长达半月之久的朝议,助君王定下治国之雄图霸略。
趁此良机,周边小国莫不施展浑身解数,奉上各种奇珍异宝、畅谈各种奇人异事,以博龙颜一笑,来年或可减免些赋税,又或是有幸分封得一两员猛将智士,安邦定国,不在话下。
 ·    如此盛会,当中之奢华隆重可想而知,城里城外各处客栈食肆早已张灯结彩,焕然一新·街上人来人往络绎不绝,佳节未至,倒先把诺大一个皇城挤得臃肿不堪,大街小巷中平白多了不少长相奇特的异族人,看着别有风味。
 ·    宣和二年,九月十九,清晨,秋猎之日·· ·    旌旗猎猎,钟鼓齐鸣,仪仗队伍从玄武门一直摆至外城北门,新君殷重携皇后穿戴齐整端坐于龙撵之上,晃晃悠悠缓缓前行,道旁人头涌动,百姓纷纷夹道围观,一时人声鼎沸,好不热闹。
随后大群宫女走过,或抱琵琶陶塤或捧竹箫柳琴,簇拥着一辆十六人抬的金色凤舆,如虎伏豹行,气势万千,正是太后座驾·接着才是文臣武将和异族宾客,队伍的最后,尚有雄纠纠气昂昂的禁卫军,一个个重甲加身,长戟在手,身背箭囊腰挎弯刀,豪气干云。
· ·    而那领兵的,竟是个妙龄女郎一张脸面生得贵如神邸、不可方物,头戴金丝白玉素抹额,身穿银色暗纹小短袄,束一条猩红犀皮宽腰带,蹬一双龙凤镶珠红马靴,臂上尚擎着雪白海东青,真个是说不尽的英姿飒飒,道不完的威风凛凛· ·    此女便是近年来声名鹊起的十四公主——殷语默· ·    出得城门,那殷语默振臂一挥,海东青当即腾空而起,尖啸着猛然扎进广阔青空。
 ·    “皇姐·”一声呼唤从凤舆中传出,一个少女探出头来,其姿容绝色比起殷语默竟也不遑多让,恰是殷离·· ·    “渴了么”殷离递过水囊,目光落在皇姐身上,迟迟舍不得移开。
殷语默摇头,手中马鞭一挥,策马到前面去了·有时候,总觉得这个妹子看自己的眼神过于热切,比姐妹情深还要热切·· ·    姐妹情深· ·    殷语默从来不这样认为,反而暗自咬紧了牙关。
 ·    同为公主,际遇却不尽相同,一个是被捧在手心长大的天之骄女,一个是尝尽人情冷暖的遗世孤女·自己生母死得早,又是女儿身,怎也讨不得父皇欢心,久而久之,便养成了冰冷的性子,拒人于千里之外。
后来被明昭太后召入东宫,委以重任,方始觉有了施展之地·可惜太后对她再好,亦不过是欣赏罢了,总也比不上对殷离的诸多宠溺·有时候她甚至觉得,自己不过是个奴才,一个供那母女俩任意使唤的奴才,呼之即来、挥之则去。
 ·    但,总有一天,自己也将似那鹰击长空一般,任意挥洒· ·    殷语默举目眺望头顶苍穹,胸中涌起豪情万丈。
 ·    半个时辰过后,大队人马抵达皇家猎苑·· ·    猎场外围一圈插满旌旗,迎风招展,鼓舞出一片欢欣气氛·行营设在猎场西南角,东面是高耸的点将台,两边还有数十个用篱笆扎起的围栏,栏上标出各人名号,以方便存放猎物及清点。
 ·    新君殷重已经换过衣裳,一身皂青短打,手持长弓领着十多个侍卫立在台下,倒也神气十足,在他身后不远处,各个王爷带着家奴一溜排开,严阵以待。
至于对面,则是擎着异域番旗的外族人马,吵吵嚷嚷,不见消停·· ·    眼看时辰差不多,殷重冲点将台这边微微点头,那殷语默随即站起,大步走出,左手接过侍从递上来的银弓,右手自箭囊中抽出三支特制银箭,错开弓步,转瞬把弓拉至满圆,但见弦丝轻震,三支银箭已然连珠射到台下十丈开外的大铜锣之上,发出清脆悠扬的三声连响,远远传将开来。
台上掌声雷动,台下呼喝连连,但见马驹奋蹄人如龙,锣鼓齐鸣,人人争先,卷起漫天尘土,汹涌而出——秋猎正式开始· ·    “母后,儿臣去了。”
殷语默转身,单膝下跪,金黄骄阳下银白短袄暗花生艳,益发显得容颜如玉·明昭太后右手轻抬,道:“语默,去把飞得最高的雄鹰给我射下来·”声音不大,自有威严,殷语默斗志高昂,一个鹞子翻身跃出台外,稳稳落在枣红马上头。
 ·    “母后,儿臣也去”殷离凑到明昭太后跟前,欣欣然道·不料太后却脸色微沉,斥曰:“刀剑不长眼,伤了怎办”底下殷语默闻言已然心头不快,双腿一夹马肚,领着几个铁甲侍卫绝尘而去。
见殷语默走远,殷离不及多说,赶忙翻身跃上白龙马,狠狠一抽马鞭追了过去,宫女太监哪里还拦得住· ·    “皇姐——”殷离在后面大声高呼,殷语默却充耳不闻。
枣红马脚程甚快,一溜烟地钻进了茂密树林当中,那殷语默策马又走出数丈后,忽地手上缰绳一紧,枣红马登时人立而起,旋即落下,四蹄钉在原地纹丝不动,重重打着响鼻。
看着远远飞奔过来的殷离,殷语默心里很不是滋味,莫名地有些厌烦,却怎都硬不起心肠·此刻见那殷离穿得单薄,想也不想便问道:“你的金丝护甲呢”殷离愣了楞,旋即笑道:“忘了。”
殷语默没奈何,只好将自己的护甲脱下,套到了殷离身上·· ·    殷离看着她将自己外衣最后一个扣子扣好,嘴角微扬,柔声道:“护甲给了我,皇姐怎么办”这话立时触动了殷语默心事,但见其侧过头去,冷冷哼了一句:“我我有什么关系,你的命才重要。”
说罢一提马缰朝前冲出,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你东面我西面,别跟来”殷离望着殷语默远去的背影久久不曾回神,隔了好一阵子,忽地双目如电,扫过远处高耸的点将台,冲上面的龙撵华盖哈哈一笑,调转马头往东驰去。
 ·    皇姐,你等着,我定会将这世上最好的东西亲手奉送至你面前· ·  · ·    第9章 异族的倾慕· ·    · ·    林中野物不多,打进入树林开始,殷离便觉得有人一直在暗处盯梢,如芒在背,每每留心细看之时,又不见异常。
她放慢速度,驱着白马缓缓前行,朝密林深处转去·越往里走林木便越显高大,枝叶层层叠叠交错而生,树荫厚重·外头阳光灿烂,这里却愈发昏暗幽深,暗香夹杂着青草独有的气息若有如无地四处飘散着,格外安详。
 ·    一片青翠树叶自上空无声滑落,落到一半时忽然从中突兀裂开,似乎被什么利器凭空割裂一般,飘然而下·· ·    在上面· ·    不假思索,殷离立即举起银剑欲挡,孰料喉头猛然一紧,已被细长钢丝连手腕带脖子一起狠狠圈了个正着钢丝瞬间收紧,臂上后颈同时传来布帛割裂的声音,好生骇异· ·    这人要杀我· ·    殷离一惊,抬腿拼命朝后踢去,嘭嘭两下闷响,踢到了树干上头,脑门顶上一黑,有人翻身跃过,肌肉奋张的双臂拖着钢丝毫不留情地狠狠一带殷离直被拖下马来,两眼直冒金星,嗓子如烟熏火燎般疼得冒泡。
 ·    大意了,若是堂堂正正短兵相接,自己断不会如此被动,然而为时已晚,脖子上的尖锐刺痛无时无刻不在散发着死亡的味道危急关头,一柄长剑破空而出,剑尖恰恰击在刺客挽着钢丝的手臂之上,发出清脆声响。
上官钰从旁闪出,将对方逼开半尺有余·· ·    刺客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大步,此时再下杀手已绝无可能,恨恨回瞪那殷离一眼,扭头便跑·· ·    上官钰没有追,返身查看殷离伤势。
 ·    殷离刚扯下钢丝摔至一旁,坐在地上剧烈咳嗽着·臂上穿有护甲,只疼不伤,脖颈后可就没那么走运了,钢丝铡入甚深,鲜血汩汩而出,染红了半个肩头。
上官钰赶忙替其止血疗伤,这才缓过气来·· ·    “赎下你果然是对的·”殷离摸着剧痛的脖子,心有余悸,若上官钰晚来一步,自己恐怕早就上了黄泉路。
 ·    “这里不安全,我们出去再说·”上官钰扶起殷离,缓缓走向白马·如果没有弄错,适才刺客就是之前送蜡丸的墨者。
记得他的名字叫做启,但是三个月前理应死了才对·· ·    “你认识他”殷离问道·· ·    上官钰点头,若有所思,她摸不准启的假死是墨府授意,还是有人从中作梗。
 ·    几乎与此同时,林子那边的殷语默缓缓将手中银弓放下,适才本有机会将刺客一箭射杀,但是她犹豫了,电光火石间有个念头悄悄划过:倘若殷离死了,自己是否就可以拥有一切分神之际,刺客已然无影无踪。
 ·    罢了·· ·    殷语默叹了口气,枣红马踏断枯枝,发出轻微声响·· ·    “皇姐”殷离扭头,望着远处的殷语默,会心一笑,大步迎上前去。
 ·    “你倒也忠心·”殷语默看也不看这个妹子,策马上前,目光直直落在上官钰身上,毫不掩饰地流露出憎恶神色·· ·    “见过十四公主。”
上官钰淡淡道,不卑不亢·· ·    “你便是从墨府出来的”殷语默又问,勒马定立,与上官钰刻意保持着距离。
几束纤细阳光透过枝叶缝隙照在林间灌木上头,光影交错处时间仿佛顿窒,安静接踵而来,迅速填满了整个空间·· ·    殷离察觉到气氛有些不对,旋即站住,恰好停在两人当中。
 ·    “过来”似命令似生气,殷语默声如冰泉滴水,冷得出奇·殷离笑笑,刚走两步,就被扯着胳膊一把抄上马背,力道甚大,肋下隐隐发痛,耳边又听那殷语默道:“我带她回去,你就不用操心了。”
却是冲上官钰说的·· ·    上官钰理了理额前刘海,仰起头来微微一笑:“公主不必误会,上官钰告退·”转而消失在密林深处。
殷离在殷语默怀里找了个舒服位置窝着,暧昧地道:“原来皇姐这么在意,你……不去猎鹰了”· ·    “刺客出没,怕是这场秋猎也继续不下去了。”
殷语默心不在焉,并未过多在意殷离话语中的意思·· ·    避开众人耳目,两人一骑由小道进入行营·· ·    明昭太后闻讯匆匆赶来,见殷离伤势已无大碍,便转身朝殷语默挥手道:“我们走。”
殷语默一惊:“母后,猎场中兴许还有其他刺客,不停下……”话未说完,已被那明昭太后生生打断:“要死的早死了,停止秋猎毫无意义,若真个出了事,大不了推到腥罗国身上。”
腥罗乃是远在南海的一座岛国,曾是前朝附属,先帝驾崩后便另立门户,不再朝拜·因地处偏远,又隔着海,是以朝中一直不曾派兵讨伐·· ·    “倒是你,怎么让离儿受这么重的伤。”
明昭太后提高了音量,语气怫然不悦·殷语默低下了头,双拳紧握,指甲深深掐进肉里,无言中对殷离的反感又添了几分·· ·    “这事赵彦会查,你不用插手。”
明昭太后拂袖而走·殷语默依旧一声不吭,跟在后头出了行营·刚登上点将台,远远就望见一骑绝尘而来,身后隔了十多丈方是护卫亲兵,擎一面青蓝番旗跟着,直如风卷残云一般。
 ·    “嘭”· ·    一头麋鹿被重重抛到台上,小太监连忙将其拖进挂有“狄刺”字样的围栏里。
领头汉子在点将台下绕了一圈,朝明昭太后拱手哂笑道:“太后万福,这秋猎头筹被我狄刺拔了,可有甚赏赐”那壮汉生得膀阔腰圆,约摸三十上下,面上无须,五官分明,很是威猛雄壮。
当目光掠过殷语默之时,也就打住了,大咧咧看着,毫不避忌·· ·    “狩猎完后,吾皇定将论功行赏,狄刺王子莫急·”明昭太后身边的官员上前报道,声音洪亮。
· ·    “敢问这可是十四公主”壮汉望着殷语默笑道,目光炽热·· ·    “不错,她正是我十四皇儿殷语默。”
太后忽然开了口,饶有兴趣地看着底下的粗犷汉子·殷语默面色越来越难看,一味强忍着·· ·    “我叫莫汗,公主殿下记住了”壮汉爽朗一笑,大手一挥,领着众人绝尘而去。
隔不多时,又有各路王公贵族陆续回来,亲自送上第一份猎物,归入各自栏内,随后第二份第三份猎物则由家仆陆续奉上,来来往往,十分热闹·围栏内的猎物不断堆积,多的已鼓起如同小山包,蔚为壮观。
 ·    “语默,你觉得怎样”明昭太后望着狄刺的围栏,话里有话·殷语默心中雪亮,咬着牙一口回绝道:“母后,你让儿臣做甚么,儿臣都不曾拒绝,唯独这终身大事,请让儿臣自行做主”· ·    “狄刺离腥罗倒是不远,若能帮我朝除去腥罗,母后会很欣慰。”
明昭太后猛然抓起殷语默右手,很用力:“我觉得,你最合适·”· ·    “儿臣愿拼死除去腥罗,但绝不嫁他狄刺,母后”殷语默愤然跪倒在旁,银牙碎咬:若换做殷离,你可还会这般说么· ·    明昭太后松手,不置可否,半晌方道:“起来吧,记住你今日说过的话。”
殷语默如释重负,回过神来时,赫然发现整个后背已然汗湿,冷不丁地打了个寒颤·· ·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已是日薄西山,秋猎随之落下帷幕。
 ·    是夜,宾主欢聚一堂,于行营内开怀畅饮,殷离有伤在身,不曾前来·殷语默仍旧跟在明昭太后身侧,寸步不离,她已换上一袭紫色长裙,头戴凤冠,鬓插朱钗,举手投足间满是贵气。
 ·    新君殷重颇为大方,每人皆有彩头,赏金赐银,毫不吝啬·那莫汗非但拔得头筹,所猎之物亦是最多,是以奖赏尤其丰厚·觥筹交错间,莫汗见殷语默一副雍容华贵的高傲模样,心中益发爱慕,于是取过对雉鸡翎,恭敬奉至殷重跟前,朗声道:“我皇恩威四海,天下归心。
莫汗不才,来年愿多缴两层赋税,但求吾皇赐婚,将十四公主下嫁于我,日后定当尽心服侍左右,绝不让公主受半点委屈”说毕将雉鸡翎高举过头,虔诚下跪。
在狄刺,但凡男女婚嫁,均以雉鸡翎做礼,雉鸡翎越长、毛色越光亮,便越是难得越是珍贵,象征着地位与财富·· ·    殷重扫了那双翎羽一眼,见其长约七尺,色泽偏红,红中透黑,黑中透亮,格外霸气。
殷重抚着雉鸡翎,望望明昭太后,又望望殷语默,沉吟不语·不等他发话,那厢边殷语默已起身离席,快步来到莫汗跟前,开门见山道:“王子殿下,你若能胜过我手中银弓,本公主便嫁你,如何”· ·    莫汗身量甚高,殷语默站着尚且不及他肩膀,此刻闻到殷语默身上散发出来的淡淡幽香,听她侃侃而谈,唇红齿白近在眼前,心头更是热血上涌,道:“怎么个胜法”· ·    “连珠箭你只消能比我射多一箭,就算你赢”殷语默大声道,声音带着内力灌入在场所有人耳中,字正腔圆。
众人俱都哗然,也不知是谁带头起哄叫了一声好,旋即掌声迭起,喝彩不断,几乎把整座行营给掀了开去·· ·  · ·    第10章 噩梦的香味· ·    · ·    “好,君子一言”莫汗仰天大笑,殷语默此举,分明是叫在场所有人做见证,不可逼迫于她,他堂堂热血男儿,又岂有怯战之理· ·    “驷马难追”殷语默与之击掌盟誓,抢先步出营外。
旋即过来三五侍女,替其取下头饰,套好护甲,送上银弓银箭·殷语默翻身上马,冲这边微微一笑:“王子殿下,你可看好了”长发飘飘,容颜璀璨,倾天地之灵气、夺皓月之光华,直把众人俱都瞧得呆了去。
 ·    嗖· ·    第一支银箭破空而出,不疾不徐,似平稳有余而威势不足,紧接着第二支箭尾随而来,正正由后插入第一支箭,将其一剖两半,去势不减,冲远处的靶心直奔而去。
 ·    嗖· ·    第三支箭射出,恰恰又将第二支箭剖做两半,取而代之·如此这般,但见场上骏马奋蹄,弓弦声响不断,银箭宛似闪电划过夜空,一支支串连射出,再一支支劈散开来,一箭直比一箭快,一箭直比一箭狠,仿佛流星坠地,耀眼夺目· ·    噌· ·    最后一支银箭终于射在了箭靶之上,正中红心明明不过片刻功夫,众人却像是看了一场绚烂无比的烟花雨,兀自沉醉不已。
 ·    “报——,统共十四支箭”· ·    太监高声宣读,几个侍卫拾起散落地上的破碎银箭置于锦盒内,郑重托至殷重与太后跟前。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如此神技,真真匪夷所思,再转念一想,若这样的箭冲自己射来,可还有命在于是又都吓出了一身冷汗· ·    莫汗看着满盆参差不齐的碎箭,半晌不曾开口,重重一跺脚,朝殷语默道:“公主厉害,不必比了,莫汗甘拜下风”旋即将铁胎弓用力扔在地上,摔做两截。
 ·    隔日早朝,殷重正式接受各方朝贺,当中诸多繁文缛节,不再细表·随后便是朝议,眼看再有三天就结束了,突地南面传来噩耗,原来那不识好歹的腥罗国见狄刺王子出访在外,便怂恿小世子叛乱夺权,里应外合之下,竟一举攻破狄刺王城,夺了大权,将老汗王活活气死在病榻之上。
 ·    殷重立时册封莫汗为新一任汗王,钦点五千精锐配备三十艘精良海船,勒令其诛杀叛逆莫汗殿中奉旨领命,跪下去过后,却迟迟不愿起身,直到领事太监催促再三,方朝那殷重开口道:“吾皇,腥罗人多狡诈,莫汗恳请吾皇再赐我一员良将,山河收复后,莫汗愿领兵剿灭腥罗,从此狄刺与腥罗子民世代供奉吾皇为君,安享太平。”
 ·    殷重眼珠一转,反问:“你心目中可有人选”· ·    “儒门声威远扬四海,听闻统领儒门者,便是当今的十四公主,莫汗想借此人一用”莫汗昂起头,没有丁点犹豫,这哪里仅仅只是借人,分明是想把儒门也牵连进来。
 ·    “准”殷重将虎符扔至他面前,狄刺世代镇守南疆海域,乃东南之屏障,若不夺回,中土实在难以安生·· ·    是夜,大军齐集,各色物资陆续输送而来,有条不紊地被搬进船舱,直忙到三更方才渐次消停。
此刻,大营内灯火通明,异样安静,莫汗正对着案几上的海图,低头沉思·殷语默已在营中安顿下来,然而除了一个随行年轻男子,身边再无一兵一卒,看来传闻不假,东宫太后才是这朝堂上真正的主人,哪怕是天子,亦支使不动儒门之力。
 ·    不经意间,营门边上的松香火烛微微晃动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原状·暮地,案桌前陡然现出一个窈窕身影,黑衣劲装,面上遮了纱巾,手握银剑,剑尖狠狠划落而下也亏得莫汗反应奇快,堪堪避开要害,只额头上被划出道细长浅痕,不疼,有些痒。
 ·    “有刺……”莫汗张嘴欲喊,刚说得两个字,就再也喊不出声来,只剩含混不清的低吼,宛如野兽一般·· ·    剑上有毒· ·    莫汗大惊,冷汗直冒。
对方长剑再刺,分做八个方向封死所有退路,狠辣至极莫汗想跑,奈何双腿犹如灌了铅一般,脑袋也跟着变得异样沉重,昏昏欲睡——这毒性好生猛烈· ·    “住手”· ·    门那边的帘子忽地掀起一角,殷语默人未赶到,已一箭射来黑衣人腰肢微转,拧身闪开,手中银剑大开大阖,斜斜划出个十字,在营帐上劈开一个大口,猫腰蹿了出去。
殷语默已然看出端倪,赶忙拦下匆忙而来的众人,独自翻身上马疾追·经过莫汗之时,隐约闻到一股淡淡清香,似乎是伤口上毒药的味道,而这种味道,好像在什么地方曾经闻过。
 ·    殷语默不及细想,策马狂奔·对方轻功不弱,却没有丝毫要隐瞒行踪的意思,很快便在断崖前停将下来,没了路·· ·    “殷离,你这是干什么”殷语默收起银弓,双目紧紧盯着眼前的黑衣人。
殷离取下面纱,冷冷道:“就这么跟那蠢汉走”殷语默缓缓道:“皇命难违·”殷离重重哼了一声:“为什么不去求母后”殷语默笑笑,反问:“有用么”· ·    殷离一时无语,她本就冰雪聪明,当中各种千丝万缕错综复杂的关系,自是看得明白,若非那明昭太后授意,殷语默又何必跟去然而心中依旧不甘,又道:“儒门怎么办”当初明昭太后收服儒门过后,就交由殷语默打理,乃心血所在,十四公主的名头,也由此而起,是以殷语默才感恩戴德,对明昭太后死心塌地。
 ·    “母后已将儒门收回,况且,也还有你在·”殷语默叹了口气,几番奔波,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岁月蹉跎,究竟又是为了甚么心头一酸,面色不禁沉了几分,望向殷离的目光也就跟着冷了下来。
 ·    “皇姐,你为何要记恨于我”殷离看着端坐在马背上僵直了腰身的皇姐,悠悠道:“你可知,从小到大我最仰慕的便是你你疼我爱我,对我比谁都亲,所以当母后赐你银弓时,我便讨要了这柄银剑,正好凑做一对。”
殷离捧着银剑朝前走了两步,脸色在月光下略显苍白,颊上一抹潮红,有种近乎妖异的美艳·· ·    “皇姐,你可还记得那时候你迷上了御花园的紫罗兰,我便将满园子的花儿都摘了下来送至你宫内,可第二天你就把它们统统扔了。
还有,第一次带我踏进墨府时,你总爱说那些墨者如何如何厉害,我心中气不过,于是狠狠打伤了第一个走进圣殿的人,到最后,你却连正眼都不瞧我一下……”殷离越说越大声,积了满腔的愤恨陡然爆发:“我们为何会变得如此分生那个蠢汉想得到你,我就偏偏不让他如意”· ·    “住口”· ·    殷语默猛然喝道,声音微微发颤。
这个朝夕相伴的妹子竟是此等心思,往日她做的种种出格之事,自己从未当真,可如今,如今……殷语默闭起双眼用力吸了口气,脑中浮现过往种种,陡然之间,竟是看清看透了一直以来不明所以的许多心事。
 ·    难怪每每念及殷离,总会带起诸多异样情绪,矛盾重重,甚至不由自主地想要逃,尽管隐约察觉到这分匪夷所思的暧昧情意,可却从未想过殷离会这般直白地说将出来。
如今,揭开这层暧昧的薄纱过后,剩下的便只有深深嫉妒,殷离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地拥有一切,与生俱来得天独厚·而自己的所有却都是明昭太后所给,一旦收回,便一无所有,一如现在· ··    殷语默仰天长笑,缓缓睁开双目,断然道:“命运本就不公,这么说,你懂么”· ·    “皇姐我有的,早晚你也会有”殷离拉住殷语默的马缰,定定看着她道,面上神色毋庸置疑。
 ·    “离妹,皇姐不受任何施舍,你若懂我心思,便别叫莫汗现在死了·”殷语默低头,伸手抚在妹子脸上,语气坚定而温柔·殷离咬了咬唇,轻声道:“皇姐,我不拦你,但你应该知道,我想要的东西,从来没有得不到的。”
说着拉过那白皙手背轻轻一吻,似蛊惑似诅咒·· ·    殷语默皱眉,却并未将手抽出,只幽幽问道:“你剑上的毒,可是来自墨府”面上语调平淡,实则心中如鼓擂动,一路行来,她始终对这毒耿耿于怀,那种淡淡清香似曾相识,最后终是忆了起来,那分明与生母的惨死有着莫大关系,乃所有噩梦的开始,寻寻觅觅这么多年,陡然撞见,真个叫人又是激动又是愤怒。
 ·    殷离不疑有他,将解药连带药囊一并送上,道:“墨府配不出这毒,是母后给的·”说完转身离去,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笑:“我会来找你的。”
 ·    山风抚过,手中药囊随之散发出淡淡草药味道,与莫汗伤口上毒药的气味很是相似,殷语默握紧了药囊,指尖深深陷进掌心肉里尤不觉得疼痛,面色苍白如纸。
 ·    是时候做出决断了……寄人篱下、仰人鼻息的生活该结束了·· ·    她看着崖外广袤无垠的深蓝海面,一直摇摆不定的心思陡然有了方向。
 ·    后半夜里,赵彦府邸来了个身披灰黑斗篷的不速之客,逗留了约莫一个时辰方才独自离开,很是神秘·· ·    转眼雄鸡唱啼,旭日东升,半边天遍布红霞,景色瑰丽无边。
朝阳下,年轻的将士威武昂扬,整装待发·殷语默披挂整齐登上主船船头,站到莫汗身旁,举目远眺·· ·    “公主在看什么”莫汗跟着朝外头望去,但见宫殿巍峨,错落有致,官道纵横,接连民居无数,一片繁华气象。
 ·    “看一眼故土罢了·”殷语默淡淡道,自怀中取出副黝黑面具戴上,与身上的银盔银甲形成极大反差·莫汗一愣,无限惋惜道:“公主何必带它”· ·    “你需要的是冲锋陷阵的将士,不是公主”殷语默冷冷道,接着又问:“汗王,我们接下来去哪里”· ·    “先收拢旧部”· ·  · ·    第11章 戏谑的药丸· ·    · ·    数日过后。
 ·    殷离眯起丹凤眼细细品尝着含在嘴里的半口雨前龙井,甘香鲜浓,回味无穷·手边放着个细长锦盒,盒子里的绢布被摊平放在桌面,上头写了寥寥数字:“启,岁二五,轻功卓著,钟情上官钰,妒心极重,慎之。”
殷离用两根手指夹起绢布,轻轻甩到壁炉上头,任其烧成一滩灰烬·· ·    “这便是皇姐最后留给我的礼物”殷离侧着身子,懒洋洋倚在太师椅上,一双凤目冷冷扫过垂手站在对面的男人。
男人长得长眉细眼,四四方方一张国字脸,唇上微须,儒美俊雅·此刻他明显听出了殷离语气中的不善,于是笑道:“江郎不过是听令行事,其他的不曾多问。”
殷离哼了哼,毫不掩饰地讥讽道:“江郎才尽,这名取得可真好,不会是假的吧”· ·    “公主说笑了。”
江郎微微躬身,不与争辩·莫看他如此恭顺谦和,身份却非比寻常,在殷语默之前曾执掌儒门十年,如今依旧手握生杀大权·· ·    “皇姐身边,可曾安插有儒将”殷离又问。
墨府之墨者,儒门之儒将,便是朝野上下谈虎色变的两大煞星·· ·    江郎点头·· ·    “是母后的意思”殷离皱眉,想到明昭太后居然连殷语默都信不过,心中便堵得慌。
谁知那江郎却道:“是公主殿下自行请示的太后,坚持要带·”虽说如今儒门已交托殷离,可那殷语默毕竟恩威仍在,提及她时,江郎语气中依旧带有两分谨慎。
· ·    “哦是谁”殷离来了兴趣,坐直身子·江郎心中暗叹,如实作答:“苍翎。”
殷离想了片刻,冷冷哼了哼,不耐烦地挥手道:“行了,没你的事了·”· ·    待人走远过后,这才慢吞吞地换了身衣裳,朝凤元宫走去。
 ·    上官钰正坐在房内绣着一幅松鹤祝寿图,冷不防殷离一个箭步跨了进来·· ·    “有事”上官钰头也不抬,专心刺绣,这图是皇后亲自交代的差事,不可懈怠。
殷离走近两步,对着绢布啧啧称奇,不住夸赞,右手同时慢慢抚过上官钰肩膀,倾身低头,鼻尖几乎挨到了鼻尖,轻声道:“上官姐姐,再陪我做一出戏如何”既然那个叫做启的刺客钟情上官钰,那便来个引蛇出洞好了。
 ·    “怎么”上官钰不解,对于殷离的亲热举动,她一点也不陌生,只是奇怪为何会突然这样说·殷离拉起上官钰,贴着她耳根道:“兴许那刺客就在附近,我需要你帮我引他出来。”
彼此捅破身份过后,很多事情都变得简单而直接,更何况,如今殷离乃是名正言顺的主子,发号施令亦无不可·· ·    “我”上官钰愈发奇怪。
殷离笑笑,揶揄道:“他看上你了,所以只有你能引他出来·”上官钰哭笑不得,明明是对殷离下的死手,怎就牵扯到自己头上来了· ·    那殷离又道:“这些天我独来独往,走的亦非大道,那刺客倒沉得住气,一直不曾现身,所以,还得我们一同去引他出来才行。”
提到“我们”两个字时,几乎是咬着牙说的·· ·    除了殷语默留下的信息,她更笃信自己当天看到的一切·若非妒火中烧,那一击怎能如此决绝,还有最后回望的那一眼,好深的怨气、好重的杀气· ·    绝对错不了· ·    很快,殷离成了凤元宫的常客。
她换上了男子装束,虽然一眼便能看穿是女子,然而一路走来,依旧引得无数少女频频驻足,不断回首观望·至于上官钰,每逢出门,穿着打扮亦十分地光鲜亮堂,两人衬做一处,真真可谓相得益彰、赏心悦目。
偶尔牵一下手,又或咬一下耳朵说几句悄悄话,更是加倍流露出暧昧丝丝、丝丝暧昧,叫人舍不得移开目光·· ·    启也不例外·· ·    看着那个春风得意的绝美女子,他再次用力握紧了双拳,臂上立刻勒出两道鲜红血痕。
上官钰每为她绽放一次笑容,他的心便疼一次,好生难受·· ·    还是尽快了结的好· ·    启默默想着,旋即付诸行动。
 ·    在一个阳光潋滟的午后,寒潭边上的凉亭里·· ·    这儿着实是个踏青的好去处,登高远望,风景独好·上官钰扭了脚,没有一同上来,于是殷离便落了单,三个月以来的首次落单。
启认为这是个绝佳机会·曾经有很多这样的机会摆在眼前,出于谨慎,他一直隐忍着没有出手,如今总算又等到了·· ·    潜行、靠近、出击· ·    本以为万无一失,孰料迎接自己的竟是天罗地网。
未等出手,已被江郎的暗器所阻,返身欲走,又是上官钰持剑杀来,而暗处,尚有殷离在等着,只一剑,便狠狠刺穿了他的小腹,出手极快· ·    启捂着伤口跪倒地上,把腰弯得很深很深,意欲趁殷离靠近之际突然发难,玉石俱焚可惜尚未发力,背后一痛,竟是被人点了麻穴,再也动弹不得。
 ·    怎就忘了这里还有一个墨者,跟自己一样精通各种杀人手段的墨者,不,应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启好生失落,却又愤恨不甘,就在这时,头皮一紧,已被人扯着头发拉了起来,映入眼帘的是殷离。
 ·    “你跟着我也真够久的·”殷离看着启,这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长相,看过便忘,很难记住,分外适合暗杀者·殷离扭头转向身旁的上官钰,问:“你认识他吗”上官钰摇头,一面之缘,算不上认识。
 ·    启心头一沉,脸上爬过苦闷神色·· ·    “你觉得,杀了我以后,就能得到上官”殷离继续问道,等了片刻,不见他吭声,就又自顾自道:“说你天真好呢还是说愚蠢的好凭什么认为上官会跟你走”启肩头一颤,霎时宛若五雷轰顶。
怎就忘了呢自己和上官钰,根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在她眼里,自己不过是个无关紧要的下等墨者凭什么凭自己的一厢情愿么· ·    启的心跳得很用力很用力,仿佛快要破膛而出,他深深吸了口气,然后昂起头,望向上官钰的眼中充满了矛盾,矛盾得无以复加,可还是幽幽开了口,满怀忐忑:“你,可愿走”· ·    “不愿。”
 ·    上官钰的声音清清楚楚地飘了过来,将启仅剩的一丝憧憬击得粉碎·他痛苦地垂下脑袋,短暂沉默过后,说不清是恨是怒还是疯魔成狂,猛然冲着殷离大声吼道:“定是你挟持于她,她才会这般言听计从”· ·    听说,儒门有种奇药,名曰“蚀心丹”,乃天下剧毒,服下后固然功力大增,然而每隔半年须得吃下一剂解药,否则将爆体而亡,死得极其痛苦。
启越想越觉得这样的猜测是对的,双目渐渐恼怒而充血发红,胸中却似放下肩头重担一般涌起不可思议的轻松感觉,仿佛这样就真个占了理,就真个可以驱散所有的不安·· ·    殷离不屑地哼了哼,诡异一笑,好像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情,然后从怀里摸出个锦囊,倒出金灿灿一粒药丸,放在手心托到启跟前,戏谑般道:“你猜这是解药还是毒药若上官吃下,结果会怎样”· ·    若是解药,也就暂时缓解了上官钰的蚀心之毒,不过这解药本身亦是剧毒之物,万一上官钰从未服过蚀心丹又或未到服食解药之期,便将七窍流血而亡。
然而,如果真是蚀心丹,岂非更是把上官钰往绝路上推· ·    究竟是哪一种· ·    启冷汗涔涔,脑中一片空白。
而那边,殷离已将药丸送到上官钰嘴旁,道:“吃了它·”没有丝毫犹豫,上官钰拿起药丸,脖子一仰,就这么吞了下去·· ·    站在远处的江郎一惊,不由得变了脸色。
 ·    启目瞪口呆,无力感带着虚弱疯狂涌进四肢百骸,腹部的疼痛越来越明显,仿佛要将整个人生生撕裂开去··· ·    自己终究还是害了她么· ·    所有信念于瞬息间无声崩溃,启懊恼地低了头,跟着猛然一张嘴,就要咬牙自尽说时迟那时快,一只手突然用力扣住他下巴,将下颚骨掰得脱了臼,再也无法使上丁点力气。
出手的是殷离·· ·    “我准你死了么”殷离拍了拍启的脸,冷笑,若真要杀他,又何必费这许多功夫·这时,一旁上官钰缓缓蹲下,深深望进启的眼里,带了怜悯:“你若不再寻死,我便替你接上下巴。”
启定定看着这个近在咫尺的女子,愣怔失神,隔了许久,才木然点头·· ·    “你现在弄清楚了吧,如果我死了,上官也活不了·”殷离把玩着手上空空如也的锦囊,戏弄着启:“也许哪天我心情好了,就把上官赏了你也说不定。”
殷离发出如银铃般的笑声,猛然将银剑抽回,狠狠一脚将人踹开·撑起残破身躯,启又看了上官钰一眼,那张素雅的脸上依然没有流露出任何情绪的波动,他摇摇头,笑了,自嘲,同时轻声念道:“好自为之。”
 ·    看他失望离去,殷离笑笑,转眼望向默不作声上官钰,不禁有些奇怪:“你怎也不问吃下去的是什么”上官钰回过头来,反问:“自从离开墨府,我的命便是你的,那药丸是什么,很重要么”· ·    殷离一愣,继而露出个耐人寻味的笑容,不再多言。
 ·    江郎望着并肩而站的两个妩媚身影,忍不住皱起了双眉·· ·  · ·    第三章?儒门叛将· ·    第12章 苍翎· ·    · ·    南疆,滇水河畔,穷山恶水的山涧里。
 ·    林中零零散散聚着些人,他们灰头土脸、狼狈不堪,正是被大洛王朝几乎赶尽杀绝的悍匪遗部·在突兀而出的山石上头站着个精廋汉子,三角眼吊梢眉,乃八大匪帮中唯一活下来的领头焦老大,也是最不入流的一个。
 ·    “怎么才来了这么几个人”焦老大朝手下小头目吼道,痛心疾首·苦心经营的寨子被拆个七零八落不说,聚拢起来的帮众经此大劫,死的死伤的伤,剩下的也跟着做了鸟兽散。
所有一切,统统都拜小白脸水岳所赐· ·    提及水岳,焦老中立时来气,首先想到的就是那张比女人还要好看的脸,然后是被迷得晕头转向的大当家。
想当初官军都杀到家门口了,大当家还拥着水岳和几个头领饮酒作乐,被人一网打尽,统统做了冤死鬼·好在自己消息灵通未曾赴宴,否则也得跟着陪葬· ·    焦老大越想越气,恨不得立刻就将那水岳扒皮拆骨,以泄心头只恨。
 ·    “报——”小喽啰高声喊着一路小跑过来,眉飞色舞:“探出水岳下落了,他已随狄刺船队出海,是去腥罗的方向”· ·    “腥罗”焦老大捏了捏唇上的老鼠须,记得以前朝中有位侍郎官好像是腥罗其中一个望族的耳目,经常差人到寨中购置生铁红铜,生意异样红火。
可惜好景不长,后来不知怎地竟遭了灭门之灾,生生断了条财路·而托这侍郎官的福,总算和腥罗攀上些交情,若能借腥罗之手除去水岳的话,就再好不过了·是了,想起来了,那个侍郎官姓张,叫做张泽,在他死后不久,大当家就把水岳带回了山寨,直搅得乌烟瘴气· ·    焦老大搓了搓手,修书一封送往腥罗,通报狄刺动向之余,更指出当初混迹侍郎府的那个小白脸水岳,就躲在船上。
记得大当家说过,水岳和张泽素有过节,这个人情,就看腥罗买账不买账了·· ·    很快,腥罗有了回复,表示感激之余还交下门差事,着其探查狄刺粮草离岸之地,至于动手,则用不着他们这些残兵余勇。
读到密信最后这一句,焦老大登时心花怒放,益发觉得找上腥罗是明智之举,忙不迭地张罗开去·他运气不错,第二天就有了结果,一个偏远城镇的名字跃然纸上:落河。
 ·    同一天傍晚,落河城迎来了贵客·· ·    府衙大门外,年轻女子身披朱红貂裘,简约贵气,于朔风白雪中格外醒目·州正领着大小官员倒头便拜,口中齐声唱喏:“恭迎十七公主”可看着对方身后那一个个铁塔般的军士,心中未免又犯了嘀咕。
殷离目不斜视,一路直走,待到踏入后堂,在主位上坐定了,方才道出来意:“狄刺复国,关乎我朝脸面·是以母后再拨五百精锐来此护送粮草,以防不测·”说着目光落在略微发胖的州正身上,复又笑道:“其实这次来也带了私心,就是要替母后贺一贺州正廖大人的擢升之喜。”
随即打了个手势,便有侍从自门外扛进两个大箱·州正见状,受宠若惊,赶忙三叩九拜地连连谢恩·· ·    殷离微微颔首,指了指身旁壮汉,道:“此次由萧统领主事,关乎排兵布阵,尔等与之商量即可。”
萧力自然明白个中微妙,做好了是本分,若出了差池,自己便是替罪羊,拖累不了殷离半分·放这么个公主在身边,也表明了太后对他的不信任,此番是试探,亦是考验。
 ·    萧力咬紧牙关·· ·    墨焉下落不明,生也好死也好,一天不把人找出来,日子就一天过不踏实·偏生启又失了音讯,不知哪里出了岔子。
 ·    殷离则冷眼旁观,幸灾乐祸地等着落井下石的机会·所以当看到焦老大带着几个黑衣人在粮道上迂回前行之时,她并未声张·黑衣人很快就摸了近来,分头行事,当中一个更潜入海里,朝最近也是最大的那艘粮船游去,留下焦老大独自在岸边把风。
· ·    在船底做手脚,让船出海后再自行沉没么· ·    殷离暗自冷笑,记得那条船是下午刚装载完的,对方的情报确实精准。
不过这也没什么不好,倘若军粮有失,萧力定然吃不了兜着走·区区一艘粮船而已,不至于给前方征战的殷语默造成多大影响,犯不着插手·· ·    海中的黑衣人离船身越来越近,眼看就要得了手去,熟料就在这时,船上突地灯火齐明,一张大网猛然罩下,旋即收紧,拖着人死命往上拉去。
 ·    嗖嗖嗖· ·    尖锐破空声突兀响起,暗处猛然射出几支弩箭,将黑衣人钉在甲板上头,血溅当场与此同时,火苗自岸上粮草垛中窜出,火借风势迅速蔓延,正是焦老大干的好事。
然而还没来得及高兴,斜地里忽又冲出两队士兵,每人手中提了个满盛海水的大木桶,奋力朝垛上浇去·守在粮仓外头的军士更是举着硕大藤牌层层压将上来,包围圈不断缩小,眼看就要将焦老大几人堵死在中间。
 ·    说时迟那时快,圈子内里忽地涌起黝黑刀光,宛若猛虎狂啸,毫不客气地招呼在同伴身上,瞬间已把两人砍翻在地·焦老大只吓得面如土色,屁滚尿流就往外爬。
出手行凶的黑衣人来不及再追,胳膊一扬,将黑刀奋力甩出,但求一击毙命· ·    黑刀如龙,刀锋险险擦着焦老大耳根划过,削去半只耳朵,不中。
 ·    “拿下”· ·    藤牌兵中传出一声断喝,军士们蜂拥而上·未等靠近,那黑衣人已自行跪坐在地,双目圆瞪,红黑色血液从五官中不断流出,徐徐滴落,多半是不活了。
 ·    这时,先前发号施令之人排众而出,一副书生打扮,身材纤细,生得极其俊俏,乃廖州正身边的幕僚,叫做水岳·除此之外,他还有另外一重身份:儒将苍翎。
虽说儒门行事不似墨府那般隐晦,却也是个低调的主,知道这一层的就只有州正而已·· ·    那厢边,殷离也阴沉着脸走了过来,看着地上形状怪异的黑刀,神情严峻:“腥罗黑刀卫”水岳见她现身,知是新主子来了。
常言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儒将会否让主子知道自己的存在,就要视具体情况而定了·此刻水岳并不打算隐瞒,趁殷离走近,便压低声音,悄悄说了两个字:“苍翎。”
 ·    殷离似乎没有听见,径自向前,朝惊魂未定的焦老大斥道:“胆子不小,敢来烧军粮”焦老大刚从鬼门关转了一圈,两腿尚且抖若筛糠,被这厉声一喝,险些吓得坐倒地上,不等逼问,已将所有知道的事情一股脑尽数说了出来,末了又捂着鲜血淋漓的耳朵哭丧着脸道:“那些腥罗人就聚集在山头土地庙里,我可以给,给……”看看殷离,又看看水岳,一时不知如何称呼,想了想才接着道:“给诸位大人带路。”
 ·    众人闻言俱都露出同仇敌忾的表情,更有裨将挺身出列,昂首请战:“公主,兵贵神速,容吾等将贼人一举拿下”· ·    蠢货· ·    殷离暗骂。
 ·    她心思转得极快,已识破这是个精心布置的局,用四个黑衣人的命布下迷雾,留下个六魂无主的胆小鬼,借他之口将官兵引入伏圈·一旦功成,届时换回来的可不止四条命,也许成百,甚至上千这局妙就妙在,焦老大并未撒谎,他知道的只有那么多,毫无破绽可言。
正因为如此,那些黑衣人必须死,倘若留下活口,泄漏了风声,一切都将白费气力·· ·    要么不做,要做就做绝· ·    这样的手法,很对殷离胃口。
 ·    退一步来说,即便官兵不中计,闹如此大动静,尚可以声东击西,将人尽都引开,然后再趁机去截获那批即将送抵落河城的物资·这个黑锅,如果可以扣到萧力头上,便再好不过了。
 ·    殷离冷冷一笑,什么都不曾点破,只对那裨将道:“都回去歇息吧·”说罢目光冷冷扫过众人脸面,不容反驳·可忽然又好像觉得少了些什么,不由自主皱了眉。
 ·    “公主殿下可是在找萧统领”水岳上前,微微笑道·· ·    萧力· ·    他去哪了· ·    殷离一惊,心头涌起不好的预感,很不好。
结果水岳已体贴地做了答:“萧统领刚走不久,去接辎重车了·”说完也不理会殷离越来越难看的脸色,来到焦老大跟前,拍拍他肩膀,笑道:“如果还有机会,记得告诉你主子,下次别再把黑刀卫浪费在像你这般贪生怕死之辈身上了。”
 ·    如果,焦老大再稍微有骨气一点,不那么快就出卖同伴的话,这个局就完美了·· ·    但是,没有如果·· ·    殷离并不是唯一一个在短时间内看出端倪的人。
 ·    “多管闲事”殷离恨恨啐道·水岳置若罔闻,面上神色如常,指着焦老大道:“殿下,这人如何处置”· ·    “随你。”
殷离不无好气,转念一想,又问:“你怎不去接辎重”水岳发出一声脆笑,掩了嘴,道:“因为,水岳不会武·”所以他留了下来,毫不吝啬地将功劳拱手相让。
· ·    喧嚣之夜在萧力的凯旋中匆忙结束·· ·  · ·    第13章 雾中花· ·    · ·    清晨接踵而来,骄阳冉冉,金光万丈。
 ·    水岳换了身皂青长衫,益发显得玉树临风,然后摇着折扇慢悠悠地走进了城中最有名的行馆——潇湘苑·苑中阁楼不少,最里面的一座修葺得格外精致,楼梯由柏木制成,踩上去很软。
水岳走得甚慢,不时看一眼院中的奇花异草,仿佛有着永远都耗不完的好奇心·老半天后,终是来到了虚掩的房门跟前,推开,屋内空无一人·· ·    水岳笑了,对这样的小把戏感到无聊。
 ·    果不其然,片刻过后,银剑自后面搭上肩头,同时传来殷离的清冷声音:“你,真不会武”明知对方不会动手,可水岳还是没敢太大动作,万一这刁蛮公主一时性起刺上两剑,岂非麻烦于是老老实实道:“苍翎手无缚鸡之力,公主可否先把剑拿开”· ·    银剑纹丝不动,殷离从水岳背后转了出来,又是一句质问:“你眼里可还有我这个主子”水岳用扇子把剑身朝外推了推,半是玩笑半是认真:“殿下,你与萧力同来,苍翎着实不知你另有打算。
不知者不罪,这次就算了罢·”殷离不信,却还是把剑收了回来·· ·    “在落河城外,可曾有甚发现”殷离步入正题,此番落河之行,除了门面上的各种事宜,暗地里还领着个特殊差事:查探前朝宝藏之下落。
 ·    遥想当年,大洛以武立国,大军冲进皇城过后,就开始了血腥屠戮,男女老幼无一放过,直杀得鬼哭狼嚎天昏地暗,不过短短半日,已将偌大皇城变做一个死城。
然而,除了龙椅上的玉玺与十两黄金外,翻遍城中每块青砖,竟再也找不到其他贵重之物·于是谣言顿起,说有皇族子嗣在破城前就携了重宝逃出宫外,以做他日复国之用,至于流落何方,则众说纷纭,莫衷一是。
 ·    没过多久,大洛王朝几个手握实权的将军拥戴着各个王爷展开了长达六年的王权之争,宝藏一事在风雨飘摇中逐渐被人遗忘·待到尘埃落定,有人坐稳了江山,才复又被提起,奈何依旧是雾中之花水中之月,毫无头绪可言,最后不了了之。
 ·    可是现在,堂堂大洛王朝的十七公主,正和她的儒将煞有介事地谈论着这样一件虚无缥缈的事情·· ·    “马车破损得太厉害,只在夹层中发现半枚前朝印记,其他都磨掉了。”
水岳皱着眉,当日发现的马车里,其实还有三具尸骸,妇人小孩外加一个老者,那都是张泽的家眷,不过张泽的尸体不见了,最后经手的是墨府·· ·    “这么说,张泽其实是前朝旧臣”殷离望着他道,眼中充满疑问。
水岳笑笑:“也许是被人利用了·”在儒门找到马车之前,谁知道墨府有没有在上面做过手脚明争暗斗尔虞我诈的事情,两大门阀之间从来都没有停止过。
哪怕如今都在太后手下做事,它们所表现出来的态度依旧截然不同·儒门对明昭太后言听计从,墨府却摇摆不定,连赵彦亦有所保留,似乎暗中总有那么一股强大力量在支撑着他们,倔强着不肯完全低头。
 ·    “安排你潜入侍郎府的是谁”殷离又问·· ·    “江郎·”水岳道。
那时,江郎还是儒门的总管,殷语默也还没有介入·· ·    殷离看过所有呈上来的批报,其中关乎张泽的部分,大都出自苍翎之手,也就是眼前的水岳。
他将张泽和腥罗之间的勾当记录得十分详尽,并大胆推断,如果张泽做的所有一切都是为了掩人耳目,那么宝藏很有可能就藏在那一片崇山峻岭当中·八大匪寨日夜坐镇,偏偏毫不知情,先是张泽,继而水岳,任由他们在眼皮子底下进进出出。
及至后来,那水岳更引着官军一举攻破匪寨,藉此重回儒门,为自己谋划出一个不错的未来·· ·    “当年匪寨里发生的事情,如今就只有你知道了”殷离慢悠悠道,毫不掩饰自己的怀疑,批报没有任何佐证,也没有其他人证,实乃一家之言。
 ·    “水岳若有二心,又何必重返儒门·”水岳摇起折扇,说得轻描淡写,毫不在意·· ·    “如你所说,八大匪寨中只找到了一张假的藏宝图”殷离步步近逼,不肯罢休。
水岳依旧是笑:“当然·”· ·    “你不会是把真的自己藏了起来了吧”殷离似笑非笑,面上表情耐人寻味。
水岳哼了一声,不再搭话·· ·    事关前朝宝藏,无论如何都不可掉以轻心·明昭太后更不愿见它落入新君殷重手里,于是暗中召见了这位不甘寂寞的儒将,令其沿腥罗一线继续探查。
恰巧殷语默又提出要带苍翎一起东征,于是明昭便顺手推舟应一口应承·倘若水岳敢对宝藏有非分之想,还可借殷离之手将其除去,毕竟殷离对殷语默有着不同寻常的执着,断然不会推脱这样的差事。
 ·    随军来到南地督粮,可不就离殷语默更近一些了么· ·    念及殷语默,殷离心头一热,抬头道:“皇姐可还好”水岳收起折扇,道:“她很好。”
殷语默遣他前来运粮,恰好遇上殷离,不得不说是个微妙的巧合·· ·    “替我把这件金丝护甲带去给她·”殷离指了指桌面的包裹,这是她的护甲,殷语默的此刻正穿在自己身上,似乎这样的交换,可以让人觉得彼此距离会更近一些。
 ·    “举手之劳·”水岳拎起包裹,回头笑道:“殿下放心,苍翎知道谁是主子·”谁知就在这时,背后殷离陡然发难,一把将人摁进椅子里,用力捏开他下巴,抄起案上茶壶将水猛然灌将进去。
 ·    茶水带有香甜气味,蚀心丹· ·    咕嘟、咕嘟、咕嘟……· ·    听着喉咙发出来的声音,水岳瞬间白了脸,又惊又怒。
他素来眼高于顶,自诩机关算尽,骄傲而又自负,可却从来没有像现在这般憋屈与狼狈·这位斯斯文文的十七公主,上一刻尚在缅怀她的皇姐,下一刻就已翻脸无情,用一个看似粗暴的手段,轻而易举就制住了他。
 ·    末了,那殷离将茶壶重重放回桌面,轻蔑在笑·这一次,她真的信了水岳不会武,没有人会拿自己性命做赌,哪怕是儒将、哪怕千锤百炼,亦不可能这样将性命交人任意摆布。
 ·    “在我面前,收起你的小聪明”殷离将掉在地上的包袱捡起,冷冷递将过去,傲慢得无以复加:“若身子不适,就回到皇城,我会给你解药。
但是,你要将皇姐也平安带回”蚀心丹之毒,半年一解,殷离并不愿意和殷语默分离太久,半年已是极限·· ·    水岳重重哼了一声,甩门而去,暗中却是有了另一番计较。
 ·    腊月隆冬,北风呼啸,卫尉府上张灯结彩,一派欢欣·卫尉寺卿便是赵彦,从三品,更叫人敬畏的还是他墨府统领的身份·今日乃赵彦五十寿辰,是以门庭若市,十分热闹。
 ·    酒筵将开,门前童子高声奏报:“十七公主到”随即走进两个身披狐裘的女子,一红一白,花容月貌,俱是一等一的秀美人物。
殷离款款走来,笑道:“受皇后娘娘嘱托,奉上此松鹤祝寿图,以贺赵寺卿大寿·”旁边上官钰跟着托起苍翠玉盆送至赵彦跟前·· ·    那盆中四四方方折放着一副水色锦绣,仅露边角,上盖大红绸布,金丝缠绕出巴掌大小一个寿字,用意极巧。
而锦绣不过是门面功夫,真正宝贝的乃托在底下的玉盆,墨绿通透、温润晶莹,更难得的是通体一块浑然天成,不施雕琢,益发彰显其本色不凡·· ·    “如此厚礼,折煞老夫。”
赵彦推脱道,此等美玉,只可用在皇亲国戚身上,不敢贸然接下·殷离依旧是笑:“赵寺卿,此盘古四方罄乃太后亲赐,不必见外·”赵彦这才放下心来,双手接过玉盆高举过顶,口中大声称颂:“谢太后厚爱”那姿势那口气,哪还有半分谦恭众人昂首注视着玉盆,有雀跃兴奋的,羡慕眼红的,更有鄙夷嫉恨的,最后尽被谄媚笑容掩盖过去,一时赞不绝口,恭维不断。
 ·    隔不多时,宾主纷纷落座,鼓乐声起,舞姬自廊外鱼贯而入,载歌载舞、姿态撩人·满座宾朋益发兴致高涨,频频举杯相邀,渐次都有了醉意。
殷离喝得甚少,眼看天色将晚,正想告辞,忽地一抹鹅黄身影从窗外飘进,落在早已备好的小圆凳上,踏着青花瓷盘翩翩起舞,芊芊玉足白得跟底下盘子几乎没啥两样,噱头十足。
 ·    “此乃府中舞姬,名唤玄卿·”赵彦笑道,面上颇显自豪·那玄卿的舞倒也了得,动作轻盈,腰肢纤细,身形旋转如莲花,长袖翻飞似轻烟,琵琶声中一波接一波的曼妙鼓荡,一波接一波的柔媚妖娆,直看得众人目不暇接。
一曲舞毕,眼看玄卿都快要走到主案跟前了,四周才猛然爆发出热烈掌声,如雷贯耳·· ·    “府中舞姬哪个府啊”殷离看着越走越近的娇俏美人,似笑非笑。
赵彦面不改色:“自然不是墨府·”那边玄卿已然端起酒杯送至赵彦跟前,屈身半跪,声若黄鹂:“愿大人寿比南山,福如东海·”赵彦哈哈一笑,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    玄卿抬手又斟一盏,却是递向殷离,腼腆念道:“公主大驾光临,小女子替赵大人敬公主一杯·”杏脸桃腮,好个出挑的标致人儿。
 ·    殷离并不领情,身子往上官钰一靠,朝上官钰笑道:“姐姐今晚还未喝过酒吧”上官钰不作声,伸手接过玄卿手中酒杯,举杯欲饮,不料殷离又从旁伸过手来,捏住她手腕连带酒杯一起转送至自己唇边,昂首就着喝了下去。
 ·    “赵寺卿,告辞·”殷离站起,拉着上官钰从玄卿身边掠过,冷冷哼了一声,根本没把她放在眼内·· ·  · ·    第14章 浅酌· ·    · ·    冬雷乍响,漂泊大雨倾盆而下。
 ·    雨势猛烈,二人刚行至半路,不得不暂避廊内·· ·    上官钰朝殷离身后瞄了一眼,道:“看来是走不成了·”在那边,玄卿装束已换,裹一身芙蓉纱裙,施施然走近,躬身行礼:“赵大人已替两位备好上房,且随我来吧。”
语气温软柔腻,直把人暖到人心坎里去·· ·    “住一宿也好·”殷离道,走得两步,忽又回头,问那玄卿道:“听说得月楼有位头牌,也叫做玄卿,可是你”玄卿笑笑,点头:“不错,是赵大人替我赎的身。”
 ·    “哦这么说,赵彦随便找来一个青楼头牌,便想要献媚于我”殷离嘴唇微翘,眼角眉梢蔓上丝丝邪气。
她天性爱慕红颜,早不是什么秘密,赵彦刻意投其所好,分明是示好来了·玄卿面上掠过一抹红晕,不慌不忙道:“主子确实有这个心思,玄卿素来愚钝,可知恩图报的道理还是懂的,不敢有负赵大人所托。”
明明是极软极软的语调,偏无半分柔弱之意··· ·    “哦你打算如何”殷离再问。
玄卿的脸又红了两分,目光依旧不曾退让,缓缓道:“色与利,人之常情·赵大人向太后称臣,已送上墨府之利;至于小女子,自然是以色事人,可惜早被公主看穿,已无用武之地。”
话虽如此,却是臻首轻垂,露出半截雪白后颈,趁着廊下半明半暗的琉璃灯,散发出浓重的诱惑气息·殷离凑上前去,故意勾起她下巴,哂笑道:“不用费那心思,我记下你了,回去交差吧。”
说罢头也不回地大步而走·· ·    上官钰紧随其后,忍不住叹了口气,轻不可闻,若碰上别人,或许那些个举动也就凑了效,可惜在殷离面前,不过是班门弄斧罢了。
 ·    淅沥雨声中,玄卿静静矗立,少顷,嘴角往上一扬,柔柔笑出声来·· ·    夜色渐浓,殷离倚在窗边,捧着酒壶自斟自酌。
上官钰静静陪着,没有话·殷离望过来,朝她晃了晃酒壶:“陪我喝几盅”上官钰摇头·· ·    殷离丢开空了大半的酒壶,仰起脖子,把脑袋搁在窗栏上,些微恍惚:“记得刚认识的时候,你从来不曾拒绝,怎么现在反倒有了架子”上官钰扭过头来,反问:“你又是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般念旧的”殷离将人拉近几分,圈住她腰身,喃喃道:“以前的你,起码还有人情味。”
上官钰身子略僵,半晌,方幽幽道:“不是说好不提旧事了么·”殷离看她一眼,松了手,短暂沉默过后,又百无聊赖道:“赵彦在为自己铺后路了,估摸着朝中会有大动作,你猜会是甚么”· ·    “不是你母后压住了你皇兄,就是你皇兄压住了你母后。”
上官钰揶揄道·殷离白了她一眼:“你在皇后身边,可曾探出皇兄手里的棋子是谁”上官钰摇头,想了想,又道:“既然赵彦想要拉拢你,何不从此处下手”殷离用手揉着眉心,反问:“你是指玄卿么可当真”迎着她那暧昧笑容,上官钰顿感压抑,忽地生了悔意,很想把话收回。
 ·    “我记得,当初你也是在赵彦手下办事的,对么”殷离顿了顿,仿佛自言自语:“有时候,我总忍不住去想,现在的你是否还在替他做事。”
有上官钰陪在身侧,无疑是件舒心事情,不过这样的舒心又容易叫人起疑·· ·    “你喝多了·”上官钰拿下她手中酒杯放至一旁,当初接近殷离的时候,她确实是赵彦手中的一枚棋子,可后来有些东西变得不一样了,很不一样。
 ·    “也许,我真的喝多了·”殷离呢喃着,对着窗外雨景,怔怔出神·宁夜寂静,雨声透着落寞,思念如潮水瞬间涌上,直将人汹涌淹没。
 ·    皇姐,现在你又在做甚么呢· ·    “杀”· ·    千里之外,漆黑海面上战鼓喧天,三艘战船在风雨交加中相互追逐,斗了个旗鼓相当。
前面一艘体型最大,插着狄刺的青蓝兽旗,后两艘则插着猩红三角旗,上书“褚夷”二字,来势汹汹·褚夷乃活跃在南海边上的一支土族旧民,靠海面上打家劫舍的活计发家,与狄刺素来交好,如今见狄刺内乱便倒戈相向,霸占了东南海路,势力渐涨。
莫汗胞妹当初嫁的乃这族中长老,是以他盛意拳拳上门借道东渡,不料对方完全不买账,见面就打,毫不客气·· ·    “抓住莫汗,抓住那个带面具的女人”一个中气十足的嗓门从禇夷船上飘荡过来,气急败坏,正是褚夷族长,此刻他赤着上身,左肩和右腰各插半截银箭,几个侍从围着包扎上药,手忙脚乱。
 ·    三艘战船顺流直下,几乎拉成直线,在海面上越驰越快·周遭地势渐次收窄,隐约可见两边的山岩与海岸,前方是个峡口·一名老者杵着拐杖,颤巍巍奔出船舱,顶着雨水风浪用尽全身力气嘶吼道:“快掉头,否则就来不及了”话音刚落,尖利风声骤然响起,那族长反应不慢,扯过老者堪堪避开,旁边侍从应声倒地,紧接着老者身子一颤,脖子上猛然飞溅出簇血花,竟是没能避开接踵而来的第二箭· ·    族长疯也似地扑了过去,老者已然瘫软在地。
与此同时,峡口两面突地火光大盛,斜地里冲出几艘战船,将褚夷两船强行分割开来,形成首尾夹击之势,杀声震天·· ·    “降者不杀,拿下族长者厚赏”青蓝兽旗下,银甲将军傲然挺立,仿佛张开了羽翼露出獠牙的猛兽,正冰冷无情地注视着自己,森森然莫名压抑。
看着火光中那个银白身影慢慢走近慢慢放大,族长双脚仿佛被钉子钉住一般,半天不能移动分毫·· ·    “杀了她,杀了她”族长声嘶力竭,指向前方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着。
输了,彻底输了看着地上死去老者的空洞双眼与周遭的遍地狼藉,他忽然明白过来,倘若对方想要自己死,恐怕自己早就死了·但是没有,因为他们要留下活口从一开始,莫汗的孤身拜访便是计,欲擒故纵之计,可自己偏偏没能识破,穷追不舍以至落入彀中。
想通此节,不可一世的族长终于垂下了骄傲的头颅·· ·    翌日,褚夷将一切过错均推到死去的老者身上,然后水寨大门洞开,恭迎远方来客·莫汗不计前嫌,归还两艘战船之余,还亲自护送族长入寨,二人捻土为香结为八拜之交。
至此,大军终是打通了东渡进攻腥罗的水路·· ·    是夜,少不了一番庆贺·· ·    殷语默依旧戴着黝黑面具,只推说身子不适,尚未开席便已告退。
离寨子外头不远,三十艘战船整齐泊在岸边,远远看见一个男子站在船头,朝这边挥了挥手,灯火摇曳,光与暗落在那人身上,泾渭分明·上得船来,但见甲板上摆着张檀木矮几,两样精致小菜,一壶美酒。
矮几的对面,水岳席地而坐,正笑吟吟地看着自己·· ·    “知你不惯与外人同席,所以特地备好酒菜候着·”水岳将酒杯斟满,一时酒香四溢。
每逢押粮回来,二人便习惯这样小酌,风雨不改·· ·    “你又下厨了”殷语默盘膝坐下,随手将头盔和面具放至一旁,露出青丝红颜,美丽如常。
这本是她最钟爱的时刻,然而却高兴不起来,脸色阴霾下显得心事重重·· ·    “但愿还和以前凤元宫里的味道一样·”水岳微微笑道。
曾几何时,记忆中的发小如今已出落得亭亭玉立,带着大洛王朝十四公主的尊贵身份,坦然坐在自己面前·· ·    殷语默莞尔,心情并不轻松·· ·    凤元宫乃历代皇后之居所,她生母亦曾母仪天下,可惜最后死在暗箭之下,独留年幼的自己,一遍又一遍品味着世态炎凉。
好在还有个年纪相仿的伴读,陪着自己走过了许多凄清无奈的日子·再后来,曾经的伴读亦不知所踪,直到在儒门里的重逢,才又勾起了最初的点点滴滴·· ·    而后面几年里,她开始尝试查探杀母仇人的身份,可惜一无所获。
很多人都说是明昭下的黑手,奈何无凭无据,直到出征前那个夜晚……那缕淡淡清香,和插在母亲身上的箭的味道,一模一样· ·    其实很早之前,就有人告诫过她,只是她不愿相信……· ·    想着想着,殷语默低了眉,浓密细长的睫毛在灯火下格外清晰,偶尔轻微一颤,那一瞬间的精致灵动,足以叫人窒息。
 ·    水岳些微分神,很快移开了目光·· ·    “很久不见这么美的月色了,今夜不醉无归·”殷语默举起酒杯,一口饮尽。
杯中盛的是雄黄酒,辛辣苦涩,少许霸喉,最适合这等清冽寒冬·· ·    “当然,理应尽兴·”水岳跟着举杯,放到唇边抿了一口,慢条斯理。
殷语默看在眼里,不禁笑道:“有时候真觉得,其实你才是那千娇百媚的女子,我反倒落了俗套·”说罢昂首又饮一杯,颇显豪迈·水岳笑着连连摇头:“末将哪里敢跟公主比”话虽如此,语气中却无半分谦让。
二人相谈甚欢,不觉已是深夜·· ·    海风拂过,带来了海水特有的咸腥味道,夹杂着刺骨寒意·· ·    皇城的琉璃瓦上,已经挂冰了吧。
母亲走的时候,记得也是春寒料峭的时节·· ·    殷语默暗自念道,情不自禁抚上了腰间的锦绣荷包,在那里面,装着殷离当初留下的药囊·· ·  · ·    第15章 波谲云诡· ·    · ·    忽然,破风声起,尖锐而短促,来得极其突兀· ·    冷箭· ·    对弓弩的熟悉让殷语默第一时间辨识出了这种特有的声音,刻不容缓间将身子朝上一挺,将水岳堪堪挡住,冷箭射在右肩上头,力道之大,直带得整个人朝前摔去。
仗着金丝护甲,她铤而走险,总算救了水岳一命·· ·    哒·· ·    冷箭弹开,跌落甲板上头,发出脆响·二人狼狈躲进船舱内侧,从窗口缝隙朝外望去。
天幕如墨,繁星点点,远处山脉楼宇,近处船桅舱房,仿似无声剪影层层交叠,除此之外,就只剩下漆黑幽暗,看不出端倪·· ·    刚松了口气,那殷语默却是闷哼一声,脸色煞白,整条右臂不住颤抖着,血从后背缓缓渗出,在铠甲间放肆蔓延。
那一箭太狠,虽刺不穿护甲,却足以碾破皮肉撞断筋骨,予人重创·· ·    “语默”水岳试探性地叫了一声,伸手欲扶,不料被一把推开。
那殷语默杏眼圆睁,语气充满诧异与愤怒:“你在酒中下毒”玄功暗运,毫无起色,整个身体仿佛被掏空一般,毒劲瞬间反噬,伤上加伤,她哪里还撑得住立时没了知觉。
 ·    是夜,随军郎中和公主贴身丫鬟被匆匆召至,郎中不曾踏进里屋,隔着门帘,细细指点着丫鬟止血接骨敷药疗伤,整整忙了一个通宵·水岳默默守在门外,黑着脸不说话。
 ·    天色将明,郎中总算走了出来,殷语默依旧未醒·· ·    “如何”水岳走上前去·· ·    郎中摇头:“外伤颇重,须得好生调理,此外,公主似有中毒迹象。”
水岳双眉一跳,追问道:“此话怎讲”郎中擦了擦汗,有些犹豫:“我本未留意,是丫鬟看出了端倪,她说公主天赋异禀,难以定论,需得尽快回报皇城。”
 ·    水岳不耐烦地挥了挥手,郎中走后,他独自守着房门,半步不曾离开·约摸过了半柱香功夫,莫汗匆忙赶到,二人缩进偏厅凑做一处,虽已刻意压低音量,偶尔还是有争执的声音传将出来。
 ·    想那殷语默在军中向来声望甚高,若不慎走漏消息,必定军心不稳,难保禇夷不会趁机反扑·再者,绝不能让王朝知道殷语默已然重伤,责罚事小,一旦君王变卦,临阵易帅,又或者收回借出的坚船利炮,那么所有努力都将付诸东流。
于是水岳指出,当务之急,需得着人假扮公主··· ·    然而,找谁来扮假公主谁又能胜任· ·    莫汗在屋子当中来回走着,焦躁万分。
 ·    这时,水岳勾起了嘴角,指着自己道:“近在眼前·”莫汗双眼一瞪,尚未发作,又听那水岳道:“公主重伤,本就不宜声张,莫非你还想着大肆张罗去寻人来替况且遍观狄刺大军,可还有人比我更熟悉十四公主好在公主常年面具遮面,要掩饰身份其实并不难。
此外,”水岳故意停顿下来,抬手冲莫汗一指,毫不客气地道:“凭我和公主交情,即便这事弄砸了,公主日后亦将护我周全,可若是换做你的人,哼,你觉得有几个脑袋”· ·    “你,你毕竟是男子,如何……乔装”莫汗吃惊不小,可看着水岳那张雌雄莫辩的俊俏脸面,话说到后头已然失了底气。
水岳笑笑,拿起殷语默的银铠银甲径自入了里屋,少顷,已然披挂完毕站在大厅中央,那惟妙惟肖的装扮与举止,活脱脱一个生龙活虎的殷语默·只要不开口,若非极亲近之人,仓促间亦难辨真假。
 ·    儒门智将,果然名不虚传·· ·    那个时候,莫汗由衷赞叹,心服口服·· ·    褚夷水寨绵延数里,规模不小,渡口零星散布着,不冷清,也算不上热闹。
 ·    晌午时分,寨子边缘最不起眼的小渡口上,走来了神色慌张的郎中·他很紧张,不时用袖子抹着额头上的冷汗,频频回顾,仿佛受惊的兔子,一点点风吹草动就会被吓到。
郎中花大价钱雇了条船,迫不及待地杨帆出海,直到水寨从视线里完全消失以后,才稍微安下心来·今日凌晨一番对话,敏感的他已经察觉到了那个俊俏后生的杀意,再不走,怕是永远都走不了了。
 ·    风再吹猛一点,再快一点,赶紧到岸·· ·    郎中默默祈祷着,冷不丁船舱后头的船家开了口:“你这般着急,是赶着去阴曹地府么”郎中大惊失色,抬头,一缕黝黑刀光掠过。
 ·    那刀很特别,刀身纯黑,弯曲的幅度很大,挥出来的时候没有任何声响,安静得可怕·再然后,平静海面泛起了两朵洁白浪花,郎中的头颅与身躯一前一后落入海中。
 ·    船家收刀,挺直的后背上束着把劲弩,沉木雕花、暗金漆底,非等寻常·· ·    月色稀薄,转眼又是凉夜·· ·    水岳身披银甲,堂而皇之地走进了殷语默的房间。
屋内除了丫鬟之外,还有一个老妇,那是莫汗族里的哑巴医师,她并不知道殷语默的身份,也不知道这背后的种种因由,只管医治·水岳拿起老妇写下的诊录与药方,反复看了两遍,并未发现任何关于中毒的字眼,于是笑了。
看来这个秘密并没有被更多的人察觉,包括莫汗·· ·    隔不多时,老妇挎起药箱独自离开·· ·    水岳坐在藤椅上,取下面具轻轻放至一旁,看着丫鬟道:“你服侍公主三年多了吧。”
丫鬟点头·· ·    “那你应该知道,公主有个习惯,但凡远离皇城,每逢初十便会给太后修书一封,以报平安·”水岳来回抚摸着桌上的粗糙面具,仿佛漫不经心,突地食指在面具上重重一扣,道:“是你代的笔”丫鬟一惊,不由自主后退着,撞翻了凳子。
 ·    水岳随手将一沓崭新信纸甩在桌上,哼了哼:“模仿你的笔迹不难,但是你们有暗语,所以这封信只好由你来写·”说着又从袖管里又掏出一件物事,轻轻压在信纸上头,推到桌子中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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