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杂货商 by 九月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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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杂货商 by 九月枫
天之骄子平步青云 ·文案·第一章是简介··内容标签:天之骄子 平步青云· ·搜索关键字:主角:沈七俭,沐海棠 ┃ 配角: ┃ 其它:· · · ·第壹回· ·惊堂木一拍,各位客官且听我把这故事道来·话说这个故事的渊源要往上数到洪武年间。
洪武是谁的年号大家都知道啊,欸,对,明□□朱元璋·就从他那时候的一个奇案说起,这件奇案也被后世和其他三件案并称为明朝四大奇案··洪武二十六年二月,锦衣卫指挥蒋瓛告发凉国公蓝玉谋反,随即,洪武皇帝朱元璋将蓝玉处斩且三族全诛。
此案血腥弥漫,最后受牵连被诛杀抄家灭族者达一万五千多余人·淮西勋贵,军中骁勇之将大多因此案折损·此后,朱元璋便把军权牢牢的控制在他自己手中。
此案有一族人牵涉其中让人觉得可叹,此一族便是沈万三的后人·弘治年间莫旦所修《吴江志》与嘉靖四十年徐师曾修《吴江县志》记载,因蓝案沈氏妻族招株连的人员名单里,第一名就是沈万三的儿子沈旺,第二名是沈万三的曾孙沈德全。
后世传言,沈家人没被诛杀的都被流放到了云南境内··对明史不用太了解大家也都清楚,明朝开国后,朱元璋把开国功臣几乎斩杀殆尽,像蓝玉那样立过赫赫奇功的功臣也毫不留情,就连朱棣的岳父徐达也传言最后是被他阴谋毒死。
他杀了无数跟随他披荆斩棘打江山的功臣,但有一个人,他留下了·这个人就是,沐英··大多人知道沐王府应该是从金庸先生的《鹿鼎记》里看来的,沐剑屏的哥哥沐天波是最后一任黔国公。
沐王府从明开国到亡国,两百多年一直与明皇室肝胆相照,为其镇守滇黔之地·但也因为天高皇帝远,他们一族在滇黔地区可以说是“土皇帝”的级别,甚至有当地人只知黔国公是谁而不知皇帝是谁。
沐英是朱元璋的养子,其战功不比蓝玉少·洪武十四年,朱元璋开始对云南用兵,沐英出征后就留在了云南,死后被封为黔宁王,后世子孙封黔国公,世代承袭··据后世考古得知,沐家财富惊人,他们家在江南、甘肃、宁夏、陕西都有赐地,到万历年间时,田地总数据说达到了8000余顷。
沐英之子沐晟镇守云南时期,沐府财富已经是珍宝、金币充牣库藏,说富可敌国他们也当得起。·沐家的财富从何而来后世传言沐家的财富和沈万三有关。
据《张三丰文集·余氏父女传》云:沈万三其婿余十舍也受到株连,全家迁滇·至滇上时,西平侯沐春(沐英之子)前来抚慰,见其女“风致端闲,宛然仙格”,遂纳为侧室,成了沐春的贤内助。
沐春镇云南七年,“大修屯政,其得力于余夫人多矣·”·学者认为:遭到灭门之灾的沈万三家族,极有可能与当时朝中最得信任的大将沐英,达成了某种默契:前者提供了其源源不断的财力或者至少是财富经营头脑,而后者提供了政治上的庇佑,以至于两族人最终进行了联姻。
【所有资料来源于网络,如有考据党有兴趣深入探讨,欢迎加入作者的读者群】·故事的背景就交代到这里··沈氏后人被发配滇地后是否会东山再起,而他们的后人中又是谁一步一步艰难的走上复兴之路,最终带领族人重现先祖的财富传奇。
沐王府郡主和沈家后人又是如何相遇的·请听下回分解·=========·像不像天桥底下说书的像吧,像就要打赏啊哈哈·嗯,把故事背景写出来,让大家看的时候有个大概的轮廓。
故事的时间段应该会放在明惠帝朱允炆和明成祖朱棣时期。那时候的云南还很动荡,动不动部落酋长叛变,流放的犯人也会聚集在那里,还动不动地震,总之,和其他府州比起来,那确实算是个苦难之地。·但是正是那个苦难之地,产茶、产米、产盐、产瓷土·明朝时期的茶马贸易茶叶的主要供货地就有云南·在明朝,那里可以说是个商机无限的地方··下一章才算是正文内容,虽然是一本正经的写,但不是写正史,肯定和正史有出入的,而且可以说是基本不太沾边,只是借用了这个背景。
因为想也想得到,真的顺着正史写,那是男人的天下·这文当然还是写两姑娘,大家放心看吧·· ·第贰回· ·话说大明惠帝年间,云南省澂江府玉溪县有一茶商大户,走滇茶入川藏,在这玉溪县里开着大大的茶叶铺,收乡间茶农所种之茶叶,自家茶山也达数百亩。家中门面四间进去是大宅子,奴仆结队,骡马成群,算不得十分富贵,但在这玉溪县内也算是家境殷实之辈。·这家大户主家姓曹,早年捐了个员外的名头,现县内人皆称其曹员外·曹员外家中妻孥不丰,妻妾娶了四房,大房无所出,二房生有一女,四房也无所出,独独三房在他三十六那年给添了个儿子·这独子得宠甚重,养得骄纵,终日浪荡街里,棋赌牌道皆精通,十五年岁就在外眠花宿柳,对家中事务一概不闻不问,只知拿钱出去耍玩。
按说这样的人家搭生这样一个儿子,家境会只衰不进·曹员外却是一直持家有道,有盈无亏·他先是与此地各族族长关系甚好,收茶往往比别家少付些许本金,又得一极好账房先生替他里外打点,店铺、商队、自家茶农,都理得井井有条。
账房先生人称管事先生,曹家大小事宜他皆插的上手·却说这管事先生年有四十五,一直未曾婚娶·他二十五进曹家,从那时起曹员外几次三番找媒婆给其介绍各家小娘子,他却一直摇头不允。
几次三番,也就作罢了··众人皆以为他此生要靠曹家养老送终,却不想在他三十那年事情有了转折·听人说,那采茶最忙的清明谷雨时节,他早早的辞了主家去乡里督采茶之事。
就在他生辰那日,他和茶工一起进山,一路巡视此季茶的长势如何,走了不多时,他在茶山地垄间发现了一个正嘤嘤作哭的婴孩··带婴孩回住处,经人帮着擦洗一番,这才发现是名女婴。
众人劝他三思后行,男人独自抚孩子本就极不易,养大还是别家的人,嫁得好女婿家能给风光大葬,嫁得不好就难说·再者,今后总是要娶亲的,又何愁没有亲生骨肉。
听三姑六婆劝阻半天,他一言不发,等人帮忙喂好奶,抱着孩子就往县里赶··这一带回去就养了十五年,小丫头如今已是及笄之年,模样出落得端正俊逸,唇红齿白,或是常年跟随管事先生打理各端事宜,一双眉目颇是有神,不似一般女儿家多少有矫揉造作之态,行是行,立是立,何处都是端端正正之姿。
·管事先生捡她回来后发现她的包布里有块绸帕绣有沈字,恰好管事先生也姓沈,这倒似是天赐的缘分·取名之时,特地求教了县里颇有名望的私塾先生,先生思绪良久,写下七俭二字。
柴米油盐酱醋茶七事样样皆俭才是女德,俭与捡同音,也算是让这孩子不忘身世更不忘养父的养育之恩··曹家奴仆因着管事先生的份叫她一声小先生,这小先生倒也当得起这名号,记账算账一把好手。
今年采茶季她心疼爹爹身体,得主家允后代父前往,账本清清楚楚,茶工无一人扯皮,这让管事先生好是欣慰··这时日,十一月的天,早上纷纷扬扬下起瑞雪,只见屋前是瑞雪飘帘前,似片片琼花舞前檐,将江山染为银色相连,正是好一个银妆世界,玉润乾坤。
沈管事一大早乘暖轿去了铺面,嘱咐女儿下午去买好酒好菜回来,傍晚时分会有客到··他这般安排只因最近心中藏着一件事,七俭年看年的长成标致之姿,如今这也已到能婚配之年,这就有人惦记上了。
曹家那位浑名在外的花花公子几次三番在铺面背着他调戏七俭都被他撞破,此后曹员外便在一次家宴上主动提出了这事··曹公子早前娶了县衙主薄乌先生的女儿为妻,后又娶城南米商钱大户的女儿为妾,如今竟想要娶七俭做第三房,沈管事是碍着二十年主仆情谊没有当场发作,但也言语推辞,说女儿早已相好人家,不日将出嫁。
曹员外将信将疑,但也只能道贺,还说不能结成儿女亲家真是憾事一桩··话已说出,只能尽快将七俭嫁出才能安心·晚间所宴之客便是这玉溪县内有名的媒婆张三姨婆,经她手成的好事那是数不胜数。
七俭上午在家盘账,快年底了,有些账能先总就总掉,为爹爹减轻负担·中午自个做了饭吃后便裹好冬衣出门了·穿上爹爹为她新做的穗黄锻面梅花纹小袄、斗篷罩衣,撑着油纸伞在街上走,此时街上行人稀少,多是些贩夫走卒还没收摊,在这大雪的天也吆喝得勤快。
这会那些人的眼睛都往她身上瞄,看几眼又与旁人耳语几声,这让她很是不自在,只得快些往酒楼走去··玉溪园酒楼是县里最好的酒楼,这会还是宾客满园,吃酒猜拳说荤话的声音不绝于耳。
七俭收了伞也不往两边瞧,直接走到柜台前边,把在家里写好的单子递过去:“榆哥儿,这些傍晚前送到我家可好”掌柜的榆哥接过单子一看,呵了一声:“小先生家里这是要宴客啊,傍晚前准时送过去你放心,送到你家准还热腾腾的。
雪天路滑,回去时可看着道别滑了·”·七俭说了句多谢,避着那些肆无忌惮的目光才走到门口,一个浑身酒气,红面虬髯的男人便拦住了她:“欸这不是沈管事家的小娘子嘛,怎么,就装不认识了前天在你主家才见过,你家公子还夸赞你水灵来着,今儿照着这瑞雪一看,果然水灵,水灵都能掐出水来了……”边说手边往七俭的脸上去,七俭羞红了脸躲避开,又要走,还是被拦住了。
“听说你家公子要娶你过门你都不肯,褚爷我倒要看看,你是哪里能傲成这样”醉酒耍疯者在这玉溪园天天得见,这位褚长青是县里褚屠夫的儿子,生得跟他一样五大三粗,平日时跟着曹公子耍玩当跟班,想必今天是要报那酒饭“恩情”。
榆哥儿一看不好,带了跑堂的伙计过来劝说:“褚爷,您看您醉了,我派人送您回家可好”·褚长青此时是黄汤灌脑,谁也不认,一把挥开榆哥儿:“你在这讨什么嫌再烦大爷,大爷把你这园子给拆了”榆哥儿呵的一声,要拆这玉溪园别说这位小屠夫,就是曹天德亲自来怕也是不敢撂这话。
这园子谁开的那是县太爷的亲兄弟开的敢这么犯浑,看来是皮痒找打了··和跑堂一左一右夹住人准备扔出去,奈何小屠夫臂力惊人,竟一甩把两人一齐甩出了门外,直直的摔进雪里。
这一发浑就挡不住,转眼又钳住正要走的七俭:“不从你家公子那就从了我褚大爷吧先给大爷亲一口”·他在这犯荤腥浑,园子里一楼坐着的都当看场好劝,甚至有人拍手叫好。
七俭被吓得瑟瑟发抖,眼看就要被那猪唇亲到,一股酒浊臭气熏得她几欲作呕,泪豆瞬间成串往下掉·就在此时,楼上下来几人,其中有一名捕快,见此情形,抽刀上前架在褚大脖子上:“大胆狂徒光天化日竟敢作恶”·民不与官斗,是因为斗不过。
□□皇帝颁发的《大诰》里清清楚楚写着,调戏良家妇女,当处七月刑罚,阻碍公差办事,轻是要处以两年牢刑,重则可处死刑·褚长青脑子清醒过来,松开七俭,赔笑着说与公差表明醉酒之事,信誓下不为例。
官差盯看他良外,哼的一声收回刀,倾刻又一脚踹向他将他踹出门外:“付与酒楼酒菜钱后滚吧”褚长青诶诶的去摸钱袋子,过了会他觉得有哪不对,盯着官差的帽印看了一会,他又把钱放回去:“你哪里来的江洋大盗竟敢冒充捕快速速与我去见官定你个死罪”说完冲上前一把抓住官差的手臂往外扯。
官差被他一扯,险些摔倒·两人纠缠在雪地里,七俭也跟了出来,生怕褚长青真的将恩人带走·官差被这么一搡扯,也动怒了,再次出刀:“本想放过你这歹徒,看来你是真不知好歹”“我倒要看看你这假捕快能奈我何速速与我去见官”褚长青毫不相让的又要去扯他,此时酒楼门口都被看热闹的人堵了,后面有人挤不出去,只得大喝一声:“住手褚长青你好大的胆子”·众人回头一看,又几位身着捕快服的官差出现,其中一人他们都认识,县衙捕头何捕头。
这下都让开路让他出去,他一路走到褚长青面前出刀相见:“这位乃云南府知府大人派下来公干的官差,你竟敢如此无礼·来人,把他带回衙门关牢里去”·褚长青被人押走后,何捕头向这位官差拱手一礼:“陈兄受惊了,我们一道回衙门见大人吧。”
被称陈兄的官差却神色僵硬道:“见大人一事我自会安排,今日乏了,改日再与何兄相聚·”说完看向七俭,七俭被这目光一定,有些痴的站在雪里。
面前男儿七尺之身,鹅蛋脸甚是俊秀,皮肤白皙,剑眉清目,一身官差服显得英姿勃发,和她以前所见男人皆不相同,那些阔面棱角,虎背熊腰之辈又或身带脂粉之气的浪荡子弟又岂能和眼前这如仙人般的人儿相比。
天之骄子平步青云·官差见这小娘子紧此着她瞧,一时也微红了脸:“小娘子家住何处如若和驿站顺道,在下可送你一程,以免那恶徒爪牙为难你。”
七俭听见他说话,这才醒神,羞赧的微低着头道了一个福:“奴家多谢官差大人相救之恩,奴家家与驿站方向相同,烦劳官差大人了·”·陈官差没多说什么,只是捡起她掉下的伞撑起,两人一道往前走去。
何捕头看着那远去的背影,莫名叹息一声··沈管事晚间回来,早已听了白天玉溪园的事,边让七俭准备酒席边摇头叹息:“俭儿不怕,爹爹定托张三姨婆给你说个好人家早些嫁过去就好了。”
听闻此言,七俭正在温酒的手一顿,诧异的望向爹爹道:“爹爹是说,今日宴请的是张三姨婆”问完又失神的啊了一声:“爹爹……你怎不与女儿商议商议……女儿……”“你怎的了”沈管事有些疑奇她此时的态度,莫非,是早有相中之人·当下把话问了出来,却见女儿羞红着脸摇头,哦的一声:“有相中之人甚好,没有爹爹也会为你为相个好人家。”
他这样说,七俭却在心中摇头,白天所见之人一直在脑中翻腾,真是个冤家,怎的才见一面这就忘不掉了·姻缘之事最怕错配,何为错配,怕也就是心不属他。
可这才见一面,也不知对方怎个底细,他又身着官差服,听何捕头说他又是云南府来的,这可怎的是好··思绪间,张三姨婆已到,再想其他无用·一顿好酒好菜吃完,张三姨婆把七俭从头到尾夸了一番,走时向沈管事打保票,说就这两三日的事,定说门好亲事上门。
 ·第肆回· ·更鼓敲响三声,郡主院里的灯烛突亮,不一会,主母沐李氏乘轿而来,乖乖祖宗唤了一通,又吩咐下人备粥饭烧地龙··替郡主更衣侍女中有早前听了风月传言的丫头,名唤翠竹,与轻竹一对,常侍左右。
这会轻竹在后系腰带,她则面向郡主系前襟·这会郡主气息颇浓,似是病染疲乏未清,那气息扑在她脸侧,让她一阵耳赤,手上的功夫也打了结,似是吭吭哧哧烧得有些云里雾里。
花月郡主眼视前方,等了一阵,手劲猛的推开面前这位:“此时起,不用你了·”婢女惊而跪,房内众人皆停工颔首,等待训斥·沐李氏放下茶瞧了一阵,未言其他,挥手让小厮把人拖走了。
众人又复而活动起来,轻竹虽不明所以,但还稳重,沐李氏对她也满意,向来伶俐能力,侍奉郡主身旁倒算得一好人选··整好衣衫,厅里用过小半碗粥饭,轻竹从旁拿过裘皮罩衣给她穿上,脚上黑底金丝绣花靴里也是兔毛,不担心脚冷着。
待她坐那白虎皮铺的椅子上,又把貂绒毯搭在她腿上,这才跪下等候示意··沐李氏叹了一声道:“胡氏哭喊着要见你,你二叔念在她带了你十五年,发下话来,由你处置。
这会人在外边,受过刑,心里撑着点别吓着·”·郡主额头上绑着银白的遮风布,孱弱模样让沐李氏不忍多说,见她撑着脑袋不言语,当下也明白过来:“婶娘就先走了,秋儿,凡事别为难你自个就是。”
沐李氏走后好一会,郡主才示意让人把胡氏带进来·小厮把人拖进来时,所有人都心惊一颤,那模样,衣衫是血,裸/露处皆见伤痕,脸颊带瘀,双目充血,似地底爬上来的女鬼一般。
郡主对她瞧了一眼,挥手让所有人出去··轻竹此时站起来答话:“郡主,丫头奴才们皆在门外候着,您有事唤一声即可·”“嗯·”她一出声,所有人都左右相望,竟然听见回声了这可真稀奇。
丫头小厮退了出去,两名带刀侍卫一左一右没动,郡主等了会,他们答话了:“我等奉命护主,以免这叼妇伤您”她眼皮不抬的拿手上的玉如意一下一下的敲在桌上:“滚、出、去。”
刚答话的侍卫还要接话,另一位赶紧拦住使眼色,稍倾,两人拱手退出··房门一关,胡氏啊的一声匍匐爬上前抱住郡主的金丝靴:“主子、郡主、我的小心肝,救我……救你奶娘啊……”言语落,得一脚蹬开,她哭着又爬上前抱住:“主子啊”·花月郡主用手中的玉如意抵住她的额头,直视她那满脸伤痕,良久,声音冰冷发问:“世间男女,是否都会像你们一般做那龌龊作呕之事”·胡氏愣住,转瞬又眼泪哒哒的哭诉起来,从丧子被休一直说到如何艰辛度日,从中穿插从小抚养郡主到大的酸甜苦辣,说到最后哭声隆隆,似是要哭昏死过去般。
她如此这般,郡主丝毫不为所动,待她哭够,只淡然一句:“你我之间,不必如此惺惺作态·”·她这句话让胡氏猛的颤抖,随即又退开些伏在那里·她突然清醒,坐在她面前的不是慈眉善目的菩萨,而是她一手带大的冷血阎君,哭,在她面前不起丝毫用处。
回思白日里的事,越想越喉间发紧,这人,或许一早就在房内瞧见了她和柴二的事,但一直不出声,因为她害怕出声后他们会慌不择路的对她不利,她等到了巡逻侍卫经过,用平生最大的嗓音吼出了那一声尖叫。
心思缜密,十分可怕,从来如此·想从这样的主子手里讨活路,只有给她想要的才有几分生机··思即此,将哀相收起,伏在那沉稳出声:“主子,您要嫁去余家而不是王公诸侯家缘由您心中清楚,奴家在此赘述一遍您看可有误差。
余丰年乃沈万三家婿余十里之孙,是您母亲沐余氏之侄,沐府上下一心要您嫁去余家,图的正是余十里与沈万三之间姻亲关系·沐家军如需扩军而不想朝廷清楚人数,就要沐府自己出钱养兵,如今的兵马要稳住,更需要大量的钱银养着,他们需要宠大的财富支撑,而沈万三的后人,是他们的希望。
他们猜测沈家被抄家灭门时,沈万三能拥有惊世财富的秘密就在其后人身上藏着,那秘密能助沈家人日东山再起·”·言毕,抬头看去,椅子上的人依旧坐那一动不动,手中的玉如意轻敲在掌心,一下一下,仿佛在对眼前的棋局运筹千里。
不必有回音,不驳,即是认同,不言,即是让她继续·胡氏接着说:“大爷去后,主子眼看生母避他人锋芒北上吃斋念佛度日,心中是何滋味,奶娘明白·那么主子,您何不彻底强大,强大到沐府上下不得不依仗您”·她话音落,花月郡主眼里出现一抹亮色,随即又黯下去,还是不接话。
她只得再继续说:“我有一本家同乡在军中是个小头目,监工朝廷流放下来的犯人挖银矿·奴家与他亲如兄妹,他时常过来看奴家,门房五叔可作证·奴家记得他十三年前来时曾给奴家说过一事,说当时有一孕妇有一日找到他,央他在其生产那日助她出矿山一趟。
因那妇人心中清楚,她若在矿山生下孩儿,孩儿便生来是奴籍,便冒了十分的险要将孩子送出·最终,我那兄弟得了妇人一两金子的好处,在她生产发作那日带她出矿山,据我兄弟说,那妇人一人半夜在茶山树林里嚎喊了几个时辰,自个生下孩儿,随后便把刚出生的孩儿留在茶山。
·我那兄弟回去后一宿没睡,越想越后怕,心中怜悯那婴孩刚出世就可能被野物叼走,第二日请了假去茶山,却发现孩子早已不见踪迹,后听茶工说,是被人捡走了。
主子,我兄弟作证,那妇人,正是沈万三嫡孙沈德全的夫人·”·腊月二十几里,观音庙里每日香火鼎盛·张三姨婆给七俭说的是县里张蚕户家儿子张秀才,会读书,都说早晚能出人头地。
张蚕户家得了这门亲事甚是喜欢,聘礼那是按娶大户人家小姐来置办的,沈管事也很是满意,两家人约定年后共同选定日子下聘娶人·这日子眼看着日赶日的就要到年后,沈管事这日让七俭买了香烛去观音庙里祈福,也替未来相公祈福,说张秀才要是来日上京赶考得中,那她以后的日子就不用愁了。
这日又是下雪,七俭揣了手在兔毛暖手里,装香烛的篮子后边的小丫头二喜提着·这是主家最近赏给他们家的丫头,说将来当陪嫁丫头去张家,也算是主家的一份恩情。
小丫头比七俭小两岁,十三的年纪,扎着童髻,一脸天真的唤着小先生··烧香磕头完毕,二喜说要在庙里逛逛,七俭随她,带着转了一会,在后山一处殿宇边瞧见了这几日在窗户边偷看的人。
今日这人没着官差服,而是一身素净的布衣,身旁是同样没着官服的何捕头·两人听见有人唤,似是紧张的各自后退两步才应答··“大人也来祈福,奴家给两位大人请安了。”
七俭道了个福,二喜忙跟着学·何捕头神情闪烁的嗯哦两声便找借口离去·陈官差名季彦,县里的人都知道玉溪县里来了云南府的公差,听说是为抓二十年前的一江洋大盗,这陈季彦便是随队前来其中一名公差。
七俭找了个由头把二喜打发走,和陈官差走在雪中,后山空旷,兽鸟在这雪天也不出来,甚是安静·两人走到殿檐下,七俭用手捂住冻红的脸,见身旁的人一脸正气的看向前方,目不斜视,当下心醉,竟脱口相问:“大人可有家室”·突遭发问,陈季彦好一会才侧转脖子看向身旁的人:“未曾婚配。”
“可有定亲”七俭越发脸红,但心一横,索性问到底·这话陈季彦似是未曾听到,七俭窘得就要告辞时,忽听对方坚决的说:“未曾定亲。
在下家境贫寒,尚未有婚配之缘到来,让小先生见笑了·”·七俭莫名心喜,心头热得烧暖,当下取出随身佩戴香囊相赠:“大人定会有好姻缘,奴家在此先祝福大人。”
女子相赠香囊是何用意,陈季彦心中当然清楚,沈家小娘子已有婚约在身这事他也清楚,但他愣怔良久,竟鬼使神差的接过了那香囊··七俭一路头晕的回到家,此种感觉平生从未有过,似吃酒吃醉了般。
晚间,用过晚饭,七俭犹豫再三,还是将心中藏话说了出来:“爹爹,我……我不想嫁与张秀才……”沈管事正在写字的笔停住,抬头看去,以为幻听。
半晌,隐忍怒气发问:“为何突然间说不想嫁若是不满,先前就该断然拒之·如今说不嫁,你让爹爹怎么去和人家说这等让街坊邻里笑话的事我是做不出你对人家有何不满倒是说来听听”·被这怒气相向,七俭颔首退了几步,又坚定的站住:“爹爹,孩儿并无对张秀才不满,只是孩儿如今还不想嫁人。
先前是孩儿的错,一时糊涂没想清楚,如今还可挽回,还望爹爹替孩儿做主,退了那婚事去·”·桌子猛的拍响,七俭吓得抖了一抖·害怕至极,但还是站那不肯退让。
“你如此倔强必是有缘由相撑,若你肯把其中缘由告知爹爹,爹爹听后觉得可取合理,便去退了那婚事·”沈管事此时目光深邃,仿佛要把面前的人看穿。
七俭话到嘴边,最终却说:“只是一时还不想嫁,想多侍奉爹爹几年,望爹爹成全·”·沈管事听闻此言,眯眼冷哼一声:“不必拿我当由头·婚事就此定了,再折腾又能如何俭儿,人处何位便谋何事,心别太望,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也莫强求。”
仿若真把面前的人看穿了一般,把字句磨成冰锋利刃,决心要让面前的人认清事实·· ·第伍回· ·年下时节,布店生意兴隆异常·伙计眼尖,远远的瞧见七俭,赶紧上前招呼:“小先生,今儿是来看开春的布料”七俭笑笑应话让他去忙,伙计走后,她自顾自的挑看起来。
最终挑中的纹色让伙计疑惑的哦了一声,这布纹色,沈管事穿嫩了·过会一拍脑袋,明白过来,这不有张秀才嘛,挑得正好··驿站平日人来人往,今儿三十,知县大人在酒楼摆了一桌让他们公差们吃好喝好,这会倒是空荡得很。
曹家年夜晚上人也多,沈管事和七俭每年都搁他家过三十,沈管事在主桌上吃,七俭跟仆人们一块吃·这会女婢的席已须臾吃毕,剩小厮那桌还在吃酒嚷嚷··夜深人静,家家户户欢声笑语,爆竹声声,辞岁旧年迎新年。
真是年复一年,时光荏苒·走了十几年的道,今儿走起来心情特别,冷也不冷,心里暖,手上拿的冬袄子也暖和··十来余天,两人默契相守,路上相遇,若是七俭手中有重物,陈季彦必是搭把手,你来我往,两人之间已脉脉含情。
敲门声声,屋内走来走去的人猛的走到门边拉开门,看清来人,愣半晌不能言语·让了门把人请进,陈季彦不明显叹了一叹:“小先生,今儿可三十·”“正是三十,特来看看大人。”
七俭把手上的衣裳放桌上,又把食盒里的酒菜端出来:“我拿去后厨热热·”·天之骄子平步青云·青梅煮酒,酒菜飘香·陈季彦捏着酒杯叹而摇头:“没想到啊,来的竟是你。”
七俭不明他所指,也不问,只是给他添着酒:“大人看来满腹心事·”“休再叫大人,我算哪门子的大人·如若不介意,叫陈大哥吧。”
陈季彦把杯里的酒饮尽,醉眼朦胧的看着面前的人,笑声无奈:“小先生,我们,是同类人·”·言语含糊,七俭没听清,站那替他添酒时倾身唤道:“陈大哥……你说什么”被唤之人侧头相望,七俭闻到醇香酒味近在咫尺,瞬时直起身子离得远些。
“没有银两做盘缠……离开……此生……太苦……”陈季彦说到此处,突然哭泣起来·七俭犹豫再三,轻抚上他的脸颊:“大人若真有急需银两处,我有。”
陈季彦被这话一吓,酒醒不少,直愣愣的看着七俭·七俭点头:“我若说出一直以来的想法,众人皆会认为离经叛道不可取·可确实如此,我不甘此生与不中意的人度日,贫苦我不怕,但我怕一辈子太长。
陈大哥,七俭愿赠予你盘缠让你去完成心中理想,七俭信你有一天会回来带我走·”·情真意切,陈季彦低头不语,可顷刻又抬起头:“此恩太重,我必此生谨记。”
年初一,城门口,七俭把一包银子递给马上的陈季彦:“这些年,我积攒不丰,只有这些·”陈季彦一身雪披看不清表情,迟疑了半响才接过银两:“日后陈某必报此恩就此别过”说过拉转马头,策马而去。
辰时送人走,午时县衙捕快闯入曹家铺面捕人·沈管事惊得一把拦在女儿面前:“何故胡乱捕人我家俭儿所犯何事”说完看向七俭,见她也一脸痴傻,更是气叹一声。
捕快拿铁索一晃喝道:“赠与银两纵人私奔知县老爷发话,敢拦者,一律当同犯论处带走”·陈季彦者,本名季安,有兄名季彦,为云南府捕快,兄妹一胎双胞,长相相似十有八九。
其兄病疾在床,她名为替兄来此出公差,实则来会情人何琢石·两人青梅竹马,后何琢石父亡母改嫁来到玉溪,到县衙谋职,于第二年娶知县家丧夫守寡的大女儿,随后升为捕头。
知县此女长相甚丑,性子暴躁,坊间都传她男人是被她克死··两人婚后过得十分不如意,何琢石便与陈季安恢复了书信,直至在信中约好私奔·陈家家境堪忧,何捕头更是捉襟见肘,两人一直在想法筹盘缠。
七俭赠银,两人都明白她出于什么心思,但都默认并未拒绝··听旁人把事情说了个大概,沈管事使劲哀叹一声:“你呀”说完让开,七俭一脸呆滞任官差铐走,快到县衙时才猛的醒神,哭笑几声,心凉如冰。
原来,真的是命,才想逆命一回,下场就如此可悲可笑··本以为事情不大,知县出了气再要些钱就会放人了,可案子迟迟不审,沈管事知道,这是有人在从中作梗。
再去找乌主薄,哪知得到的价码让沈管事几欲昏倒·六百两,他上哪去筹啊思索再三,决定求主家,主家沉吟半晌,答应借钱,但要一纸婚书,七俭出来后,便是他曹家人了。
沈管事踉踉跄跄从主家往回走,犬吠声让他思绪不安·都在落井下石,都是一路货色·他又能如何不对他能有办法救女儿。
半夜,县衙牢头带人来接班,突然间,一个黑影蹿到他们面前,正要拔刀,一阵□□沫向他们飘来,顿时,晕倒一片··七俭听见响动,起身一看,见一个身着夜行衣的人正在砍那牢门的锁。
一路被追杀声吼得心悸,抓紧前面人的衣襟,不禁闻到一阵熟悉的味道,刚要说话,那黑衣人却一下拉停马跳了下去,往她怀里塞一包袱,声音决绝:“出城有人等你”说完一拍马屁股,马儿便嘶鸣一声往前奔去。
一切太快,快到不明所以··出城门见着一辆马车,马车上跳下来的人让她一惊,竟是二喜瞬间明白,那黑衣人不是别人,正是她的好爹爹当即拉转马头要回去,二喜拼死拽住缰绳:“小先生快跟我走先生他说了,你若留下,你们都只有死路一条你先走,他会安全脱身先生留的书信在此,小先生你快快下马跟我走”·二喜不顾三七二一把人拉下马再说,扶着耳晕昏聩的人上了马车,吩咐德来赶紧走。
这福德来是她从小到大的玩伴,她信不了别人,只能信他,也因德来驾驭马车之术炉火纯青,要赶路,就得这样的车夫··也不知过了多久,七俭昏昏沉沉的醒来找二喜要水喝,水喝毕,两汪眼泪刷的流下:“我爹爹的信,他的信……”“在此在此,小先生莫急。”
二喜把信从怀里拿出来递过,七俭心沉如石的拆开一阅,越往下看泪水越凶猛··她本该是那沈家的金孙银宝,只因祖上一步踏错,如今后世子孙便落得如此下场。
信上沈管事把她生世详表,而后又嘱咐她拿那块沈家锦帕去昆明余家找余老十里先生,姻亲关系那般牢固,想必不会扔下她不管,必会认回这表孙··白雪茫茫,覆盖了车辙印,德来又是挑着不常走的道赶车,三人一路心慌气短的赶了好一阵发现后面没追来人,这才慢慢放缓下来。
临车窗看着白雪,七丛的眼泪干涸在眼角、脸颊,风一过,冷一阵疼一阵·好一会,她声音静了下来:“爹爹让我去昆明找余老,说他是我姑爹爹,我便要听他的话。”
说完又呆了一会笑道:“这命多爱看人笑话,才欲动,就被打得水翻桌倒,我想,我的确是只能这样一辈子的命·再折腾,只会搭进去更多人·”·二喜听不懂她在说什么,只是替她抹了一把新流的眼泪:“小先生不哭,我们到了昆明求余老先生搭救管事先生,到时就好了。”
七俭目光空远,良久点头,似回话又似自言自语道:“或许我真正喜欢的,只是她扮出的模样和感觉,因我一直想成为那样的人,只有那样的人,才能改自己的命。
她也明这个理,所以,她终是能骗了我·我以后,就要那样生活下去·”二喜还是不懂:“小先生,您在说什么”“以后,便唤我公子罢。”
七俭说完,二喜一脸懵愣,好久又缓过神来,想着小先生这是要躲追兵,于是嗯的一声点头:“公子”·出玉溪境,三人找了家偏僻住处打尖,二喜听了七俭吩咐去买了两身男装回来。
洗完澡,七俭把手里的白布递与她:“来吧·”二喜抿抿嘴,拿着白布一圈圈绕上七俭的胸,每一圈一紧,到后来见七俭额渗细汗,停下小心翼翼道:“想也知道这可是真疼小先生,还要……”“要。”
七俭咬牙忍住,让她继续··一身棉布男装冬衣裹身,发髻束起,咋一看,确实清秀小公子一名·出来时德来都没认出,被二喜点醒后啊哦几声,恭恭敬敬一礼:“福德来给小公子请安。”
七俭脸微红了红,又正回神色:“你二人真愿跟随我浪迹天涯”·“我娘在世时就说过,小先……呃,小公子乃山中一凤凰,迟早要一飞冲天一鸣惊人的。”
福德来说完又憨憨的笑笑,他不知七俭是否真有本事,他只是想跟着二喜·二喜则狠的点头:“小先生与管事先生对我极好,我这辈子就要跟着你们·”·既然如此,那就向昆明而去。
世道把她逼上了这条路,那么能否借此东风实现心中愿,这一路且行且看·· ·第陆回· ·三人一路风餐风宿露,提防追兵且手中钱银不丰,到昆明时说饥寒交迫实不为过。
二喜入昆明前就已肺热发咳,进昆明后人已烧得迷糊,不知自己身在何方,直拉着福德来的手问爹娘在哪·二喜父母早年因瘟疫双双早亡,听得福德来这么一说,七俭眼鼻酸疼,连叹几声:“明日我想法子去筹钱,这病得早治。”
·福德来也点头,过会又回过神:“公子去哪筹钱这会还天寒地冻,想什么法子一时都难以筹齐二喜看病所需钱银,不如咱们还是直接上余家吧。”
福德来的话让七俭沉默,不知为何,她心中对那余家总有不安之感,思绪再三,还是摇头:“从昆明集结去普洱的茶马商队和其他商队这时月也要开动了,德来,你明日和我去集上揽活。
医馆那边我去打商量抓药,二喜的病重要·”·福德来欸了一声没再言语其他,虽然不懂不去余家是何用意,但既然认了这小公子,那公子说的话就要听··七俭十五的年纪,福德来也不过十七的年纪,两人都算得身体瘦弱之人,在各客栈酒楼转了一圈,找了三家商队,都嫌他们不是做力气活的料不要。
眼看时日到要午时,两人早上只买了饼吃,这会肚子饿得咕咕叫,加上医馆那边再三保证是晚上交钱过去,这时光景真让两人为难死··两人蹲在街脚吹了会冷风,福德来刚要说什么,七俭却又站了起来:“才三家,不多,这会昆明的商队少说有十几家,再去问,我就不信真揽不到活。”
才站起来,肚子一阵咕噜,福德来也羞愧的捂住了肚子,真的饿了·想想在家睡着二喜,病弱着身体也该是没吃东西,这样下去可怎么好··七俭拍拍福德来的肩,两人又要往前走,却听得一声留步,抬眼看去,街对门一户人家二楼有一女子站那冲他们招手。
都不明所以,站那候着,不一会,从门口出来两女子,一看就是主仆关系·女婢给小姐撑着伞,手上还提着一盒东西··乍一看这女子,福德来就手心发紧喉咙发涩,活了十七年,头一回见这么漂亮的女子。
七俭见他攥紧手站那呃啊的说不出话,疑惑的对面前两人看了一眼,莫非认识只得相问:“敢问姑娘可是和德来相识”·小姐身后的丫头抿嘴笑笑,同是男子,见着她家小姐的模样可谓是天壤之别,一个譬如平日常见之态,一个懵懂无辜的模样,倒是可爱得紧。
“我家小姐见二位这天寒地冻没出年关的日子还四处寻觅,必是一时有难言之隐,萍水相逢,赠予些食物给你们裹腹御寒,还望你们早日度过这寒天之日·”丫头把食盒打开,包子配卤牛肉,香味让两人的肚子又不争气的咕噜叫了一阵。
小姐见状,温和笑笑:“吃吧·你们这天还在外寻觅,不知是否在揽活计”音如黄莺,好听得紧·她这一言语,让刚抓上包子往嘴里的送的七俭有些噎住,只得点点头来缓和这噎塞感,好一会后才答话:“家中有病人,急需银两来看病医治。
找了几家商队,他们都嫌我们体弱不堪重负不肯收·”·也不知为何,或许是这一饭之恩,七俭对面前这位小姐颇有好感,不自觉便把话说了出来·说完又急急摇头,这可不是在讨钱,刚欲澄清,那位小姐却善解人意的点头:“我明白你的意思,出此街往南走,福悦客栈有一商队,老板姓金,你们过去后说是花娘介绍即可。”
她此话一出,两人皆愣住,千恩万谢·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这小姐是个明白人,这可是个大恩·花娘拦住了他俩人的作揖:“快吃完过去吧。
红儿,我们回了·”·丫头应了一声,两人便转身走了··金老板的商队正是茶马商队,听说是花娘介绍来的,他嘴角闪过一丝怪笑,接下来倒也顺利,问清两人所长,听得七俭是账房出身,考了她一会,便招呼人道:“这人识字断数,你带他负责清各商家送来的茶砖数量。”
说完又指向福德来:“你看着稍微壮些,去扛搬堆码货物吧·”·一下午,七俭跟着总账房跑进跑出,总管事验货时她就记数,看着总管事拆开茶砖后根据茶砖上金灿灿的发金花数量来断价,她也暗暗学在心里。
这砖茶是湖南来的客商送的货,他们不愿长途跋涉艰险跑去那边地,每年往昆明送货,倒也清净··晚间两人跟随商队胡乱吃了些东西,悄悄包了些干货便往回赶·七俭去医馆抓药付付药款,福德来先回去给二喜做吃的。
晚上冷风阵阵,七俭裹紧棉袄快步疾走,路过白日那赠饭恩家门前时微缓了脚步,抬头看去,看到窗户紧闭,里面有人影晃动,该是要歇息了·才要走,窗户突然响动一声,白日里那小姐又出现在窗口。
刚想的感激之言一时也不知怎么说不出口,站那对望了一会,七俭拱手作揖:“大恩不言谢,小姐日后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尽管言语·”说完心中没底气的叹了一声,此时食不裹腹,人家可哪有用得着的地方哟。
好在对方也没多言,只是轻轻一句小心慢走便关窗了··天之骄子平步青云·人家手底下做工,不勤不行,七俭连做了三天,记账之余跟着总管事验货,也帮着打包装码,三天下来腰酸背疼,好在二喜的病总算好转,已经可以下床自个照顾好。
还有几天商队就要齐货出发了,七俭今儿被留在客栈跟他们一起吃酒,于是买了些熟食让福德来带回去照顾二喜··酒过三巡,天南海北闯的客商天始侃侃而谈,他们侃着侃着便侃到了本地富商余家。
说那余家本就有和沐王府结亲在前的前例,表亲开亲如今倒也不意外·只是余家本只是富,虽有和沐王府的姻亲关系庇佑,但也因和沈家的关系一直不能入仕途,只能低调行商。
如今沐王府花月郡主要下嫁余家公子丰年的事情已是满城皆知的事实,沐王府如今在滇地是与皇权比肩的存在,他们家郡主是皇帝亲封的郡主,而不是因着老王爷给出的尊称。
这一来,余家公子在娶了郡主后不用想那定是前程似锦,士农工商的老末一下跃到第一位,真可谓是一步登天··说完余家,他们又往上数到余家的姻亲沈家·七俭听着他们说到沈家,心中紧了一紧。
听到沈家被抄家这段,她没忍住红了眼圈,避了避的咳嗽一声:“余家可得沐王府庇佑,不知沈家族人如今又身在何处”其中一人听她这一问,低了声调道:“你竟不知沈家族人流放入滇都在矿山做苦力。
沈老万三先生的嫡孙已故,并无后人,且不说那么些旁枝散叶现在被压动也难动,就是有朝一日朝廷特赦,估计也难成气候·”·七俭啊啊的点头附和他两句,心中却悲苦不已,果然如爹爹信上所说,她父亲早已身故,如今母亲也不知是否还在那苦难之地继续受苦,又想到爹爹如今也不知是何情况,一时心头涩苦难当,找了个由头去了后院,找了个没人的地方哽咽良久方才缓过神来。
又是几日光景,金老板商队明日便要出发,今天总管事早早给七俭打过招呼,让其晚间迟些走,有好事··到了晚些时候,金老板带着总管事和商队马头几人还有七俭一起来到了一家名为丽春馆的地方。
虽先前确实不知此处是何地方,因白日里从未见其开门挂牌,但这会听得楼下楼上一片调笑浪语,便也明白过来,这地方正是妓馆··一时迟疑,跟也不是不跟也不是。
这里面的姑娘可都练得火眼金睛,万一给瞧出端倪,那又是祸事一桩·没容她细想,马头一身精蛮力道把她扯了进去··金老板一看就是常客,进了间大厢房,老鸨上来直接问是不是照原样,他也只是嗯了一声。
于是,酒桌上山珍海味不一会摆满,姑娘们陆陆续续进来,有人看中便留下,还有人没看中的就换人再来,人群鱼贯几次,七俭眼有点花,只得埋头吃药··她想躲也躲不过,金老板亲自点她的名:“俭哥儿眼光真挑,还没看中的你年纪也不小了,不会还是个雏儿”这话一出,男男女女笑成一片,七俭红着脸不做声,但所有人都看好戏的盯着她,看她最后到底挑个啥样的。
心想这不成,最后干脆一横心:“不瞒各位,我已有家室,家中娘子甚是凶悍,我怕她……”·笑声更甚,金老板更是哈哈大笑几声:“小子就是小子,你瞅瞅在坐的,问问哪位没有妻室。
男人江湖闯荡不容易,养活娘们就是让她们凶的你也忒没出息了·话说你小子在说瞎话吧,你认识花娘,怎可能没逛过妓馆”·话音落,花娘抱着琵琶走了进来,七俭瞬间呆住。
“金爷就是爱说笑,花娘的同乡兄弟花娘当然得帮,他不容易,你们放过他别让他回去讨苦头吃了·”花娘坦坦荡荡的看着七俭笑笑,坐向椅子,又把目光投向了金爷:“爷今儿想听什么曲儿”·金老板被这媚眼一抚就酥了魂,连连说好,走到花娘身边俯身在她耳边耳语几句,随后又用手在花娘的腰间抚了一把,花娘也不恼,还是笑吟吟看着他应好。
来妓馆若只是吃花酒听小曲的那可能真是有些雅趣的雅士,但金老板这一群全是跑江湖的蛮汉子,吃完曲便各自搂着姑娘回房去快活了·到最后就金老板和七俭没走,七俭是还没回过神来,金老板见她不动,便喝的一声笑笑:“小子,你眼光果然不低,看中花娘了”·七俭瞬间回过神来,连忙摇头:“不不,金老板,在下先告辞了,明日一早去客栈为弟兄们饯行。”
金老板却欸了一声:“是便是,慌什么,我又不恼你·你这小子是个人材,我在普洱有货栈,昆明这边缺个常年驻守的人,你是否有兴趣”·七俭一听到工作赚钱的事就脑子清醒,连连点头:“金老板栽培之恩……”“欸,少说那些客套话,事给爷办漂亮了都好说,要是让我知道你从中不轨,那可别怪我不客气。
今*你既看中花娘,你俩又早是相识,想必也是相思良久,你留下,我走·只嘱咐你一句,明儿别忘了早起就成·”金老板说完用手指挑了一下花娘的下巴:“我这小兄弟你可得伺候好啊,爷还指着他给爷驻守昆明。”
 ·第柒回· ·房内只剩两人,七俭见花娘站起,连忙也站起退让:“那在下也先告辞了·”“知道我是青楼女子,便想急着脱身”语带笑意,倒听不出责怪,但这却让七俭惶恐,一时急得语塞,咳了两声才好说话:“这……小姐这话真是让我惶恐……我……”“看你急的,我也就说笑说笑,从走入这扇门起,我便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了,在乎也没用对么。
坐吧,金老板给了过夜的银子,你若这时候走,鸨妈妈不会轻饶我·”花娘又给她添了杯酒,让她只得又重新坐回去··两人又互敬了几杯,花娘脸染红晕,眼角含笑的对七俭看了一会道:“世道作恶,女人生而不易,出身官宦便要攀附权贵,出身贫苦,要么苦寒度日,甚者就被逼入娼门。
想必你也是苦极难言,否则也不会女儿身扮作男儿郎·”·一语点破,七俭口干舌燥的舔舔唇,不知说什么才好·站起来回走了几步:“我……”“不必慌张,我能看破不表示所有人都能,那些糙老爷们不都被你骗过去了么。
也罢了,究竟如何我也不问,总之,你以后要在男人堆里打滚,就要万事小心·”花娘又给她递去一杯酒,眉角一挑,笑得甚是好看:“首要练的,便是这酒量。
你喝得过他们,就不怕醉后被人发现秘密·”·夜过子时,楼里的欢声笑语落了下去,一些奇奇怪怪的声响若隐若现,七俭两颊通红,还捏着酒杯,一会走东一会走西,似是在寻那些声音哪里来的,最终贴在墙面上不动,静听了一会,一脸懵懂的看向花娘:“他们这是……”“男欢女爱。”
花娘贴近她,温热的气息里全是酒香·七俭瞪她久看,似还是不解,最终哦的一声,顺墙歪倒··宿醉一宿,清晨醒来不知身在何处,摸向疼痛的脑子,忽听得一句:“醒了”慌乱后退,脑子又一阵撞疼,跌跌撞撞,终看清眼前的人是花娘,舒下心来,紧接又想起早上该干嘛,急啊了一声:“要迟了”花娘已起床,正穿衣,也拿了衣物递给七俭:“不急,时辰还早。”
说完替她更起衣来,七俭要推辞,手却被握住,瞬时不敢乱动·花娘见她安分,这才继续··红儿拿来醮盐漱口,温水洗脸,一切洗漱妥当,出门正见着金老板领着总管事和几个马头在那聚集,她一出现,全都盯着她和她后面的花娘看。
七俭起先并不知他们在看什么,稍后恍悟自己现在是男子打扮,这才红了脸··“你小子好大的面子,让我们这些人等你,不过也没白等·露水情缘也是缘,一日夫妻百日恩,你以后驻守昆明,要对人家花娘好点啊小子。”
金老板等她下来,用力的拍拍她肩,让她用力扛住才没咳嗽出声,听了这话回头对花娘看了一眼点头:“必然如此·”·众人见这小子挺重情谊,嘻嘻哈哈打趣说笑着便离开了。
金老板临走寄信去普洱,让那边先调两帮手过来帮七俭开荒打地基,福德来和二喜都被他纳为商号人员,让七俭给按时发放薪饷·从普洱来的是两三十左右壮汉,不识字,一把力气有的是,一个叫陈七,一个叫宋天福。
五人一起在昆明西城盘了个院子,说干就干··日子一天赶一天的过,春悄悄的来,地慢慢回暖·年近十六,七俭自取字为守信,商号的伙计跟随陈七他们叫小七爷。
从玉溪来的商人偶然也有落脚到金氏货栈的,七俭从他们口中得知爹爹虽受重伤但始终是逃掉了,这也放下心来·但又不明,既然逃掉,为何不来找她·莫非去余家找过发现她不在又走了·捏着手里的谷子闻了闻,七俭心事重重。
金老板说以后要茶米兼做,货栈如今也收江南来的谷米卖往整个滇地·正想着爹爹的事,听得门口有伙计道了一声:“小七爷花娘来了”闻声转头向门口瞧去:花娘带着红儿拎着包东西走了进来,已是三月的初春,这街市上女子的装扮也如万物回春后的花红柳绿一般亮眼了起来。
这的伙计都知丽春馆的头牌花娘是小七爷的人,不管心里如何想,面上该给的还是给··七俭放下手中的谷子,吩咐福德来就按她刚说的标准继续抽看其他袋子,这是陈谷,收的时候要额外谨慎。
拍掉手上的谷渣,迎向花娘:“今儿怎么这时来了”花娘嗔责的看了一眼她身上的衣服:“早叫你换掉这一身了,穿着像个怕冷的小老头。”
随着她的话把自个上下打量一番,七俭也不由得笑笑:“是是,这都开春了,是该换了·这阵忙,忙忘了·”“那二喜是干嘛的。”
红儿由衷的觉得那二喜怎么看怎么不顺眼·“她忙我们这些人的吃一天都够忙,不怪她·来,屋里坐·”七俭替二喜挡了一道,把两人迎进屋里,刚要倒茶,红儿把茶壶接了过去:“怎好让小七爷动手,我来。”
红儿倒好茶就说去厨房帮二喜了,七俭看她脸带笑意的离开,也莫名的开心:“红儿和二喜倒挺好·”花娘看她一眼不应这话,把拿来的包裹打开递给七俭:“看看是否喜欢。”
接过衣服,七俭瞬间想到了陈季安,只是一瞬,又回过神来,轻手在衣服上抚了两下,点头:“必然喜欢,只是花娘不必为我……”“你嫌弃”一句话,断了她的推诿,当下收好:“这就换上”·说做就做,当下进到房里把那身棉布袄换下,这身竹青色的衣服真如人也换了个季。
花娘见她出来,目光一时挪不开的盯着看,七俭以为哪里没穿好,上下看了一遍,不明所以·花娘这才把目光挪开,招呼她过去坐··路过的伙计都说小七爷这身衣裳真好看,七俭也不跟他们闹,只是让他们仔细着手上的活计,有板有眼的模样让花娘莫名笑出声来,她疑惑一声:“何事发笑”“没事。
听说金爷快回了,那你也能轻松点了·”花娘见她好看的指尖上有几道轻微划痕,刚想捏住瞧仔细,可路过的伙计一往这边瞧,她又明白过来不能这样··“等金爷回来,我就去找我爹,先去余府问问。”
自两人相知,七俭便把身世和盘托出,花娘自从知道她身世,也在尽心尽力从来往客人那里打听银矿的事,但也收效甚微·听她说余府,花娘嗯了一声:“要去尽早,花月郡主与余家公子的婚事就在这三月末尾,到时乱成一团,也难有人答你的话。”
七俭也认同这说话,一听这话,她忽的对那花月郡主有了兴趣,喝了口茶,想了一会才问:“那花月郡主是怎么样的人”花娘不明她为何这么问,也思索了一会才答:“天潢贵胄,沐王府国公爷最大,她是第二。
听闻脾性极古怪,颜姿国色·我所知仅此而,怎么,守信对她好奇”·“一时好奇·那余家公子又是怎样的人”七俭睁着眼倒真一副好奇的模样。
“余家公子常年不在滇地,听闻他家四处都有商号,他也常年在这些商号行走,不知人品怎样,更不知长相如何·”花娘答完,二喜也喊开饭了·七俭想也未想,起身执起花娘的手一起走。
她是未曾发觉,倒是花娘无意间回头,看到后边的伙计都在闷笑,那笑看不出恶意,但也让她好不自在了一会·她无所谓,只是怕人在背后说七俭的闲话,这人护她已太多,她无以为报。
伙计们吃完饭出去闲逛的闲逛,不闲逛的躲哪说说话,院子里一下安静下来·晚间还是凉意,七俭把花娘拉进房里,烧旺炭火说话·两人聊了会日前两王相争的局势,都叹了一声,沉默良久,七俭起身来回走了两道:“看这势头,皇帝是斗不过燕王,当年先皇把战将斩杀殆尽,如今可让他孙儿吃尽苦果了。
这仗一直打着,跑商的也得不到好日子,如若燕王坐位,也不知道这世道是会好还是会更坏,我就期着这沐王府镇着的滇中不乱才好啊·”·天之骄子平步青云·她边说花娘边给她宽衣,次数一多,默契已有,她便不再推辞了。
两人洗漱完毕上床又说了会话,要睡时,花娘忽的从背后抱住七俭:“世道再乱,守信你与我别分开就好·”七俭僵了一会,郑重嗯一声:“不分开。”
等花娘睡着,七俭一直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对身旁的人看了又看,躺下复又撑起复又躺下,心中有股乱团的情绪,不知如何说好·对花娘,究竟是报恩兼掩饰身份才走得如此近,还是有别的缘由,如果有,那缘由是出自何处,一时真理不太清。
金爷回来带回两个重要的消息,一是皇帝的军队真的快撑不住了,二是华县地震,地裂泉涌、房塌地陷·流放犯人做工的银矿正好处于华县,听说皂隶死伤几十,犯人更是伤亡不少。
听完第二个消息,七俭整个人都懵了·当下抹了把汗来回走了几步:“金爷,容我告假几日,我有急事要去处理·”金老爷和她书信常通,此时也称她守信:“守信有急事可需要我帮忙”这商号货栈被打理得如此好,他心里对七俭已是极为赏识,给的雇钱不多,也知七俭把这钱银都用到花娘身上,这会有些过意不去。
“金爷多准我几天假便是帮了大忙·”七俭边说边拱手,就要退去房里收拾·金老板也不再啰嗦,吩咐了身边的管事去准备银子,要办事,哪有不需要银子的。·如今银矿地震,想知晓里面的情况,只有有求于官家,一般官家不敢求,只能想着沐王府有人能出头·如今能和沐王府接上头的,就只有余家,现在,百般不愿,也得去求了··花娘帮衬着她收拾好包袱,临走又抱住她,不知为何,就是心中不安·良久才松开些:“进了别人府里,万事小心。
余府离这大半日的路程,你一天是赶不回,我只盼你早日办好事情早日归来·”七俭嗯了一声就要走,花娘又拉住她看了好久:“守信,记住我的话,万事小心。”
 ·第捌回· ·来昆明时日不短,杂事繁多,大半个昆明走遍,偏偏从未路过余府·如今站在这余府大门前,不得不叹当年靠余家庇佑的姻亲如今相比真是云泥之别。
站门口等了好久才等到门房一不情愿二不情愿的出来答话,问清缘由,对方轻蔑的瞧了她一眼道:“找我家老爷拜帖呢”七俭吞咽一口口水,重复已重复许多遍的话:“这位大叔,只要你把这块锦帕递上,你家老爷自会见我,我……”“休得再胡言乱语,你这种人我见多了,府上最近有喜事不跟你这泼皮计较,快滚,否则我可真不客气了”门房话落,已有家丁拿着棍棒冲了出来。
·七俭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来回走几步,看这阵仗,只得退而求其次,去后门或侧门转转··走到侧门时,正好有送干货的要往里面去,七俭看准机会拦住老板,只三两句,老板便答应带她进去。
肯给钱,凡事都好商量··扛着一小袋干货,七俭紧紧的跟在送货老板身边,听他小声说着这府里的各人是谁·在见着一头戴玄罗帽,身着乌青纱罗衣,嘴有络腮胡的男子后,那送货老板迅速道:“那是胡总管事,你找他准没错。
小兄弟,我就带你到这了·”说完从七俭肩上取下货物自个往里走去了··才走到胡总管面前,对方就像被什么突然吓一跳,待定睛一看,又像是得了什么宝贝似的眉角含笑。
七俭觉得这很不对头,心里警觉起来,但该问的事还是要问,如今只有这余府能帮她了解母亲目前的状况·是生是死……一时不敢再乱想,赶紧问道:“可是胡总管在下沈守信,有事相求。”
对方态度热情,和先前的门房截然相反,真是阎王好见,小鬼难缠·七俭走了五六日没得音讯,这着实太奇怪·没有她在,那些眼馋花娘的用银子说动老鸨,金爷看在七俭和他自个对花娘的情谊上,帮得一次两次,也帮不了三次四次,再者,他也不能时时在昆明守着。
花娘只得被逼重新接客·说被逼,是她自个心中有这感觉,像是和七俭过了这一月有余,就已经认定一些东西,有些事,再也回不去以前··又过了三四日,花娘受不了心理身体双重折磨,央求着金爷差人去余府问问,三日后就是花月郡主和余家公子的婚事,七俭去求之事也该在这时候有准信了。
金爷也不忍失掉好帮手,七俭不在这十多日,他无暇两头兼顾,货栈有些杂乱无章·今日来昆明,得花娘这央求,一准就应了··派出的伙计精明能干,天不亮出发,快半夜赶了回来,得到的准信是,小七爷从未去过余家。
一听这消失,花娘就要站不稳,红儿赶紧扶住她坐下:“小姐”“不碍事,去倒茶来·”花娘把红儿打发走,和金爷对视一眼,捂着胸口喘气:“金爷,这其中必有隐情。
守信好歹跟你主仆一场,你得为她作主·”·金爷听得她这话,来回走了一阵,可惜了的叹一声:“你们还真生出孽情了,他才十五有余不足十六,前途不可限量,若取得富贾人家或官宦人家的小姐,那平步青云指日可待。
我当初看中他,就是看中他眼里对命运的不服·但他若此生跟你纠缠到底,那庸庸碌碌已可预见·花娘你别嫌我说话不好听,事实如此·不管他此时如何,我寻得他回来,你可有想清楚日后的事”·金爷的话让花娘一步跌回椅子里,良久回不了神。
过会又释然的笑笑:“金爷所说花娘都懂,更懂日后该如何自处,只求金爷此时出手相助,我真怕她有事·”“那小子做事谨慎非常,如堕困境,也不会轻举妄动,放心,我会找他回来。”
这话花娘也信,想得到,这世上有几个女子敢扮男装在男人堆里过活,七俭胆大心细这点,她十分认同,当下也安了几分心··两日的时光转眼即逝··沐王府内张灯结彩,连猫儿狗儿也都感知了这喜庆,欢快的四处跑着。
郡主卧室更是装扮一新,四处透着新人新事物的喜气儿··床沿边坐的人儿头戴翼善冠,身着郡主曳撒服,周身彰显皇家威严·未着凤冠霞帔,只是那胸前的喜花结让人明白她是个即将要大婚的新人。
跪在地上的人身着黑锦缎面护卫武士服,头戴瓦楞玄黑帽,腰间挂着一柄细长刀,刀尾略弯翘起,不是常见的刀样··郡主身边只站了一名女婢,正是轻竹·此时,她正盯着跪着的人,目光冷清:“你所探情报有误,该当何罪”地上的武士额头冷汗涔涔,用力的喘息两声,并未答话,而是刀鞘寒光一闪,一截血肉模糊的小拇指掉在了地上。
轻竹见状,赶紧放下衣袖遮住郡主的眼睛:“放肆这污浊之血要是溅到主子你罪该当诛”·武士明白轻竹这话其实是在救他的命,所以只忍着疼不出声。
果然,不一会郡主便用手中的玉如意推开了轻竹的手臂,直直的盯着面前的武士:“唐刀,解释来听听,为何失误·”·头一回听这小主子直呼自己姓名,跪着的武士强忍疼痛,刚要开说,面前被扔来一瓶药,他赶紧拾起把药粉洒在伤口。
“回小主子,我等十天前所探得知,余家公子并未回府,缘由未知·于是我与唐剑兵分两路,一路探查余家公子下落,一路留在余府附近随时探听,直到昨日,余府上下突然宣布他家公子回府了。
唐剑与我一直用信鸽通信,据他所知,余家公子虽行踪诡秘,但确实没回滇地,而我所带人马时时守在余府附近,也并未见他们出迎过余家公子,他是何时归家,我们……无从知晓……请主子降罪”·他说完,郡主一直沉默,这沉默让他觉得煎熬,也不知过了多久,他听到嗯的一声,抬头望去,见轻竹对他使眼色,于是赶紧禀道:“谢主子隆恩,属下告退”·他走了没多久,乳母胡氏又进了郡主房里,装模作样的大声道:“小心肝呀,吉时快到了,余府前来迎亲的仪仗和王府送亲的仪仗都已备好,我的小心肝这就要成人了呀,我可真舍不得……”嚎完这几句,她赶紧走到郡主身旁低声道:“已确认沈七俭到了昆明,具体位置,小主子再容我几天。”
话音才落,门外的人就报国公爷和夫人前来了·花月郡主挥手让她们一左一右站好,轻竹拿起盖头往她的翼善冠上一盖,她便端坐那不动了··在她看来不过一番虚与委蛇的说辞,听完便好。
虽有当年追随父亲的几名死忠部下愿誓死护佑她左右,但那又能改变什么像如今,她可以说不嫁吗有人会听朝廷正打得水深火热,皇帝与燕王不到你死我活誓不罢休,二叔三叔时不时出征,且都一心想让沐家军地位稳固到谁也不能动,此时谁会顾及她的感受。
能为沐氏一族做贡献,该是她的荣耀不是所以,这一切对她来说都是荒诞不经,不必正视··郡主大婚下嫁,声势浩大,整个滇地无人不晓·来迎亲的人中没有余家公子,众人只知余府给出的说辞是余公子偶染怪疾,不宜吹风。
虽不是余家公子来迎亲,但沐王府派出王府亲兵几百人当送亲队,府尹府派出所有捕快维持秩序,规格已超郡主大婚规格,在外人看来这不可谓不风光,都在议论余家上辈子是烧了什么高香才得皇天如此眷顾。
众人一路送着那八抬大轿缓缓往余府而去,一路上小袋的米粮钱银分发给两边的路人,众人得了喜物皆在说着吉祥话··郡主坐在轿内,听着四周喧闹异常,嘴角淡然一笑。
世人皆以为金玉良缘,谁又明白,她真正想要的是什么·倒是那即将要成为她夫君的男子颇有意思,滇地地界的人只闻他名不明他长相如何,更不明他脾性如何·明知要大婚,却一直不回府里。
突然回府里,她的人却不知,而更奇怪的是今日竟托有怪疾不能吹风不来迎亲··这一切所指,都归向两个可能,一是那余公子根本不想娶她而四处逃婚,二是那位余公子,因隐情暂时不能见人。
至于究竟如何,应该很快就能知晓··喜轿进门,官媒在喊新娘出轿·她由轻竹扶着出轿,感觉到轻竹在犹豫,于是明白面前站的人正是她的准夫君·轻捏了一下轻竹的手让她照做,于是轻竹便让开,让官媒把两人的喜花打成结联在一起。
她是郡主,即使下嫁也是郡主,敬公婆茶时是轻竹代敬·在坐都为余家人,虽诧异,但也不敢多说什么·大婚的步骤一步不差的完成,她被带入新房,宾客都在前院相聚,如无特别,新郎得去陪客。
不过一会,有人敲门,轻竹开门后一会又返回房内禀道:“余家公子并未在前院宴客·郡主,接下来如何,请示下·”“总要来揭盖头,躲得掉”郡主有些疲乏的回了一句,看了一眼扔在一旁的盖头,接过轻竹递来的茶抿了一口又递回去:“时辰尚早,我歇息片刻。”
子时才听得有人敲门示警,轻竹刚要叫醒用手撑在那闭目养神的人,却见她突然睁开眼睛,于是明白,这主子根本没睡·赶紧替她把盖头盖上,站那等着。
来人轻竹已经见过,正是和郡主拜堂的男子,此时他身后还跟着两名女婢一名上年纪的婆子·这郡马爷看着总觉得哪里奇怪得紧,但又说不清道不明·长得那是和她家郡主很有一配,这早已听说,余家公子品相端正。
哪里不对真是真怪··人已经送进来了,轻竹知道她该退了,于是道完安就要领着闲杂人一起走,但奇怪的是那三人就是不动·略想了一下,她只得开口道:“新人该歇息了,我们出去吧。”
“我家公子怪疾缠身,恐暂不便与郡主同房,奴婢等奉命……”话至此,只听得郡主轻声一咳,都不敢出声了·这郡主脾性怪异,已不是秘密。
轻竹明白了郡主的意思,她奇怪的看向那郡马爷,这人竟然像木偶一样不出声怎么像这家做主的是奴婢不是这主子于是又说道:“既有疾在身,自然是不便同房,但今日大婚,两位新人自有话想说,不便我等下人在场。
还不走”三人面面相觑,最终那婆子站了出来,目光直视郡马:“公子,老爷的吩咐望您谨记在心,万事以郡主凤体为重·”说完又向郡主施礼:“郡主,我家公子喉疾未清,不便说话,还望……”·“滚、出、去。”
主子的面子都没给,奴才敢在她面前一口一句我家公子,要能听下去,她就非沐海棠是也··屋内安静后,郡主听到面前的呼吸有些沉重,脚步一直在试探的挪动,最终,还是走到了她面前。
一阵轻微的热气染上她的脸,再抬眼,对上的是一双璞玉般的眸子···天之骄子平步青云 ·第玖回· ·郡主轻唤一声表哥,对视良久的两人终才各自回神。
七俭心虚的点头示应,虽被告知这郡主与余家公子自小就没见过,但这终归是冒天下之大不韪,怎教她不心虚··被这似乎颇带玩味的目光盯得无所适从,七俭略避开些用手比划,指指喉咙,又指指床。
只想让她快些歇息自己好脱身·这十几日,是前所未有的煎熬·余家的人答应救她母亲,却提出这么个杀头的条件,恐她生变坏事,还用药封哑了她的嗓子,并威胁,如若郡主在他们家儿子回来之前知晓此事,那她母亲必然不得善终。
两人真的像吗也只是余家人自说自话·而余家,真正见过那位公子的人,本就极少·先说这年纪,余丰年今年十八,她快十六,暂且说得过去,但样貌身高又岂能骗过朝夕相处的人哦对,他们不会让她和郡主朝夕相对。
或许用不了几日,就会借口疾重加重,需往别处求医,到时说因病也好,说因故受伤变了样貌都好,过个一年半载回来,只要余家的人认定那是他们家公子,谁还敢说不是·这郡主,竟摊上这桩姻缘,也可怜可叹。
比划完一番,转身要走,却又听得郡主唤她一声表哥,于是停步相望·等了稍许没等来回音,脸不自觉的红了,这样下去,迟早露马脚··“表哥所患何疾,如此突然,竟不能言语了。”
郡主端坐那,声音不紧不慢的透着冷清·那目光让七俭感觉十分受迫,略吞咽口水摇头,那余丰年余公子大约是真患重疾在身,余家人才不敢让他露面,但又不想失去沐王府的庇佑,所以才走了这悬在崖边的一手棋。
但那余公子究竟所患何疾,她真的不知··见她低头不语,郡主竟轻笑出声,只是那笑声在七俭听来无比可怕,瞬间背上出层冷汗··“莫不是,因我而起”·一句话,七俭惊得应声跪下。
这话潜在两层意思,一是问他是否根本不愿此桩婚事才想此法逃避,第二层的意思就是问莫不是两人相克,她嫁过来才克得他如此·无论哪种意思,都是在问罪,作为郡主在问她的罪。
七俭只能摆手摇头,一动说话的欲念喉咙就针扎似的疼,再这样折磨下去,该如何应对才好·急得恍神,房门突然被敲响,七俭应声对郡主看去,果然得到抬手恩准她起来的手势。
不论如何,她已嫁到余家,若有人见着新婚当晚新郎就妻奴似的跪那,她的名声又要添难听··是轻竹带人端了洗漱用水过来,伺候着除冠脱外衣,漱口洗脸,忽然得到让她出去的示意,犹豫一瞬,她让人放好洗脚水便带着丫头们出去了。
临走看了一这郡马一眼,还是那木头样,不由得轻摇头在心底叹了一声··郡主在那泡着脚,七俭也不敢走,刚才那婆子和女婢都没能进来,说明是被郡主的人挡了,也就是说,她此时站这,除非得恩准,否则没人能救她出去。
郡主已除了外衣,现着中衣坐那,她不敢直视,只能站那继续低头不语·身心被折磨了十多天,今天更是异常紧张,此时有些昏昏欲睡,几欲站不稳了··又听得一声表哥,惊的站直身子,寻声望去,只见郡主端坐那等着。
本是不懂,但略想了会懂了,这是让她过去伺候·心中有些无奈的笑笑,这郡主可是颇有意思,这会这意思是在向她表明,她是郡主,只应君臣之礼,不论夫纲之说。
想想这大明天下,就算天潢贵胄,怕是公主也没敢像她这样的·她本一女子,又受人所胁迫,母亲之事余府本也是仰仗沐王府才有能耐去管,就当为母亲,报答这沐王府的人了罢。
·过去单膝跪下,拿一旁的手巾捧在手上,等着郡主踩上去·可是等了一会,没动静,抬头一看,正对上那双深邃得有些让人不敢直视的眸子,瞬间避开。
心中重叹一声,伸手去碰那水里的玉足·这本是人家夫妻间才能做的事,这双脚本也是余公子才能碰的,这会,她就权当了回丫头吧·心无旁骛且十分无奈的把那双玉足擦干并给她穿上鞋子,然后等着后边的吩咐。
“表哥待我如此好,海棠一定谨记在心·”她所说的一切在七俭听来都话中有话,但这句话中却含了她的名字,原来花月郡主名海棠,于是笑着点头示意。
“那表哥今晚,是不能陪海棠了”·这话若是别人说来,听者必疑其有轻佻之意,但这话花月郡主说出来,字字寒意,让人背后发冷·似乎若是胆敢说留下,就会立刻灰飞烟灭一般。
七俭赔笑着摇头,又打了一番乱七八糟的手势让她早些歇息,转身一抹额头的虚汗,赶紧向门口走去··新婚之夜,七俭前半夜受了郡主的精神折磨,后半夜又被关进阁楼看守,心中疲惫不堪,捂脸坐那良,周身发冷都没发觉。
她不是傻子,虽然抱着余家能看在当年沈家的份上搭救她母亲,但也十分明白,此时她做的这事就是件杀头的事,难保余家不会在事后杀人灭口·而二喜德来找不着她万一慌了手脚乱找让玉溪那边的人知道什么,那一切都糟了。
所以逃是必须的,可怎么逃,真是个问题··三天后郡主会回门,据她对这郡主的现有了解,这郡主回门后短时内是不会再住回余家,所以余家可能不会让她陪着回沐王府,那该如何是好。
想来想去,只有一个办法,三天之内想办法多和郡主接触,让其到时想让她陪着回沐王府,这一路,才有逃生的机会··清晨,轻竹见主子睡得极好的模样坐那嘴角带笑,于是梳头的手法都快速了些,心情也受了影响,当下把话问出来:“主子,昨晚和郡马爷聊得甚好”见郡主笑意更甚,却不答话,轻竹也不敢再往下调侃,都不能说话,哪能相聊甚欢,不过,这主子一大早哪来的这好心情倒是个怪事。
她夫君敢不迎亲敢大婚就生怪疾,她就敢新婚第一天不早起拜见公婆敬茶一起用早膳,还是轻竹代敬了一杯早茶了事·轻竹是做她的陪嫁丫头嫁过来,字面上的意思也是余家的人,当然,要是昨夜那人真有胆子享这齐人之福,那她就敢双手奉上。
用早膳时,心中竟生出一丝莫名的怪异感,这感觉似是在期许什么哼笑一声把这念头甩掉,见胡氏疾步走来,于是接过锦帕擦了擦手··“主子,玉溪那边突然传出消息,说沈七俭父女身负重案,现已知沈七俭在昆明现身,正派捕快前来协助府尹缉捕犯人。”
胡氏有些急的接过茶喝了一口,见这小主子还是波澜不惊的模样,急的欸了一声:“主子,我们这边就是找不着人,玉溪那边又发了海捕文书,怎么办要是被别人先知道她的存在……”·“沈七俭的父亲”她疑惑得像自言自语,一旁的唐刀赶紧答话:“回主子,我的人正在找,他从玉溪逃出后也来过昆明,但后来就不知所踪了。”
“来过昆明,必是有事·”——这就是示下,找出沈父来昆明的目的,就能明白沈七俭现在的大致方位·唐刀和胡氏都明白过来,两人双双行礼退下。
嫁人与不嫁人的区别,大概就是换了个环境,每日所做事情大概相当·以前被沐王府的规矩束缚不能随意出门,如今被已婚妇人的身份束缚同样不能随意出门,还是看书养花这些闲事来打发日子。
这会已近午时,天渐渐热了,一热心里就有些躁·早晨轻竹带回来的话,说郡马爷病情又重了些,只能静养,不便相扰,就不一起用早膳了,这话让她莫名觉得可笑,歪打正着行动竟齐步了。
昨日相见,疑惑更深·那人根本不像病重的模样,但也的确是身体不好,脸色有些苍白·眼神闪烁,不敢与她对视,那不是初为新人的羞怯,而是心虚·心虚什么,真是值得玩味。
躺那看了会书,却只字没看进,满脑子都在想别的·发现这个事实时,轻竹已经唤她好几声了,不动声色的嗯了一声,把书放在一旁坐起·“主子,郡马爷派人送来花茶,说今日天燥,让您别热着了。”
“那咱们也不能失礼,瞧瞧他去·”接话之快让轻竹一众伺候的丫头呆愣,以为刚才是幻觉,她们的主子,什么时候这么性急过·本是起了逗弄之心,昨夜那人的表现让她莫名的想再多看看那面红耳赤的模样,可事不凑巧,胡氏这回是铁了心的要替她办好事,这才一个多时辰,又赶了回来,看模样,是有重大发现。
让轻竹禀退左右,胡氏走进来就说:“主子,知道了·全清楚了,得来全不费工夫,天助我们啊”“捡重要的说·”郡主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不远处的池塘,神情肃穆。
“我与唐刀带人一路打听,基本没人听过沈七俭这个名字,但就在我们要回来的路上,竟遇着了沈七俭的家仆,他们一听我们在打听沈七俭,主动上前来与我们攀谈。
小主子,你不得不服那沈家小娘子,与他们交谈后得知,沈七俭竟女扮男装来了昆明,而且已在此留了近两月有余,一直在金氏商号昆明货栈做管事·她在昆明地界用的是她的字,守信,沈守信,难怪没人知道沈七俭。”
胡氏说了这一堆,郡主还是未转过身来,只是在听完后相问一句:“人现在何处·”这是肯定胡氏与唐刀没找着人的语气,胡氏只得低下头答话:“说来极为蹊跷,据那两奴仆所说,沈七俭是前来余府求人去华县银矿救她母亲,华县地震,皂隶犯人死伤无数小主子是清楚的,但她出发后人就失踪了,现今一直没找着,他们也十万火急的在寻人。”
“交谈那两人还能动么”·胡氏又是一阵恐惧,果然什么都瞒不过这小祖宗,沈家那两家仆根本不打算说出沈七俭的事,当时只是一时情急才找上他们,在得知他们竟也是在寻人后就要逃,唐刀的人把他们折磨得不可谓不惨。
“回小主子,能医好·我们也留了银子送去医馆·”胡氏只能实话实说·郡主又站了一阵,而后挥手,胡氏还想再说什么,却也只能咽下话应势退下。
 ·第拾回· ·阁楼之上,似牢笼也是牢笼,远眺他处春日光景,恍惚昨日才见腊梅点点红·七俭紧咬嘴唇坐那思绪糟乱,看这情势,余家人已是不打算再让她见郡主,这让她又何来回门时逃走一说。
明日就是最后的机会,错过,大概也只能魂断这余府了··从阁楼透树梢往东看,能瞧着郡主的院子,那可怜人儿估着也眼巴巴的在盼夫君早日好,可那余家公子到底是否会好又何时归府,天晓得。
即使瞧不清人,但众人中衣着最华丽者,必是郡主,此时正坐秋千上让人推着玩乐,同是十五、六岁的年纪,能明白那颗没经世事的心此时只想如孩童般的玩乐··此时七俭所见之人并非郡主,而是轻竹。
自打嫁进余府,府上的人便不敢随便进那院子,郡主自个带来的奴仆已是够用,余府的人也找不着好由头往里塞人·这时候的花月郡主早已一身男装由胡氏和唐刀陪同赶往金氏商号货栈。
留下轻竹,是因她信轻竹能化解她不在时的突发状况··朝庭的事就要见分晓,若想让沈家人死心踏地从此只忠于她沐海棠,这时候是最佳时机·在云南一地,沐家人说一不二,但她已冠余姓,如若让二叔他们知晓这沈七俭的存在,就没她什么事了。
且商家要想成大事,必是要走四通八达之道,商人在大明地位之微,沈氏一族流放者的奴籍如若不是得朝廷赦免,出了这云南,必是人见人踩··沈七俭虽是沈老万三的嫡重孙,但毕竟是女子,要成事,得把沈氏一族现存人口全拢过来,依靠族中男丁,才能共同延续那个沈氏一族富有的秘密。
思绪间,已到了金氏商号的门前,胡氏上前问话,问沈七俭众人皆摇头,问沈守信,伙计们皆恍然大悟曰:小七爷啊你们认识小七爷·见已确认,郡主这才上前,慢步走到石凳边,随行护卫赶紧用衣袖把石凳抹了一遍。
一见这架势,伙计们知道是贵客临门了,可此时没主事的在,金爷此时倒是在昆明,可和人去了酒楼,也不知何时能回来··这人些既然连沈守信就是沈七俭都不知道,必是问不出什么。
郡主打开扇子遮住那谷物袋上传来的灰尘,轻声吩咐唐刀:“把老板找来·”唐刀点头:“我们来的路上,我已派人去请了,主子放心,立马就到。”
话音落,金爷黑着一张醉脸出现在门口·伙计们见他们老板被人架着回来,一时都惊人慌着要去抄家伙·金爷挣开身后两人的束缚,大手一挥:“都别慌今日放假,工钱照给”此话一出,不出一会,院里就清净了。
“敢问公子哪方贵客金某可有得罪冒犯之处”跑商之人忌跟人结怨,他平日里自信四处与人为善,还不曾得罪这等人物。
这人是哪里冒出来的·天之骄子平步青云·郡主始终用扇面遮住半张脸,胡氏伺候她这些年,对她脾气秉性太过了解,知道这是不想答话的意思,于是接上话说:“金老板不必慌张,我家公子前来不为寻衅,而为寻人。”
一听寻人,金老板脸色又紧了紧·花娘已几次三番央他,若有人来问沈七俭,必要答不知·前两天已有一拨官差来过了,那时他才恍然大悟那他家的小七爷竟是女子他是商人,最忌得罪官府,否则将永远翻身之日。
先前是官,以他的眼力,能看出如今这小公子是贵不可言,万万不是他能得罪之辈··“沈七俭,在哪”胡氏见他脸色发紧,猜到必是玉溪官差比他们先来过了,只得开门见山的问。
果然,又是问那小祖宗·金老板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摇头:“不曾听过此人·”“哦你家伙计管沈守信叫小七爷,你却不知沈七俭是何人,真是怪哉。
不知金老板此处伙计家世可都清白有无江洋大盗隐匿其中是否都为昆明人士如若不是,通关路碟可有去官府登记造册”胡氏轻言轻语相问,金老板牙关都在发抖,知道今日遇到的人他惹不起,于是狠叹一声:“罢了”·听金老板说完,郡主摇头思索,这情况和他们已知情况一模一样,说明这位金老板没说假话,而且,他先前也不知那沈七俭是女扮男装,如今也是得玉溪官差相告才得知。
又是断在余府,沈七俭没去余府找人,那会是去往何处莫非是去找她爹相会再去华县劫人·这念头一出,郡主又摇头·虽未曾相见,但她有种奇怪的感觉,她感觉那沈七俭不是愿终生过那躲躲藏藏日子的人。
已逃了一回,再去劫流犯,只能是终生被缉捕·那她去哪了一个敢女扮男装的女子在急需人救她母亲时会去哪呢……·真的不知。
抬头看了一眼万里无云的天,无奈起身·临到门口又停下,这回唐刀揣摩到了她的心思,回头对金老板看去:“若那人再回你这,你要好生相待·玉溪的官差若找你茬,你就把这信物给他们瞧。”
说完甩去一块铜制腰牌·腰牌小巧,才掌心大小,金老板接过一看,牌上浮显一庄严肃杀的沐字·心中一惊,赶紧下跪相送··郡主一行才踏出院门,花娘和红儿急匆匆的赶来,两人在门口对视一眼,又擦肩而过。
花娘步伐不稳,金老板良久回神才注意到,忙上前问道:“这是发生何事了”“金爷你要为我家小姐做主啊妈妈说我家小姐近日魂不守舍,推三阻四不愿待客,且弹曲唱调错误频出遭客人奚落殴打,妈妈她要把我家小姐嫁给那赖大户做第五房妾啊金爷”红儿边喊边哭,花娘唉了一声:“你且退下,我与金爷有话说。”
红儿走后,花娘一下握住金老板的胳膊站了起来:“守信她……”“冤孽她是女子你现在已经知晓了吧为何执迷不悟啊花娘她走啦,去寻她该过的人生,你也该梦醒了。”
不知为何,金爷有些愤恨··“不……我一开始就知道她是女子,她从未骗我什么,也从未向我许诺什么·我只是,想再见她一面,我好想她,金爷……你不会懂,我这样的人,求的是什么,守信她懂我。”
花娘的衣袖顺着胳膊滑下,露出一块块清淤,金老板欸的一声把衣袖替她拉下:“我去哪里找她官差在找找不着,今日又来了一贵胄公子也要寻她,也不知她都惹了些什么人什么事,我到现在都不信她是女子啊,哪有女子如此胆大妄为”·说完这些,金爷又说:“罢了我猜她一直都在余府,至于为何你先别发问。
明日,明日花月郡主回沐王府,余府要派人护送,内院空虚,我派人趁机进去寻·这你可安心了”花娘已感激得不能言语,只能跪拜行谢礼。
夜晚,郡主房内灯火通明,轻竹把白日里的情形说了一遍,得知那夫君从始至终没露面,郡主轻哼了一声,把粥碗递给下人,软声说道:“明日,必定要他随行,否则,外人会传些什么,你我都猜不到。
此时我一心心系沈守信,庞杂之事就别让其胡乱生长·”轻竹明白,这主子不是在在乎外人乱传什么,而是不想沐王府的人再过多的“关心”她的婚内之事。
·礼花装点的礼箱足足十二箱,余府的家仆也都衣帽换新,站那候主·可是,主子出是出来了,却不出发,这真是稀奇事··花月郡主端坐轿内,但轿子始终未有抬起来的迹象。
她不发话,但众人心中都明白,这是在等郡马爷·看样子,今天郡马爷不出来陪着回门,这行是走不成了·胡管家来回的跑,最终,在他第七次出现在前院时,一个身着水湖衫的男子跟在他后面出面,众人还没瞧清什么模样,就已坐进早就备好的轿子里了。
轿子要起时,胡管家掀开轿帘小声道:“今日晚间必须当众人发病,你打的什么心思我们都清楚,可你要明白,我们已经找着你母亲并把她接出来了·”七俭始终不言语,她知道,今日不逃,来日只能以亡魂见母。
至于余家人说找着她母亲接出来了,她不信,必须不信,不能信··见仪仗队出来,金老板赶紧使眼色让人从后门混进去·他则带三人一路跟着依仗,商家耳目众多,余家在昆明又是数一数二的富户,他家公子在外行走,总会有人知道。
据他所知,余家公子确实会经商,但他不常与人见面,往往是在后出谋划策,即使见面,也不用真名··和他打过交道的人虽不多,但总有昆明的商人见得多了认出他家管事来,便猜测到他是何人。
据金老板一位从京里回来的友兄传,此人此时根本不在滇地,京师有人在神医许那见过他·金老板起先是不当回事,但现在越来越发觉那位友兄所言是真,如若余丰年没回滇地,那现在那位郡马……·金老板想到此,又想到此时还在货栈等消息的花娘,重叹一声,他这回可算被拖下水了。
他想靠近郡马爷坐的那顶轿子,可两边的护卫让他近不了身,前边就是南市,此时人多,要下手,只有这一时了··七俭在轿子上也急得握紧拳头,就算此时装发病叫停队伍,又能跑多远正急得龇牙时,忽听得一阵叫嚷声并伴随着马匹的嘶鸣声,随后,轿子猛的落地,她被震得五脏一疼。
哭喊声四处响起,她才看清面前混乱不堪的场面,就听得耳旁有人说:“快跟我走”一回头,看见金老板,当下激动得眼泪湿了眼眶··沐王府所有的护卫全守在郡子轿边,把轿子围得严实防人冲撞,所以郡主从始至终目睹了七俭被金老板救走的经过,在他们趁混乱远去时,她没发出任何声音,良久,看不到了那人了,她才轻声呢喃:“原来是你,沈守信。”
花娘听得门被砰的一声撞开,惊得赶紧站起来,等看清金老板身后的人,眼泪瞬间夺眶而出,跑过去一把拥住人:“守信……”“不是墨迹叙旧的时候他妈的我被你们害惨了赶紧换衣服拿着包袱跟马头走他负责把你们带去成都随后你们生死由命吧”金老板强行把两人分开,然后把衣服扔给花娘和七俭:“赶紧换来不及了惹上沐王府和余家,你们从此别回昆明了”· ·拾壹回· ·此次走商的带队马头姓康,生得精瘦,目光凶狠,脸侧有蜈蚣似的疤痕。
七俭早前就听闻他是彝族人,因得罪土司亲戚连杀七八个人逃出后改头换面跟着金老板风来雨去艰险的跑商··两人扮成商队马夫,七俭倒看不出什么大破绽,花娘却是一看就知是女子。
这一路要经曲靖到乌蒙过叙州才能抵成都府,路上劫匪流寇是人祸,艰道险阻是天灾,哪个不小心就会把命丢在这不知埋葬了多少苦魂的盐茶古道上··七俭看得出康头极不愿带她俩走,只是碍着金老板的面才勉强哼了一声算应了。
在郊外古道前,七俭和花娘对金老板三鞠躬,如此大恩,她们也不知是否有命来还·她们走后,金老板得应付丽春馆的人告官,又得应付玉溪官府云南府和沐王府的来势汹汹,想想这恩情可真是大得没边了。
送走人,金老板说不怕是假,一个人关在房内喝烈酒,听见院内有脚步声都惶恐得手指打颤,但他在赌,赌一个四两拨千斤的局,他赌自己这边的四两会赢··午夜时分,院内响起一阵沉稳的脚步声,来者是练家子,且是一个人前来,金老板重重的放下酒杯,喝红的眼眶突然湿润。
“她去往哪里”来人不知何时已进了房间,一身夜行锦衣显得冰冷肃杀·“成都府,我让马头无论如何带她们到成都,这一路马头必会保他们万全。”
康老板只回头看了一眼就被一阵气势压坐在那,感觉背后很是阴冷··“她们还有谁一起·”·“丽春馆头牌花娘,若她不能一起走,那小子……那人必不会走。”
“此事办得不错,在滇地,你不会有麻烦·替我们主子办事,不会亏你·”来人说完把一包钱物扔往桌上,又停顿稍许说:“你怎知,郡马是假”“据传,余丰年现在应天府。”
金老板说完这句感觉身后那阵阴冷消失了,赶紧起身转身一看,那人早已不知去向··郡主回门被冲撞的事在云南府传得上下皆知,茶肆中有外乡客商听了又问:“那郡马所乘之轿都摔散了,不知人现在如何。”
茶肆伙计就会回了:“各位这是问准人了,这事我还真晓得,那一惊一吓,郡马爷病疾加重,连夜赶往应天府去求神医了·”客商听得摇头晃脑,啧的一声,心中发奇:云南府离应天府长路漫漫,十万八千里的,本就重病的人还连夜赶这长路·心中疑是疑,但也没再问,这些伙计嘴里跑出的话能信几分还不好说,就算真事,那也是些不能为外人道的事。
唐剑比唐刀性子冷,不爱说话,郡主周围的人都传他与郡主性子相似,所以郡主很是器重他·此时他回来,才单膝跪地,郡主已是示意让他起来说话··“沈七俭会落成都府,随行有一人,丽春馆头牌花娘。
从滇到蜀,盐茶马道难行,主子示意,是否派人中途截回”唐剑握紧手中的剑,耳听四方,回到沐王府,才更要防人偷听他们说话··他说完,郡主左眉挑动,她本该注意唐剑后面的话,可听到丽春馆花娘时,莫名犯疑。
一个逃亡的女子,逃亡路上还要带上一个妓馆头牌,这是为何真是让人十分好奇··“不必截回,派人跟着就行·这有书信一封,让人快马送往蜀王府世子熑手上,他若不在,郡主悦然代收也可。明日准备,后天启程回应天府,我母亲身体抱恙。再者,我也得去瞧瞧我那体弱多病的夫君不是。”说到最后,郡主的神情让唐剑都避了一避,他本想问如此大逆不道之事余家也敢做,为何不灭了余家。
但转念又想到,此事荒诞不经,且无凭无据,沐王府上下岂会信不过,也不必急于一时,他了解这小主子的性子,自小知隐忍,但更知谋定而后动··康马头商队一行四月十三日到了乌蒙境内,两日内落瓢泼大雨不停,马道湿滑,商队被阻山中,必须翻过山才能驻扎,否则这山里下雨多瘴气和蚂蟥,停下就等于等死。
七俭扶着已耗尽力气的花娘,吸吸堵塞的鼻子,咬牙用力将花娘送上一截陡坡,手臂被岩石剐蹭出血也无痛觉,站那气喘吁吁,已再无力气自己攀登上去·马队一行已甩她们一截,似是不想再管她们死活,七俭抱紧单薄的衣服瑟瑟发抖,良久,靠在土坡上颤抖着摇头:“我怕是不行了花娘,你跟上马队,求康头一定带你走。”
花娘的泪水和着雨水滚落,伸手拉住七俭的手不放:“我们已经逃出来了守信,你信我,我们一定能平安到达成都府·到了那边,没人再认识我们,你若想以女子身份过活,我们便以姐妹相称,你若想以男子身份过活,只要你不嫌我,我便嫁你为妻,到时我去跟人学蜀锦织绣,你还给人当管事,我们收养一个乞儿。
你说好不好守信……守信你看我,看着我,我拉你上来……”·七俭已病得烧热,迷糊间听见花娘的话,嘿的笑了一声:“真好……花娘,我……”说话间,整个人已经抖得不行,最后更是直直的倒了下去。
花娘见状,惊叫着守信,顺着坡又滑了下来,抱紧一直在打摆子的人呜呜作哭:“守信你醒醒你醒醒,要是没有你,我逃出来又有什么意义……”见怀里的人脸色越来越白,花娘越发把她抱得紧,两人在雨中拥成一体。
天之骄子平步青云·也不知过了多久,花娘听见上面有人在说话,抬头看去,康头一脸恶狠的出现在坡上,于是赶紧爬过去求救:“康爷康爷你救救守信,求你救她……只要你救她,让我做什么都成。”
康头冷哼了一声,拿着绳子下来:“病成这样,即使到了前一站扎营地,她能不能活也不一定·真是累赘”话虽如此说,但他已经把七俭用绳子绑好,让上面的人往上拉。
四月十五日,七俭从阎王殿回魂,头一个听见的声音就是花娘的哭声,第二个是康头啐了一声道:“这小子真命大这也能捡回命来”一旁的大夫听他说小子,疑惑的对床上的看了一眼,又摇头道:“好生养着罢,也算是命大。”
过了叙州府,一行人神色稍松了些,再赶五六日的脚程就能到成都了,这一种,也算有惊无险··七俭的嗓子自从被药封哑过一回,再开口就已是低沉之音,再加上这一路病得瘦弱,旁人真难察觉她是女子。
这会,商队驻扎郊外酒肆,她和花娘只低头吃饭喝茶,不往其他商队那边瞧·康头他们跑商的喜欢热闹,很快和其他商队的人打成一片,吃酒说笑,很是热闹··“老康,那边那个娘子,是你们的人哦你老小子会享受撒,跑商还带个女娘子。
啥子价钱,你开价·”和康头说话的不是汉人,一身都掌蛮夷服,汉话半生不熟·都掌蛮族和大明向来不和,蜀王朱椿镇蜀后更是三番五次征讨·他们把持着各条商道,要经蜀地运盐茶往藏区,要是和他们关系不好,那跑商到成都也就是个笑谈。
康头目光看向花娘,七俭首先反应过来,站起来挡住花娘,三方对峙,一触即发·康头咬牙吐字:“还记得乌蒙山区时你的承诺吗花娘,你若不从,我们都走不出这里。”
七俭摇头看着康头,见他主意已决,于是一横心趁所有人没注意,拉着花娘就往外跑··追出来的是都掌蛮人,七俭只顾拉着花娘跑,但花娘本就跟不上她的脚程,此时慌不择路,被树枝一绊便摔倒在地。
眼见后边的人就要到,花娘一把推开要过来扶她的人:“守信你快跑,我本烟花女子,皮肉生意算不得什么,只求你别在这你别在这”·七俭不管不顾的扶起她抱住,而后又冲后边的人喊道:“康头一路患难与共就得你拱手相让逼我们入绝境吗我们本是同根生你真的忍心看这帮蛮夷□□族人吗”话音落,突听得一阵刷刷的风声从四面八风聚来,一阵刀光剑影,那帮都掌蛮人便应声倒地。
领头的人对七俭看了一眼冷笑:“你好天真·真怀疑主子看错人了·”说完听见后面赶来的脚步声,于是大声说道:“叛族聚众闹事,我等奉军令平叛任务完成,撤”·他们走,康头赶到,根本没来得及看清是何人出手。
看着一地的尸体,康头脸上头一回出现了惧意:“快走快走,只要被人瞧见我们在这,以后我们都别想跑商了”·一行人心惊胆战从叙州府日夜兼程,终于在五月到达成都府河码头仓库。
一月半有余有行程,七俭和花娘都病瘦得不成模样,到了成都,康头不再管她们,因他要找老买主谈生意,也要进货回滇地,都很忙·再者,他答应金爷,成都是终地,他一路也身心疲惫,实在无心无力再去管闲杂事。
两个弱女子有些茫然的走在青石板路上,看着这座蜀地之城,一时也不知该何去何从·吃穿住,当前首要的三件事,件件指向银两这一件事·七俭走累了,坐在码头石阶上看着运河上船来船往,码头边扛货工穿梭不停,一时哈哈笑了两声:“我喜欢这繁华热闹的景象,花娘,我们就在这安家,我来养活你。”
花娘丝毫没怀疑她说出的这句话的可行性,只是一直都很相信,她认识的守信,无论身处何时何地,都有能让人信服安心的能力·这种能依靠的感觉,这辈子她从身旁边这瘦弱的还只能算是小孩的身上找到了。
衣衫褴褛又如何,饥肠辘辘又如何,老天让她们平安抵蜀了·这是天意让她们好好活下去,只要人在,总有办法活下去·· ·拾贰回· ·滇蜀多战事,城郊村落多有空屋,七俭和花娘寻得一处孙姓妇人门前,听闻她家男人是在她有孕时被征兵离家,一去就再也没回来,如今孩子都四岁了,也不知男人是死是活。
公婆前年因病先后离世,现在院里空落··妇人本也不指着这村落里能有人来租住,如今听得门口这两人一说,叹了一声:“都是可怜人家,看你们也不是凶恶之辈,住便住吧,也算给我这孤儿寡母的作伴。
至于租钱,你说有钱再给便有钱再给·”·栖身之所终于安定,房内基本生活物品倒是有·七俭和花娘得了孙大娘一顿恩饭,期间七俭打听码头工人现在是否好揽活,花娘又打听了孙大娘以什么过活。
单身妇人一人带着孩子,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必是有活计才能活下去··孙大娘也是热心人,兵荒马乱的年月,谁心里没个苦,也不问七俭和花娘究竟是逃荒还是别的缘由来到蜀地,只是对她们所问之事一一作答。
如今府城河边正是各地商贾云集的时日,只要去就有活计·她则是靠娘家所传的蜀锦织绣手艺度日,一幅蜀锦织绣一人完成需好些时日,她和村中几名妇人一起在罗娘子家共同织锦,卖出锦绣所得按出工日数核算。
七俭和花娘都是头一回听这么个方法,觉得新奇,细问之下,才觉这法子十分可行,因为公平·妇道人家,谁家没有个事,你一天不出工,就比别人少拿一天工钱,确实公平。
她们中间也分生手熟手,这又是另一个算法··花娘当下央求孙大娘明日带她一起,孙大娘只略想想也就应下:“你们小两口初来乍到必是不易,你若真有心想学,明日就随我一起吧,只是我先说明,学徒能做的事有限,拿的工钱也是有限。
你若……”“如此就好,如此就好·”花娘握紧七俭的手,忽然红了脸,她先前安慰七俭所构画的日子,似乎要成真了呢·这人现在明显是选择了继续装男装生活,那……·是夜,七俭借了孙大娘家一些柴禾,待花娘泡澡沐浴完毕后又烧了水自己去洗,一身的疲乏在澡盆里得到舒缓,终于有空闲可细细梳理这一路来的事。
一幕一幕,真是恍如隔世·如今她身处蜀地,父亲在哪,母亲又在哪,不知此生,可还能再见一面……·热气袅袅,熏得几欲想睡,感觉有冰凉之物贴上肩头,猛的清醒,回头看去,花娘穿着中衣披着外衣站她后边笑得温柔。
“看你乏得很,来给你捏捏·守信,你毕竟一介女子,码头上挑扛推拉都是重活,你还是……”她才说到此,七俭随手搭上她的手让她别再往下说了,停顿一会叹道:“那里是商家聚集之地,我去必是有我的用意。
沈守信,不会一辈子做码头工,否则,又谈何养活你这一说·”她说得随意,手也搭得随意,花娘却被定住,半晌不得动弹··天刚蒙蒙亮,七俭已梳洗完毕,两人刚刚找着落脚处,柴米油盐都没钱添置,幸得昨日孙大娘有将晚饭多出的两个馒头相赠。
花娘看着她和着冷水艰难的吞咽着,心里疼得厉害,但虽红了眼眶,却始终没让眼泪掉下来··“晚上我想法带些米和菜回来,你跟孙大娘她们学徒,也别太劳累了。”
七俭说完便走了,花娘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清晨的薄雾里,泪水终于还是没忍住掉了下来·世道的另一种艰难,如今深有体会,但心里却踏实得很··虽瘦弱不堪,但这码头上的工人又有几人是身上有肉的,都精瘦得很。
如孙大娘所说,揽活计很是容易,这里的码头工都被漕运使底下的人控制,要想揽活计,就得听他们安排,他们让你去搬什么你就得去,而且他们还从克扣佣金·虽不平,但又能如何,如今身无分文。
整整一上午,扛挑提拉,七俭感觉整个人都已经麻木,听到领头喊开饭,她有些茫然的看着跑向食棚的人群,还有些没反应过来·经过她身边的人见她这傻样,推了她一把:“愣什么二傻子啊再不去可被抢光了”·管饭的发放粥饭,每日都是就着菜叶子吃,长年累月需要力气的人们哪受得了这个,也就新来的吃这些,稍微做久了的都是上到码头上面的食档去吃。
伙食虽不怎样,都是内脏杂碎一窝炖,但好歹油水丰富··七俭拿了碗粥和两个馒头走到一边,看着这来往的商船,又看看上面的食档,心中略有盘算·机会,需要一个机会,否则,翻不了身。
花娘回到家时天色已黑,家中本也不可能亮油灯,于是她唤了几声守信,怕她累极在床上睡了,结果却没听到回声·正着急,听见院门又被吱呀推开,一个人背着一捆什么东西走了进来。
灶膛里烧亮了火光,花娘忍着哽咽煮饭作菜·七俭的手和脚都有伤,是去捡柴时看不清路被野草树枝划伤的伤口,虽都不重,却足以让她心疼得无以复加··七俭见她一直盯着自己看,嘿了一声:“是不是回来晚了你担心了,怪我早上没交代好。
这菜是人家卖了不要的,我看着还行,凑合着吃吧·再过几日就好了·”花娘只是嗯一声,便低头专心作菜·川蜀多香料,如花椒,各家各户可种,有存储,孙大娘很是给了一些。
花娘把这些花椒加入七俭带回的内脏弃料中去腥,渐渐竟能闻出很香的味来··吃饱饭比什么都享受,今日工钱买了米,添了灯油,已然不剩·虽烧水洗澡费柴,但七俭不爱一身黏腻花娘很是清楚,这会烧好水等她泡进去,又拿了块东西过来,没等七俭发问,她先说了:“孙大娘家有存储的肥皂荚,我把它们加上罗大娘给的些干薄荷研磨成粉做成的皂角块,你用用,应该清爽。”
七俭拿过皂角块闻了又闻,这味道很是好闻,往手背上抹了些再用水一揉,果然不一样·在曹家时也见过他们用的皂角,这东西贵,可那时候见过的还不如花娘自己做的这块好,这感觉完全不同。
可能他们用的是皂荚不是肥皂荚,果然,用这个做底料比较好·花娘见她拿着块皂角入了神,好笑的伸手欲捏捏她的鼻子,却忽的被握住手·那感觉又让她红了脸,可这人还拿着块皂角在发呆。
良久,七俭猛的从水里站起来:“你是说这肥皂荚是孙大娘家存储的那就是说这里丰产这东西”·久不得回音,七俭才这注意到自己光着身子站在水中,脸顿时烧起来,赶紧又坐了回去。
夜色朦胧,花娘辗转难眠,刚才那一幕在她脑子里翻腾·其实七俭还是个孩子,信期都未至,身子因为一路折腾也是个孩子般,可是不知为何,就是那身子,让她满脑子都在翻腾,浑身烧得厉害。
七俭经热水一浴,浑身的酸痛感回来,也睡不着,听着身边翻来覆去的声音,疑惑的问:“花娘也是累到酸痛睡不着”花娘一听这话,为自己刚才的心思羞耻,吞咽了一声才说:“我给你按按,你躺好。”
说完探身起来,对上的却是一双澄澈的眸子··一时万语千言都化为虚无,只觉口干舌燥,不自觉的往那嘴唇边凑,似是那里是甘泉··唇齿缠绵,不知所起,一吻而深。
花娘听到那略显粗重的吸呼时浑身都在颤抖,手脚直绷,仿若未经□□,仿若下一秒就会被融化为水·手指有些不敢却又十分想抓住身上的人,来回试探,最终攀附上那肩头。
临睡前,听到那人说:这感觉好安心·不知为何,莫名的想流泪·待那人睡去,手轻抚着她的背,也觉得这感觉,确实安心··似是得了什么力量,七俭一上午都力气满满,休息时就坐那呆笑,模样惹得工友都来揶揄她昨晚上是得了什么好事了,问得她一阵阵脸红。
几人正在那小歇,突然听得一阵吵闹,寻声看去,前边围了一圈人,好像是出事了·过去一看,原来是一挑夫不小心把两担茶叶挑翻了,现在油纸摔破,茶砖摔散,买家和卖家都在揪着这挑夫问责。
七俭趁所有人都在看热闹时蹲下捡起一块茶砖看了看,果然是她先前见过的从湖南运出的茶砖,听闻现在这种茶砖很得川藏地区的人喜爱·可是她看着看着就看出不对劲了,这摔开的茶砖一摔即碎,而上面并无发金花,仔细一闻,还能闻到些许霉变的味道,只是这味道被用茶枝熏干遮掩过,若不是她在茶行呆了十几年,也很难一下闻出。
仔细观察了一下买家和卖家,七俭突然举起茶砖说:“摔得好·这些货若不是今天被这位兄弟摔了,怕是买主要亏大了·”她话音东,卖家已恶狠狠的欺上前来:“泼皮你胡说什么”都是精明的生意人,买家一听这话就不对,过去拉开卖家:“你急什么让这位小兄弟把话说完”·天之骄子平步青云·七俭把前因后果讲名,然后一口笃定的说:“这茶若不是前期淋过雨霉变又经熏干加工过,那我可任这位卖主取我性命。
想必他们让你看的货和这些必不是同一批,老板,收货要小心啊·”买家听完,立即让他的人每担取样来验,结果,七俭说中··晚间,买家吴老板听了自家管事的把事详细说后,在酒楼设宴款谢七俭。
这批货若真是收进来,他的损失可高达四百余两·后查出卖家的“茶引”(官府发放茶商经营证,无证者以贩卖私茶论处)也是仿造,当场就被官府带走了。
一阵畅聊,吴老板知道遇到行中里手了,细细打听知道七俭从小就在茶行,当即拍板,明日去他货栈当收货管事·七俭淡然道谢,颇有些荣辱不惊之意,这模样又让吴老板很是赞赏的点点头。
其实他哪里知道,此时她心中所想并不在换份轻松的工作上,而是想着那块皂角的香气··蜀王府内,一只鸽子落在窗台,有人取了鸽角信筒里的纸条走向一身着鹅黄春衫的女子。
女子接过纸条看过后轻声笑道:“我这妹妹可真有意思,盯着一位码头工一刻不肯放过·罢了,把近日记录全数挡录让信鸽带走·”旁边的人应声退下,只见他手上拿的纸张上第一行便写着沈七俭三个字。
 ·拾叁回· ·七俭近日在吴老板商号得了清闲活计,有空便手拿一本宋人周密的《武林旧事》翻看,卷六有篇《小经纪》,里面有讲宋朝的人是如何经营皂角团生意的。
只是里面并无具体配方,说出的几样都是常见之物,具体比例如何配不得知,制造方法也不得知,这让她甚是苦恼·且那时和此时的皂角团都不能存储,即制即用,不符合买卖的经营模式。
但这东西确实好,富人用得多,如若得其法,必是个能赚钱的好东西··吴老板妻舅刘大夫是蜀王府医官,没事常来商号闲坐与人长谈,一来二去,七俭和他熟识·这日两人正谈论到前些日南阳府疫情,刘大夫抚须长叹一声:“据我同门传来手记,我隐约能断那疫情是由皮肤而起,只要日常清洁得当,此次南疫情实属不该发生啊。”
七俭停了记账的笔哦了一声:“怎样才称清洁得当”·“譬如这皂角,若加入适当药材让人们形成习惯,则可免除许多不必要的病灾。”
说完刘大夫拿起一旁的《武林旧林》又抚须叹了一声道:“可惜药皂也只是大户人家才用得起,即煮即用,药材都是名贵药材·若是有一种能储藏又不贵的药皂让人们能时常使用,那可是造福我大明子明啊。”
七俭啊的一声站起来:“大夫所言极是不知大夫可有此意和守信一起研制出此物”刘大夫听闻此言一愣,对眼前这小子静看稍许,竟抚须点头:“有此志者,老夫当全力相撑。”
两人一拍即合,吴老板听闻此事,虽觉荒诞,但他向来敬仰妻舅,这几日更是觉得沈守信是个人才·思索再三,也点头同意出资研制,但所给资金有限,要是银两用完没有结果,那就作罢。
他和七俭都是商人性子,当即拟了契约出来,如若成功,所得利润以五三二分,吴老板五,七俭三,刘大夫二··刘大夫本一医痴,蜀王府的俸禄已是不少,对钱银又向来不是很看重,最终他退一给七俭。
五四一的分账契约拟定,吴老板拿起按了手印的契约看了又看,对七俭一拍肩:“你小子是个做商的料,让我怎么说,这东西让我仿若真瞧见真金白银了似的·你果真是个人才啊。”
三人商定,研制场地就定在刘大夫乡下宅子里,那里人少屋大·收材料的事吴老板和刘大夫去做,七俭则去书市淘书,尽可能找出制皂的入门路数·做这买卖,她最先想到的不是和吴老板怎么分成,而是配方,配方才是最值钱的东西,那这东西便不能随便交与他人,于是当即写了书信让云南的马队带回昆明,是时候接二喜和福德来过来了。
这日日头正好,花娘和孙大娘她们昨天刚交了一批蜀绣,今日都在家休息,于是一大早两人就在院里搓洗起来··孙大娘见花娘似是没做过这些活,动作有些笨拙,于是笑笑教了她一阵,又欸了一声:“你和你家相公在一起多久了”花娘一愣,回想了一会才答:“有些时日了,大娘怎想起问这个”·小虎子过来闹着要玩水,孙大娘把他打开又接着说:“有些时日了就好,看他心疼你的,我以为你们才在一起。
男人嘛,得着媳妇儿和没得着媳妇儿两个样,看来我这守信兄弟是个重情义的人,还有本事·你看现在你们日子也好过些了,该准备要孩子了吧”·花娘被问住,低头搓着被套不语,孙大娘见她这样,又语重心长的说道:“别嫌我管得宽啊花娘,该要个孩子了,你们这一路过来想必你是一直喝着汤药才没怀上,那玩意儿喝多了伤身,别再喝了。
你家守信啊,识文断字又会做买卖,一看就是要成大事的人,他此时年纪尚轻,你赶紧生个孩子把他稳住才是正事啊妹妹·”·她话音落,七俭推开院门走了进来,平常的一句我回来了,却没得到回音,这才仔细去瞧花娘的脸色,是有些不对。
于是把手上的东西放屋里后出来挽起袖子道:“我来洗吧,你去歇会·”·孙大娘此时已洗完,哎呦了一声:“守信兄弟,这活哪是男人做的,知道你心疼你家娘子,可这叫人瞧见了会笑话你不说还会在背后说花娘。”
七俭不明所以的哦了一声,手却还是接过花娘手里的活洗了起来··孙大娘又咳了一声,花娘这才回神,抢过七俭手里的衣物:“你怎这时回来了”“啊,回来收拾几件衣物,要随主家去乡下一些时日。”
花娘啊的一声,瞧见孙大娘还在,又把话吞了回去·孙大娘见他俩有私房话要说,嘿嘿笑了两声:“那我去溪边清衣服了,花娘你快洗了赶紧来啊·”·孙大娘一走,七俭赶紧的脱了鞋袜踩进洗衣盆里:“这样洗才快嘛。”
花娘被她逗乐,也忘了刚才的心思,帮衬着在一旁搓洗些小件··两人洗好衣物,七俭挑着往溪边走,花娘在一旁跟着·村里的人对这场面都不陌生,女人见了常常要数落自家男人不会心疼人,男人则会悄声啐一句没出息的才这样,可啐完又很郁闷,虽说商人地位低贱,但人家能过好日子是事实。
唉··七俭带回的菜都是酒馆的卤味,还有一坛宜宾产的杂粮酒,文人称为姚子雪曲·这酒浓香,花娘也早有耳闻·喊了孙大娘和小虎子一起来吃晚饭,小虎子闻着那酒香硬是要喝,七俭用筷子沾了小许逗他,他舔了一下连连吐出来,这下安静的吃饭了。
大人们都逗得哈哈笑··这时候,孙大娘对花娘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看得花娘只能避而转身七俭:“这次要去多久是去收田租”七俭唔了一声笑笑:“要些时日。
孙大娘,我走后,花娘就劳烦你多照顾了·”花娘明白她这是顾忌孙大娘在,有些话不好说,于是也不再问·孙大娘已连喝了五六杯,这时欸的一声:“说什么劳烦,以后怕是我们娘俩要劳烦你们的时候多。”
孙大娘走后,两人沐浴完又对饮良久··感觉醉意起,花娘窝在七俭怀里摸着她的手上的伤痕轻抚:“你一要走我这心里就慌,守信,我真是一刻也离不得你了。”
“我已写信给金老板,让他送二喜和德来过来,也求了他赎红儿出来,就不知他能否再帮一次了·”七俭说着说着便气息重了起来,花娘起先是被二喜和红儿的事吸引没在意,这会听着耳边的心跳声快得异常,瞬时明白过来。
转身欺压往那人,看到那双眸子里是期待,没有犹豫的期待··吻着那醇香的嘴唇,花娘心里莫名抖得有些想哭·那目光,是饱含爱意的在看爱人的目光,没有虚伪,没有纠结,仿佛她的过去在这目光里本就不存在一样。
无以为报,只能以熟知的云雨之事来让喜欢的人享受鱼水欢愉··唇舌以侍爱人,虔诚且极至欢愉··觉身体浑身紧绷,继而酥/麻无力的软得气喘吁吁·七俭双目放空的盯着床帐,轻握着花娘的手道:“这是,□□”“□□。
守信喜欢吗”花娘又轻吻了她的腿侧,这才往上蹭进她怀里··“喜欢·换我来……”话未说完,被花娘掩唇阻断。
“有些乏了,守信明日不是还要早起,歇息可好”花娘埋头在她怀里,并未让她看到此时的神色·她是烟花柳巷出来的,身子已被糟蹋,又怎可让爱人亲吻,此时她好恨当初。
清晨,花娘醒来时七俭已在收拾,她赶紧披了件衣服起来帮忙,看到自己的衣物也被收进包袱,笑得无奈的捏了捏七俭的鼻子:“小迷糊是否还没睡醒,看清楚,你确定要穿这件”七俭接过衣服又往包袱里放:“我不穿你穿。”
花娘愣住,直直的看着面前的人,七俭还是手上忙活不停,又接着说:“你说离了我心慌,我离了你也难受·你随我一起吧,免了我日日想得紧·”·说完已把花娘抱进怀里,亲吻了一阵又松开,见怀里的人还一脸懵懂,只得伺候她梳洗。
七俭给描眉时,花娘轻握住她的手,递到唇边亲住:“守信,我上辈子大概善恶参半,可能善要多些,许是修了七桥七庙今生才能遇见你·老天始终待我不薄。”
七俭只是笑笑不再说什么,相濡以沫患难与共的感情,不用再多说什么,花娘懂,她更懂··应天府沐府内,郡主正与二叔之子沐斌对弈·虽是二叔之子,但沐斌却长他一岁,此次她来金陵,两军正打得酣,是沐斌一路将她接入应天。
两人下完棋,喝完茶,沐斌便告辞了·花月郡主看着他的背影一阵沉思·相传玉盈郡主与她这哥哥走得近,他这哥哥也从小居京里不回沐王府,如今燕王如日中天,很有明日就入主九五的气势,这颇有意思。
沐斌走,唐刀拿着密函过来:“蜀王府信鸽密函·”待郡主展开那纸条,他又说:“郡主不出手帮她,可是为了验证她是否怀有沈家得巨富的秘诀”没得到回音,但也没见斥责他自作聪明的神色,于是继续往下说:“如若她真在蜀地发家,富贾一方,那主子还怎能让她心甘情愿俯首称臣”·良久没得到回音,且郡主眉头微皱,唐刀正要改口,忽然听得郡主说道:“俯首称臣我不是她夫人吗她不回来我身边,还能去哪。”
…… ……唐刀僵硬的站那口水也不敢吞,这话是何意真的揣测不出·是在责斥他不像。
那这诡异的话到底何意真让人背后冷汗涔涔··胡氏救了他·胡氏进来,见唐刀在,本不想开口,但郡主没让唐刀退下,她只得说道:“已寻得沈白氏踪迹,她果然是被余家人重金从华县矿场救出。
但余府不会轻易放人,他们指着这颗棋子引沈守信入瓮以绝后患·”“唐刀,知道怎么做了”郡主说完这句竟嘴角起了笑意,唐刀赶紧拱手相避:“是属下这就去接人”·所有人退下后,沐余氏端着碗粥羹走过来:“秋儿,吃点东西,娘看你身子日渐单薄,心疼得紧。
我那侄儿的病,也不知怎样了,娘只盼他早点好,你也好有个依靠啊·”郡主接过粥便吃,对母亲的话只应不答,她这让,让沐余氏以为她在责怪大婚她这个母亲不在的事,刚要说话,就听得她说:“娘,孩儿明白您的苦衷,一切不用多说。
至于我夫君的病,总会好的,他人品端正,性子温良,娘到时见了必会喜欢·”·两人又说了会话,郡主似是随意说道:“过几日,有一妇人来府上居住,来给娘亲作伴。
娘亲到时要好生相待·”沐余氏刚应下,又觉不对:“你又要走”“女儿已嫁为人妇,此次来京,一是看望娘亲,二是听闻夫君在此医病,特来瞧瞧,但显然消息有误,他并不在应天,都已一月有余,他可能早已回了云南。
我也该回去了,免得人说闲话·”·沐余氏见女儿如此懂事,也很欣慰,当下不再说什么··天色渐晚,郡主一人在竹舍呆得久,待唐剑来,这才起身:“准备好了”“好了。
可是主子,蜀道难……”“再难,我也得走这一趟·”郡主说完便走了,唐剑只能对着她的背影鞠躬应是··那喜欢称她妹妹的悦然姑姑告诉她,那人码头做工,本苦得惨不忍睹,却时来运转得人赏识,过得逍遥。
又告诉她,那人一直与那叫花娘的女子同居一室,形同夫妻·她要再不去瞧瞧,有些事,怕是要不受控了··天之骄子平步青云· ·拾肆回· ·朱悦然接了花月郡主进府,还是开口必称妹妹,沐海棠一时懒得再和她较这个劲,这一路遇山越岭、遇河涉水,长这么大没试过这种累。
身子娇贵,中途病了一场,唐剑本欲抗意带她折回,她却执意前往·一路上胡氏都叹,这主子为那沈守信可吃了大苦·可这一路进蜀是做什么去她还是有点没想明白,要沈守信回,那不是一句话的事·见这侄女神情憔悴却依然不失皇家贵气,朱悦然笑着递了切好的果子过去喂她吃:“姐姐可想你想得紧,一直书信盼你来,你却从不回信,如今为了一外人千里迢迢不辞辛苦的赶来,姐姐可吃味了。”
沐海棠看了她一眼,虽疲乏得紧,但歇息了这会,有了些力气,于是淡然回道:“姑姑,您这一声姐姐,可在自降辈分·”·“那又如何虽我父王和你爷爷称兄道弟,但我姓朱,你姓沐,且我只长你两岁。”
说这话时悦然郡主神情略顽皮,这让沐海棠无语,只得当没听到,刚要说去沐浴歇息,又听得对方问:“你从应天而来,可有见过玉盈”·摇头否认。
虽沐斌和玉盈走得近,可她不能如沐斌如今就表明心迹,她所有的恩宠都是□□所赐,当今皇上是□□所指的继承人·即使知道燕王如日中天,也只能静等一切尘埃落定。
见她否认,朱悦然疑惑的咦了一声:“她与我通信,十封九封提到你,心心念念全是你,你去应天,她会不找你”“虽然她父王已快攻破应天,可她还在顺天,如何找我莫非姑姑是知道她一直在应天和沐斌在一起”厌恶这种试探,索性挑明。
果然,朱悦然不再说其他,只是让她好生歇息,等身心舒畅,带她游蜀地··靠天靠地不如靠自己,七俭发现尽信书不如无书·刘大夫不能常伴她左右,她只能以人传书信,这才短短三四日,书信已达十来封。
就是这一来一往的书信,让她慢慢完善着配方·看着手中已试过的几张废方,心中略惆怅的叹了一声··夜色已深,她还在院里走来走去,烧造房的火光已经灭了下去,工人们也都休息了。
花娘拿了外衣出来给她披上,又给她端来热茶,这才问道:“守信有心事”“啊,进展不大,有些心躁·花娘不必陪我,去歇息吧,我再想想。”
说完放下茶又陷入沉思··琴声悠悠响声,脚步声顿住·一曲琵琶奏出春江花月夜,听此琴声,她不由得缓缓吟诗··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
……·不知乘月几人归,落月摇情满江树··吟声落,琴声落·七俭有些痴的看着月光下的美人,见她缓缓把琵琶放在石桌上,正欲站起·脑子忽的一热,过去把人拦腰抱起:“良辰美景,我实在太不解风情。
成败得失,不如此时怀中有你·”·花娘被她蛮子般的行为惊到,又被她的话语羞到,此时心境,不能用言语形容,那是一种快飘漾上浮云的舒畅,只能埋首在她怀里痴痴的笑。
半夜云雨,起夜的伙计都被她们房中的声音羞红了脸·第二日两人都起来晚,起来才晓得刘大夫早已到了·如此失礼,还连累七俭在长辈面前噎辞,花娘很是自责。
七俭倒不是很在意,且她隐隐有些高兴,刘大夫过来,肯定是带来好消息了··果不其然,刘大夫这次带来的药草换了许多,把药单交与七俭时,他又说:“这些药草经熬煮应是能储藏,但油性不够,你要想法子。
近日我都不能来此,王府来了贵客,身子有恙,需调养·”七俭看着药方嗯了一声随口问道:“蜀王府来了哪方贵客”“是云南沐王府花月郡主到访,也不知这千里迢迢入蜀是要做什么。
最近时局乱得厉害,各种传言满天飞,或许是和这有关·”刘大夫说完已负手往烧造房去了··七俭仿若被雷击中,花月郡主沐海棠,她竟来蜀了这绝不是巧合。
银子和时间都有限,七俭近日可谓是没日没夜的在烧造房巡看,配方的料大致是正确了,油的事她早已想到了动物油,现在就是试比例··又过五六日,七俭昨夜熬到天明才睡,这会脚还没睡暖,就听得有人来敲门。
花娘心疼的替她掖好被子,不许她动:“你睡着,我去瞧瞧·”门才打开,门外的伙计竟冲了进来:“小七爷成了咱们成了”·七俭应声坐起,还有点云里雾里:“什么成了”·“你不是说烧造出的皂角块无杂质且放火炉边经一夜不溶就是成了么,你快去看啊小七爷”伙计兴冲冲的说完又跑了出去,七俭猛的下床,抓起衣服就往身上套。
花娘责备的嗔了她一眼:“越乱越快不了,差不了这一时,好生站着,我来给你穿·”·七俭一路拽着花娘进了烧造房,看到炉子上那块用花瓣模子倒出的皂角块泛着些晶莹润泽的淡黄色,香气远远可闻。
慢步走了过去,拿起那皂角块在手上握了握,环看所有期待的目光,然后点头:“成了·”·伙计们全都兴奋得哇哇大叫,七俭也发自肺腑的笑着点头·老天终究是没负她,吴老板给的银两差不多刚好用完,而时日也刚刚好,再用不了几天,二喜和德来他们应该就能过来了。
吴老板和刘大夫得了消息当即赶过来,吴老板一看就认可,刘大夫则把皂角块沾水洗手用过后才激动点头:“全对就是要这个守信真乃奇才”七俭谦卑的笑笑:“若没有先生和吴老板鼎力相助,这东西也不会成型。”
吴老板当即吩咐下人按七俭开出的单去购料,烧造工艺,配方和火候,这些他都不感兴趣,他只要能把东卖出去赚钱就成··转眼又是几日,吴老板商号的药皂在成都打响了名号,经往此地的商家慢慢知晓了这号东西,开始小批量的往回带。
七俭商铺烧造所两处跑,银子分到手就交给花娘,花娘拿着银子想着的头一件事就是把这人养胖些,但奈何,杂事烦多,无论喂她吃什么珍肴,身子还是不见肉··这日傍晚,花娘和孙大娘商量搬去镇里后,在镇上盘铺面卖姐妹们的蜀绣事宜,七俭边小酌边逗小虎子,也不掺合那事,花娘想做,她就赞成。
正问着小虎子要不要去上学,就听得院门被拍得响,孙大娘起身去开门,花娘则趁机用手捏了捏她的脸:“酒量见长,别喝太多,伤胃·”手没来及放下,就听得门口有人唤:“小姐”·抬头看去,红儿两行清泪站那又是哭又是笑,身后跟着的二喜和福德来也好不到哪去,都是噙着两汪泪水。
几人叙一晚主仆情谊,都说得哽咽,不再细表··人来了,房子就得正式搬,镇上的房子是吴老板帮忙租赁,因七俭和花娘户籍都是模糊,路碟造假,吴老板他们本也不细究,但始终不敢拿给官府看。
一人玉溪沈家女子籍,一人教坊司妓籍,虽看着安定,实则时时担惊受怕··福德来被带了几日,立即学会,熟背配方,七俭便不用再两头跑·二喜和红儿随花娘在蜀绣铺面,也是慢慢学了起来。
日子好像已安定,七俭得空时来铺面喝茶,看着花娘向大姑娘小媳妇儿介绍蜀绣,觉心中暖意丛生·看此情景时常痴笑,而换来的往往就是带爱意的一嗔··今日落雨,铺面清闲了些,几人在后院吃完饭坐铺面闲聊,不一会,有一马车停于店前,女婢撑伞,小厮铺地毯。
屋里几人都愣住,前来交货的孙大娘更是讶声道:“这是哪方贵客这……”·七俭捏着茶杯盖用劲,几乎能猜到是谁了·先前还心存侥幸,可现在细细想来,她就算是郡主,但也一女子,若不是深仇大恨,又岂会艰难险阻只身入蜀。
花娘瞧见了她的手在抖,于是覆手上去·无论何事,她要与她共同承担··郡主一身白月锦袍男装走入店内,对七俭相看良久,然后走向新挂蜀绣那边,声音稳却冷清:“店家,这如何卖”花娘要起身,七俭都握住她的手不让,堂堂郡主,需要什么都不用亲自出门,这不是来买东西,而是冲她来的,她确定。
刚才对视时,那目光在外人看来或许是平静如水,可她却看到了深处的波谲云诡··花娘不起身,二喜赶紧过去答话,她刚要说,却被一旁的妇人拦住:“不用你答,让你主家答话。”
花娘用力的握握七俭的手示意她安心,起身走过去答道:“此乃蜀锦织绣中之精品,客官您若去别家转过自然不用我多说·”·郡主认出了这女子,正是那日与她在金氏商号擦肩而过的人。
而她要寻的人,此时正一本正经坐那,背挺得僵直,如临大敌·的确是该如临大敌,唐刀飞鸽传书,玉溪官府向云南府上书,说在成都发现海拔疑犯,正是说她沈守信。
混迹商人堆里,南来北往,也不知这人哪来的自信可泰然处之的端坐此处,不是该时时小心藏匿尽量低调才是药皂卖得很是不错,沈七爷的名头,她可都如雷贯耳了。
 ·拾伍回· ·屋外雨声越来越大,站在店门左右的护卫让本就稀少的行人更加不敢往这边张望·有人搬了张椅子清拂干净,花月郡主站了一会才坐过去。
椅子正对七俭,让她无处可避·这情势太诡异,孙大娘首先坐不住,找了个雨大不放心小虎子一人在家的由头先走,随后是二喜和红儿被花娘打眼色使到后院·她和七俭都明白,郡主此时的意思是要和七俭单独说话,可她心里就是犯虚,好像这一退让,就有什么要慢慢失掉了一般。
最终不让也得让,郡主坐那拿着扇子慢慢悠悠,不急不躁,也不说话·七俭最终熬不过这气场,低叹一声凑到花娘耳边:“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你进去安抚那两小丫头,让她们别慌,派个伙计去南庄烧造房告知德来,今天早些回。”
花娘迟疑又迟疑,最终还是听了七俭的话,轻提罗衫,一步三回头的往后院走去··人都走后,胡氏也撑伞出门往隔壁店里走去·她才出门,左右护卫就把店门给关上了。
七俭亲自泡了杯清茶奉上,然后低头单膝跪下:“草民沈七俭,见过郡主·”七俭不指望能立即听到让她起来的恩赐,而郡主也果然一直沉默,杯盖划响,似是在用心品这杯茶。
“人常言蜀地有灵气,一别数日,你果真比那时面色红润,精神也好许多·原来你能说话,声音低沉,也颇为不错·”郡主音色温婉,仿若真在关心自家久未谋面的夫君一般。
七俭惶恐,更加俯低身子道:“沈守信先前所犯之罪,皆因余家人逼迫而不得已为之,那时嗓子被药封哑,不能言明,郡主明察·”·花月郡主听了这话并无太大动静,因她明白,这也是托辞。
但她不怪,虽沈守信能书善写,但那时性命攸关,任谁也不敢轻易造次·嗯了一声又是沉默,七俭见她似是对这事不在意,一时疑惑难当,想抬头瞄一眼这人的神情,哪知才抬头,就对上一双含着笑意的眸子。
这笑竟不可怕,也不冰冷,反倒有些孩子气··两人又莫名对看了一会,郡主突然倾身向七俭,让她来不及后退,只得受了这阵清香袭人·脸红的低下头,就听得郡主轻声道:“跟我回云南可好”·七俭不知她为何有如此一问,想了稍久,也没想明白这到底是为何,于是摇头:“九死一生入蜀,也从不抱侥幸能逃一辈子,如今把柄在您手,您要杀要刮,我无力抗争。
我生来就知是孤身,死哪都一样,不用特地回云南了·”·屋内静得只听到雨落屋檐的声音,七俭本已颓弃撑着自己的力气,但想到花娘,又说:“一人做事一人当,我身边的人,都与此事无关。
人活在世本已不易,望郡主看在同为云南……”说到此,七俭突然感觉后颈被一阵温热覆盖·如没会错,这是,郡主在抚摸她,就像长辈在安抚受惊的晚辈一样那样轻轻抚摸。
“有些事,你经历了才会明白为何要那样·你是我身边的人,从我开始找你那一刻起,你就注定了这个命·命运会教你怎么走前面的路,我可以慢慢等你回到我身边来,沈守信。”
郡主说完,手已滑到七俭的下巴,轻轻用力捏着抬起来:“沈守信,我们的命运,从大婚那天起,就绑在一起了·你信,是这条路,不信,也是这条路。”
郡主走时,雨势已歇,花娘第一个回到铺面,见七俭无力的坐在椅子边,赶紧去扶,这下才感觉七俭的身子好沉,是那种被抽去全部力道的沉,没预料这情况,也被扯带得坐下。
两人靠在那里良久,七俭才觉出腿有些麻,轻敲了几下,把身边的人揽进怀里:“天大之下,哪才是我们真正的容身之处啊·唉·跟着我,苦了你了花娘。
成都,怕又是呆不长了·”花娘窝在她怀里摇头:“有你便不苦·那位郡主,想如何她怎能如此轻易就找着我们了奇就奇在她都已经知晓,官府为何没找上来”·天之骄子平步青云·七俭摇头不语,郡主前来不为她在玉溪犯的事,而是余家的事。
余家拿她骗婚的事对郡主来说也是奇耻大辱,若真要报仇,不会牵扯官府·但听郡主刚才的意思,似是没有要报这个仇的意思,而是在说别的·什么叫运命绑在一起了,奇怪的话语,而且惹人害怕,像是看透了她全部命运的仙人来给她说命了。
一时没法和花娘说清楚,只能抱紧她吻了吻她额头:“盘算手上银两,我们再往北走,总有他们寻不着的地方·”花娘也嗯了一声:“好,我们尽快收拾行装离开。”
晚饭时,都没心情吃东西,七俭见他们都低沉得很,先举杯喝了一杯:“我与花娘都算在逃,与其被抓回去,不如逃得更远·你们不用跟我们吃这么大苦,成都这块地儿,基地算是打下了,你们留在这,也有个安家立命之本。
药皂的烧造工艺是最值钱的,德来,谁跟你要你也不能讲,否则,他们会随时踢开你·二喜和红儿,收蜀绣的铺面你们继续经营着,我们留下周转银子给你们·药皂属于我的分成,我不在,吴老板必不会再给四成,但一二成他总要给,这钱子,你们三人,平分。”
几人听了这话,一包泪水又要往下掉,七俭欸了一声:“哭哭啼啼没必要·我们这不是都好好的,只要人在,总有再聚的一天·”·二喜先哭了出来:“七爷,我不要离开你,你带我一起走。”
她一哭,红儿也抱着花娘哭,福德来忍了又忍,还是被勾下泪水来:“七爷,没你在,我们都算个啥啊,要走一块走吧·就算要饭,大家一起也有个照应。”
听了这话,七俭笑笑又喝了一杯:“你们的情义,我和花娘铭记,只是这一路人多眼杂,反而不便·你们先留在此静观其变,或许,风头一过我们又会回来。”
都知道这是句托辞,官府所到之地,都会公布七俭的真身画像与男装画像做说明,哪能还能回来,就算回来,又哪里还有人会和她做生意··两人沐浴歇息,花娘贴着七俭听她心跳紊乱,时不时气息长叹,于是摸摸她的脸以额相抵:“应天府周围在打仗,应是无人盘查,花娘老家就是金陵,守信就当陪我回了趟娘家可好”七俭这才收神问道:“花娘原是金陵人”“□□下令沐王爷带汉人迁往滇地,第一批多数是金陵人,爹娘背井离乡时我还未出世,如今,想回去看看。”
花娘边说边吻住了七俭的唇,这次,让她任性一回,那从未谋面的故乡,她带着爱人一起回去,多好··夜雨又开始落,悦然郡主见婢女把食物原样从她那侄女房里端出,于是过去示意身边的人接过,她亲自送。
还来脾气了,不吃东西·出去一趟,哪来的这么大脾气,她得去瞧瞧··让婢女把食物放下,示意所有人退下,她这才绕到花月郡主身后轻轻替她揉着肩:“那莽夫惹着你了姐姐我是真好奇,你与那人,什么关系如今,可能说了”花月郡主拂开她的手,对食物盯看了一会突然说道:“大婚那日,与我拜堂的人,是她。”
这话着实惊着了悦然郡主,她竟站那半晌没动静,好久,有失风度的跑到的花月郡主前:“你说那人是余家公子这哪可能他在码头上时……”“姑姑,今日我说与你听之事,别外传。”
神情憔悴,让朱悦然好一阵心疼得失神,连忙点头:“今日之事,哪听哪了·”·不知为何,回来之后竟闷得头痛,好像真需要个诉说的机会·这会把事情从头至尾说给朱悦然听,说完稍停又说:“余家敢如此悖逆,一是赌我不会知晓此事,二是以钱银交好二叔三叔,不怕我真知晓什么后翻账。
此事荒谬,二叔三叔定是不会信,即使疑惑,也会想清我嫁到余家的本质是为何,就是为让余家与沐王府更亲近,让余家纳更多贡以给二叔三叔犒赏常年征战又忠于沐家的沐家军。”
朱悦然听完,沉默良久,最终拍案而起:“欺人太甚待我上京……”“无凭无据,都不会认·姑姑不要如此天真。”
她刚说完,朱悦然猛的记起,她这侄女可不是好惹的,于是勉强安坐相问:“那你是想……”·“我要一个人,一个能蚕食余家,富养所有沐家军的人。
我以我手中的权利给她所需的庇佑,她用她赚钱的本领给我所需的庇佑,相互依存·我要掌控我的命运,辱我者,我会让其下十八层地狱,必不得好死·找到那个人,一步一步让她成为我的人,从此,以她的金钱帝国来做我的后盾,无人再敢欺我。”
简直……痴人说梦·朱悦然听完,被震得良久不能动弹,最终点头:“那你……慢慢找·”“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想我是在痴人说梦。
对,我就是在痴人说梦,被人欺辱后不甘心的痴人说梦,姑姑不必在意·天色已晚,姑姑早些去歇息吧·”说到最后,她嘴角轻蔑的笑让朱悦然猛然清醒:“你说的那个人,就是沈守信”·像发现什么惊天秘密一般,朱悦然来回走动,焦躁不安,过会似是自言自语:“沈万三者,元末明初江浙人氏,因太过富有,而有别号为巨富。
他得聚宝盆的传说,如今三岁的小娃都知道据传,沈氏一族因蓝玉案大半被诛杀小半被流放,流放者全数入滇·沈守信,是沈万三的后人若沈家得巨富缘由真能相传,你想控制沐家军就不是妄谈,宜秋,你胆子太大……”·说到最后,她自顾自的收声,却见沐海棠端立窗边,似她刚才所说皆与她无关一般。
“一切都是姑姑猜测,我可什么也没说·”沐海棠端起茶喝了一口,转身进卧房了·胆子大吗不,只是在这世间要一个绝对,谁也不能再欺凌她们母女的绝对。
临睡前看了一眼窗外的黑夜雨水,轻叹一声·沈守信,出不了这蜀地,不是她不让,而是命运不让·· ·拾陆回· ·六月始,初一日,正值夏至。
昨晚落了大半夜的雨,清晨却异常热·唐剑哑着嗓子让婢女去通传,说有要事·沐海棠本一夜未眠,这会只是让人上了杯茶·沈守信,是她一生赌过的最大赌局,筹码,是她自己。
不知为何,明知冒险,却越来越有兴致,越来越不想放手·药皂一事已证明她的确天生是商人,至于能否做到她要的大商,沈家是否真有秘密相传,暂时并无证据能证明。
但不知为何,从这一刻起,却坚信自己会赢,这自信哪里得来不知而知,有些无理由但又十分确凿··唐剑得应天属下密报,燕王军队士气高涨,皇帝阵营节节败退,于是派庆成郡主与燕王谈判,表示愿意割地,但燕王说方孝儒那个jiān臣是想姑缓他,郡主被说得无语而退。
燕王这是铁了心的要攻入应天,现已集军在浦子口,随时准备渡江··燕王如若即位,顺之者昌逆之者亡是必然·沐海棠已知二叔三叔早已附明心意向燕王,她虽已嫁到余家,但她若是想日后独当一面,是要看她在此时会如何。
惠帝延续□□皇帝的圣意一直对她们母女恩宠有加,打了三年的仗,也没望了这恩宠,只因她是沐英的长孙女,只因当年她父王在世时和那时还只是皇长孙的皇帝君臣情谊颇重。
听了唐剑所说,她来回走了好几道,最终摇头:“即使荣登九五,他也无法抹煞篡的本质,锦上添花不差我这一朵·日月更替虽不是我能左右,但也没必要在月黯日盛时为其欢舞。
沈家族人之事,再议·”·唐剑愣住,怎么就突然转了心意,先前不是铁了心不顾所有,只走自己的前程如今,怎瞻前顾后了·此时若再不向燕王表明心迹,沈家族人脱奴籍的事好不好说其次,到时必会被小人进谗言。
嫁到余家已是脱半离沐王府的庇佑,再不寻求新的力量支撑,可是在走崖边的意味··莫非,是和郡主玉盈生嫌隙了·才思即此,就得一记眸剑,赶紧低头:“云南府官差已抵蜀,接下来该如何,请主子示下。”
“不用插手,随他们去·”她话音落,走进来的人咦了一声:“你竟不出手帮他这倒有趣·”见来人,唐剑得了示意拱手告退。
“让我猜猜,你是让那人明白什么叫走投无路然后逼迫他不得不投靠你”已是六月天,悦然郡主一身轻薄纱衣显得玲珑有致,沐海棠看她一眼,接过她递来的解暑汤闻闻又放下。
她没有对朱悦然言明沈守信的女子身份,朱悦然只是模糊知晓沈守信在云南是犯了事才来蜀地,所以,此时她也不打算接话··就像此时只能远观那叔侄俩斗一样,沈守信的事,此时她也还不能插手。
一大早,花娘带着红儿和二喜把衣物打包装上马车,一行人依依不舍,却还是要离别·吴老板和刘大夫是德来一大早去请的,他们对七俭突然要离去很是错愕,但最终明白这不走不行,于是几杯饯别酒,也算为这些时日的情谊作个交代。
从成都到应天,山水迢迢,这一别,真说不好此生能否再见··她们才走半日,成都府就贴满了告示,让人措手不及的是,吴老板也被牵扯,商号被封,南庄烧造房被封,刘大夫因蜀王府医官身份暂时无人敢动他,福德来三人更不用说,全送上了公堂。
他们给出的说辞是,药皂有害,要告他们谋人钱财害人性命··所有消息,蜀王府内首先得知,沐海棠一听这情况就是有人从中作梗,让唐剑找人问清楚,果不其然,从滇地而来的官差得了钱银吐出真情。
这年月兵荒马乱,皇帝谁做都不一定,谁会真的不远千里来管这破事,是府尹老爷不知道得了哪家的钱银,这才派人入蜀,临走叮嘱领头差官,封店抓闲杂人等的事让蜀地官差做,而且一定要让他们做,目的是让南来北往的商人都明白,沈七俭这个人,是帮不得的。
他们来此只有一件必须完成的任务,找个罪名和机会,杀了沈七俭··沐海棠听完,捏紧了左手,静站稍许,指向唐剑:“她们现在到哪了”“她们是往重庆府方向而行,具体何处不得知,但才走大半天,以马车脚力来算,应是走得不远。”
“没派人跟”问完沐海棠自个明白过来,是她说过不跟,就是赌云南府的人不会让她们出成都就会抓回来··还是太天真,真以为云南府是过来抓人的,哪知道,是来杀人的。
不用郡主再吩咐什么,唐剑当即召来属下去马厩牵马··朱悦然见唐剑三人策马离开,疑惑的对沐海棠瞧了一眼,但她没再问什么,只是把一包东西递过去:“你要的两人户籍,你知道我找了多少人才找着同名同姓的还死爹没娘的……”好心好意换来冷漠的一眼,她不甘的把话吞回。
好吧,没找,直接用流民册顶的,但她也出了不少力好么·伪造黄册户籍可是重罪,她不容易啊··天色渐暗,虽有干粮,但路过酒家时七俭还是买了酒菜和饭装进食盒,如今是不敢进酒肆了,待有荒庙,就停下歇息。
到了郊外找了处荒庙,七俭先把马车藏好,又找了柴禾把火生了起来·这是处观音庙,这里明显有人生活过的痕迹,但此时花子也不见一个,大概是嫌此处太过破败转移地方了。
七俭忙这些时,花娘把食盒摆开,待七俭过来,先喂了她一口卤牛肉·七俭用手遮住嘴咀嚼吞咽这才笑道:“你怎好像还挺开心,我们这可是在逃难,娘子。”
一声娘了,让花娘愣住·两人对视良久,七俭忽然拉着花娘走到观音相前跪下:“未来不可预知,我也太过糊涂,一直欠着这个名分·此时此地,花娘可愿意”·哪里会不愿意,花娘有些羞涩又紧张的握紧七俭的手,目光中都是期待。
其实,从没奢望过这一刻,此时,真是有些不敢相信··“今日借观音娘娘宝地,沈守信与花娘在此拜堂成亲,天为父地为母,观音娘娘见证·”花娘也随她说了一句观音娘娘见证,两人恭恭敬敬拜了三拜,又奉三杯酒,敬天地父母与观音。
礼毕,七俭把赚了钱银后唯一购得的沈字玉佩递到花娘手里:“他日,我必东山再起,必给你一个风光婚娶·今日委屈你了·”·花娘噙着泪水抱住她:“不委屈,那些风光不重要。
从今往后,不再有花娘,只有沈花氏·”七俭听了认真点头,然后一本正经唤道:“娘子·”“相公·”花娘含羞带怯的应了一声,贴在她怀里有些娇羞的不好意思抬头。
两人吃过晚饭,就着火堆入眠·荒郊野外,蚊虫鼠蚁尚且不说,这黑夜天总是让人心慌·七俭尽量撑着睡意,却感觉怀里的人也睡不着,于是问道:“娘子可是怕不怕,我醒着不睡。”
花娘往她怀里蹭了蹭:“不怕,守信在我身边呢·只是,确实难以处眠,守信陪我说说话”·天之骄子平步青云·两人小声聊了一会前路的事,停顿一会花娘又轻叹一声:“这辈子唯一的憾事就是不能为你为沈家留后。”
七俭笑笑道:“这确实憾事,到了金陵我们再□□·若娘子还是觉得有憾,那下辈子,我们生好多好多孩儿·”·花娘被她逗笑,捏了一下她的手背:“谁要与你生好多好多了。”
“那生几个娘子说了算·”七俭顺着自己的话想着想着也乐了起来·花娘感概良久,越发的抱紧她:“下辈子,守信还愿遇我”“那娘子可愿意”“愿,生生世世……”花娘说得突然哽咽,七俭抚着她的背亲呢的安抚:“那就生生世世,你等我,我去寻你。”
·不知时辰几时,火光突亮,七俭一惊而起,就听得庙前门厮杀叫喊声甚是厉害·一时惊的扶起花娘,正欲踉踉跄跄往侧门跑,眼前却突然闪出两拿剑的人直指她们。
双方厮杀得厉害,突然听得人群中有人高喊一声:“我等乃官府办差捉拿要犯何方贼人胆敢阻拦”唐剑循声看去,心中惊的啊了一声,竟让他们把人给截了。
当下心思一转,也亮出腰牌:“我等乃蜀王府护卫你们不得在此放肆捉拿要犯必有官府帖文,拿出来一看”·对方还真的带了帖文,在听说他们是蜀王府护卫后也愣住。
双方僵持住,唐剑首先说道:“既是要犯,那就由我们一同押回府衙”对方几人嘀咕几声,最终点头同意·他们明白,七俭被押回成都府衙,最终也是要押解回云南,一路上,他们有的是机会动手,不必在此得罪蜀王府的人。
天明回到成都府,唐剑在见人关押进府衙大牢后才回蜀王府回命·沐海棠听说人救回来了,且无伤势,这才疲惫的坐到椅子上,两夜未眠,此时真是累到极点·人到了成都府衙,那就好办,黄册户籍已有,到时让蜀王府的人亲自递去府衙即刻就会放人。
可是,她不能主动,只能等沈守信来求·和黄册户籍同时拟出的,还有一张卖身契·这是唯一的机会,此生此世,沈守信只能是她沐海棠的人·否则,她又为何要救。
思即此,又不由得嘲弄的笑笑,这一路,从护送沈守信进蜀到去余家把她娘亲劫出,就算这次沈守信死也不愿卖身,两人之间真的能择得清清楚楚,然后从此两清不再相见自己真的能狠心见死不救好像,有些事不是那样能理得清清楚楚一是一二是二了。
 ·拾柒回· ·唐剑是在当日过堂后再去见的七俭,只见木牢内那人鹑衣鹄面,一脸呆滞,似是还未缓过神来这是到了哪层炼狱··云南府来的官差疏通成都府衙主薄,一众人各挨了十棍过堂棍,皆哀嚎不已。
七俭来不及为自己疼,在外人看来她们是无媒苟合,女子因风化罪入牢狱被凌/辱、糟蹋是常事,常有崩溃者自绝而亡·花娘又本是妓籍,如今真不敢她想会遭什么罪。
听到有人唤她,七俭抬起呆滞的目光看了来人一眼,认出是昨晚自称蜀王府护卫的人,先前入成都前,都掌蛮人也是这人带人杀的·思索半晌,随即问道:“你是何人三番两次相救,必有缘由,说吧。”
唐剑见她还算镇定,称赞的点头:“沐王府花月郡主护卫唐剑·沈先生,咱们可算是打过好几次交道了,我就有话直说·”说完把余家买通官差要在回云南路途中置她死地的事说出,见她震惊无语,笑哼一声又说:“你上路,吴老板和你那三个奴仆牢狱之灾是难免。
在昆明,丽春馆老板已告官,那位丽春馆头牌花娘则会被发配置为军妓·”·七俭难以接受这一切,一直摇头,狠咳两声,点点淤血咳洒出来·老天,真的要绝人活路。
两行清泪猝然滴落,音色绝望:“要我如何,直说·沈守信,已无路可走,来个痛快吧”·“这有黄册户籍两份,还有卖身契一份,你仔细瞧瞧再决定签与不签。
我家主子有言,你看了就会懂,她并未欺你·”说完把东西递到七俭面前,让她细看··七俭抖着手拿起东西翻看,黄册户籍应是很有权势之人所造,不能称之为伪,因为这就是真的。
再拿起那份卖身契仔细逐读,那位郡主的心思在这上面依旧看不清,但有一点她看明白了,这卖身契是要她以这份黄册户籍的身份去签,也就是男子沈守信签·如若有一日,她甘愿放弃这户籍,那这契约,也就无效。
这就是所谓的不欺好一个不欺·当即伸手:“笔墨拿来”唐剑没想到她这么痛快,迟疑了稍许才让人奉上笔墨。
第二日午时,所有人放了出来,成都府尹还严辞斥责云南府官差,说他们浪费官费,不为朝廷分忧·这话说得重,云南府官差都讪讪不语,虽知有人从中作梗,但也无可奈何。
他们得到手的钱银不值当在此冒险,于是打道回府禀明府尹再作打算··花娘得了一顿皮肉之苦,又惊恐怕被发配充军,从牢里出来时已病得不轻·七俭衣带渐宽终不悔照顾三日,脸颊深陷,看着着实可怜。
沐海棠用扇掩面来遮住浓郁的药味,走到床边看了一眼,也不说话,转身就往厅里去了··七俭勉强收拾一下出来,昏昏沉沉行了礼,跪那像是站不起了·沐海棠看她半晌,示意旁人把她搀扶到椅子上,这才说:“此处事情已告一段落,你即刻收拾,明日清晨随我回昆明。”
七俭这才惊醒,猛的看向郡主,瞬时又懂这是犯上,略别开眼说道:“内人病重……”·才一句,就听得郡主合拢扇子忽的敲向椅背,惊得她不明所以,但还是要说:“内人病重,沈守信走不开。”
唐剑头一回见自家主子脸色这么难看,瞅了一眼七俭,本想说几句缓和一下气氛,但莫名吞了几口唾沫后,还是没敢说话··“明日一早用完早膳就出发。”
沐海棠说完就起身走了·七俭望着那背影好半晌没缓过神来,等红儿唤她回神,她这才明白,命已是人家的,再无她说话的余地·可要是坚决不走又会如何花娘病成那样,怎可能走。
回到蜀王府,沐海棠一脚踢翻挡道的物件,唐剑跟在后边大气不敢出,刚才合着哐当声似乎听见了一句:哪门子内人!不敢确认听到的是否是这句,因为没理由啊,实在没理由。
胡氏是听见哐当声赶来,一看郡主鞋子上沾的些许污物,赶紧吩咐人换鞋子··把靴子换好,胡氏这才小心翼翼问道:“主子这是生哪门子气,余家公子回便回,难不成咱还怕他不成我看咱就在这蜀王府呆个三年……”一记眸刀让她把余下的话吞回,老实的站那不敢乱说了。
今晨接到云南府轻竹飞鸽传书来,说余家公子确已回府,已到沐王府接人两道,但都被他挡回·如今二爷三爷在外出征,沐李氏好说话,但这样一直推辞下去不是办法,要如何断个彻底,还是要郡主回府才能决策。
可能小主子就是烦这件事也许·确实也该心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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