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上雪 by 流鸢长凝(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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枕上雪 by 流鸢长凝(4)
·左夫人气急败坏地瞪了解忧一眼,将手中的汤药狠狠一摔,“保护泥靡我杀了你——”双手疯狂地朝着解忧掐去。
要是之前,解忧定能躲开这一掐,偏生此刻的解忧大腹便便,她下意识地一躲,脚下一个绵软,竟硬生生地坐倒在了地上··剧痛从腹中突地蔓延开来,解忧紧紧抱住肚子,发出一声急呼,“来人,救……本宫……救救本宫的孩儿”·裙角忽地湿润了起来,解忧低头看向裙角,却瞧见一片猩红沿着裙角沁了开来。
“哈哈哈,刘解忧,你输了你输了”左夫人疯狂地发出一串大笑来,却忽地被让猛地一撞··“你……”当看清楚了那人是谁,左夫人惊呆了脸,不禁呼道,“你活着,你竟然还活着不可能不可能”·没有多理会左夫人,冯嫽一心一意只在乎此刻的解忧,那么多个月的心痛思念,全化作了这一刻生死之间的牵绊,她扑到了解忧身侧,紧紧握住了她的手,急唤道:“解忧,撑住,撑住别怕,我在”·熟悉的眉眼,熟悉的声音,熟悉的温度……·解忧看向冯嫽的刹那,泪水情不自已地涌了出来,数月的害怕,数月的思念,数月的委屈只能化作一个拥抱,将身子蜷缩在了冯嫽怀中,“我知道你会回来……嫽……我就知道你不会丢下我……”·“拿下左夫人”莫烆的声音响起,当一切被控制了下来,莫烆听见了冯嫽的嘶声呼喊。·“莫将军,快些去请巴鲁鲁来解忧不能死不能死”她慌乱地紧紧抱住解忧颤抖不已的身子,深深嗅着她颈间贪恋的清香,“解忧,你会没事的,一定会没事的”·“嫽……我疼……好疼……”解忧面色变得煞白,只觉得小腹以下整个都要裂开了,“我怕……我怕我以后……陪不了你了……”说着,她眷恋地紧紧盯着冯嫽的脸,生怕少看那么一刻,便错过了一世。·“胡说,你不会有事的你跟孩子都会没事的”冯嫽说着,抬起一双泪眼来,咬牙瞪向左夫人,“今日解忧若是有什么三长两短,我就是拼上一死,也要你偿命”说完,冯嫽将头扭朝一边,急呼道,“你们都愣着做什么,快去准备热水,准备干净衣裳”·“押他们下去”莫烆哽咽地吼了一声,快步走出大殿之时,又吼了一句,“巴鲁鲁快将巴鲁鲁给老子找来”·“你们都出去,女人生孩子,是不能看的”汉家侍女连忙将殿门关上,将里面的乌孙兵马都赶了出来。
当看见了被吓得惨白了脸的泥靡,他叹了一口气,走了过去,与泥靡齐高,“身为乌孙未来的昆弥,是不可以这样胡来的·”·“我没有胡来”泥靡回过了神来,猛烈地摇头,“是她……她欺负阿母……若不是她进了赤谷城……阿母怎会进冷宫我恨她恨她”·“其实……她们并不想进赤谷城……”莫烆涩声说了一句,抬手揉了揉泥靡的头,“有些事,等你长大了,你便会知道,有些错并不该归到她们身上去。”
·“不就是她就是她”泥靡打开了莫烆的手,不服气地对着莫烆吐了一口口水,拔腿跑开了。·莫烆叹了一声,吩咐家将道:“你去跟着泥靡,小心照顾。”
“诺·”·莫烆站起身来,殿中响起了解忧撕心裂肺的惨呼声来,那其中夹杂的还有冯嫽一声又一声心痛的温柔鼓励。·“冯嫽……我如你所愿……你可知日后你们两个的路会更难走……”·依稀间,莫烆想到了那日与冯嫽的争执。·“我的伤已经好了,我要去王庭,我要回解忧的身边,我不能让她一个人去面对左夫人的明枪暗箭”·“你如今是昆弥的眼中钉,你回去只会让右夫人的日子更难过”·“可是……可是我想她……”·“……”·“她最怕一个人……”·“你若信我,我找机会让你回去……并且昆弥还不能为难你……”·“什么时候”·“还须等等,时机未到。”
“……”·如今,这就是他送她的时机,可是,好像迟了一些,毕竟右夫人已真正是翁归靡的右夫人,她不可能再离开这座赤谷城·· ·第五章.持节· ·“嫽……嫽……嫽……”·罗账之中,解忧紧紧抓住冯嫽的手,全身上下因为剧痛而颤抖着,她一遍又一遍呼唤着冯嫽。·心痛无比,低头用额头紧紧抵住解忧的额,冯嫽不断劝慰着,“我在解忧,别怕,我在”·“我……我要不行了……嫽……嫽……你走……走吧……不要……不要留在……这里……”解忧突然惨呼一声,只觉得身体里有什么裂开了一样,这一刻,她忽地想到了冯嫽的处境,若是今日她因难产而亡,那么冯嫽又如何活下来?·“解忧,什么都不说了,努力,把孩子生下来,你会没事的,一定会没事的”冯嫽猛烈地摇头,忍住了满眶眼泪,狠狠地在冯嫽额上烙下一吻,转过脸去,忍不住嘶吼道,“巴鲁鲁为何还不来”·“咯吱”·殿门被匆匆打开,老头子巴鲁鲁快步跑了进来,慌乱无比地跪倒在了榻边,“巴鲁鲁来了”·“快些救解忧求你,快些救解忧”冯嫽的声音只剩下沙哑,将解忧的手紧紧贴在心口,恨不得此刻受罪的是她。·巴鲁鲁不敢去看此刻痛苦不堪的解忧,低头匆匆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瓶子,抖出了一粒药丸,恭敬地送到了冯嫽面前,“接生毕竟不是老夫的强项,老夫能做的便是给右夫人一颗保命的药丸,这女人生产,还是要靠自己。”
冯嫽急忙将药丸送入解忧口中,“解忧,你听见没有,别怕,我信你可以做到的”说完,冯嫽便示意巴鲁鲁退出大殿,左右看了看那些被吓得不知所措的汉家侍女,“热水可准备好了”·“奴婢……奴婢去看看”侍女才跑到殿门口,捧着一盆热水的侍女便推门走进来,两人差点撞到了一起。
冯嫽心疼地看了一眼解忧染得通红的裙角,一手抚住她的脸颊,沉声道:“解忧,相信我,我不会让你有事的”·“嫽……我怕……怕你有事……别管我了……真的别管我了……”解忧吃力地摇头,冷汗满额。
冯嫽微微一笑,松开了解忧的手,走到解忧妆台边,拿出了剪刀,径直走向了床榻。·“嫽……你走……”·“刘解忧,你听好了,我哪里也不去,你在这,我便在这”说完,冯嫽侧头对着侍女道,“把烛台拿过来”·“诺……”·“你这是要做什么”另一个侍女看见冯嫽剪开了解忧的裤腿,忍不住惊呼一声。·冯嫽沉声应道:“这里不是大汉,没有稳婆,没有接生的嬷嬷,若要公主活下来,只有帮她接生……”说完,冯嫽正色看着解忧,“解忧,忍忍,别怕,我不会让你有事的”·“嫽……”解忧咬牙低唤了一声,反手揪住了枕头两侧,“我信你……”·“烛台来了”·冯嫽将染血的剪刀在烛台上烧了又烧,跪在了解忧腿间,颤声道:“解忧,忍住,若是痛了,就喊出来”·“嗯”解忧重重点头。
冯嫽掀起一片湿哒哒的血布,倒吸了一口气,将剪刀凑了过去。·“啊——”·殿中响起了解忧的一声惨呼,惊得殿外的莫烆与巴鲁鲁相互看了一眼,只觉得一颗心被这声惨呼给震得再也平静不下来。·“吸一口气解忧我看见他的胎发了”冯嫽又惊又喜,伸手紧紧握住解忧的手。·“啊咳咳……啊”解忧全身剧烈地颤抖着,虽然害怕熬不过今日,可是她只要看见视线之中还有冯嫽在,心底的安然便足以让她鼓起勇气,为她努力活下来。·“解忧”·“啊——”·大殿之中,在解忧的又一声惨呼后,突然陷入了一片死寂。
莫烆与巴鲁鲁对望一眼,紧张地走到殿门口,不知道该不该出声问一句?·“哇啊——哇啊——哇啊——”·清亮的婴孩哭声突地在殿中响起,紧悬的心终于落了下来,莫烆与巴鲁鲁同时舒了一口气。·“是个男孩,恭喜公主,是个男孩”侍女惊喜地大呼。
解忧虚弱无比地躺在那儿,她对着侍女伸出手去,“让……让我……看看他……”对解忧而言,这个孩子便是她的希望,只要将这个孩子送上乌孙的王座,属于她与冯嫽的太平才算是真正来临。·冯嫽剪断了孩子的脐带,小心地用温水清洗干净他,用解忧早就准备好的小袄将他裹了起来,温柔无比地送到解忧面前,喜极而泣,“他很像你,解忧,将来他定是一个很好看、很好看的王子……”·解忧含泪笑看着那张小小的皱皱脸蛋,泪然道:“孩子啊……快些长大……娘跟嫽日后就靠你了……”·冯嫽心头一酸,低头轻轻地蹭了蹭解忧的脸,“解忧,就让他平安长大便好,后面的天,我来帮你顶。”
“嫽……”解忧心头一暖,脉脉看向她,“不要再……再……”·“我不走,放心·”冯嫽不让解忧把话说完,那些相思之言,不用解忧说出口,她都懂,她转头看向那些激动无比的侍女,“你们准备些伤药,先给公主洗洗伤处,给她换身干净衣裳。”
说完,冯嫽小心地将小王子放在解忧身侧,“解忧,我去换身干净衣裳,去去便回,你先歇息一会儿·”·“嫽……”解忧害怕地牵住了她的手,生怕又一次与她生离。
冯嫽轻轻地拍了拍她的手背,笑道:“放心,这次我不会走远·”说完,轻柔无比地打开了她的手,往后退了一步,转身走向了妆柜,从当中拿出了旌节来。
虐恋情深异国奇缘阴差阳错·“嫽……”·“解忧,别怕,好好休息·”冯嫽细声安慰了一句,对着铜镜好好整了整衣冠,手执旌节走到殿门口,将殿门打了开来。·莫烆万万没想到冯嫽会在这个时候出来,还是拿着旌节出来。·“冯嫽,你这是要做什么?”·冯嫽深吸了一口气,“今日宮乱未平,我还有件很重要的事要做,”说着,她定定看着莫烆,“莫将军,你可敢与我去朝堂上走一趟”·莫烆恍然,三千守军只能一时恫吓住赤谷城,并不能真的对这些人下手,即便是今日莫烆带兵强闯后宫,方才混乱打斗之时,也留了一手,并没有真正要那五百人的性命。·乌孙如今正在与强大的匈奴交手,正值需要兵马之际,任何一个乌孙将士都不可以折损在赤谷城中··这个道理不单莫烆很快就明白,那些平日里亲匈奴的臣子们自然也明白,而且匈奴人也说得明白,只要献上刘解忧的脑袋,便消弭这场战祸。如今解忧已产下王子,只要献上她的头颅便可以消弭一场战祸,对乌孙来说,是最好的选择。·翁归靡在前线想必也听过匈奴的这个无礼要求,他执意为解忧而战,战事又胶着那么多月,军心其实早已不稳,这个时候若是赤谷城再发生内乱,那么乌孙只有被匈奴吞并的下场··现在放在解忧面前的就一个死字,对于冯嫽来说,她是无论如何都不会让这个死字真正落在解忧身上。·“你不要命了么”莫烆厉吼一声,“方才你随我打进来之时,难道没看见那些老臣用着怎样的眼神看你又或者说,是用什么样的眼神看你们汉家来的人你最好留在这里,我还可以保你……”·“我相信你可以保我不死,可是你真能保解忧不死么”冯嫽一句话问出,莫烆竟不知如何回答。·“况且,这场战的战火,不仅仅在东境燃烧着,在这里,在赤谷城也一样燃烧着。”
冯嫽持节定定看着莫烆,“解忧是从大汉来的公主,应该给乌孙带来的是和平与希望,如今她身子正虚,打不了这场战,便由我来为她打吧·”·“你这个疯女人”莫烆咬牙骂了一句。·冯嫽却笑了,“莫将军若是害怕,就由嫽一人去吧。”说完,便迈步朝着王庭朝堂的方向走去。
“慢”莫烆连声唤住冯嫽,“老子岂会被你这样一个小女人给比下去了我就陪你走这一遭谁敢动你,先问过我手中的弯刀”·“烆,谢谢你。”·这是冯嫽第一次这样唤他,莫烆心头一暖,脸上浮起一个得意的笑来,他走到冯嫽身边,与冯嫽并肩,“冯嫽,走!今日谁怕,谁便是孙子!”·今日的赤谷城,虽然被莫烆动用兵符给暂时镇住了,可是依旧留在朝堂中的那些亲匈奴的大臣们根本不打算离开。当莫烆与冯嫽同时出现在朝堂上,大臣们便恶狠狠吼了起来。·“莫将军,你快些把左夫人放了再惹怒匈奴人,只怕昆弥便回不来了”·“如今匈奴势大,汉室衰微,乌孙不可为了一个汉女,得罪匈奴啊”·“老臣听闻今日右夫人已诞下王子,她若肯为了乌孙牺牲,那更是我乌孙的好夫人”·“莫将军,你今日实在是糊涂啊”·冯嫽安静地听着这些人说话,忽地冷冷地发出一串笑声来。·“你这汉女,好大胆子,笑什么朝堂也是你来的地方”·冯嫽一扬手中的旌节,凛声道:“公主嫁入乌孙,不单单是乌孙的右夫人,更是大汉的使者,如今我有旌节在手,为何不能来此”说完,冯嫽冰凉的眸子一一扫过那些亲匈奴的乌孙大臣,源自手上残留的淡淡血腥味沁入鼻中,她知道,这一战已经开战,无论如何,她必须为解忧赢下这一战!· ·第六章.舌战· ·“既然你自称汉使,敢问一句,这些年来大汉为我乌孙带来了什么”一名老臣怒目瞪向冯嫽。·冯嫽先对这名老臣颔首一礼,最终挺直了腰杆,笑道:“两国相交,贵在平等互惠,既然大人问嫽大汉为乌孙带来了什么,那么嫽也反问大人一句,乌孙又为我大汉带来了什么?”·“这……”老臣哑口不知道如何回答。
另一名老臣连忙补充道,“若不是得匈奴庇佑,我乌孙岂有这些日子的太平”·“哦那嫽又问一句,昆弥今次率兵出征,又是与哪国交战?这个太平又是谁人亲手打破的?”冯嫽又一句反驳,驳得老臣连忙低下了头去。·“现下我乌孙与匈奴已经开战,还说这些作甚唯今最重要的便是消弭这场战争,如今匈奴人说得这般清楚,只要交出右夫人,便可休战若是右夫人真是为了乌孙好,就应该站出来,为乌孙牺牲”·“对就是这样”·冯嫽忍不住发出一声凄厉的笑来,“我家公主牺牲了呢若是匈奴还不退兵呢”·“怎么会分明就是昆弥太宠爱汉女,才会遭来……”·“大人此话,不妨让嫽换个比喻!”冯嫽不让这人再说下去,厉声喝止了他,“昆弥在自己的家里,吃了一道自己最喜欢吃的菜,结果遭来邻居的不满,于是告诉昆弥,你把这道菜吐出来,我便不放火烧你的家”·“你……放肆”·“真正放肆的是诸位大人吧”冯嫽握紧了旌节,心底强压的愤怒已经到了一个极限,“敢问诸位大人,究竟吃的是乌孙的俸禄,还是匈奴的俸禄”·“……”·“嫽再问诸位大人,可曾把昆弥当做乌孙的大王?”·“……”·“昆弥带领五万精兵与匈奴一战,为的仅仅只是我家公主么”冯嫽嘴角噙起一丝嘲笑,“他是为了乌孙每个人的性命去打这场战今日匈奴不喜右夫人,你们杀了她,那日后万一匈奴又看诸位中哪一个不顺眼,昆弥是不是也可以杀了你们,用来消弭一场战祸呢”·“自家之事,岂容旁人置喙乌孙之事,又岂能让匈奴左右”冯嫽怒目扫视众人,手中的旌节因为愤怒而微微颤动,“方才嫽已经说了,两国相交,贵在平等互惠,若是诸位认为匈奴待你们这般便是惠,那我大汉从不干涉乌孙内政,岂不是大惠之事?”·“方才那位大人问嫽,大汉这些年来为乌孙带来了什么?嫽斗胆,请大人往四境走一走,又或者去夏都走走,问问乌孙百姓,这七年来,我家公主为乌孙子民带来了什么?”冯嫽暗暗咬牙,声音说得铿锵有力,“营包架构不妥,我汉家给百姓带来了新的架构之法,可保乌孙百姓遇到风雪不至于营包倾倒。
牛羊所吃牧草,总看长生天是否降够甘霖,我汉家教会牧民如何保草肥畜,即便是遇到牧草不盛之季,也不会让牛羊减膘超过一成·乌孙贫家子弟难得良师授予知识,成年之后,多是彪悍莽撞的粗汉子,于是我家公主亲授贫家子弟经典,让他们懂礼仪,悟道理,日后定能成为乌孙栋梁之才……”略微一顿,冯嫽再一次环顾众人,“我大汉公主如此为乌孙付出,代表我大汉如此善待乌孙百姓,如今你们竟为了匈奴要献出一个尽心尽力为乌孙付出的女人,只怕我家公主身死之时,便是西域诸国笑乌孙怯懦寡恩之时”·“匈奴敢欺凌乌孙,为何不敢欺凌我泱泱大汉”冯嫽将目光移向了那些兀自有些不服气的乌孙武将,“那是因为我大汉前有七战七捷的卫大将军,后有仅率八百骁骑破敌千里的霍少将军若要人敬你,你必要有让人可敬之处乌孙若想在西域诸国中真正强大起来,就必须赢下这一战所以,嫽大胆猜想,昆弥定是存了此等壮志,才倾尽一切与匈奴一战。”冯嫽说着,故作尊敬地对着东面捂心一拜,“公主常对嫽说,唯苦自己不是男儿身,否则此刻定与昆弥一同并肩守国,保乌孙上下太平。”·“冯嫽……”莫烆在一边听得热血沸腾,万万没想到这些话竟会从眼前这个纤纤瘦影口中说出,他缓缓走上前来,凛声道,“昆弥在前线杀敌保国,我们若是在后方杀昆弥家人,献与敌军,那我们还配做乌孙人么我们与叛逆有何不同”·声若洪钟,震得朝堂上下一阵鸦雀无声。
“可是……可是万一昆弥输了……”·“昆弥不会输”莫烆打断了这名怯懦大臣的话。·冯嫽挺胸持节,笃定地道:“我大汉不会看着乌孙受人欺凌而无动于衷,我相信只要公主再修书一封,寄与我大汉天子,大汉援兵必定会来”·“若是不来呢”·“我可亲自持节前往东境,以使节身份再修书求援,若是大汉当真寡义,不顾乌孙死活,嫽,愿自戮阵前!”略微一顿,冯嫽又看向诸位大臣,“到时,诸位也可献上我家公主人头,消弭战祸毕竟,是我大汉不义在先,昆弥日后怪罪下来,也不会责难诸位一心为国,才出此下策。”
“好既然这位……”·“我叫冯嫽。”·“既然冯娘子如此说了,我等就信你一次”·“嫽,先拜谢诸位了。”·冯嫽再次持节颔首,端然有礼,方才虽然出言不逊,可最后这一句,分明是给那些躁动的大臣一个下台阶的机会。·如此能说会道的汉家女子,怎能不让人心中暗赞·莫烆忧心忡忡地看着冯嫽,“你真的要去东境”·“言出必行,我汉家人说话,从不食言。”
冯嫽点头一笑,又道,“只是临行,我还想去看看我家公主·”说完,冯嫽转身对着朝堂上的诸位大臣行了个礼,“嫽,先行告退,让我家公主修书一封请援大汉,准备妥当后,嫽,今日便赴东境。”·“好”·目送冯嫽退出朝堂,莫烆快步追了过去,急声道:“沙场危机重重,不该是你一个女人去的地方我……我陪你去”·“虽然今日镇住了他们,可是左夫人势力不容小觑,你若不留在赤谷城坐镇,我是万万放心不下解忧的。”
冯嫽坦然说着,忽地停下了脚步,静静地看着莫烆,“这一战,不单单是为了救解忧的性命,还有乌孙的前程,莫烆,你可不可以暂时忘记我是个女人,只记得我是汉家的使臣。”·莫烆咬牙道:“你让我如何忘记你明知道昆弥容不得你,你还敢一个人去他身边,你让我如何不担心你”·冯嫽从容地笑了笑,“我是大汉使臣,昆弥不会对我下手,至少在这场战打赢之前,他不会对我下手。”
“那打赢之后呢”莫烆忍不住问了一句。·冯嫽想了想,笑道:“你不会看我死的·”·莫烆心头又痛又暖,“你就是吃定了老子舍不得你”·“将军待嫽的恩情,嫽自会回报。”冯嫽郑重地开了口,“待这场战争结束,嫽有一个问题要问将军。”·“你说”·“尚不是时候。”
“你……”·“留些时间给嫽与公主聚聚可好?”·不知不觉间,冯嫽与莫烆已经走到了解忧殿外,冯嫽突然声音一柔问出这句话,让莫烆的心蓦地一阵揪痛。·“你去吧”莫烆别过了脸去,忽地又转过了脸来,哑声道,“事事小心”·“好”·“你方才才说的,汉家人说话,从不食言,你就算要我护着,也要好好从东境活着回到赤谷城,我才能保护到你”·虐恋情深异国奇缘阴差阳错·“嗯,嫽知道了。”·“咯吱——”冯嫽推开了殿门,将手中的旌节先放在了一旁的矮几上,笑然走向了解忧。·解忧已经换洗了一身干净衣裳,巴鲁鲁也开了些补血补气的药给解忧服下,现在的她靠坐在榻上,含笑看着怀中的小王子,细声说着,“孩子,以后要对嫽好,没有她,娘今日与你可就活不下来了。”·榻边侍奉的侍女瞧见了冯嫽进来,刚想说什么,冯嫽示意莫要说话,让她们先退下。·侍女迟疑地看了一眼门口的莫烆,莫烆微微点头,也对着巴鲁鲁招了招手,示意他们都出来。·“咯吱——”·殿门被紧紧关上,冯嫽走近床榻的同时,解忧回头对着她一笑,柔柔地对她招了招手,“嫽,你回来了。”当看清楚冯嫽还是没有换衣,笑容微微一僵,“你方才……到底去了哪里”·冯嫽摇头一笑,坐在了解忧身边,伸手将解忧圈入怀中,轻轻地蹭了蹭她的脸颊,“我出去走了走,觉得还是想你,所以,我又回来了。”
解忧心头一暖,低唤了一声,“嫽,你可知道这些日子……”·“都过去了……”·“你怪我么”解忧还是忍不住问出了这一句,“我没有为你守住一世冰清玉洁……”·“怪不得你。”
冯嫽心疼地轻吻着她的眉心,含泪笑道,“都怪不得你,上次玉门关外你我没能成功逃走,我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你可记得我曾告诉你,我不在乎这些,我只想我的解忧可以平平安安地活着。”
“嫽,我不会让他们再伤害你了……”解忧靠在冯嫽胸膛上,咬牙道,“他们害你我分开那么久,我要他们付出代价”·“这些债,我来帮你讨。”
冯嫽忽地搂紧了解忧,“日后这些沾满血腥的事,我来做,而小王子……”冯嫽嘴角漾起一丝笑来,“他不该卷进来,我会让翁归靡一步一步地将王权交给他,你与小王子要做的便是每日欢欢喜喜地活着。”
“嫽……”·“解忧……”·冯嫽低头深情地看着她,“你牺牲的已经够多了……唔……”·蓦地,解忧一口深深吻住了她的唇,数月的相思,生离死别后的欣喜,都在这一吻中化为点滴刻骨的柔情,深深地缠紧她与她的心。
“嫽,我只想你知道,我已经不是那个懦弱天真的刘解忧了,我可以为你做很多很多,我一样只想你好好活着!”·“解忧……”·“我们两个早已成为乌孙草原上的两头狼,谁也不能把你我分开”·“呵……”·冯嫽含泪一笑,低头吻住了解忧的唇,留给了解忧一个近似窒息的吻。· ·第七章.鏖战· ·日暮时分,天色黯淡。
“驾”旌节在手,冯嫽一骑绝尘东去,离开了赤谷城。·忍了数日之后,莫烆还是忍不住问向了解忧,“右夫人,你就放心她一人远赴东境沙场”·解忧轻轻一笑,低头看向怀中熟睡的小王子,“这天下,我最相信的就是嫽,经历了那么多,我们连死都不怕了,还会怕什么呢?”·“你们大汉,真的会出兵么”莫烆忧心忡忡。·解忧想了想,点头道:“会来,一定会来。”
莫烆看着解忧笃定的神情,只觉得心头泛起一阵酸涩之感,她与冯嫽说这句话时,是那般相似的神情,她与她竟好似就是一个人。·有时候莫烆会恍惚,他们四个人,可怜的究竟是他与翁归靡,还是冯嫽与解忧?·解忧回想当日冯嫽跟她说的话——·“虽然长安朝廷动荡,但是此次出兵是百利无一害的良机,一来可以继续震慑西域诸国,尤其是匈奴,二来可以顺势笼络乌孙,只要朝廷与乌孙连成一线,日后小王子的成王之路可顺畅许多,你与我在乌孙的日子也能好过许多。
所以,我需要你的一封亲笔信·”·“好,信我写,可是你要答应我,不许伤了·”·“嗯”·“还有……我跟小王子都等着你回来……”·“嗯”·“还……还有……”·“剩下的话,等我凯旋回来再说,可好”·“好……”·当日那些话兀自在心头回响,冯嫽的马儿已离翁归靡的军营越来越近。·“来者何人”守在辕门前的乌孙小兵老远便瞧见了冯嫽,惊声呼道。·冯嫽勒马辕门之前,手持旌节,朗声道:“汉使冯嫽,前来拜见昆弥!”·“冯……冯娘子”乌孙小兵愕了一下。
冯嫽有些惊讶,“怎的,你认识我”·乌孙小兵点头笑道:“冯娘子半月前在赤谷城朝堂说的那些话,早就传遍整个乌孙啦,所以……”·“也就是说,昆弥知道我会来此了”冯嫽跳下马来,乌孙小兵便殷勤地上前给她牵住了马儿。·“嗯,昆弥说了,若是冯娘子到了,定要亲自来迎接您”说完,乌孙小兵扯着嗓子道,“快去通传昆弥,冯娘子到了”·冯嫽淡淡一笑,持节立在辕门前,心头却暗暗道:“翁归靡你也算是个不简单的人,深谙君道,知道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事,该说什么话。”
不多时,穿着重甲的翁归靡便从大帐中快步走了出来,却在距冯嫽十步的地方停了下来,一双锐利的眸子静静看着冯嫽,复杂的目光中有怨恨,有愧疚,也有感激。·冯嫽坦荡地对着翁归靡行了一个汉礼,点头道:“见过昆弥。”
“解忧她可好”翁归靡思来想去,只能用解忧来做话题的开头··冯嫽不动声色地又点了点头,“母子平安·”·“冯嫽,孤还是要谢谢你。”翁归靡终于忍不住说出了这句话,“若是没有你及时稳住赤谷城,只怕这场战已经没有打下去的意义了。”
“公主是我汉家的公主,我身为汉女,自然会拼命护她安然·”冯嫽坦然说完,迈步走向了翁归靡,“换做是昆弥,也会一样做,不是么”·翁归靡暗暗握拳,“冯嫽,你若是男儿,孤定要与你较个高下!”·“赢了如何输了又如何”冯嫽走到了翁归靡身侧,侧脸淡淡道了一句,“真正疼惜一个人,就不该伤她的心。”
“你……”·“昆弥,大敌当前,并非说这些的时候·”·冯嫽打断了他想说的话,从怀中摸出了那封解忧的亲笔信,“这封求援信,希望昆弥再找人送去长安,你我要做的,便是再死守几月。”
略微一顿,冯嫽沉声道,“别只当我是女子,汉家女子不单单只会针线女红,若论计略筹谋,嫽,也略知一二。”·翁归靡接过了那封信,哑声道:“以冯娘子之见,我乌孙应与匈奴如何周旋这几月”·冯嫽想了想,看向了翁归靡的大帐,“昆弥,请入帐详述。”
“请·”翁归靡按刀示意冯嫽先行,手指不禁紧了紧刀柄,他看着冯嫽的背影,心头暗暗道:“冯嫽,你究竟是怎样一个女人?明知道孤不想容你,偏生还敢到孤的面前来,又让孤不能对你下手!”·冯嫽才入帐中,便瞧见帐中站了两排随翁归靡出征的悍勇将军,她不卑不亢地挺直了腰杆,持节走到了战事图前,等到翁归靡也走入大帐,方才开口道:“昆弥,嫽能否开始了?”·翁归靡点头道:“今日冯娘子是汉使身份,诸位听她说说,如何与匈奴大军再周旋数月”说完,翁归靡又下令道,“来人,找个骑术好手来将此书信快些送至长安”·“诺”乌孙小兵接过翁归靡手中的书信,恭敬地退了下去。
冯嫽谦和地先朝着众将行了一个汉礼,便凛声开始道:“巴里坤草原多河流,不管是明河还是暗河,都甚多……”·当听见冯嫽说的这句话,有些明白冯嫽意思的将领眸光一闪,饶有兴致地听冯嫽继续说下去。·“匈奴善骑兵,乌孙也善骑兵,但是在巴里坤草原,骑兵反倒是最不好用的一个兵种……”冯嫽说着,突然定定看向了翁归靡,“再拖上三月,巴里坤草原便要入冬了,到时候河流结冰,骑兵才能显出威力来,所以在那之前,我们必须利用河流削弱些匈奴骑兵的战力。”
“如何削弱”·“找几名水性好的将士,埋伏在河流之中,用小拨骑兵诱使匈奴骑兵来追,到时候,河中将士提刀斩马,能废一匹是一匹”冯嫽凛声说完,眉宇之间俱是英气,倒是让翁归靡有些恍惚。·若是冯嫽不是汉家的侍女,而是汉家的帝王,解忧只怕根本不可能成为乌孙的右夫人,这是翁归靡第一次觉得比不过冯嫽。·“埋伏在河中的将士最好轻装,一旦得手,速速沿河逃走,匈奴骑兵身上有重甲,定是追不上我军将士……”·“冯娘子此计甚好”·“昆弥以为如何”·“昆弥”·翁归靡回过了神来,点头道:“就照冯娘子所言行事,孤只是担心,万一入冬之后汉军还不来援,只怕……”·“嫽来此之前,已经在赤谷城诸位大臣面前说过,若是我汉家做此不义之事,嫽愿一死谢罪,他们大可取了我汉家公主的人头,消弭这场战祸!”冯嫽说着,笃定地看着翁归靡,“可不管怎么说,至少这三月,我要为公主死守住东境”·翁归靡咬牙冷哼一句,“此话不用你说,孤也明白该如何做。”
帐中几位将军有些愕然,看了看翁归靡与冯嫽,分明应该是同一战线的两人,为何现在竟有了那么一丝敌意?·不过现下也不是仔细思虑这些的时候,他们能做的,便是照冯嫽的计策,与匈奴人周旋三月,等待着汉家援兵来救。·一月之后,赤谷城,王庭深宫··“来了来了”·侍女激动地跑入了解忧的寝殿,笑道:“我们大汉的援兵来了”·解忧笑问道:“来了多少兵马”·侍女想了想,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很多,很多”·“还是末将来说吧。”
莫烆来到了解忧寝殿外,打开了最新接到的东境战报,笑道,“大汉来了十五万兵马,从云中、五原、西河,张掖、酒泉,分兵五路,齐头北进,猛攻匈奴南境,昆弥亲自带兵冲入匈奴西境,夹击匈奴,匈奴溃败。”
“我就知道她可以做到的·”解忧终于可以长长地舒一口气,她激动地走回摇篮边,对着含笑入眠的小王子细声问道,“嫽要回来了,你可想她?”·莫烆脸上的笑容一僵,挥手屏退了其他侍女,正色道:“昆弥也要回来了,你不担心么”·解忧的笑容尽散,她倒吸了一口气,摇头道:“有我在,他不敢伤她”··虐恋情深异国奇缘阴差阳错“可是,万一伤她的人,是你呢”莫烆还是问出了这句话。·解忧黯然低头,岂会不知莫烆话中的意思?她是翁归靡的右夫人,冯嫽就算是回来,也只是她的侍女,侍女总会伺候主子,总会伺候侍寝的主子。·“冯嫽是个傻女人,她再坚强,也终究是个女人,也会疼的,不是么?”莫烆说这句话的时候,心孳孳作痛。·“我能为她做什么”解忧涩声问道。
莫烆突地在解忧面前跪了下来,右拳捂在心口,“末将恳请右夫人将冯嫽许配于我!”·“本宫若是不许呢”解忧悲怒交加,转头怒瞪莫烆。·莫烆冷笑道:“你若是真疼惜她,就该明白,这是最好的选择”说着,莫烆自嘲地笑了笑,“我是打从心里疼这个女人,她嫁到我这里,我不会逼迫她做任何事,包括……”略微一顿,莫烆沙哑着嗓音道,“逼她做我真正的妻子……只有她嫁了,昆弥心头的刺才能出来,只有她远离王庭深宫,你对她的伤害才能少些,或许,看见得少了,痛也能少些……这是我能为她做的唯一的事……也是右夫人你能为她做的事……”·“我……”·“只有你开口,这傻女人才会答应……”·“容我想想……”·“好。”
 ·第八章.赐婚· ·由于有汉军加入,匈奴最终溃败,因为不甘心,匈奴大军退兵之时又掳走了边境许多乌孙百姓,可未走多远,便遇到了暴雪阻路,最终十有冻死七八。
翁归靡率军追击,同年,丁零诸国皆加入此战,匈奴遂衰·乌孙一战之后,在西域诸国之中盛名四起,翁归靡更是从此坚定了亲汉之心,乌孙国力日盛··春暖花开之时,翁归靡与冯嫽终于归来,赤谷城上下,一片欢腾,为乌孙有明主翁归靡,也为乌孙有奇女子冯嫽。·朝中亲匈奴的势力自此收敛隐没,左夫人终于失势,终在三年后,于冷宫之中郁郁而终·匈奴为示好乌孙,又嫁一女入后宫,翁归靡依旧封为左夫人,第二年产下一子,名曰乌就屠··且说翁归靡与冯嫽回到赤谷城那日,翁归靡大喜,当即给小王子赐名元贵靡,此名深意,足以让诸臣猜测,或许泥靡的储君之位坐不了多少年了。·当日,右大将莫烆请婚右夫人刘解忧,请赐冯嫽为妻,解忧犹豫再三后,终于允准。·翁归靡原以为冯嫽会抵死不从,却没想到她竟然轻描淡写地答应了下来,未免夜长梦多,翁归靡当即决定,当夜就给莫烆与冯嫽大婚。·于是,赤谷城中的大胜之庆又变成了右大将与冯娘子的大婚之喜··右将军府邸一片欢腾,诸将皆来道贺,就连翁归靡也前来观礼··热闹一直持续到半夜,翁归靡实在是欢喜,最终不胜酒力,醉倒在了右将军府邸··莫烆送走宾客后,吩咐婢女好生伺候醉倒的昆弥,从怀中摸出一枚巴鲁鲁给的解酒药丸,吃了下去,至少现在他不能醉,他有些话必须清清楚楚地讲给冯嫽听。·冯嫽穿着一袭红衣站在窗畔已经许久,莫烆推门进来之时,她依旧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不发一言。·“你若是想骂我……”·“还记得我去东境之前,曾说要问你一事么”冯嫽回过了头来,没有让他把话说完。·莫烆点头,道:“你说。”
冯嫽沉沉一叹,哑声道:“我那时便想问,你可愿娶我”·莫烆一惊,不敢相信听见的话。·冯嫽深深地倒吸了一口气,走近了莫烆,亲手给他解开了腰带,“没有人是白得好处的,你既然肯允诺护我,我自然要付出代价……”·莫烆脸色一沉,紧紧抓住了她的手,嘶声道:“我答应过右夫人,此生绝不逼你做你不想做之事。”
说完,莫烆猛地将冯嫽拉入怀中,紧紧将她抱住が下颌抵在她的额上,细细摩挲,“我是心甘情愿的想待你好,傻女人,我只想你能少些伤害,所以……”·“她……也是这个意思……我知道。”
冯嫽木木地任他抱着,眼泪却涌了出来,“我若再以侍女的身份留在她的身边,只会更受伤,而且我留下来,根本帮不了她什么,你们两个做的没有错……我不怪你们……”·莫烆听到了冯嫽的浓浓鼻音,觉得心疼无比,他害怕去看她的泪眼,只能将怀中的她抱得更紧,喃喃道:“我知道你今日会难过,若是心痛得厉害,就哭出来吧,我不会笑话你。”
“我不哭……不哭……”冯嫽的声音低了下去,泪却难以抑制的流了下来——要活下来,继续筹谋后面的路,她就必须要远离解忧,可是一想到这里,她就觉得心正在被凌迟,一片一片地剜着,痛得她想要窒息。
莫烆深深嗅着属于冯嫽的淡淡幽香,冰凉的心底忽地升起一丝暖意来,他暗暗对自己道:“能这样陪着你也好,至少,我在想你的时候,还可以抱抱你……或许,会有那么一天,你会真的把我放进心里……”·“咚咚”·婢女却在这个时候敲响了房门。
莫烆沉声问道:“何事”·婢女回道:“右夫人听闻昆弥醉倒了,亲自过来接昆弥回王庭·”·当听见右夫人三个字,冯嫽与莫烆分了开来,莫烆看着冯嫽低眉不语,他叹了一声,“今夜你该多笑笑的,你等我片刻,我去去便回。”
“好·”冯嫽抬手抹去了眼角的泪,低低地应了一句。·等了半刻,莫烆没有回来,倒是等到了裹着白狐裘的解忧。·“你们都下去吧,本宫有些话想对冯夫人说。”
解忧屏退了候在房门前的婢女··“诺·”·看着婢女们走远,解忧低头走入了喜房,将房门给关了起来··气氛有些死寂,解忧有许多话要说,可是偏偏不知道从哪里启口。
冯嫽就站在她的一步之外,身子瑟瑟轻颤,偶能听见几声强忍的抽泣。·解忧眼圈一红,上前将冯嫽紧紧搂住が轻轻抚着她的青丝,“嫽,我知道你会怨我,你若是想骂我,就狠狠骂我,不要这样,好不好?”·冯嫽突地挣开了解忧的双臂,在解忧惊愕间,猛地双手捧住了她的脸颊,泪眼相望,她发现此刻的解忧何尝不是泪光盈盈。·千言万语哽在喉间,冯嫽只能轻轻地吻了她一口,含泪笑道:“不哭,你知道我舍不得你哭的……”·还是那样温暖,还是那样深情,仿佛时光又回到了那欢乐相守的七年。
“嫽,我只想你少被我伤些……唔……”·冯嫽的唇再次落下,却不打算再给解忧说下去,当白狐裘从滑落解忧脚下,那些熟悉的蚀骨热意便从两人心间火辣辣地烧了起来。·“我想你……”当冯嫽将解忧压倒在喜床上,忍不住在她耳畔细细地说了这样一句话。·解忧抬手勾住了冯嫽的颈,鼻尖如往日一样轻轻地蹭了蹭冯嫽的鼻尖,那七年相守的日子,点点滴滴泛上心头,分明是暖暖的回忆,此刻却让两人觉得莫名地酸涩。·“嫽,别怕……”·这是冯嫽第一次从解忧口中听见这句话,她怔怔地看着解忧牵着她的手贴在心口,那里一片火热。·“不管日后再苦、再险,我知道你一直在这里,我就什么都不怕了。
所以,我要你把我也放在这里,陪我一起把我们的婚书写进青史之中,可好”·“好……”冯嫽沙哑地开口,泪水滑落脸颊的瞬间,狠狠地吻住了她的唇。·与此同时,房外响起了莫烆刻意提高的声音。·“昆弥与右夫人今夜要留在府中过夜了,你们可要小心值守,莫要惊扰了昆弥与右夫人歇息。”
“诺·”·随后,便是莫烆走远的脚步声,冯嫽与解忧知道,这一夜,是莫烆送给她二人相聚的良宵。·冯嫽蓦地松开了解忧的唇,叹声道:“这一世,我注定要欠他许多债了。”
解忧点头道:“也是我欠他的……”说完,她眷恋地目光不断在冯嫽脸上巡梭,“今夜的嫽,是真的好看。”·“那就多看看我,”冯嫽腾出一只手来,拉开了自己的衣带,语声忽地染上了一抹撩人的媚意,“可好”·解忧勾唇一笑,也扯开了自己的衣带,再次勾紧冯嫽的瞬间,几乎是将整个身子紧紧贴在了她的身上,“好……”·那些刻骨相思尽在缠绵之间悄悄慰藉,那些情深不悔更在彼此的心头一遍又一遍地烙烫着彼此的名字。
“嫽……”·“解忧……”·浅浅呢喃,低低□□,这□□愉,只属于冯嫽与解忧,而这一夜的寂寥,却属于翁归靡与莫烆。·当莫烆亲自巡守到翁归靡下榻的房间附近,却被伺候在房门前的侍女唤了过去。·“莫将军,昆弥有请。”
“昆弥不是醉倒了么”当莫烆问出这句话,心头便有了一个答案,他与昆弥兄弟多年,翁归靡若不是有心事,怎会这般轻易地“醉了”·莫烆叹了一声,听令走入了房间。·矮几之上,放了好几壶酒,有些已经歪歪地空在几上,不知道翁归靡在房中又喝了多少·“昆弥,你这是……”·“莫烆,来,陪孤再喝上几杯。”·翁归靡脸上满是苦色,哪里还是白日里那个意气风发的乌孙昆弥·莫烆在翁归靡身边盘腿坐了下来,提起一壶酒,仰头喝了一口,却依旧默不作声。·“这滋味不好受,一点也不好受。”
翁归靡突然开口,双眸通红··莫烆淡淡一笑,“或许从一开始,我们就不该去招惹她们的·”·“她是那样美好的一个女人,我也是打从心底想要好好疼惜她……”翁归靡咬牙泣声道,“为何……为何我会输给一个女人”·莫烆挥手示意房中伺候的侍女退下,方才开口道:“输给冯嫽,我心服口服。”·“我爱的女人爱她我敬的兄弟也爱她反倒是孤,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翁归靡猛地将手中的酒壶砸了个粉碎,“孤只恨不得马上要了她的命”·莫烆沉声道:“所以,昆弥永远都赢不了她。”
说完,莫烆提壶又喝了一口酒,苦笑道,“她曾说,右夫人是她从小放在心里的心上人,是她想用世间最好的东西去疼惜的心上人,是她根本保不住也护不了的心上人,敢问昆弥,你爱右夫人的心,可如冯嫽一般干净?”·“……”·“既然今夜昆弥刻意成全了她们,为何还要继续用一颗染满仇恨的心去爱右夫人呢”莫烆给翁归靡递过了一壶酒,“今夜莫烆喝多了些,斗胆说几句话,右夫人跟冯嫽不是一般女人,即便是你我用强权得到了她们的身子,又能如何呢?她们真的欢喜么?在我们口口声声说着爱她们的时候,我们给她们带来的到底是痛苦,还是幸福呢?”·“以前我总觉得,女人跟这江山一样,是可以征服的,可是,若是征服到手的女人不是原来那个模样了,她们碎了、坏了、破了,这就是我们想要的结果么”·虐恋情深异国奇缘阴差阳错·翁归靡不知如何回答莫烆的话,闷闷地喝了一口酒。·莫烆沉沉一叹,仰头也喝了一口酒,“昆弥,来,你我已经许久没这样好好喝酒了,今夜做兄弟的陪你好好喝一夜”·“来”翁归靡提壶与莫烆手中的酒壶碰了一下,一连喝下好几口烈酒,脑海之中浮现的都是解忧在草原上那个天真无邪的笑。·是啊,他已经许久,许久没有看见这样的她了……所以,今夜就当做是他送给她的仅此一次吧。
 ·第九章.经年· ·自乌孙与大汉联合大败匈奴之后,因为冯嫽在这一战中表现得格外耀眼,于是汉家朝廷特别下了敕令,命冯嫽持节周游西域诸国,将大汉的友善与乌孙的亲和传递给西域十六国。·莫烆始终不放心冯嫽,于是决意与冯嫽一起出使西域诸国,自此,冯夫人之名西域无人不晓,无人不敬。解忧在内,翁归靡多依她言,多行亲汉之政,冯嫽在外,政交功勋赫赫,翁归靡只能赏她,甚至许多外交之事都多与冯嫽商议。内外犄角之势渐成,王子元贵靡的地位也一日比一日尊贵。·年华易逝,红颜易老,弹指舜华过,二十二载春去,又到了夏都最热闹的时节··草木茂盛,牛羊肥壮,如今的乌孙已经算得上是西域中的强国,每个乌孙子民走出去,心头满满的都是自豪··壮硕的翁归靡坐在马上,须发已经斑白,他得意地带着几个成年的儿子纵马草原之上,仿佛在找寻着年轻时的自己。
解忧留在营包中,笑吟吟地濯洗着鲜果,当洗好了一枚汉家送来的鲜桃,解忧会心一笑,又想到了那个出使楼兰、尚未归来的冯嫽。·“今日公主心情真好·”一旁的汉家侍女忍不住笑道。
解忧擦拭着鲜桃上的水渍,轻轻一笑,“算算日子,嫽应该要回来了。”·“可不止冯夫人要回来,公主难道忘了,今日弟史小公主也要从龟兹来夏都看您呢。”
汉家侍女一提到弟史小公主,心里就羡慕得很,“绛宾国主可真是个痴情人吶,奴婢听说,弟史小公主在龟兹生活得很幸��”·“幸福便好。”
解忧会心一笑,忽地皱了皱眉,“只希望我的素光也能寻到一个待她一心的良人·”·汉家侍女笃定地点了点头,“小小公主生得水灵灵的,待再过五年,及笄之后定是个美人,昆弥定会给她找个好夫家的”·解忧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想想自己的这些孩儿,除了元贵靡外,二子万年被莎车国请为国主,三子大乐成了乌孙左大将,确实是可以放心了。
只是,翁归靡分明那般重视元贵靡,乌孙上下大臣都看得出来,元贵靡就是当储君培养的王子,偏偏这么多年过来,翁归靡从未显露半点废黜泥靡储君之位的苗头··他究竟在等什么·这些年来的经营,乌孙上下人人俱服他翁归靡,如今又有汉家朝廷撑腰,乌孙旧臣再不情愿,也不敢真的对翁归靡如何。
除非,是他不愿意,又或是他不敢违诺强占下这个王位,留给自己的儿子··若是王位最后又交到了泥靡手里,只怕……·解忧不敢往下想下去,每次看见那个阴鸷王子的眼睛,解忧总觉得那里面是满满的恨意,是不死不休的恨意。
“冯夫人与右大将回来了”·汉家侍女笑嘻嘻地跑进营包说出这句话来,打断了解忧的思虑··“她终于回来了·”解忧弯眉一笑,起身拿着那枚鲜桃走出了营包。
“嫽,拜见公主!”·双鬓如霜,眼角如她一样,已经有了岁月的皱褶,冯嫽莞尔,对着解忧一拜。·“快快起来”解忧连忙牵住冯嫽的手,将手中的鲜桃递给冯嫽,一如当年彭城生辰那一日,“快尝尝这个”·冯嫽心头一暖,接过鲜桃,低头咬了一口,只觉得世事恍若隔世,竟让人无端地觉得涩然,不禁红了双眼,桃子在口中嚼了又嚼,就是难以咽下。·解忧以为这桃子酸涩不好吃,从冯嫽手中拿过桃子,咬了一口,分明是甜的。·“嫽?”·“我没事。”
冯嫽幽幽说完,强咽下口中的桃子,看向了身边的莫烆,“烆,这一路行来,你也累了,我先陪你入营休息片刻吧。”·莫烆涩然笑了笑,摆手道:“我想起答应过乌就屠,今日回来要送他一张楼兰的长弓,我先去送给他,你们两个难得见一面,还是多说说话吧。”
说完,对着解忧一拜,转身离开了这里··“他还是老样子……”解忧感激地目送他走远,想到他方才说的那个孩子——翁归靡与匈奴新左夫人生的孩子,心底也觉得有些后怕。
乌就屠从生下来便少被翁归靡关心,每次看向解忧的眼神与泥靡甚是相似,若是这两人联手起来,只怕日后的路会更难走··“解忧,此次去楼兰,我有个东西送你。”
冯嫽说完,转身走向了马儿,从马鞍边取下一包物事来,小心地在解忧面前打了开来。·水灯,是水灯·解忧又惊又喜,“楼兰竟能买到这个”·“是恰好遇到一个汉商,我向他买了这个。”
冯嫽说着,一手从解忧手中拿过桃子,另一只手将水灯递给了她,“你送我鲜桃,我送你水灯·”·“可是桃子似是不好吃·”·“我只怕再过几年,便咬不动桃子了。”
冯嫽感慨地说了一句。·听出了冯嫽似是话中有话,“嫽,我们去那边放水灯,你们就不必跟着了。”说着,挥手示意侍女们退下··冯嫽任凭解忧牵着,走到了草原浅滩边,甫才沉声道:“我在来夏都的路上,截获了一封密报,我给你看看。”
说完,便从袖中摸出那封密报,递给了解忧··解忧放下水灯,接过密报,仔细看了一眼,但见其上用乌孙语写道——夏都风起,赤谷翻天··“这”解忧惊觉此事的严重,惊眸定定看着冯嫽,小声道,“难道是泥靡忍不住要出手了”·冯嫽微微点头,蹙眉道:“翁归靡给了泥靡太多丰满羽翼的机会,只怕留给我们元贵靡的时间不多了。”
解忧倒吸了一口气,“我知道今夜该做什么了·”·“解忧·”冯嫽突然伸出一只手,握住了她的手,“若是我们二十二年的经营付了流水,你也别怕,我跟烆都计划过了,我们可以安然带你跟孩子离开夏都,远离乌孙的是是非非。”·解忧回握冯嫽的手,嘴角弯起一个暖暖的笑来,“嫽,我知道。”她的目光渐渐落在了冯嫽手中那个咬了两口的桃子上,笑意又深了起来,“以后若是你咬不动了,别怕,我给你切小,可好”·“呵,好。”
冯嫽笑了笑,低头咬了一口鲜桃,只觉得这口中的滋味比方才要甜了许多,她不禁笑道,“不若我们再对水灯许个愿”·“好”解忧回过头去,发现方才那盏水灯已经沿着浅滩飘向了小河中心,沿着小河悠悠飘远,“水灯已经飘远了。”
“那还不快些许愿若是飘到看不见了,那可就不灵验了”冯嫽对着解忧暖暖地一笑,虔诚地闭上了双眸,暗暗许下了一个愿望。·解忧双手合十,同样虔诚地许愿··“惟愿解忧平安——”·“只愿嫽平安——”·待冯嫽睁开眼睛,眷恋地看着解忧认真许愿的脸,忍不住会心一笑,问道:“解忧,你许了什么愿望”·解忧笑眼看向冯嫽,对着她伸出了左掌去,“不若你在我掌心写,我在你掌心写,瞧瞧你我的愿望是否一样”·“好。”
冯嫽朝着解忧伸出左掌,右手指随后在解忧左掌上写下了两个字。·“平安·”·异口同声地,两人相视一笑,执手相看,恍惚间,好似回到了彭城那一夜,暖意从心底浮起,熨得两人情不自禁地靠近了彼此一些,低低地道了一句——·“我好想你……”·“不好了不好了昆弥……昆弥堕马了”汉家侍女慌乱地从远处跑来,冯嫽与解忧连忙放开彼此的手。·“昆弥的骑术不该会堕马啊”解忧心头一凉,觉得此事甚是蹊跷。
汉家侍女惊慌失措地连连摇头,“奴婢……奴婢也不知道到底怎么了,听大王子说,昆弥的马儿突然受惊……疯狂乱跳……把昆弥给狠狠掀下马来……”·冯嫽心底翻起一阵不安来,她突然扯住了解忧的衣袖,“解忧,记得我方才对你说的话,我可以带你……”·“嗯。”
解忧重重点了点头··冯嫽松开了她的手,目送她快步跟着侍女走向昆弥大帐,心里早已想好,若是今夜夏都有变,那么就算是拼上一死,都要把解忧给带出来。·她与她已经分开了太久太久,冯嫽已不想再这样远远守望下去。·解忧才踏入大帐,英气逼人的元贵靡便迎上前来,焦急地道:“阿母,父王他一直一直在念你的名字,你快去看看他”·翁归靡床边,跪了一地宗室子弟,当先第一个便是泥靡——他在那里跪得挺直,目光冷淡,仿佛只在等着翁归靡说出传位的话,其他的人、其他的事都与他无关。
解忧仔细看了看这帐中之人,有许多皆是面生之人,原本翁归靡的亲卫不知被调到哪里去了··“阿母……”已经贵为左大将的大乐哭得甚是伤心,他回头看向解忧,“父王在喊你呢……”·解忧镇定地微微点头,走到了大乐身边,拍了拍他的肩甲,正色道:“你去帮阿母做件事,可好”·“嗯”·“你去外面找素光,然后带着她一起先去迎接弟史跟龟兹国主,就说昆弥抱恙,未能亲自迎接,还请龟兹国主多多见谅。”
解忧说这句话的时候,泥靡冷冷一笑,似是已看穿了她的心思··“元贵靡,你去请右大将来·”解忧忽地想到了什么,又交待了元贵靡一句,“快去。”
“嗯”·看着两个儿子退离了大帐,解忧这才跪在了翁归靡床头,看着他苍老的染血脸庞,涩声问道:“昆弥,你现下觉得怎么样”·“孤……孤……”翁归靡想要开口说话,却发现完整地说出一句话都太难,他绝望地摇了摇头,“走……你走……”·“王叔,右夫人哪里也不能去,还有我那些王弟同样哪里也不能去”泥靡冰凉的声音响起,突然癫狂似的发出一声大笑来,他死死盯着解忧,咬牙道,“你以为把他们支出大帐,他们就能全身而退了”· ·第十章.再别· ·“莫将军,嫽姨,阿母让我来请你们入帐。”元贵靡老远瞧见了莫烆与冯嫽正在整理马背上的行装,快步跑了过去。·冯嫽上前拉住了他的手,快步将他拉到马边,低声问道:“帐中现下是什么情况”·“父王好像伤得很重,阿母让二弟去接大妹了,她还让我来……”·“傻”·不等元贵靡说完,冯嫽已忍不住低骂了一声,她远远看向大帐,发现大帐外已多了一圈眼生的守备军,她左右仔细瞧了瞧,发觉营包之间,有很多鬼鬼祟祟的乌孙小兵不时地往这边打量着。·虐恋情深异国奇缘阴差阳错·“嫽姨?”·“元贵靡,你听我说,一会儿你先上马……”·“冯嫽,你我是夫妻,我不会让你留下来的!”这次换做是莫烆打断了她的话。·冯嫽坚定地摇头,“我不能让她一个人留在这里,就算是死……”·“右夫人自然有她活下来的办法,”莫烆略微一顿,抬手拍了拍元贵靡的肩头,紧紧一捏,“你长大了,也该换你来保护你的阿母了”·“莫将军嫽姨?为何我不懂你们说的话。”元贵靡年轻的脸上写满疑惑,“到底发生了什么了”·莫烆淡然一笑,看向了冯嫽,“嫽,你一直是她的命脉,只有你安然带大王子走,她才有真正的生路,聪明如你,你应当知道后面该如何做。”·“可你呢”·“我是乌孙的右大将,不会有事的。”
莫烆牵住了冯嫽的手,突然狠狠抱住了她,附耳道,“这一次,可不要让我小瞧了你,我留在这里,帮你暗中保护她”·“烆……”冯嫽哽咽地一唤,眼圈渐渐红了起来。·“傻女人,能得你为我哭一场,今生今世,我莫烆已无憾了!”说完,莫烆松开了冯嫽的身子,故意提高了声音,“我总觉得这马鞍有些歪,大王子,你上去帮我瞧瞧,我调好了马鞍,便去见昆弥。”
元贵靡虽然还没弄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是看见莫烆与冯嫽这样严重的神色,又想想方才解忧根本就是在支开他们几个,再听见莫烆说这句话,当下跟着演了起来,他点点头,翻身坐上了马背,扭了扭身子,“莫将军,好像这里有绳子没有系稳。”
“哦嫽你来帮他系下。”莫烆错身让冯嫽站在了马侧,对着冯嫽递了一个眼色,“保重”·冯嫽重重点头,由着莫烆有力的双臂将她托上了元贵靡身后,只见莫烆猛地一打马屁股,“走”·“不好他们要逃”·当马嘶声响起,反应过来的乌孙小兵按刀朝着冯嫽与元贵靡的前路冲来。·“别怕,元贵靡,嫽姨先带你走!”冯嫽扯住缰绳,双腿猛地一夹马腹,策马撞开了乌孙小兵,朝着营包之外,头也不回地跑去——·“他们跑了”乌孙小兵快步掀帘入帐,对着泥靡跪了下来,“冯嫽跟元贵靡跑了!”·“不是让你们好好盯住他们么”泥靡怒骂了一声。
“呵……”解忧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安心地微微一笑··泥靡气急败坏地转过身来,走到解忧身边,捏住了她的下颌,咬牙道:“你以为他们真的可以跑了”·“我信她”解忧挺直了腰杆,笑得更加笃定,“她从未让我失望过,我信她”·“放……放……肆”翁归靡想从床上挣扎起来,却被泥靡狠狠按回了原处,“你……”·泥靡恶狠狠地看着翁归靡,“你老了,这王座也该让回我了我只是拿回属于我的东西,乌孙上下没有一个人能说我谋逆这是你亲口允下的承诺,在我父王面前允下的承诺”双目血红,泥靡压抑多年的愤懑终于爆发了出来,“当*你那般冷落阿母,害她郁郁而终,害我见不到她最后一面,我今日也要你尝尝,见不到子女的滋味”·“来人”泥靡癫狂地大呼一声,“把大乐与素光给我拿了,当即……”·“不好了大乐带着素光往龟兹的方向跑了”·泥靡的话尚未说完,又一名乌孙小兵便急乎乎地冲了进来。
“什么”泥靡简直不敢相信听见的话··毕竟是解忧一手养大的孩儿,大乐也跟着翁归靡打过几场战,方才瞧见了冯嫽带着元贵靡疾驰而去,心头便已明了方才解忧的用意,当即带着妹妹直奔大妹弟史那边而去。·“呵,大乐果然没有让我失望”解忧心头悬着的另外一块石头又落了下来,她低头看着床榻上奄奄一息的翁归靡,凉凉地笑了笑,“昆弥,你可还记得你我大婚那日,我跟你说的话”·“你想得到我,很容易,可是你想护我一世周全,却是一句空话。”
当日解忧的话在翁归靡心头重现,他死死咬住牙关,泪目看向解忧,眼底尽是满满的歉疚,此时此刻,他哪里能保住解忧·“泥靡……放……放……”·就在翁归靡想对解忧说句对不起之时,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泥靡伸手掐住了解忧的脖子,却无能为力。
“你们都出去”泥靡暴呼一声,吓得大帐中的所有人都退了出去··他咬牙贴近解忧,冷冷一笑,“我知道你一直想教唆王叔把我的储君之位让给元贵靡,可是你输了,刘解忧,你今日已经输了”·“输的不是我,是昆弥的私心……”解忧再次看向翁归靡,在他那绝望的眼神之中,她找到了答案,那个翁归靡一直不肯让元贵靡做储君的答案。
这二十二年,解忧愿意留在他的身边,愿意给他继续生子,是因为想让元贵靡成为乌孙未来的王·这些,翁归靡是知道的··若是让元贵靡成为储君,翁归靡会觉得害怕,因为对解忧而言,他根本就没有利用的价值,他不能再去拥抱她,不能再去亲亲她,甚至,在他百年之后,还要在天上看着解忧与冯嫽肆无忌惮的相守。·他的私心告诉他,他不可以,不可以如此便宜冯嫽,他也许还能多活一些日子,再等上一些日子,等到冯嫽老死在持节周游西域诸国的路上,那时,他再把王位传给元贵靡,即便是他死了,他也能真正安心了。·翁归靡看着此刻冷漠的解忧,即便是身处险境,也没有开口向他哀求一声,他只觉得一颗心宛若死灰··她没有爱过他……从来没有……·而他口口声声说爱她,却根本连保护她一世安然都做不到,甚是让她陷入了一个更加屈辱的境地··他若死了,泥靡便可以名正言顺地继承所有,乌孙王位以及他深爱的解忧。
“泥靡……放……放他走……求……求你……”·“你用什么求我我敬爱的王叔”泥靡怒然一瞪翁归靡,忽地想到了一个报复的办法,他把解忧扯入怀中,猛地在解忧肩头咬了一口,“王叔,你如此喜欢这个汉家女人,我倒是想看看,这个女人身上究竟有哪里如此吸引你”·“你放开本宫”解忧猛烈地挣扎着,“现在昆弥还活着,泥靡,你还不是乌孙的新昆弥”·“也是,你倒是提醒了我”泥靡松开了解忧,快步走到帐帘前,猛地将帐帘掀了起来,“来人,昆弥伤重,夏都医官医术浅薄,为了昆弥身子着想,速速拔营启程回赤谷城”略微一顿,泥靡又道了一句,“元贵靡无视王叔伤重,私自出营,视为不孝,冯嫽……”·“吾妻受汉庭委任,常常持节周游各国,现下她又持节出行,莫烆敢问一句,她犯了何罪?”莫烆挺身站出,朗朗反问了一句。·泥靡冷笑道:“莫将军,你言下之意是想袒护冯嫽了?”·莫烆凛声回道:“吾妻无罪,又何谈袒护”·“很好”泥靡走到莫烆身前,猛地揪住了莫烆的胸甲,“右大将出言顶撞乌孙储君,来人,重打二十”·“烆叔!”乌就屠在营包后探出一个脑袋来,忍不住唤了一声。
莫烆坦然一笑,对着乌就屠轻轻摇了摇头,“末将出言不逊,该领此罚”·“好莫烆,我敬你是条汉子!”泥靡说完,打手一挥,“王叔伤重,已命我总理乌孙大小事宜,速速派出一千精骑,追捕不孝的元贵靡与不忠的冯嫽!”·“诺”·“得罪了”莫烆被几名乌孙小兵推倒在地,狠狠的板子便落了下来。·解忧掀起一角帐帘,远远看着莫烆,莫烆却对着她咬牙一笑,隐约间,听见了他的声音,“忍耐……等……等她回来”·解忧重重点头,笑然坚定地道:“我信”·因为,冯嫽是她早已烙刻心头的心上人,是她这一世永远都舍不下的心上人,是她想睁开眼便能看见的心上人。·她相信,这一次离别,应该会是她与她最后的离别,她无论如何都要忍下来,等着冯嫽回来带她走。· ·第一章.故人· ·“驾”·冲出夏都的草原,冯嫽带着元贵靡一路冲入了沙漠,朝着玉门关的方向驰去——·“嫽姨,我们要去哪里?我担心父王跟阿母,我要回去!”·“你现在回去根本救不了他们”·夜色降临,大漠广阔无垠,阵阵冷风袭来,只觉得处处皆是冰凉。
冯嫽突然勒停了马儿,跳下马来,“元贵靡,下来”·元贵靡点头跟着跳下马来,看着冯嫽将马儿赶跑,不由得惊问道:“嫽姨,你这是做什么?”·“它是乌孙的战马,一直骑着它,泥靡只用跟着猎犬寻来,便能知道我们踪迹。”
冯嫽喘了好几口气,搓了搓冰凉的手,“元贵靡,别怕,相信嫽姨,可以把你安然带到长安去。”·元贵靡绝望地摇了摇头,“到了长安又如何泥靡哥哥即位本就是理所应当,这本就是我们乌孙自己的事,大汉是不会出兵帮我们的。”
冯嫽岂会不知道元贵靡说的这些,可是如今她只有这一条路可走,不论再难,她也要为解忧把这条生路给走出来。·元贵靡吸了吸鼻子,“嫽姨,我们还是……回去吧……”顿了一下,他继续哑声道,“其实我根本就不想做什么储君,泥靡哥哥喜欢做,便让他做好了,都是一家人,何苦要这样”·“你想过你的母亲么”冯嫽心头一酸,眼底浮起一抹怒意来,“元贵靡,你回答我,你想过你的母亲么”·元贵靡愕了一下,定定看着冯嫽。·冯嫽倒吸了一口气,失望地摇了摇头,“你若做不了乌孙昆弥,你的母亲便要嫁给泥靡,嫁给你的同族哥哥我曾告诉过你,这种事情对于我们汉人来说,是比死还痛苦的耻辱况且,泥靡多恨你母亲,你难道一点都不知道么她若嫁给泥靡,她的日子会怎么样”·“我……”元贵靡低头咬唇,不知道如何回答冯嫽的话。·冯嫽上前捧起了元贵靡的双颊,肃声道:“元贵靡,你是她最疼爱的孩子,她这一生吃过的苦已经太多太多,直到今日,她明知道留下来要面对的是无尽的折磨,依旧先把你们这些孩子支开,她如此心心念念的为你们着想,你怎忍心视若无睹”·“嫽姨,我……”元贵靡一阵哽咽,眼圈一红,抬手干脆地一抹眼角的泪水,“我错了我听你的话,我跟你去长安求援”·冯嫽欣慰地揉了揉他的后脑,拍了拍他的肩头,“元贵靡,你该长大了。”
风沙喑哑,大漠孤寂··冯嫽带着元贵靡艰难地走入大漠深处,心,隐隐作痛,她偶尔回头望向来时的路,暗暗心道:“解忧,等我回来,一定要等我回来”·同年,翁归靡病死赤谷城,依照当年约定,乌孙王位传到泥靡手中,他一改昔年翁归靡亲汉政策,切断了与大汉的所有联系,那些平日主张亲汉的大臣几乎全部清除出王庭。
虐恋情深异国奇缘阴差阳错·原本大汉早与翁归靡约定,嫁桐夫公主与元贵靡,以承汉与乌孙两国盟好,结果送亲队才走到一半,便接到了乌孙政局变化的消息,最终,汉帝派人将桐夫公主接回。
一个月后,当冯嫽与元贵靡狼狈不堪地踏入玉门关,那个冯嫽一直害怕的结果,还是出现了。·玉门关内,商旅往来歇脚的小栈中,依稀有商旅在交谈··“听说了么咱们的解忧公主又嫁人了”·“啧啧,可怜的公主啊,这都是第三嫁了吧。”
“可不是么听说当夜公主设局遇杀乌孙那个狂王,虽然刺客伤了狂王,却没要了狂王的命吶,可怜的公主,怕是没有生路了。”·“不啊,我听说,狂王并没有杀公主的意思,反倒是将公主关了起来,好像是关在一个叫做彘池的地方……”·彘池可是赤谷城养猪人倾倒猪粪的地方·元贵靡狠狠咬牙,再也坐不住地站了起来。
冯嫽连忙按住他的身子,示意他坐下,她强忍住心底的剧痛,低头一连喝了好几口水,方才沉声道:“元贵靡,我们去买两匹马儿,我们要快些赶到长安去·”·“嗯”·“冯……冯夫人”·有些熟稔的声音响起,冯嫽错愕地看向小栈外的中年将军,依稀想起,当年在彭城见过这样眉眼的少年郎。·“你是……”·“常惠”·他微微一笑,笑容之中沾满沧桑,再也不是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常惠。
冯嫽连忙走到他面前,对着常惠跪了下去,“嫽,恳请长罗侯助聊救救公主!”·常惠心头一惊,一是因为冯嫽竟然知晓他如今的爵位,二是他的印象之中,冯嫽从来都是个挺直腰杆的女子,如今这样一个骄傲的女人竟然突然跪了下来,“冯夫人莫要如此,快快请起”·“公主如今处境堪忧,今日能遇故人,是公主的大幸,还请……”·“冯夫人若是要去长安,我可以告诉你,不必去了。”
常惠先冯嫽一步说出了这句话,当他看见冯嫽脸上显露的绝望神色,脸上的笑容忽地深了起来,“冯夫人莫急,你且看看这是什么”说着,常惠从怀中恭敬地拿出一纸诏书来,递给了冯嫽。·冯嫽接了过来,当看见上面的字,竟忍不住红了眼圈,哽咽地道:“朝廷毕竟还是心疼解忧的”·常惠微微点头,叹了一声,道:“公主为了大汉辛苦经营乌孙三十年,陛下怎忍心看见这些心血付诸东流所以命我带了诏书来,敕令破羌将军辛武贤率领一万五千大军进兵敦煌,权宜而动。”
说完,常惠注意到了元贵靡,他细细打量了一眼这个少年,只觉得眉目是那般熟悉,“他是”·冯嫽笑道:“他是公主的长子,元贵靡。”
“怪不得,竟这般像她……”常惠说这句话的时候心头微微漾起些酸涩来,没想到当初彭城一别,竟再无机会与故人见上一面··常惠忍了忍心头的感慨,忽地捏起拳头在元贵靡心口捶了一下,大笑道:“小子,你有个好娘亲是你的福气啊”·“嫽姨……”元贵靡是解忧的孩儿,自然也听得懂汉话,只是忽地被这样打了一下,一时也不知道该如何回话。
冯嫽走到了元贵靡身边,爱怜地揉了揉他的心口,笑道:“长罗侯常惠常将军是你母亲年轻时候的旧友,别怕,你母亲有救了·”·“啊”元贵靡又惊又喜,转身对着常惠一拜,“请长罗侯救救我母亲”·“小子,你的母亲,自然该你亲自来救”常惠拍了拍元贵靡的肩头,“走,随我入军营换身甲衣,让我看看,公主的儿子是怎样的英勇”·“嗯”·冯嫽心头的石头微微放下了些,她默默跟在常惠与元贵靡身后,脑海中浮现的是当日在彭城醍醐灌顶常惠的那一幕。·“郡主,在下今日句句肺腑,那一句不平匈奴,此生不娶,当一世遵守”·这是常惠年少之时许给解忧的承诺,冯嫽久在西域诸国走动,也听过常惠的不少事迹——他曾跟随苏武西行,却被扣在匈奴整整十九年,白白蹉跎了太多大好年华。
后来,他遇到机会可以回归长安,汉帝感其忠心,对他进行了封赏,这些年来,他在西域立下不少汗马功劳,因为从未败过,所以朝廷敕封他为长罗侯··只是匈奴依旧在,这位常将军还是那样傻傻的遵循承诺,一世未娶。
冯嫽摇了摇头,心低喃喃哀求道:“解忧,得常惠联手,你很快就什么都不必怕了,好好活着,求你,好好活下来……”·赤谷城,愁云惨雾,即便是红日东升,暖意也透不进乌孙王庭。
狂王泥靡倒行逆施,自从继位之后,常以昆弥之尊欺凌众臣,稍有不如意,便毒打看见的第一个人··而解忧,作为泥靡心头最恨之人,便是他毒打最厉害的那一个。
彘池木牢之中,恶臭阵阵,偶有铁链声与皮鞭声响起,却始终听不到解忧的哀嚎声··“哭啊你给孤哭啊为何你不哭”·癫狂的泥靡蓦地扯起铁链,连带着扯起了被铁链反锁住双手的解忧,他愤怒的双眼紧紧盯着解忧苍白的脸,对着解忧吐了一口口水,“刘解忧,你为何不哀求孤,求孤放了你”·解忧咬牙冷笑,“本宫为何……为何要求你”·“嘶——”·泥靡骤然将解忧的衣裳撕了个大口子,“你是孤的女人,你该求孤,求孤宠幸你”·“我刘解忧一生从没求过谁宠幸……你……更不配”解忧回敬了泥靡一口血沫,“你最好……打死本宫……让大汉与龟兹……有借口对你讨伐”·泥靡最恨听到解忧说这句话,他早就想折磨死解忧,可解忧每次说出这句话,总是他不能对解忧下手的最大理由。
刘解忧得活着,否则弟史会让龟兹出兵为母复仇,大汉更会打着为公主复仇的旗号出兵西域··如今的匈奴已经不是当年的匈奴,即便是泥靡一心一意依傍匈奴,匈奴也不见得会为了他与大汉再次交兵。
“贱人”泥靡将解忧猛地推开,狠狠一鞭子抽在了解忧背上,在斑驳的青紫肌肤上又留下一道血痕··“嫽……”难忍的疼痛最后变成解忧的一句低唤,她握紧拳头,全身瑟瑟发抖,“我……我会……等你……等你……”·当视线渐渐模糊,最终被黑暗吞噬,解忧沉沉昏死了过去。
 ·第二章.叛乱· ·三更时分,彘池木牢出奇的安静··泥靡在发泄一通之后,已经回了赤谷城后宫··“右夫人……右夫人……”刻意压低的嗓音在木牢外响起,是那般熟悉。
解忧虚弱地睁开眼来,终于看清楚了牢外之人是谁,“莫……莫……”·“嘘”莫烆做了一个手势,示意她不要说话,他警惕地左右看了一眼,简单地说明了来意,“我来救你出去”·解忧心头一惊,彘池周围俱是泥靡的亲兵把守,他一个人如何能救她出去·“铿”·莫烆拔刀削断了牢门上的铁链,快步冲进了牢中,“这些日子让右夫人吃苦了……”话音才落,他弯腰准备把解忧抱起来时,才发现她已体无完肤,心头一痛,闪过一个念头,“她看到你这样,不知道会多伤心……”·“莫将军……不可……”解忧在莫烆将她抱起之时,下意识地摇了摇头,“你莫要牵连……牵连进来……你……救我……会……会……”·“我若不救你,傻女人定会怨我一辈子,那我还不如死了好”莫烆摇头轻笑,深吸了一口气,“你放心,这一个月来,我观察这里多次,每次泥靡离开之后,都会故意撤开守卫,他不想你开口唤医官来疗伤。”
“可……”·“什么都不必说了,我既然敢来,自然想过结果·”莫烆紧了紧双臂,“我答应过她,会好好保护好你,我不会食言”说着,莫烆突然低头看向解忧,微微一笑,竟与冯嫽有些许神韵相似,“身为男人,若是连心爱的女人都哄不欢喜,那我岂不是很失败”·“大……”·“哼”·去而复返的泥靡远远看见了莫烆抱着解忧离开的背影,拦下了准备大喊的守卫,低声道:“拿弓箭来。”
“诺”·当守卫将弓箭拿来,泥靡蓦地拉开了长弓,厉声喝道:“莫将军,你好大的胆子”·莫烆身子一震,却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他依旧背对着泥靡,往前走着,“末将只是不想看见乌孙再起战祸,今日只想带右夫人回宫疗伤,昆弥应该清楚,若是右夫人有什么不测,对乌孙而言只是祸事。”
“连你也敢威胁孤”泥靡暴怒无比,突然放开了弓弦··“咻”·一箭穿破莫烆的背甲,深深透入莫烆的血肉。·“唔……”莫烆强忍住疼痛,喘了好几口气,方才开口道,“谢昆弥……不杀之恩”终于走到了牢道尽头,莫烆抱着解忧转过了墙角,消失在了泥靡的视线之中。·“来人”泥靡怒喝一声,“待莫烆将刘解忧送回宫,给孤围杀二人!”·“昆弥,方才莫将军说的话,其实没有错……他也只是为了乌孙……”·“莫烆与刘解忧有染,孤,只是急怒之下杀了他们!谁人敢管孤的家务事?!”泥靡疯狂地怒叱一声,将手中的长弓狠狠摔在了脚下,忽又疯狂地发出一声大笑来,“刘解忧,你以为孤不敢杀你么孤这不是找到机会了哈哈哈哈……”·“杀——”·突然,彘池木牢外响起了震天动地的喊杀声。
泥靡错愕地问向守卫,“这是怎么回事”·“昆弥快逃”一名浑身血污的乌孙小兵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乌就屠……乌就屠……反了”·“什么这小子好大胆子,竟敢反孤”泥靡万万没想到,第一个站出来与他对抗的,竟然是与他一样有匈奴血脉的乌就屠,“孤不就是教训了他一下么,这小子当真是活腻了”·“你说谁活腻了”气势汹汹地,整齐着甲的乌就屠提刀带兵将泥靡与一干守卫给围了起来,突然抽刀指向了泥靡,“给本将军当即射杀”·“你敢”·泥靡只来得及说完这句话,便身中数十箭,身子摇了摇,倒在了血泊之中。
“死了……昆弥死了……”守卫发出一声害怕的哀嚎,当即被乌就屠给挥刀砍了··“速速控制赤谷城”乌就屠说完这句话,走到泥靡的尸体上,又狠狠地踢了一脚,“你欺负我就算了,你竟然还欺负我阿母你瞧瞧这赤谷城内外,哪一个真正服你泥靡,你该死,该死千次”·虐恋情深异国奇缘阴差阳错·与此同时,听到木牢中传出异响的解忧虚弱地问道,“今夜……今夜到底怎么回事”·莫烆摇头苦笑道:“估计是又变天了吧,”说着,看了一眼王庭后宫的方向,转过了身去,朝着自己的将军府邸走去,“王庭不太平,我还是带你去安全的地方,乌就屠从小喜欢跟我学习骑射,我想他不至于会为难我。”
不多时,莫烆将解忧安然带回了自己府邸が吩咐婢女仔细看顾,又差人抬了巴鲁鲁来。·“巴鲁鲁,别人我都信不过,就信你,”莫烆看着巴鲁鲁苍老的模样,他已经老得走不动路,只能住在莫烆府上,由仆人伺候着生活,“你快来看看右夫人伤得如何了”·巴鲁鲁苍老的眼珠狠狠瞪了莫烆一眼,“右夫人伤得再重,老头子现在也不救,老头子先救你”·“我打仗那么多年,一箭而已,要不了我的命。”
莫烆摆手反驳巴鲁鲁的话,却被巴鲁鲁顺势扯住了手臂。·“你也要看伤在什么地方”巴鲁鲁左右看了一眼,“你们听我的,先按住莫将军,让老头子先给他治伤”·左右为难地看了看巴鲁鲁,最终朝着莫烆一扑,将莫烆按在了矮几上。·莫烆痛得直倒吸气,“巴鲁鲁,你小心老子砍了你”·“能活到今日,老头子已经够本了,还怕你砍我不成”巴鲁鲁示意仆人将他抬到莫烆身边,用力打了莫烆一下,“今年见到冯夫人之时,她可是交待过老头子,多多看顾你的身子……”·莫烆愕了一下,“她真的跟你说过这些”·“嗯,不信你可以直接问她”巴鲁鲁吹了吹白花花的胡子,捏了又捏他背上的箭矢,最后看了一眼边上的家将,“你来拔,老头子我没力气。”
“我……我……”·“怕什么,老子扛得住若是拔个箭都喊疼,岂不是要让那傻女人给笑话了去”·“那我动手了,将军。”
“来”·“噌”·箭矢突然离体,带出一道血痕,莫烆紧咬牙关,最后还是忍不住咒骂一句,“你小子活腻了疼死老子了”·巴鲁鲁一本正经地扯开了他的背甲,将衣裳扯了开来,忽地将一团草药狠狠按在了莫烆的伤口上,“别动忍一下很快就止血了老头子先去救治右夫人了”说完,示意仆人抬他过去。
莫烆接连倒吸了好几口气,终于缓过痛来,他悄悄侧脸看向了床榻上依旧虚弱的右夫人,突地会心一笑,喃喃道:“嫽……这一次……你再见到她的时候……应该不会再哭了……”想了想,莫烆又想到了另外一件事,他默默在心头道:“或许……我还可以多给你一份太平……”·巴鲁鲁看见莫烆突然站了起来,急声道:“伤口不浅,你需要好好休息几日”·莫烆反手按住草药包,示意侍女拿纱布裹好伤口,笑道:“无碍,等我办完此事回来,我会记得静养几日的。”
“唉,你要去干什么”巴鲁鲁焦急地摇头,“你可要记得,小心你的伤口老头子老了,医术也退步了,我怕你再伤了,就救不得你了”·“知道了”莫烆等侍女系好布带头,随口应了一句,沉声吩咐了一句道,“好生照顾右夫人,将军府若是有事,等我回来或者是等夫人回来定夺。”
“诺·”·待莫烆走出房间,径直回到了自己的房间,他从柜中翻出了一件天青色的袍子,那是他陪冯嫽出使丁零之时,冯嫽买来送他的袍子,他一直舍不得穿,生怕自己一个鲁莽,把这件袍子给穿坏了。·“过去是我陪你,如今只能由这袍子陪我去做这件事了,嫽,你也累了半生了,也该像个女人一样好好歇息歇息了,那些刀光剑影的事,还是由我们男人去做吧。”·不多时,莫烆褪下了甲衣,换上了这件袍子,提着一壶美酒,朝着赤谷城王庭的方向走去。·“翁归靡,你定不想看见自己守了一辈子的江山毁于一旦,我这个做兄弟的,能帮你做的只有这件事了。”
当莫烆立在王庭门前,看着曾经熟悉的宫阙,只能对空自言一句。·“你去告诉乌就屠,说他的烆叔今日有些话想单独与他谈谈。”莫烆对着王庭前新换的守卫道。·“诺。”
守卫没多久便回来了,恭敬地对着莫烆一拜,“王子有请莫将军·”说完,犹豫地看了一眼莫烆腰上的弯刀。·莫烆将弯刀解下,递给守卫,又晃了晃手中的那壶美酒,“今夜我来此,只为找他说几句话,入庭的规矩,我还是知道的。”
“请,莫将军·”守卫接过了弯刀,又恭敬地对着莫烆一拜,让开身子,示意莫烆可以入庭。· ·第三章.联手· ·乌就屠在赤谷城叛乱的消息当夜便传到了汉家军营中,无疑,这是一个好消息。
“侯爷,末将以为,可以帮乌孙平叛为由出兵赤谷城,以定乾坤”辛武贤激动地对着常惠抱拳道,“如此一来,我大汉出兵也算是名正言顺”·冯嫽想了想,摇头道:“不,或许匈奴正等着我们出兵赤谷城。”
说着,她看向了一边沉默不语的常惠,“侯爷以为呢”·常惠点头道:“冯夫人之言,正是我顾虑的·”·“顾虑”辛武贤不明白常惠的意思。
常惠看了一眼冯嫽,“冯夫人,不若你来告诉辛将军”·冯嫽沉吟片刻,道:“泥靡生母是匈奴人,乌就屠生母也是匈奴人,只是泥靡生性狂悖,最恨别人对他控制,所以匈奴定不会喜欢这样的乌孙昆弥,反倒是乌就屠,此人久被翁归靡漠视,十多年来隐忍不发,若不是今夜他发动叛乱,我竟不知他藏了势力在赤谷城中。
而且,今夜之叛,只怕匈奴也暗中参与其中·我大汉若贸然出兵,匈奴便可在西域诸国间宣扬,说我大汉怨愤乌孙断了邦交,所以出兵报复,后又刻意扶植有汉人血统的乌孙王子承袭乌孙,居心叵测。”
辛武贤听得心惊胆战,“如此说来,我们还要这样白白等着眼睁睁的看着公主那么多年来辛苦经营的两国邦交毁于一旦”·元贵靡皱紧了眉头,“我现在只担心阿母,只要能救出阿母,我做不做昆弥并不重要”·“你当昆弥当然重要,而且,非你不可”冯嫽正色看向元贵靡,笃定地道,“元贵靡,只有你当上昆弥,才能让乌孙与大汉继续盟好下去,对乌孙是福,对大汉也是福,这也是你母亲最想看见的结果。”
常惠点点头,看向了大帐中的旌节,“有些战场没有硝烟,但比战场还要凶险,今夜这兵是一定要出,只是,只能一个人去·”·冯嫽快步走到旌节前,拿下旌节,郑重地道:“侯爷说得不错,这一战,该嫽去。”·辛武贤惊瞪双眼,“冯夫人,如今赤谷城一片混乱,你独自一人前去,实在是太危险了”·冯嫽凛凛一笑,道:“我是乌孙右大将的妻子,对乌就屠还算有些情谊,他不会太为难我。”
说完,她眸光灿灿地看向常惠,“况且,论起对西域诸国的熟悉,侯爷,嫽自认第二,还无人敢认第一。”·常惠淡淡一笑,点头道:“不错,这点常惠甘拜下风。”
“嫽姨……”元贵靡担心地看着她,“事事小心·”·“嗯”冯嫽整了整衣冠,恭敬地对着常惠与辛武贤一拜,“嫽先行一步,还请辛将军与侯爷留在营中做后援!”·“好”·“嫽,告辞!”·说完,冯嫽便掀帘持节走了出去,当她牵马翻上马背,望向赤谷城之时,喃喃道了一句,“解忧,有你在的地方,即便是刀山火海,我也会回来,因为,那里才是我这辈子最眷恋的家。”
“驾”·马儿嘶鸣一声,前蹄腾空,带着冯嫽驰出了营地。·常惠掀帐走了出来,看着冯嫽的背影,感慨地自言自语道:“那么多年过去了,冯娘子,你还是如当初一样,而她呢——小郡主,这些年来你受了那么多苦,现在是什么模样了”·脑海之中浮现起当年彭城的那一幕幕,常惠哑然失笑,摇了摇头。
赤谷城,王庭森森,静谧一片··昆弥大殿之中,着甲的乌就屠与莫烆盘腿坐在矮几边。·莫烆亲手给乌就屠斟了杯酒,叹声道:“一转眼,你也长大了,做起事来很像当年的昆弥。”
乌就屠咬牙冷笑了一声,“我像他么”说完,他担心地抬手给莫烆揉了揉背心,“烆叔,我担心你的伤。”·莫烆倒是有些惊愕,侧脸定定看着乌就屠,笑道:“你知道我今日伤了”·乌就屠点点头,道:“本来我想过些日子再发难的,但是,我知道你今夜要救右夫人,所以我只好在今夜动手了,只是,还是迟了些,让泥靡那畜生伤了你”·“我西域儿郎,哪个身上没有伤疤的”莫烆拍了拍乌就屠的肩头,语重心长地道,“关键是看伤得英雄,还是伤得狗熊了”·乌就屠舒眉一笑,也给莫烆斟了一杯酒,“烆叔,我敬你!从小就你跟阿母关心我,我在赤谷城在意的人,也只有你跟阿母,所以,我是怎么都看不得泥靡欺负你们!”·“孩子,你可知烆叔也舍不得你被人欺负。”莫烆举杯饮了一口,伸臂忍痛搭在他的肩上,“你今日杀的是我乌孙的昆弥,你可知道这是谋逆大罪”·乌就屠低头喝了一口酒,哑声道:“我知道”说着,抬眼看着莫烆,“可是我并不后悔,至少,你跟阿母再也不会被泥靡欺负了”·“可是你会……”莫烆忧心地看着乌就屠,“我知道你身后定有匈奴人撑腰,可是你可想过,一旦你成为了昆弥,就凭助你夺下王位这一点,匈奴人便可左右你一世。
还有,如今大汉陈兵万人在敦煌,赤谷城中守军不过三千,若是大汉当真出兵,只怕赤谷城一夕之间便会成为残垣·”·“烆叔,我起兵之时,并没有想那么多……”乌就屠听得心惊,连忙又喝了一杯酒,给自己壮壮胆子,“大不了……大不了我带兵与汉军一拼”·“日后呢匈奴人让你往左,你能往右么”莫烆反问了一句。·“我……”·“乌就屠,现在放在你面前的,就是一个死局啊”·“启禀王子,赤谷城外,冯夫人持大汉旌节求见”·当莫烆即将说出那句话,殿外的侍女突然开口打断了莫烆的话。·“请”乌就屠看了莫烆一眼,忽地明白了今夜莫烆前来的用意,“烆叔,我没想到,你们夫妻二人今夜竟然联手了。”·“这个傻女人”莫烆摇头一笑,心底暗暗道,“能联手做一件事,也能算是你我同心了吧”·“汉使冯嫽,拜见王子!”·今夜的冯嫽穿着玄色深衣,那是大汉的装束,落入莫烆眼底,他只觉得有些恍惚,仿佛是看见了那个最初的她。·“冯夫人今夜是为何而来”乌就屠凉凉地看着冯嫽,虽然他心里知道冯嫽也是真心待他,可是他心头对汉人是怎么都喜欢不起来。·虐恋情深异国奇缘阴差阳错·冯嫽对着乌就屠行了一个汉礼,目光落在了莫烆身上,眼底闪过一抹惊愕之色,她略微想了想,道:“王子处境危险,嫽今日前来,只为给王子献上一计。”·“哦说来听听”乌就屠冷冷地应了一声。
冯嫽挺直腰杆,笑道:“大汉与乌孙,本就是一家人,如今乌孙有难,大汉自然不会坐视不理,但是若是进兵乌孙,遭殃的始终是乌孙百姓,我大汉天子悲悯乌孙百姓,不愿看见这样的结果,所以特命嫽前来,劝一劝王子。”略微一顿,冯嫽往乌就屠那边走了三步,又是恭敬地一拜,“还请王子悬崖勒马,趁还没有真正坐上昆弥之位,坐实谋逆污名之前,顾念百姓无辜,微微让上一步。”
乌就屠看了一眼冯嫽,“你要我如何让”·莫烆轻轻一笑,帮冯嫽说出了口,“只要你不做昆弥,其他的都不必让·”·冯嫽感激地往莫烆那边看了一眼,她知道这句话若是由她说出来,乌就屠不一定能接受,若是由莫烆说出来,情况便不一样了。·乌就屠想了想,事到如今,权衡利弊,他哪里还有退路·“烆叔,我听你的!”乌就屠看了莫烆一眼,回头对着冯嫽道,“冯夫人,我愿让位给元贵靡,但是,我要大汉给我一个封号。”
“诺”冯嫽对着乌就屠再拜了一下,“王子所请,嫽定谨记,还请王子安心等上写日子,容我大汉天子下旨敕封。”·“好”·“这酒似是喝多了些,莫烆先告退了。”莫烆突然欺身对着乌就屠一拜,笑道,“自家女人回来了,也该去亲热亲热不是”·乌就屠放声大笑道:“烆叔,你明明今日还受了……”·“咳咳,告辞”莫烆连忙打断了乌就屠的说话,起身来到了冯嫽身边,牵起了她的手,笑道,“嫽,跟我回家。”·冯嫽愕然看了他一眼又看向乌就屠,只听乌就屠道,“冯夫人,好好疼下自家男人”·“走”莫烆害怕乌就屠现在把他受伤之事说出来,匆匆笑了笑,便拉着冯嫽退出了大殿。·“你好像瞒了我什么”冯嫽在路上仔细打量着莫烆,最后落在了他天青色的袍子上,不禁笑道,“我想不到你会穿这袍子……更想不到你会去帮我做说客……”·莫烆笑了笑,握紧了她的手,“你想不到的事可多了,身为男人,自然该像长生天一样的护佑女人”·冯嫽已经习惯听他说这些话,轻轻一笑,复又皱起了眉来,“我想去接她出来……”·“先回家可好”莫烆脸上的笑意浅了下去,他望着自家府邸正门,“今夜陪我从这道门一起回家。”
“烆?”冯嫽只觉得莫烆今夜有些异样,“你今日……”·“今日我欢喜,你我终于同心一次·”莫烆笑了笑,带着冯嫽一起走入将军府,一路引着她来到客房门前,指了指里面,“你进去吧。”
“你呢”冯嫽定定看着他。·莫烆笑道:“今夜与乌就屠喝得不过瘾,自然去再喝几杯”说完,莫烆黯然低头,松开了冯嫽的手,转身走远,低低地道了一句,“傻女人,只要你欢喜,我痛点又如何”·“夫人回来了”正在给解忧上药的侍女看见了冯嫽,激动地低头对着床上的解忧道,“右夫人,夫人回来了”·“解忧……”冯嫽心头又惊又喜,快步走到床榻边,当看见了解忧伤痕累累的身子,心头一酸,眼泪忍不住涌了出来,她想暖暖地握住她的手,却发现根本无处下手,“你……你受苦了……”·“嫽……”解忧颤抖着牵住了冯嫽的手,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个安心的笑来,“我……还是等到你了……”·“今日将军也伤了,夫人你回来的正好,就不怕他不听奴婢们的话了。”
“他……总是这样逞强”冯嫽心头一震,终于明白乌就屠到底想说什么了,她眼圈一红,只觉得百感交集,当眼泪滑下脸颊,已分不清楚此刻的心痛,究竟是因为对解忧的心疼,还是对莫烆的愧疚。· ·第四章.采薇· ·一月之后,朝廷敕令下达常惠手中,从此乌孙分六百万户予元贵靡,四百万户给乌就屠,他们兄弟二人分庭而治,乌孙进入了大小昆弥时代。
知道这场叛乱已经过去,大乐从龟兹回到了赤谷城,接回旧职,依旧做乌孙的左大将·同日,元贵靡在赤谷城即位,成为了新任大昆弥··终于盼到了这一日,解忧带伤笑看着元贵靡坐上王座,只觉得她这一世的苦难,终于算是到了尽头。
她下意识地看向冯嫽,此刻,冯嫽离开了她的视线。·赤谷城城门下,冯嫽紧紧揪着缰绳,与着甲莫烆并肩而立,轻轻一叹,“你不能留下么”·莫烆从冯嫽手中拿过缰绳,笑道:“若你够狠心,觉得我的心是石头做的,那我可以留下。”
冯嫽揪住了他的衣袖,哽咽道,“我知道你执意要去小昆弥领地,不单单是为了成全我跟解忧,还因为……”·乌就屠有匈奴血脉,如今大小昆弥分庭而治,匈奴人控制不了元贵靡,自然会去对乌就屠示好,或许短期内乌就屠不会做什么,但是天长日久的,难免乌就屠不会突然反悔,想一统乌孙。
所以莫烆留在乌就屠身边,真遇到那么一天,也可以为元贵靡争取点什么。·“嘘·”莫烆示意她不要说下去,他淡淡笑了笑,“女人太聪明了可不好,我留在那边,你们这边也过得安心,不是么”说完,莫烆牵起了冯嫽的手,紧紧贴在了心口,“我曾告诉过我自己,这辈子要好好疼惜你,我是在践我许的诺。”
冯嫽心头感动,却又觉得无奈,她明知道莫烆最想要什么,偏偏她的心却不会再给任何人,她沙哑地开了口,“今生,是我欠了你……”·“来生还我么”莫烆看见冯嫽的泪眸,突然觉得很高兴,“长生天在上,说的话可要算话的”·冯嫽沉默不语,良久方才道:“这一世,我与解忧相守的日子太短,下辈子,我还想与她……”·“呵,不必说下去了……”莫烆打断了冯嫽的话,不舍地为抚了抚她的鬓发,看见了青丝深处杂了些许白发,他猛地将冯嫽抱入怀中,“嫽,你终究是个女人,莫要太逞强了。我今生最遗憾的,是你从来都没唤我一句夫君。”·“我……”·“你知道我不会逼你做什么,况且,逼你喊出来的,也不是我真正想听见的。”
莫烆微微拉开冯嫽的身子,目光灼灼地看着她的眉眼,不知不觉间,自己的的双眸也湿了起来,“冯嫽,你这个不知好歹的女人,哭就哭,还累我一个七尺儿郎也想哭了,你说,我该如何惩罚你?”·冯嫽含泪一笑,道:“你说。”
“你亲我一口,可好”莫烆紧紧盯着冯嫽的双眸,心猛烈地跳动着,“你若不愿,我不逼你·”·冯嫽轻叹了一声,抬手勾住了莫烆的颈子,轻轻地在莫烆颊上吻了一口。·莫烆忍泪一笑,往后退了一步,翻身跃上马背,低头看向冯嫽,“傻女人,好好照顾自己,我走了”·“你也一样,别忘记了你身上还有伤。”
冯嫽让到了一边。·莫烆深深地看了冯嫽一眼,扬鞭策马,最终绝尘而去,“驾”·这是莫烆与冯嫽最亲密的一刻,却也是莫烆与冯嫽最后相处的一刻。小昆弥辖地受匈奴影响甚大,数年之后,莫烆病逝辖地,有人说是旧患发作,也有人说是中毒而亡,甚至还有人说,是莫烆太思念妻子最终相思而终。·据说,莫烆死的时候眼望赤谷城的方向,侍女们说,他笑着说了一句,“下下辈子……太远……我……想再等等你……傻女人……”·故事还是回到冯嫽送走莫烆那时,常惠处理好军中事务后,请求拜见公主解忧。·多年未见,常惠心头终究有那么一个执念,只想在有生之年,再见上解忧一面··“宣,大汉长罗侯入庭觐见”·常惠解下佩剑,端然理了理头盔,昂首阔步地走入了王庭大殿,对着殿上那抹熟悉的倩影走了过去··“微臣拜见公主殿下,愿公主千岁千岁千千岁”·“免礼。”
熟悉的声音,撩动平静多年的心湖,常惠只觉得心颤得厉害,抬头再看向元贵靡身侧的解忧时,前尘往事浮上心头,竟忍不住红了眼眶··“一别数十载,你我都老了。”
解忧感慨万千,眼前的常惠再也不是当初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眼角的轻纹写满了世事沧桑,常惠如是,解忧如是,嫽也如是。·常惠忍不住笑道:“不,公主殿下还是如当年一般,半点也没有变。”
解忧微微一笑,“多年未见,长罗侯终不是当年的愣头小子了·”解忧示意常惠入座,“今日是哀家专为故人设的家宴,殿中只有哀家三个孩子,长罗侯不必拘礼,请。”
说完,解忧的目光又在殿中看了看,依旧没有发现冯嫽的踪影,总觉得心头空落落的,忍不住问了一句,“嫽在哪里?”·汉家侍女低头回道:“启禀公主,今日右大将军要远赴小昆弥领地,冯夫人应该去送莫将军了。”
“知道了……”解忧心头一凉,想到莫烆这些年为她与她的付出,她觉得她亏欠他太多,“也该去送送他,就让他们夫妻再说说话吧。”
元贵靡端然坐在王位上,喜声道:“孤能有今日,嫽姨功不可没,还是再等等她,再上歌舞。”·“难得你有这份心·”解忧莞尔。
常惠看得有些不真切,只觉得这样的笑,要么在回忆中,要么在梦中,他轻轻地一叹,低头拿起杯盏,敬向解忧,“公主,微臣敬你一杯”·解忧举杯,“请。”
“慢·”冯嫽的声音忽地响起,只见她强笑着走到了解忧身边,对着元贵靡与解忧恭敬地行了一个礼,从解忧手中接过酒杯,看向了常惠,“公主身上还有伤,不宜饮酒,侯爷,这杯酒就让嫽代公主干了吧!”·解忧轻轻一笑,“哀家知道哀家的身体……”·常惠笑道:“还是冯夫人说得有理,是微臣莽撞了,来,冯夫人,我敬你”·“干”冯嫽仰头饮下这杯酒,将酒杯放下,笑然看向解忧,“今日既然是故人重聚家宴,平日里那些歌舞未免普通了些。”
解忧暖暖地看着冯嫽,笑问道:“你说,什么才不普通”·冯嫽笑着了看大乐与素光,目光又回到了元贵靡身上,“你们定没有听过公主弹奏秦琵琶吧”·大乐激动地点点头,“嗯”·素光杵着小脑袋,稚声道:“素光想听阿母弹秦琵琶”·“多年未弹……只怕……”·解忧还没说完,冯嫽又道:“你们可想看看嫽姨的舞姿?”·“孤想看”这次是元贵靡重重点头,“久闻汉家歌舞甚是妙曼,孤一直想看,却一直没有机会。”
虐恋情深异国奇缘阴差阳错·解忧无奈地一笑,道:“好,既然你们想看,那我便弹·”说着,解忧便示意侍女将秦琵琶抱上殿来··不多时,解忧坐在矮几边,抱好秦琵琶,指尖拂过弦丝,发出一串清脆的声响,她仰头看向冯嫽,“嫽,我该奏哪首曲子?”·冯嫽想了想,回头望向了常惠,笑道:“不若奏曲《采薇》”·“昔我往矣,杨柳依依……”解忧的心轻轻一颤,当听到冯嫽说的那个曲子,忍不住喃喃念出这一句,当年灞桥青柳,如今是否依旧?·蓦地,解忧发现,她想家了··冯嫽淡淡一笑,端然走到了大殿正中,轻捻兰指,微微折腰看向了解忧,“孩子们还等着呢·”·解忧回过神来,眼底闪起些许泪光,她对着冯嫽嫣然一笑,源自心头的暖意化作了指尖的这一曲《采薇》。·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解忧的目光一直跟着冯嫽,脑海中浮现的,皆是当年的画面——·彭城一起放水灯许愿……·长安灞桥折柳同行……·大漠同生共死……·夏都共舞《白雪》……·赤谷城外相守七年……·不管遇到什么,冯嫽总在她身边,温柔并坚定的说那句,“解忧,别怕……”·“今世何其有幸,得你一心相待……”心头响起这句话的同时,两行热泪从眼角滑落,解忧脉脉看着冯嫽,此时此刻,偌大的乌孙王庭大殿只剩下了那个轻舞翩翩的女子。·冯嫽一个旋身,目光对上了解忧的目光,她暖暖地一笑,足以熨热解忧的一颗心。·相视而笑,泪光盈盈,今生无憾,只因她们永远是彼此的心上人··可是常惠红着双目低下了头去,为了大汉与乌孙,这两个女子从青丝翩翩走到了如今的双鬓斑白,她们受了多少苦,只有她们自己清楚··去国数十载,他当年在匈奴十九年,没有一日不想念长安灞桥的烟柳,这一曲《采薇》,是冯嫽想告诉他——她们都想家了。
“阿母,你怎么哭了”元贵靡看向了解忧,“可是哪里不舒服”·解忧轻轻摇头,一曲奏罢,她哑声道:“哀家没事,哀家今日只是太欢喜了,故人相逢,总能勾起许多年少时的记忆。”
素光机灵地跑到了冯嫽身前,垫着脚尖给冯嫽擦了擦眼泪,“嫽姨不哭,可好?”·冯嫽含泪点点头,“好,我不哭·”·“来来来,快些上菜,我可是饿得慌了”大乐拍了拍肚子,“我想嫽姨定是跟我一样,是饿得哭了,嫽姨快来,坐我身边,我一会儿切烤肉给你吃!”·“呵,好”冯嫽笑着点了点头,刚朝着大乐走了一步,便听见身后响起了一声侍女的惊呼。·“公主”·冯嫽惊然回头,却看见解忧骤然昏倒在了元贵靡身侧。· ·第五章.祈愿· ·“太后是有孕了。”
当巴鲁鲁被抬入王庭后宫,他给解忧诊断之后,沉声说出了这句话··元贵靡脸色一沉,有些尴尬地看向了大乐,“这孩子八成是狂王的孩子·”·解忧茫茫然靠坐在床上,哑声道:“哀家不想要……这个孩子……”·巴鲁鲁急声道:“这孩子打不得”·“为何”解忧看向巴鲁鲁。
巴鲁鲁叹息道:“太后你身上还有伤,气血甚亏,若是强行落胎,只怕身子承受不住·可若是等到养好伤,这孩子已有六月,再用药物滑胎,恐有性命之忧”·“我……”解忧看向冯嫽,此时此刻,她心乱如麻,全然不知该如何是好?·冯嫽微微一笑,坐在了解忧身边,握住了她的手,柔声道:“既然如此,那就把这孩子生下来。”
“可是……”·“巴神医,给公主开些补血养胎的药吧·”冯嫽说着,回头看向了元贵靡,“昆弥,今夜也晚了,长罗侯还一直候在外面,不如……”·“嗯,孤懂你的意思,你就陪陪阿母,孤去招呼长罗侯。”
元贵靡点点头,看了一眼大乐,兄弟两个一起走出了寝殿··“你们都退下吧·”冯嫽示意侍女们退下,“先抬巴神医出去准备汤药,我有些话,想单独对公主说。”
“诺·”·待寝宫殿门关上,冯嫽爱怜地抚上了解忧的脸颊,苦涩的笑了笑,“我们好不容易熬到了今日,这最后一关,我会寸步不离地陪你走过去。”
解忧抬手覆上她的手背,含泪道:“嫽,对不起。”·冯嫽莞尔,凑过了脸去,鼻尖轻轻地蹭了蹭她的鼻尖,“解忧,你没有对不起谁,很多事情并非你所愿,正如这个孩子。”
说着,冯嫽疼惜地捧住了她的双颊,“乌就屠有匈奴血脉,今后匈奴定会百般拉拢他,长此下去,乌孙定会彻底分裂,我们的元贵靡以后可就要多个敌人了·”冯嫽的手轻轻地落在了解忧小腹上,轻轻摩挲,“这个孩子若是个男孩,那便是个有汉人、乌孙、匈奴血脉的王子,若是可以扶植他为昆弥,一统如今乌孙大小昆弥分疆而治的局面,那么乌孙与大汉便可以和平盟好起码五十年。”
不等解忧开口应她什么,冯嫽轻柔无比地将解忧圈在了怀中,“于我而言,这个孩子必须留下,是因为我想与你好好相守余生,我不想因为这个孩子失去你。”
她握住了解忧的手,紧紧按在心口,略微有些激动,“老天总是这样残忍,每次我以为我们可以好好开始相守,它总是从中作梗当年玉门关外如此,赤谷城外如此,如今又是如此”·“嫽。”解忧枕在冯嫽肩头,额头轻轻蹭了蹭她的颈子,涩涩地笑了笑,“可是老天输了,因为不管它怎么想分开你我,今时今日,你我还是在一起。”
略微一顿,解忧坐直了身子,定定看着冯嫽,“嫽,你陪我把这个孩子生下来,我们要让老天知道,不管它给我们多少苦难,我们两个今生今世都不会分开!”·“好。”
冯嫽伸手牵住了她的手,低头看着她手背上兀自存留的淤青,心头一痛,俯下脸去,轻轻吻了吻那些淤青。·解忧只觉得暖意从心而生,缓缓蔓延开来,她忽地低低地说了一句,“今夜留下吧。”
冯嫽微微一笑,一瞬不瞬地看着她,却不说话。·解忧被看得有些羞涩,分明眼前的冯嫽是她今生最熟悉之人,可每当瞧见她那双灼灼深情的眸子,心湖还是会晃起不少动情的涟漪。·冯嫽眯眼轻笑,好似一只沙丘上的狐狸,“只是……今夜”·解忧终于恍然,她倒入了冯嫽怀中,紧紧圈住了冯嫽的身子,“以后……都留下吧。”
“诺·”·简单的一个字从冯嫽口中说出,解忧仰头看向冯嫽的瞬间,只觉得一颗心暖到了极致,她情不自禁地勾住了冯嫽的颈子,唇瓣落在了冯嫽唇上,唇舌缠绵间,依稀听见她幽幽说道——愿与卿老,一世不离。
当晨曦从窗格间落入寝殿中,解忧从睡梦中醒来,当第一眼瞧见的是冯嫽的侧脸,解忧只觉得全身都是暖的。·她悄悄伸手扣紧冯嫽的手指,轻轻与她耳鬓厮磨,不禁哑然一笑,仿佛回到了她们周游乌孙边境那七年。·她还记得,那一日,草海绵延,开满了各色小花··“嫽!你快来!”年少的她激动地朝着冯嫽挥了挥手,“这里好美你看那边——”·冯嫽莞尔不语,只是立在原地看着她。·解忧被看得有些羞涩,她低头问道:“嫽,你在看什么?”·冯嫽走上前来,笑道:“我方才以为,彭城的小郡主回来了。”
解忧笑然抬眼,“她一直在,只要你在我身边,她便一直都在”·冯嫽牵起了她的手,拉着她走到了小花开得最灿烂的地方,突然跪了下去。·解忧愕了一下,“嫽,你这是?”·冯嫽松开了她的手,双手合十,虔诚地道:“愿老天可怜,允我冯嫽与刘解忧这样相守下去。”·解忧眼圈一红,也跟着跪了下来,同样虔诚开口:“我只希望我能每天醒来都看见嫽,老天,我求求你,让我每天醒来都可以看见她,好不好?”·“傻瓜。”
冯嫽轻声唤了一句,忽地指着远处的一路小花道,“解忧,你瞧这路小花像什么”·解忧想了想,摇摇头,“想不出来·”·冯嫽暖暖一笑,“像当年彭城我生辰那日放的水灯。”
说着,冯嫽起身牵起解忧,指着花海深处,“我们把碧草想成长河,把野花想成水灯,你瞧,其实彭城就在我们身边,是不是”·解忧重重点头,握紧了冯嫽的手,她目光热烈而深情,“嫽姐姐……”·冯嫽怔怔地看着解忧,“我好像许久没有听见你这般唤我了。”
解忧往冯嫽走近了一步,“我想今夜只做昔年的小郡主,你陪陪我,可好”·“好·”冯嫽颔首,指向花海更深处,“解忧,我们去那边看看。”
“嫽姐姐,你去哪里,我就跟你去哪里!”解忧点点头,相视一笑,两人走向了花海深处——·那是她与她相守的那七年中最美好的一日,那些记忆将永远永远留在彼此的心间,一世不忘。
前尘往事在脑海中渐渐消逝,解忧的视线之中,出现了冯嫽的笑脸,她恍过神来,惊呼了一声,“嫽姐姐,你醒了……”·这倒是让冯嫽觉得有些意外,她笑然看着解忧,“你唤我什么”·解忧笑道:“方才想到了一些往事,竟忘记了现在已经是二十多年后了。”
说着,她抬手轻轻抚着冯嫽花白的鬓发,“我的嫽姐姐老了,我也老了。”·冯嫽捉住了她的手,“可是在我心里,小郡主还是一样那么好看·”·解忧蓦地双颊一红,埋头在她怀中,嗔了一句,“也不害臊”·冯嫽故作严肃地清了清嗓子,“也是啊,你瞧我竟老得连好听话都说不来了,唉,我还是起来吧。”
解忧微微一惊,“你要去哪里”·冯嫽温柔地一笑,“去端药来给你啊,”说着,她侧脸看了一眼窗口的晨曦,“这日头都升起来了,你也该用早膳了。”
解忧眷恋地看着冯嫽离开了床榻,“早些回来·”·冯嫽对镜穿好外裳,又理了理青丝,回头一笑,“诺”·不多时,冯嫽便端着汤药走了进来,往后吩咐了一句,“你们伺候太后更衣,把早膳也端进来。”
“诺·”·半刻之后,解忧穿戴整齐,坐在了矮几边··冯嫽摸了摸汤药碗侧,觉得温度刚好,便舀了一勺喂向了解忧,“来,该喝药了。”
解忧皱眉吃了一口,倏地又惊又喜地看向了冯嫽,“这药竟然有甜味”·冯嫽点头笑道:“小郡主当年最怕吃药,这个嫽自然记得。所以问过巴鲁鲁后,在汤药中加了些糖。”·解忧心暖,想到日后都有冯嫽这般体贴对待,只觉得那些苦难的日子,是真的远离她了。·虐恋情深异国奇缘阴差阳错·冯嫽亲手喂完汤药,看了一眼矮几上摆放的早膳,皱眉道:“为何今日的早膳模样与往日不同”·侍女连忙回道:“今日早膳是昆弥与大乐王子一起做的,所以……”·“哦”解忧又是一惊,“他们竟会为哀家做早膳”·侍女点头道:“昨夜昆弥留下长罗侯,在殿中聊了许久,今日一早便拉着大乐王子给太后您做早膳了。”
“这两个孩子真是有心了·”解忧慨声说完,会心一笑,“如此说来,哀家真要好好尝尝这两个孩子的手艺了·”说着,便执筷子去夹菜吃。
·当早膳入口,解忧脸上浮现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来,冯嫽清了清嗓子,看向了殿门口,“咳咳,你们这厨艺啊,该长进长进啦”·“阿母……嘿嘿……”大乐探出个头来,不好意思地抓了抓脑袋。
元贵靡拐了一下弟弟的肩头,“你瞧你做的,阿母定是觉得好难吃”·解忧连连摆手,笑道:“无妨,难得你们有心,哀家定会把这些都吃了。”
冯嫽看着他们这一幕天伦之喜,哑然失笑,心头却响起另外一个声音来,“长罗侯,你也是个有心之人啊·”· ·第六章.展卷· ·冯嫽在化解乌孙内乱上立了大功,常惠奏报汉家天子,天子大喜,当即决定召冯嫽回长安接受封赏。·等圣旨传到冯嫽手上时,已经是两月后的事了。·常惠看着皱眉不语的冯嫽,“冯夫人能回长安看看故土,这是天大的好事,怎的现下看来,你却是有些不高兴”·冯嫽涩然一笑,“是该回去看看故土,不过是我与公主一起回去。”
说着,抬眼看向常惠,“嫽有一事还请侯爷成全。”·“冯夫人请说·”常惠正色应道··冯嫽望向了长安的方向,“还请侯爷代嫽回复朝廷,说嫽身体有恙,不便出行,待养上几月身体好些了,自当亲赴长安,以谢天恩。”·常惠恍然明白了冯嫽的意思,“公主如今有孕在身,你留下照顾她,是再好不过的。”
冯嫽点头,“侯爷是聪明人,还请侯爷成全·”·“此事不必说成全二字,我可以为她做的事实在是太少,留你下来陪她,我也安心些·”常惠说完这句,自觉有些唐突,他只能轻咳了两声,把话题转到一边,“如此,我先修书朝廷,待公主生产完毕,我们一起回长安。”
“希望我可以为公主争取到一个回长安的机会,她也很久没有看见汉家的山水了·”冯嫽感慨地说了一句。·时光匆匆,如水易逝,第二年春,解忧公主生下了她的第六个孩子,是个小王子,冯嫽为他取名鸱靡。·鸱,即鹰,只想这个孩子将来能像雄鹰一样,俯视天下,成为一代新主··待鸱靡满月之后,冯嫽终于启程前往长安。·史书记载,冯嫽到达长安之时,长安百姓无比欢欣,争相来看这位在西域名声鹊起的传奇冯夫人。·如今的汉帝已不是当初的武帝刘彻,解忧在乌孙经历三朝,大汉也经历了三朝,如今的天子是后世称为宣帝的刘询··当日,刘询大喜,当殿嘉奖了冯嫽,可当冯嫽提及让解忧也能归国看看的请求时,却遭到了刘询的驳回。·理由是乌孙初定,还需要解忧公主主持大局,万万不可松懈··冯嫽黯然谢过刘询,婉拒了刘询留她在大汉编撰西域图志的机会,毅然决定回返乌孙,与解忧一同守护乌孙这几年难得的太平。·夏草正盛,照乌孙惯例,每当夏季,昆弥都要移驾夏都草原,与民同乐·如今乌孙分疆而治,夏都只有一个,于是,夏都盛会便成为了大小昆弥的年聚大典··解忧才生完鸱靡,实在是不宜颠簸,所以今年她留在了赤谷城中,没有随元贵靡赴夏都聚会。
“哇啊——”鸱靡是个爱哭的孩子,只要解忧停下手,没有晃动摇篮,这小娃便张口嚎啕大哭起来··解忧又听他哭了起来,连忙走到摇篮边,轻轻晃动摇篮,柔声道:“鸱靡不哭,不哭,娘亲在你身边的,别怕啊。”
鸱靡终于安静了下来,闭着小眼睛又沉沉入了睡··解忧有些疲惫地走到了榻边,倦声道:“你们看着小王子,哀家歇息一会儿·”·“诺。”
这一睡,待解忧醒来,已是繁星满天,她慌乱地坐起,下意识地看向摇篮,这么多个时辰没有哄他,为何她竟没有听见鸱靡的哭声·“醒了”·熟悉的声音,是她·解忧不敢相信地看着摇篮边那个熟悉的汉装女子,哑声问道:“你是你回来了么嫽。”·冯嫽将小碗中的羊奶喂完,又哄得小鸱靡乖乖入了眠,甫才起身走到解忧身边,握住了她的手,“嗯,我回来了。”
“你们都出去吧·”解忧当即屏退了殿中的侍女,待侍女们将殿门关好,解忧还是迟疑地摸了摸她的脸,当那熟悉的温度传入指尖,她惊喜万分,“你回来怎么不提前告诉我呢,我也好亲自去接你。”
冯嫽宠溺地轻轻一笑,“我不在这几月,你瞧你被小鸱靡折腾成什么样了,你再劳心来接我——”冯嫽故作不悦的瞪了解忧一眼,“刘解忧,你还想不想陪我相守这一世万一你把自己累坏了,你让我去哪里再找一个刘解忧”·解忧含泪一笑,“我这不好好的么”·“哪里好”冯嫽轻轻抚过她的鬓发,只觉得她似是又生了许多白发,沉声道,“不成,以后你可要由我来亲自照顾”·“好。”
解忧莞尔··冯嫽引着她倒在自己双膝上,“来,再睡上一会儿,等你醒来,我有样礼物送你·”·解忧仰面看着冯嫽,笑问道:“什么礼物”·冯嫽神秘地一笑,“你睡醒便知道了。”
“若是哀家现在就想看呢”解忧翻身坐起,已不准备休息··“诺·”冯嫽的笑有若三月的春风,充满了暖意,她起身走到今日带来的行囊边,从中翻出了一幅画卷。·“这是”解忧站了起来,想要走向冯嫽。·冯嫽示意她先留在原地,将手中画卷一抖,画卷轱辘离开手指,落在了地上,竟在解忧面前展开了一幅汉家山水画。·有大漠如雪,更没有落日孤寂,有的只是故乡的杨柳清清,灵山秀水··解忧只觉得视线有些模糊,一阵酸涩在心头翻涌,她带着浓浓的鼻音道:“嫽,我已经许久没有看见大汉的山水了,这画中画的是哪里,你给我说说,可好?”·冯嫽走上前去,牵住她的手,指向当中城阙外的长桥垂柳,“这里是灞桥,再往那边走,是长安城,往西走,便是去玉门关的官道。”
说着,她觉察到了解忧滚落脸颊的泪水,心疼无比地为她擦了擦眼泪,“傻解忧,别哭,你看着这些山水应该自豪才是·”·解忧忍了忍泪水,“自豪”·冯嫽点点头,“大汉因你与乌孙盟好数十载,也算是借乌孙之势稳住了匈奴数十载,长安的太平,是你的牺牲换来的,该哭的不是你,你应该自豪的大笑才是。”
“可是我确实想家了……”解忧忍不住心头涌动的酸涩之感,“我只想再看看我汉家的山水,哪怕只是一眼·”·冯嫽将解忧搂入了怀中,在她额上印上了一个温暖的吻,“会有那么一天的,你信我。”
“嗯·”解忧抱紧了冯嫽的腰肢,埋首在她怀中,她深深嗅着她的淡淡体香,只觉得一阵热意在心头升起,她柔柔地在冯嫽耳畔唤了一声,“嫽……”·冯嫽心头一酥,怔怔地看着解忧,“怎么了”·“我好像……更想你……”解忧轻轻咬了冯嫽的耳垂一口,“想你身上的山水……”·冯嫽含笑悄然拉开了自己的衣带,“但请小郡主品鉴……唔……”·解忧猛烈地吸吻着她的唇舌,带着冯嫽倒在了床榻上,她笑吟吟地忽地睁开依旧清灵的双眸,“我记得我曾问你,草原上的母狼瞧见喜欢的母狼会如何,你可记得你是如何答我的”·冯嫽想了想,故意摇了摇头。·解忧凑近了冯嫽的脸庞,“当真不记得了”·冯嫽狐狸似的一笑,“今夜你想咬哪里呢”·解忧的脸庞渐渐压下,只听她细声道了一句,“这里……”·赤谷城,王庭,寝殿,温暖如昔,也缠绵如昔。
解忧与冯嫽都知道,从今日开始,便是她与她相守的开始,哪怕回不了汉家,可只要还能醒来看见对方,她们就是彼此最好的山水。·风雨过去,风雪过去,一年又一年,时光匆匆而逝,又是十多年过去··孩子们各自成家,也各自有了孩子,生老病死,却是谁也抗拒不了的宿命··元贵靡英年早逝,本想扶植鸱靡继位,没想到鸱靡也染病离开了人世,最后解忧与冯嫽只好扶植元贵靡的儿子星靡承袭大昆弥的王位。·乌孙局势又开始有些动荡,可是不论是解忧还是冯嫽,她们已不想再去筹谋那些国事,只想把自己最后的路走完。·风雪初霁,灯盏长明··冯嫽已是白发苍苍,她眯着苍老的眼睛,弓着腰在案上写着什么。·同是白发老人的解忧走了过来,给冯嫽罩上了一件暖袍,心疼地道:“天寒,嫽,还是早些歇息吧。”·冯嫽摇摇头,“容我把这奏表写完。”
解忧眯起眼睛,往案上看了一眼,喃喃念道:“年老思故乡,愿得骸骨归汉地……”她念完之后,失落地摇摇头,“都那么多年了,陛下若是允我回去,前些年便答应了,何况现在乌孙局势有变,他更不会答应我回国之请。”
冯嫽握住了她的手,“陛下也年迈了,或许今年会准了呢”说着,她放下笔来,捧住解忧的双手,呵了好几口,“你怎的手指如此冰冷”·“人老了便是如此……”解忧紧了紧冯嫽的手,笑道,“可是我的嫽还是一样的温暖……”·“傻话,我们两个都该暖暖的。”
冯嫽说完,便扶住解忧来到了榻边,看着她睡了下去,不舍的摸了摸她的额头,“解忧,好生休养,我们两个再相守几年,好不好”·“好……”·相视一笑,苍老的眸光中只剩下彼此的笑脸,一如年少时那样温暖。
 ·第七章.归汉· ·冯嫽最后还是将奏表以解忧的名义递回了长安,没过多久,便得到了刘询的同意,下旨准许解忧归国。·是年,冬,解忧带着两个年幼的孙儿踏上归汉之路··雪,还在簌簌落着,玉门关在冬夜里静谧无声··“停车·”解忧忽地在车厢中开了口,马车最终停在了玉门关关门前··冯嫽微微一笑,先她一步缓缓挪下了马车,对着一路护送的乌孙小兵道:“公主是想亲自走进去……你们不必担心。”
“还是你懂我啊·”解忧对着冯嫽伸出手来,冯嫽挽住了她的手臂,看着解忧挪下了马车。·“五十年了……我终是回来了……”解忧立在玉门关下,颤颤然迈出了第一步,终于踏入了汉家的天下。
虐恋情深异国奇缘阴差阳错·“末将参见公主殿下”玉门关守将早就接到了朝廷敕令,命他好生接待归国的解忧公主,如今瞧见了乌孙的旗帜,当下快步从城楼上走了下来,对着解忧恭敬地一拜。
“免礼·”解忧挥了挥手,“我只想走走……走走就好……嫽……”她转身看向了冯嫽,“你陪我走走。”
“诺·”·玉门关守将怔怔地看着两个白发苍苍的女人相互搀扶着走在飞雪之中,只觉得她们的背影有些许凄凉··五十年前,他还不曾是这里的守将,可他也听人说过,当年解忧公主从玉门关出去的时候,肌肤若雪,吹弹可破,一双眸子水灵灵的,笑起来甚是好看。
可如今,那些西域风沙终究还是把当年的美人变成了鸡皮鹤发的老人··“这儿风雪大……”侍女快步走了过来,给解忧撑起了伞来,“公主可千万别受凉了。”
解忧看了一眼身边的冯嫽,已是满眼泪花,“有嫽在,我怎会受凉?”·冯嫽从侍女手中接过了纸伞が“没事,你们先去驿馆准备一下,这里留两个侍卫跟着就好。”
“诺·”·侍女听命退下,刚走到马车边,却瞧见两个活泼可爱的孙儿从马车上跳了下来,一蹦一跳地朝着解忧跑去··“小王子,你们要去哪里”·“祖母祖母我要跟着你”·“我也要跟着你”·冯嫽轻轻一笑,“没事,就让小王子们跟着,陪他们的祖母走上一段。”
解忧慈爱地摸了摸两个孙儿的裘帽,“先说好,到了长安,可不能这样没规矩·”·两个孙儿听话地点点头,有一个发现了解忧眼角的泪痕,嘟起小嘴道:“祖母,你怎么哭了”·“祖母是太高兴了。”
说着,解忧又看向了冯嫽,“在地狱里走了一遭,我们还是回到人间了·”·冯嫽会心一笑,伸手牵起一名小王子的手,对另外一个小王子道,“你可要拉好祖母啊。”
“嗯”·“嫽,你可还记得彭城下雪的样子?”解忧看着飞雪有些出神,偶有几片飞雪飘入伞下,沾在了她的苍苍白发上。
“别动……”冯嫽柔声一唤,轻轻地给她拂去了鬓间的雪花,“当年之事,我自然记得·”·解忧转过脸来,眼中的冯嫽与脑海中年少时的冯嫽叠在了一起,她仿佛听见了冯嫽年少时那个温柔似水的声音——·“小郡主,你瞧那边——”酒楼之上,两个穿着粉色曲裾深衣的少女趴在窗畔,其中的冯嫽激动地指向了天空,“落雪了”·“好美”解忧又惊又喜,“想不到今年彭城的雪来得这样早”·冯嫽悄然伸手覆在了她微凉的手背上,她定定瞧着解忧天真无邪的侧脸,竟有些出神,情不自禁地抿嘴一笑。·“嫽……姐姐……”解忧觉察到了冯嫽的灼灼目光,那是她第一次觉得心跳得厉害,她羞涩地低下了头来,却发现她的掌心是那般温暖,不禁莞尔,“你的手好暖。”
冯嫽浅浅一笑,双手握住了她手,凑到了脸前,暖暖地呵了几口气,温柔无比地给她搓了搓手,“莫要着凉了·”·“有嫽姐姐在,我怎会着凉?”解忧反握住冯嫽的手,学着冯嫽的样子,给她也搓了搓手,仰头看向冯嫽,“这样,嫽姐姐也不会冷了!”·冯嫽没有说话,只是笑然将解忧的一举一动都悄悄刻在了心头,心底悄悄地响起一句话,“解忧,有你在的地方,我又怎会觉得冷”·风雪渐渐大了起来,几片雪花飘上了解忧的鬓间。
“别动·”冯嫽轻唤了一声,伸手帮解忧拂去了鬓间的雪花,笑道,“不知道以后你我都白发苍苍了,还能不能像这般携手看雪”·解忧认真想了想,点头道:“一定可以的”·“我信你……”·当年冯嫽的一句“我信你”,如今变成了解忧心头的另外一句——“嫽,我信你,这个世间我只相信你一个人!”·风雪依旧,人也依旧,唯一变的只有岁月。
这一刻,解忧暖暖地笑了,冯嫽也暖暖的笑了,她们在袖底牢牢扣紧彼此的手,一起望向前路。·白头到老,她与她,终究是相守到了这一日··只希望老天再多给她们些时光,让她们在故乡,走完她们人生的最后岁月。
因为解忧与冯嫽年事已高,所以这一路马车都走得极慢,一个月后,终于到达了长安。刘询感念解忧为国和亲乌孙五十年,特在长安城东赐了一座公主府邸给解忧,一切礼制均照公主规制给予。·长安百姓久闻解忧公主在西域的声名,一早便来到长安御街等候一睹解忧公主风采··接受敕封之后,解忧与冯嫽并肩走出宫门,这一刻,解忧笑得比平日要欢喜许多。·待两人乘坐的马车往公主府驶去时,冯嫽忍不住问向解忧,“何事让我的解忧如此欢喜”·解忧转身握紧了冯嫽的手,激动地问道:“你可听见陛下给你我编撰婚书的旨意了”·冯嫽心头一暖,含笑点头,却纠正道:“陛下明明说的是,将你我名字载入史册,以彰后人。”
“不这就是你我的婚书”解忧笃定地点头,“从今往后,谁也不能把你的名字从我名字边上移走,你我会在青史之中,百世、千世、万世流传下去”·冯嫽听得动容,眼圈一红,笑道:“傻瓜……”·“青史为婚书,嫽,这是我们的约定,你瞧,我们还是做到了!”解忧抬手为冯嫽擦去了眼角涌出的眼泪,“嫽,你怎么哭了?”·冯嫽笑中带泪,将解忧圈入了怀中,久久不能言,眼泪也久久不能停下。·从离开大汉到今日,这本婚书,她与她写得太苦太苦,上面的那些血与泪,恨与怨,生离与死别,点点滴滴涌上心头,成为催泪的酸涩,一刻也歇不下来··解忧抱住冯嫽瑟瑟的身子,眼泪也忍不住涌了出来,她忽然明白了冯嫽今日为何而泣,因为这一切的一切实在是来之不易。·“嫽,我想为你唱一首歌。”幽幽地,解忧附耳细声说了这一句。
冯嫽忍泪点头,坐直了身子,解忧顺势枕在了她的双膝上,苍老的嗓音断断续续地唱起了当年在世外草海中唱的那一首——琴瑟在御,莫不静好··歌声传出了马车,飘入长安巷陌之间,虽然歌声已不如当年那般清灵,可是那歌声饱含的沧桑,却深深映入了每个听者的心。
当夜,哄完两个小孙子入眠后,冯嫽与解忧回到了寝殿。·“我们今日算是回家了·”冯嫽还沉浸在白日的欢喜中,她帮坐在铜镜前的解忧梳着雪一样的白发,忍不住又道了一句,“回我们的家了。”
解忧忽地握住了冯嫽的手,笑道:“嫽,你来。”示意她坐到身边··冯嫽点头一笑,与解忧并肩而坐,看着铜镜中的彼此,竟已是这般苍老,两人不禁感慨地笑了笑。·解忧从冯嫽手中接过木梳,放在了铜镜边,却拿起了铜镜边的剪刀,“嫽,既然今*你我已有婚书,我们还少一件事没有做。”
冯嫽想了想,便明白了解忧的意思,她柔柔地捋起解忧的一揪白发,喃喃道:“结发一世,白首不离·”·解忧点点头,每次冯嫽总能猜中她心里的话,“你可愿意”·冯嫽含笑点头,一字一句地道:“我这一世只想与你结发相守,我又怎会不愿意”·解忧暖暖地一笑,从冯嫽发上剪下了一揪白发,又从自己发上剪下一揪,将剪刀递给冯嫽后,低头打起了发结来。·不多时,解忧将打好的发结递给冯嫽,“嫽,这个放你那里。”·“为何不放你那里”·解忧摇了摇头,也说不上来为何,她把话题转到了另一个上,“明日我准备给陛下递一份奏表,我想你我可以葬在一起。”
“才回家就说这些话,你跟我都要好好活着,再好好多活几年·”冯嫽正色看着解忧,“此事,过些年再做吧·”·“好……”·“天寒,还是早些休息吧。”
“咳咳·”·“你瞧你,还是着凉了吧,明日宣太医来瞧瞧·”·“好……”· ·第八章.同归· ·两年后,灞桥翠柳如烟,偶有几只黄鹂从柳条下飞过,钻入寻常巷陌之中。
如往常一样,冯嫽总是比解忧先醒来,她总是侧脸细细看着心上人的睡容,哪怕她已白发苍苍,可是对于冯嫽而言,那是永远都看不够的山水。·年少时,身边的解忧是远山如黛,灵秀可人,年老时,枕边的解忧却是苍山负雪,温柔恬静··“嫽……”·解忧幽幽睁眼,对着冯嫽微微一笑,脸上竟有了些许红晕。·冯嫽觉得她今日的气色正好,“今日想去哪里走走么”·解忧轻轻摇头,“我只想跟你并肩在这庭中坐坐。”
“那我去唤侍女来伺候你穿衣·”冯嫽坐起了身子,走下了床去。·解忧看着冯嫽走远,忍不住又咳了两声。·一刻之后,穿戴整齐的两人并肩携手,坐在了庭院小阶之上··解忧的头轻轻靠在冯嫽肩头,眯着眼睛看着自墙外垂入庭中的柳丝,喃喃念了一句,“昔我往矣……杨柳……依依……”·冯嫽握紧了她的手,只觉得她今日凉得厉害,“怎的突然念这句诗”·“嫽……大漠中若是母狼心爱的狼走了……它会怎么样……”解忧幽幽问道。
冯嫽心头一凉,想要转头看看她,却听解忧道,“让我再靠一会儿……可好”·眼泪涌出眼眶,冯嫽哑声道:“心爱之人去了哪里,她便去哪里。”
“真好……谁也分不开她们了……”解忧倦然闭眼,细细地唤了一声,“嫽……”·“我在”冯嫽紧了紧手指,“解忧,不要闭眼,再陪我说说话,求你”·“再给我……再给我说一说……沙狼的故事吧……”解忧虚弱地睁开眼来,却又无力地合了起来,“我想……想一直……一直……听你说话……”·“好……”冯嫽哽咽地应了解忧一声,她伸臂紧紧环住她的身子,努力让她渐渐冰凉的身子暖起来,“大漠之中……最……最凶残的……并不是沙匪……而是……而是沙狼……从前……有一只沙狼……被饥肠辘辘的商人抓住了……它的……它的……”·“嫽……”·当耳畔最后响起解忧的一声呼唤,解忧的手从冯嫽手中无力地垂落,她整个人也跟着躺倒在了冯嫽双膝之上。·虐恋情深异国奇缘阴差阳错·冯嫽哽咽难语,这一刻,她只觉得喉咙被什么紧紧锁住�
敕杩竦暮艋浇庥牵剿牙矗捶⑾帜茏龅闹皇墙艚舯ё∷纳碜印!さ蹦抗饴渖纤牧撑樱雼环⑾郑丝痰慕庥亲旖堑匮镒乓凰啃Γ蝗缒晟俚乃!�“那只沙狼走了,另一只沙狼也会追上去的,解忧,你等等我,等等我……”冯嫽心头响起这句话,她轻轻抚过解忧的脸庞,含泪一笑,“解忧,别怕,嫽不会让你一个人走的,不管你去哪里,嫽都会陪着你,别怕。”·公元前四十九年,解忧公主殁,冯嫽才知道,那封请葬一起的奏表,解忧早已悄悄奏请天子允准。·随着解忧公主离世,大汉天子刘询也在同年离世,史称汉宣帝·大汉皇权更迭,乌孙大昆弥星靡生性懦弱,乌孙政局动荡,留在长安的两个小王子又闹着回乌孙··原本冯嫽决定在解忧公主入葬那一日,独自留在墓中陪她一起长眠,可当她看见两个小王子哭着喊着要回乌孙,她迟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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