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怖游戏 by 颜昭晗(下)(2)

分类: 热文
恐怖游戏 by 颜昭晗(下)(2)
·“这个魂魄不属于你,”姬遥莘沉着地说,这个语调让苏箬稍微感觉安心了一些,“你为了成为现在的模样已经耗费了很多精力吧·”·黑衣女人轻笑了一声:“不劳你费心了,姬遥莘。”
“你想跑吗”姬遥莘问道,“你应该是冲着我来的·”·苏箬发现这个女人的脚步确实在向树林深处挪去,离她们越来越远。
她难道不是姬遥莘的宿敌吗见到姬遥莘不是应该摩拳擦掌大打一架吗还是……苏箬感到细思恐极,这个女人一定是想要趁苏箬落单时先杀掉苏箬的,但出于某种原因,暂时还不想对姬遥莘动手。
她说嫉妒苏箬,因为苏箬能和姬遥莘在一起·难道这个女人和姬遥莘曾经存在某种羁绊··女人笑了一下,笑声在风里回荡着,苏箬更加清楚地认识到自己的声音真够难听的。
她的身影隐没在阴影的黑暗之中,但咔嚓一声,闪光灯亮了·苏箬躲在姬遥莘身后时已经拿出手机,打开相机对着那女人按下快门··白色的光一闪即逝,在重重树影之后,似乎还隐藏着无数鬼影。
树林里静悄悄的,黑衣女人的身影消失了·苏箬轻轻叹了口气··“你没事吧”姬遥莘转头望向苏箬,异常温柔的语调··“没事。”
苏箬说,除了受了点惊吓以及报废了一身衣服外,她并没有受伤·姬遥莘这样关切的话语让她觉得十分舒服·更令苏箬没有想到的是,姬遥莘走上前一步,主动拥抱住苏箬,她的手臂横在苏箬的肩膀之上,不是很自然的姿势,让苏箬马上就能联想到,姬遥莘一定不擅长拥抱他人。
“是我的失误,让她接近你·”·姬遥莘的拥抱并不是如想象般温暖,因为她本身就没有体温·但苏箬将下巴枕在姬遥莘的肩头时微笑了起来,姬遥莘穿的那件薄衬衣的外套却让她恍若处于在天堂的回忆之中。
姬遥莘似乎第一次主动拥抱她,尽管苏箬并不十分明白这个拥抱的含义·算是安慰,或是其他什么,都已经不重要了··“她到底是谁长得和我一样,声音也和我一样。”
苏箬说这话时才意识到原来她在发抖·假如说那个女人冒充苏箬接近姬遥莘,姬遥莘是否能把两人区分开呢·“我不知道她是谁,”姬遥莘声音低沉,她退离苏箬,目光望向深不可测的森林深处,“她用某种方法使苏笠的魂魄具现化,我也不知道这是什么邪法,而且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接近,我一点都没有发现……”·“你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苏箬向四周看了看,这鬼地方也不知道是哪,河水的声音似乎更近了,周围都是黑色的树林,不发生点恐怖的事情简直都是浪费。
“娜娜告诉我的·”姬遥莘苦笑··“对了,我刚才拍下了那个黑衣女人的照片·”苏箬说着,拿出手机,准备调出照片查看。
虽然这个地方的条件有限,无法冲洗照片,但是这是苏箬在这种情况之下唯一能做的··苏箬打开照片,她愣住了··那是一张非常恐怖的照片,恐怖之处在于,照片能真实反映所见的景色,但是眼前这张照片,并非苏箬的所见——就好像本来她拍摄了一只可爱的猫咪,可照片冲洗出来却变成一个女鬼一样。
照片中,深黑的树林扭曲着,后来苏箬才发现那些扭曲是由许多亡灵所造成的错觉·灰白色雾一般的亡魂被某种力量向同一个方向拖去,手机的像素很好,苏箬在放大照片后能清楚地看见魂魄扭曲的表情,而它们正在被林中一个血盆大口所吞噬。
苏箬研究了很久这个“血盆大口”,它理论上应该就在黑衣女人的位置,像是地面上裂开的带着锯齿的口子,许多亡魂正带着痛苦挣扎的表情被拖入其中··……就好像李菲菲家楼下的那口井。
苏箬握着手机的手满是冷汗·姬遥莘过来在屏幕上扫了一眼,她皱起了眉头··“我以前好像听姬默言提过,吞噬其他的灵魂……吴德也这么做过,可是不应该啊……”她轻轻摇着头,向树林的深处走去,苏箬连忙疾走几步跟上她,生怕一个不注意又碰上那个黑衣女人。
原来那就是苏笠的魂魄吗,同时也是自己的另外一个魂魄··出人意料的,这半个魂魄没有自我意识,即使“她”长着和苏箬一样的面容,有着和苏箬相同的声音,她的神态和说话语气终究还是另一个陌生人。
苏箬又想起心底发出来的声音,苏笠的声音……不知道她能不能唤醒苏笠的意识,把鸠占鹊巢的恶鬼赶出去,剩下的烂摊子就交给姬遥莘,反正她现在也心烦意乱,不知道应该怎么办……·姬遥莘停住了脚步,她们此时站在几棵又高又大的桦树下,头顶的月光完全被遮蔽了。
风凉凉的,让人感觉有些冷··“怎么了”苏箬问道,不安地查看着四周,不知道这里会隐藏着什么危险··快穿·“我有点累。”
说着,姬遥莘就坐到了地上,低垂着头··苏箬忽然屏住了呼吸···第86章 七宗罪(9-8)··树林里黑得像有人把黑色的棉絮充填其中,头顶的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云彩遮盖住了,只有风吹过树梢和树叶时发出簌簌的声音,苏箬嗅到不远处河水和泥土的气味。
她走到姬遥莘面前蹲了下来,姬遥莘正低着头,长发遮盖住了她的脸··刚才黑衣女人对苏箬说“业火”是扑不灭的,那么姬遥莘怎样把它瞬间熄灭的·苏箬觉得心烦意乱,不知道该猜测什么,甚至连猜测的力气都没有了。
现在的情况就是姬遥莘这样跪坐在冰冷的泥地上,受了伤一般,低着头··“你哪里不舒服吗”苏箬小心翼翼地询问··“苏箬,”她听见姬遥莘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冷静和温柔,此刻却越发让苏箬感觉到不安,“刚才的那个鬼是冲着我来的,但在那之前她要杀掉你,因为需要吞噬你的魂魄……”·“我知道。”
苏箬说道·她能猜到那个黑衣女人的目的,所以姬遥莘说出来的时候,她并没有感觉到太多的惊讶·她只是在极其微弱的光线下凝望姬遥莘,对方的头发遮住了脸,她想要把姬遥莘的头发撩开,就像她常对自己做的那样,但是苏箬犹豫了一下,手还是僵硬在半空中。
叮咚一声,手机不合时宜地响了·没想到这个鬼地方居然还有信号,她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是一条短信··可爱又迷人的反派角色·来玩吧;)·到底是谁这么孜孜不倦地发莫名其妙的短信骚扰她·“把幽冥令给我。”
姬遥莘说··苏箬从口袋里将手机锁屏,递给姬遥莘,姬遥莘接过捧在手中,红光闪烁了一下,变成匕首的形状·姬遥莘握住刀刃,将刀把递给苏箬。
“这是……”苏箬犹豫着将匕首接过来,刀柄冰凉的,握在手心里很不舒服··“匕首应该比手机好用一些吧,你拿着这个,在必要的时候,用它杀死我,捅进我的心脏就行了,我就会魂飞魄散。”
姬遥莘轻叹了一口气··“你在说什么”苏箬震惊地问道·她想起相声里说的一个段子,见到强大的对手,拿起酒瓶子,反手就往自己头上砸去,姬遥莘难道觉得苏箬反手把她捅了会很有王八之气,能够充分震慑到黑衣女人吗这都是什么鬼逻辑……·“我也希望没有那样的时候。”
姬遥莘又叹了口气,将一边垂落下的头发拨到耳后,她的脸色十分难看,虽然她的脸色基本一直都很难看,但看起来还像一个活着的人,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比起人更像鬼了。
她勉强地扶着一边的树干站起来,向着树影深处跌跌撞撞地走·她的每一步都很慢,像是在忍受着身体上巨大的痛苦,又像是在等着苏箬跟上来··“不会有那种时候,姬遥莘。”
苏箬在姬遥莘的身后说道·她的声音不大,但是语气异常坚定,云被风吹散了一些,月光又洒了下来·姬遥莘顿住脚步,半侧过头望着苏箬,微笑了一下,语调轻柔地说道:“你懂什么。”
苏箬并没有因为这句话而感到生气·她走上前,扶住姬遥莘的胳膊,她们在树枝掩映的月光之下继续往前走着·水声越来越近了,大概快走到河边了吧天不知道什么时候亮,在这种高纬度的地区,天应该会亮得很早。
她们还要在这里呆多久那个黑衣女人还会再出现吗·“你受伤了”苏箬问道··“被业火烧到了一点。”
姬遥莘说,“业火会焚烧灵魂,却不对身体造成损伤·你知道,我只有魂魄·”·苏箬涌上一阵浓浓的愧疚,姬遥莘是为了救她所以才受伤的……·“你长大了,苏箬。
我现在已经很难感觉到你的恐惧了·真好,我的引路人是你·”姬遥莘笑起来,苏箬握着那柄匕首,什么话都说不出来··“所以我接下来的话你要记住。
那个鬼是冲我来的,但是她对我动手之前,她必须要吞噬掉你的魂魄,尤其她现在已经将你另一半的魂魄具现成人形了·”姬遥莘很缓慢地说道,这是两人已经走到了河边,姬遥莘就蹲在河畔一个回流的小水洼旁边,一遍遍在水中洗手,苏箬看到水很快就被染红了,又被河水将那点红色带走,但苏箬不知道她的伤口在那里。
上一次来这里的时候,苏箬也是看着姬遥莘在河畔一点点洗去手上的血迹,她一遍又一遍这样洗着,似乎永远都没有终点,这种重复性的动作让苏箬感到惊慌··“所以,如果我把你杀了,那个鬼就会丧失人生,不对,鬼生目标然后就会陷入自我怀疑的状态,然后自杀这有点太扯了吧。”
苏箬在姬遥莘身边蹲下来,抬头看着月亮在水面上流动、被揉碎的倒影··“这倒不至于,只是到了那个时候,我需要一个人帮我结束这一切·”姬遥莘也呆呆地望向水面,“六十多年了吧,也许七十多年,如果我活着,也是一个老太太了,有时候我也会感觉到累,想要结束所有这一切。”
她在河边潮湿的沙地上坐下来,抬头微笑,苏箬觉得姬遥莘是在看她,又像是在看一片黑色的虚无··姬遥莘说:“苏箬,如果只剩下你了,我还是希望你能成为引路人。”
“不要这么说·”苏箬打断了姬遥莘的话,她走到姬遥莘面前,跪坐下来,与姬遥莘平视·也许真的是胆子变大了吧,苏箬这么想着,她甚至鼓起勇气伸手,抚摸姬遥莘冰冷的脸颊,“姬遥莘,你可能从来都没有相信过我的能力,但无论如何,相信我这一次。”
姬遥莘的眼睛微微眯起来,是个温柔的笑容·她说:“苏箬,我一直都相信你·”·两人一直坐在河畔·风很冷,苏箬倚靠着姬遥莘,姬遥莘当然并不能为她挡风也不能取暖,苏箬有些冷,可还是坐在那里,依然就脑中的那条线索开始往下想。
快穿·时空都是错乱的,但是当她们回到过去时,似乎能改变一些事情,但是结果还是那样,不被扭转·好像是一道谜题,越来越多的线索浮出水面,事情却越发变得复杂起来。
不知道什么时候天蒙蒙亮了,东方的天空泛出一点白,但河畔依然显得凄冷·苏箬掂着手中的匕首,忽然问道:“你怀疑那个鬼就是姬默言对吗”·姬遥莘的双手抱着膝盖,眼睛望着潮湿的土地:“我怀疑过,因为我从她身上感觉到了姬默言的气息,虽然并不很明显。
应该不可能啊,在姬默言死之前就有这个所谓的宿敌了,而且姬默言已经死了这么多年·”·“那还会是谁呢”苏箬捡起一个小石子扔到河里,溅起小小的水花。
身后传来一阵很轻的脚步声,苏箬抓紧了刀柄回过头,惊愕地发现从身后接近她们的人竟然是娜娜·她站在许多桦树的树荫下,神色憔悴,身上穿着登山服,就是发现她的尸体时所穿的衣服,上面沾满了泥土和污渍。
·“叶莲娜,你来的正好,”姬遥莘站起身,向娜娜走去,“刚想跟你说几句话·”·娜娜从嗓子里嗯了一声,苏箬连忙跟过去,心里惊惧掺半。
她还在想着教堂里那具娜娜的尸体,那么眼前这个娜娜怎么走过来了见到阔别已久的故人,苏箬没有一点应有的情绪,她看着娜娜虽然漂亮但因为苍白和僵硬而显得像恐怖蜡像的脸,悄悄捏紧了手中的匕首。
“在这个家族有守墓人的情况下还能做到这种地步,确实是非常恐怖的对手,”姬遥莘态度轻松地说着,离娜娜越来越近,“这样的事,我做不到·”·娜娜想要说什么,只是她的神情还有些僵硬。
“因为我不会把已经埋进土里的人再重新挖出来,更不会做出抢夺别人魂魄和身体的事情·”姬遥莘说完这句话时,剑已经出现在手上,用力地朝娜娜刺去。
剑刃嵌入了娜娜的身体,她毫无表情,向后退了一步,依然站在树下,离两人有两三米的距离,双眼无神地看着她们··“是冒牌的娜娜也是那个鬼假扮的吗”苏箬走到姬遥莘身边,即使是她也感觉到眼前这个娜娜很不对头。
看起来那个鬼道行很不一般,收集了许多马甲,想披哪个披哪个……·“她似乎在给我指路·”姬遥莘说·她没有犹豫,就向娜娜走了过去。
果然,娜娜身影一晃就消失了,再度出现时,已经在几步远之外··姬遥莘匆匆跟了上去,苏箬担忧了看了一眼姬遥莘,也只好小跑着跟瞬移娜娜一起往森林深处走去。
在晨曦温柔的阳光中,苏箬忽然听到了钟声·她低低地惊呼了一声,娜娜的祖宅原来就在这里·可是为什么要来这里,娜娜家族的那些鬼不是被姬遥莘的宿敌单挑解决了难道在这里决斗会比较好她胡思乱想着,直到姬遥莘停住了脚步。
“苏箬,”姬遥莘的声音异常冷静沉着,如在战场上发号施令的指挥官,“把幽冥令拿出来·”··第87章 七宗罪(9-9)··这是什么地方苏箬不知道,她眨了眨眼睛。
是树林中的一片空地,天色亮了一些,像高浓度的硫酸铜溶液,顺着树梢倾洒下来·世间万物都在这冷冷的蓝色的光辉中,娜娜缓慢地走进了树林中,在雾气之后消失无踪。
“不过去追吗”苏箬问道··“不用,她在这里,我能感觉到她在这里·”姬遥莘说,刚才那种虚弱的神态一扫而空,苏箬觉得姬遥莘有些不太一样。
如果是鬼魂的话,可能不太能领会到对方的情绪,但现在苏箬感受到姬遥莘身上冰冷的杀意··像是雪崩之前的凝重感,让人喘不过气来·苏箬意识到自己第一次见姬遥莘这么杀气腾腾的样子,也许事态比她想象得更难以控制。
她四处环顾,希望能从哪里发现黑衣女子的踪迹·但是周围只有僵尸一般呆立在那里标直的桦树,不远处钟声的余音消失在晨曦的雾霭之中,早晨六点钟·苏箬将匕首拿出来,紧紧握在手中。
四处什么都没有,苏箬甚至还抬头看了看头顶,就好像那个黑衣女人正用轻功在树林上空窜来窜去一样··姬遥莘在空地上缓慢地移动着脚步,每一步踩上潮湿的落叶时都发出有纸张质感的轻响。
她的头发不知何时已经整理整齐,目光凝重,却不知正看向何方·苏箬望着她的背影,感到了悲哀··为姬遥莘悲哀,为自己悲哀,更是为了一种奇异的、脱逃不出,令人几乎窒息的宿命而悲哀。
也许是她现在的心境过于感性,在湿冷发闷的晨雾中,苏箬听到苏笠细细的声音:“苏箬,救救我·”·苏箬也学姬遥莘的样子闭上了眼睛,但眼前的黑暗并不纯粹,隔着眼皮似乎是炽红的火焰在燃烧,其中有无数的亡灵痛苦地扭曲挣扎,如石川沙罗家楼下的景致。
她安静地聆听苏笠的声音,那是从她心底发出来的声音··苏笠对她说:“苏箬,我就是你,你就是我,我不会背叛你,你现在要救我……”·苏箬不出声地问道,应该怎么做。
“你向左边挪一点,步幅不要大,像你正常走路就行,轻一点……挪三步,再往前走……”声音至此忽然消失无踪,就像正在通话时信号被切断,对话被迫终止一般。
苏箬疑惑地睁开眼睛,她的脚还悬在半空中,不知是否应该放下··正是因为这个犹疑的刹那,在地面落叶不正常地拂动起来时,苏箬第一反应是向后跳开,一只灰白溃烂的手从地底下伸了出来,朝虚空用力一抓。
苏箬看到这手有着长长锋利的指甲,被抓一下估计够呛·地面又湿又滑,这样猛地后退,身体失去了平衡·苏箬握紧匕首,在跌倒的同时手臂向前伸去,顺势往那只手上一砍。
苏箬觉得自己二十多年来贫乏得可怜的运动细胞和格斗细胞全都被调动了起来·刀刃的角度没有把握好,将手掌从中砍断,像砍断一块松软的朽木·苏箬往旁边一滚,用膝盖支撑跪坐起来,高高举起匕首,准备将余下的残肢再度清除。
那半只手迅速地钻入土壤,消失不见了··快穿·姬遥莘虽然站在苏箬的前方背对苏箬,但她肯定是能听到身后这些动静还有苏箬“卧槽尼玛”之类的骂街,她却还是站在那里没有动弹。
是在等待格杀的绝佳时机吗·苏箬从地上爬起来,将沾到身上几片落叶拂掉·她低头看了看幽冥令化成的匕首,刀刃闪着寒光,一如当时握着石川沙罗的刀时那种感受。
“苏箬,你要抓紧时间,”她又听见了苏笠的声音,上气不接下气,很是虚弱,好像刚才经历过一场恶战,“我快撑不住了,她一直都控制我的意识,想办法把她引到那个女人那里,你杀不了她的,但那个女人可以。”
苏箬思考了好几秒才意识到“那个女人”原来是指姬遥莘··苏笠的声音又消失了,像无线电那样总是卡在最关键的地方·如何把鬼引到姬遥莘那里苏箬抬头看了看,姬遥莘离她有三米左右远的距离,她决定采取最简单的方法,直接走到了姬遥莘的身后。
“离我远一点·”姬遥莘冷冷地说,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会误伤·”·头顶上的树叶哗啦啦直响,像是刮了阵狂风,但树林里又闷又热,雾气涌入树干之间,没有任何风。
苏箬往后退了两步,她听不见苏笠的声音了,而这里俨然已经成了大战将至的最佳战场,可苏箬却看不见对手在哪里··姬遥莘拿出幽冥令,令牌一般小小的东西被她的手指抛起,再度落下时成为一把剑。
“姬默言曾经告诉过我,有些人天生就没有人的情感,他感受不到人世的开心和难过·这样的人,死后才能成为真正的恶魔·”·话音很轻,就像姬遥莘以往的说话方式。
剑尖朝下,刺入土中·苏箬听到了尖锐的啸叫声,是谁在尖叫是恶鬼、亡灵、还是苏笠·姬遥莘将剑拔起来,黑色的土壤中渗出血。
风起了,像平地忽然刮了龙卷风·树枝、*的树叶之类随风被卷起来,苏箬被吹得睁不开眼睛·她向后又退了好几步,抱住了一棵树的树干以免被风吹跑··土地好像是在摇动,不会吧,地震了苏箬惊慌失措地看了看脚下,地底下潜藏了一个巨大的怪物一般在咆哮挣扎。
苏箬又后退了几步,离开风墙之后,风就小了很多·她紧张地望着树林中凭空而起的龙卷风,担忧姬遥莘的情况··除了风声和凛冽的杀意,她什么都感受不到;分明是夏天的清晨,她却冷得像掉入十二月的冰河之中。
战况在胶着,苏箬能够感受到——不知道究竟是谁占上风,也不知道姬遥莘能撑多久·假设,万一真的到了那种地步,她能够按照姬遥莘吩咐,用幽冥令杀死她吗·这时候,那种虚空的无力感又涌了上来,苏箬咬紧嘴唇,一手抓住匕首,另一手无意识地攥着衣襟。
只是看着姬遥莘在打斗,她除了站在安全的地方观战、焦急和祈祷之外,什么都做不了··冷静下来·苏箬对自己说着,这片树林虽然大,但是兜兜转转也走了好几遍,大致的方位还是有印象的。
只要能冷静下来去想,就一定有办法,即使现在苏箬的能力还不够强··要救她,也是为了救自己··苏箬转过身,在树林里开始狂奔··是往河边的那个方向……雾霭在树林间流淌,河水的声音却不会被遮盖,那个方向,土坡、或者是空地,还有钉在树上的纸娃娃……教堂和坟地就在那边,苏箬已经看到了教堂上的十字架。
这个宿敌先用十字架将娜娜家族所有的人都钉在坟墓中,是为了避免在与姬遥莘的打斗中他们来添乱;只要拔掉这些十字架,鬼就会全部向那个宿敌复仇·姬遥莘之所以没有这样做,是为了苏箬而考虑的。
投鼠忌器··那个宿敌控制着苏箬的一半魂魄,如果这些对宿敌怀有深仇大恨(刨祖坟的仇)的鬼去复仇,势必伤害到苏笠的魂魄··所以姬遥莘不曾考虑过这个选项,但不代表苏箬不考虑。
她自私地希望姬遥莘能一直陪着她,魂魄能存在多久,就陪她多久··她一口气冲到被毁坏的公墓边上,弯下腰大口喘着粗气,汗水从鬓边滚落下来,流过眼角时,她以为那只是单纯的汗水,后来才发现原来还有不知不觉间流下来的泪水。
不知道那边的打斗情况怎么样,希望来得及·她深吸了一口气,冲到公墓中,低头望着第一具躺在六边形棺桶中的尸体·这已经是一个骷髅了,身上蓝色的服装也已腐烂得看不出样子,只有几枚金质的勋章躺在骨骼之间。
并没有费很大的力气,苏箬把粗暴地钉在他胸口,甚至已经挤碎了骨骼的十字架拔了出来,扔到一边··开始会觉得这是一项很辛苦的工作,然而实际上比想象得要好一些。
很快,公墓里变得比起初的一片狼藉更加一片狼藉,横七竖八的十字架到处都是··“你这是在干什么”一个飘渺的声音传过来,苏箬抬起头,娜娜站在不远处望着她。
“如果我不这么做,你也会这么做,对吗”苏箬问··“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娜娜向她走过来,步履依然不稳,“我这么做是为了活命,趁着姬遥莘现在脱不开身——”·“我是为了救姬遥莘。
而不是救我自己·”苏箬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上面沾满了泥土和细细的浮灰··娜娜瞪着她看了一会儿,仿佛苏箬说出的话很不可理喻··“可能她是因为你傻才会喜欢你吧。”
“对了,姬遥莘现在怎么样了”苏箬问道·从她这边已经隐隐能听到远处的动静了,不知道为什么巨大的风声在远处听起来像是怪兽在咆哮——姬遥莘是否又能占上风呢·“我不知道,”娜娜担忧地往声音发出的地方张望了一会儿,“既然你已经下定决定,那就这样做吧,傻瓜。”
·第88章 七宗罪(终)··太阳升了起来,但是林间始终有雾,苏箬抬头望着驱不散雾气的太阳,连同林间白色如纱一般的晨雾都成了并不温暖的浅橙色··快穿·有些闷热,也可能是因为不停干活的缘故,鼻尖冒出来点点汗珠,后背也出了汗,短袖体恤贴在了身上。
娜娜在离苏箬不远的地方,默不作声地将一个又一个十字架从她的祖先尸骸上搬下来,再丢到一边·对于她而言,这项工作比之体力活,可能更多的是一种难以忍受的精神冲击。
苏箬看了她一眼,上一次道别时也是在这里,那时候娜娜容光焕发,而现在她憔悴多了,而苏箬竟也说不清楚两人分别有多久了——她是在扭曲的时空中穿梭,挣扎着活下去。
“那个鬼,到底是什么样的,你一定是见到了的吧”苏箬问道··娜娜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低头说道:“没有看清,但她身上的感觉和姬遥莘很像。”
“身上的感觉”·“就是那种死了很久的感觉·”娜娜不耐烦地说,苏箬知道娜娜的心情恶劣,于是也就不再做声。
姬氏的宿敌到底会是谁呢和雪山上每隔九年就发生的山难有什么关系按理说这个宿敌经常来找茬,姬氏应该会对它的情况比较了解的,但看姬遥莘的反应,她对这个所谓宿敌一无所知。
宿敌才应该是最终**oss吧,苏箬叹口气··她不知道怎么又想起了生死不明的姬默言·如果姬默言还活着,也是个八十岁的老太太了,可如果她死了,而且维持着姬遥莘这样的“形态”呢但是又想不通她这么做的目的,苏箬觉得头开始疼,那种智商不足以分析情况的疼。
“快点吧,我害怕来不及……”娜娜在不远处催促着,“虽然我很讨厌姬遥莘,但我现在必须和姬遥莘联手·”·“为什么你会讨厌姬遥莘”尽管知道现在不是问这个问题的时候,苏箬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
娜娜冷冷地看了她一眼··“现在没空告诉你,等之后吧·”·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也不知道姬遥莘怎么样·远处的风声好像也突然静止。
她和娜娜将钉在最后一具尸骸上的十字架拔掉,两人甚至连对视都不需要,就往刚才姬遥莘所在的方向跑过去·风从耳边刮过,刺骨的寒意,落叶被卷了起来,从胳膊上刮过去的时候,如同刀片划过,苏箬甚至怀疑皮肤都被划出了血痕——夏天不应该这么冷的。
“他们都过去了·”娜娜似乎看穿了苏箬心中所想,低声说了这么一句,“他们”是谁不言而喻,是坟地里那些贵族的亡魂··苏箬跟在娜娜身后跑,娜娜的速度惊人,苏箬上气不接下气地追上去,倒不是害怕跟丢了迷路,而是身边能够感受那些贵族的幽灵冰冷、毫无生机的气息,她觉得分分钟会被手撕,心里有点发憷。
这么想着,心里又多了几分对抢走自己半个魂魄的王八蛋的愤怒··也许五分钟,也许十分钟——或者更长的时间,她们跑到了那片树林的空地处··姬遥莘还站在那里,手里拿着她的剑,脸色不太好看,当然姬遥莘在大多数时候脸色都不好看。
而就在离她不远的地方,黑衣女人正站在树冠的阴影中,雾气从她面前急速流过,看起来她的身影总是有些飘渺·在光线好的时候,苏箬瞥见她黑色外衣的胸前有银色的闪光,她居然戴着一个十字架。
地上的土仿佛都被翻起过一遍,黑色的土壤和腐烂的树枝树叶散落到处都是,活像是这里刚发生了凶杀案,虽然事实也相去不远··“苏箬,你……”姬遥莘轻轻说道,她没有回头,那柄长剑依然在她的手中,只是可能由于天色亮了,剑上的锋芒也淡了许多。
苏箬走到了姬遥莘的身边,她感受不到姬遥莘的气息,也因此而感到隐隐的慌乱,就像钟爱的始终只是一个虚拟的偶像而已··“我把娜娜他们家族的亡灵都带过来了,今天不信撂不倒她,”苏箬努力让自己被愤怒的情绪所支配,这样她就不会感到恐惧了,她搜肠刮肚想着自己所知道的所有狠话,“不然我就把姓倒过来写”·“你知道你做了什么吗”姬遥莘平静地、温柔地说出与娜娜相同的话。
苏箬侧头看了看她,姬遥莘的头发凌乱地垂落下来,她的外衣上都是斑斑点点的血迹·鬼也会流血吗苏箬不知道,她只看到姬遥莘的手上、剑柄、剑刃上也全都是血。
“我知道,那是我的魂魄,”苏箬移开目光,又望向黑衣女人,幽冥令的刀柄紧紧握在手中,“我宁可不要这半个魂魄·”·黑衣女人终于抬起头,与苏箬对视着,她难得地露出了有些惊讶的神情。
苏箬心头稍霁,这个女人虽然和她长得一模一样,但神态之类的,明显能感觉到就是另外一个人,像被附身了一般,所以她肯定不是苏笠,但怕是这半个魂魄,也要消失了吧……·这种有决斗意味的凝望持续连一秒钟都不到,因为在她们之后,那些暴怒中的俄国贵族幽灵已经扑了上去。
他们是这块土地的主人,是被害者,是加害者,尽管是白天,在雾霭之后,太阳暖融融照着西伯利亚的土地,他们丝毫不曾惧怕··最后的一眼,黑衣女人对苏箬微笑了一下,看到自己的脸对自己微笑,想必是一件非常恐怖的事情,随后,黑衣女人的身体软软地倒在地上,苏箬看到一缕黑烟轻巧地从这个躯壳中蹿出来,在树林间散开。
姬遥莘倒吸了一口冷气,她再度举起剑冲上前,意图将那些鬼魂全部赶走··苏箬徒然地想要抓住姬遥莘的外衣,但那件衣服的面料光滑,又从苏箬的手心中脱了开去,姬遥莘冲到了前方,苏箬只是愣愣地看着,那一声“姬遥莘”的呼唤,还没有随着湿冷的风被呼出来,就已经完全消失无踪了。
那些鬼魂开始撕扯倒在地上黑衣女人的魂魄,毋宁说,那就是苏箬的魂魄··苏箬听见苏笠在凄厉地哭喊,她捂住耳朵,但那种哭喊声是从心底所发出来的,她一会儿觉得身体在被烈火焚烧,一会儿觉得置身于冰窟。
苏笠要死了吗一半魂魄也就此烟消云散……·苏箬知道,自己有牺牲的觉悟·可是为了什么呢因为厌倦了所有的这一切还是仅仅为了姬遥莘还能够平静地坐在雪山上的小屋里,记录下每一次山难死难者的名字……·快穿·在所有的这些鬼魂中间,她看到一个黑发的吉普赛女人在对她微笑。
然而痛苦忽然又消失了,苏箬看到娜娜正大步走过去,对那个吉普赛女人用俄语大声说了些什么·鬼魂散开了,姬遥莘站在一旁拄着剑,看起来有些虚弱·但在姬遥莘的手中,捧着一团微微发出红色的光的东西,她握在手心里,就像握着最为珍贵的宝物。
那是苏箬的另外一半魂魄··娜娜一直在和吉普赛女人交谈·最后,吉普赛女人笑了起来,伸手轻轻拍了拍娜娜的脸·苏箬在一旁看到,吉普赛女人的手腕上挂着很多首饰,环佩叮当,煞是好看。
吉普赛女人转身向森林深处走去,不一会儿身影就消失在薄薄的雾气之后,那些贵族的鬼魂默默地跟着她,亦很快走远了·树林中只剩下了姬遥莘、娜娜和苏箬三人。
苏箬呆呆地站在原地,不知道应该说什么好·事情发生得太多,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你是这样同意当引路人的·”姬遥莘叹了口气,长剑在她的手中稍微颤了一下,变成了幽冥令。
“嗯,让他们放弃一个魂魄,换我来当引路人,他们很高兴,”娜娜微笑着说,“所有的事情都是有因果的,现在是2003年,我在13年之后才重新回到这里成为引路人。”
“我以为你肯定不会放过这个跟我作对的机会·”姬遥莘轻叹了口气,显出些疲惫的神色·她也不管地上都是潮湿的泥土就席地而坐,低着头。
“我当然不会放过,但是这件事是为了苏箬,而不是为了你·”·林间的雾气不知道什么时候散了,娜娜伸开双臂转了一个圈,她的面容美丽如生,长长的卷发垂在肩头:“总之,那个鬼还是给跑了,你接下来还是有得忙。”
“对,”姬遥莘用外套擦拭着幽冥令,“但是不管怎么样,这一次谢谢了·”·“我要和苏箬说几句话·”娜娜对苏箬挤了一下眼睛,“刚才你问我的问题,我还没有回答你。”
太阳出来了,但可能是和纬度或者地形有关系,树林里面依然是冷飕飕的·反正这一大片河畔的森林,苏箬是再也不想看见第三次··“其实我也并不是那么想知道……”她说。
娜娜拽着苏箬的衣服,拉着她一直到树林深处,姬遥莘看不见的地方才停下来··“我能让你看到一些景象,幻觉也好过去的事情也罢,”娜娜微笑地说道,“姬遥莘并不避讳让我看到这些,可是对我个人来说,有些难以接受。”
“什么样的事”·苏箬的话还没有说完,周围一切都变了··似曾相识的地方·是孔桦死去的那个库房,曾经苏箬就知道,是姬遥莘用斧子砍死了孔桦,随后又砍死了一个进来查看情况的男人。
接着,姬遥莘扔开卷了刃的斧子,从墙边对方的许多杂物中拿出一个东西,那是一把56式半自动步|枪,姬遥莘怎么会有这东西,这把枪怎么会放在库房里,苏箬已经无从得知了,她只是在幻象中看着姬遥莘的脸,还有姬遥莘眼中闪烁的可怕的、没有任何生命质感、也没有情感的光。
这也是姬遥莘,曾经温柔地对着她微笑,也曾经这般举着枪,死神一般··她走到走廊里·尽头有个红|卫|兵小将似乎听到了什么动静赶过来查看情况·砰,声音震耳欲聋,苏箬意识到原来枪声这么大。
血溅在走廊中·姬遥莘转身,又有人过来了,一共三个人,其中一人手里还拿着一把铁锨·砰,砰,第三个人转身就跑,砰··枪管发烫,硝烟的味道和血的味道混合在一起。
“姬默言曾经告诉过,有些人天生就没有人类的情感,他感受不到人世的开心和难过·这样的人,死后才能成为真正的恶魔·”姬遥莘的话又明晰地浮现在苏箬的心头。
不,苏箬在心里说,姬遥莘不是这样的人··耳朵里发疼,似乎暂时失聪了·姬遥莘将枪轻轻放下来,她站在血泊前,目光望着头顶发黄的钨丝灯,有一只飞蛾正努力地撞击在灯泡上,一次又一次。
她闭上眼睛,露出一个像是哭又像是微笑的表情·苏箬跟在姬遥莘身后,她能清楚地感觉到姬遥莘心底最深处的悲哀··在那个年代,拯救了一个孔桦又有什么用呢还有无数个孔桦,她应该如何做除了躲在雪山上,或者用无用的杀戮来麻醉自己……·苏箬打了个冷战,娜娜关切的笑脸又出现在面前。
“你知道我为什么不喜欢姬遥莘了吧·”娜娜说道,“如果你害怕她或者厌恶她,没有关系,你可以留下来,这里也随时都欢迎你·”·苏箬闭上眼睛,微微笑了起来,不知道是不是风吹得人太难受,她感觉眼泪从眼中流淌了出来。
“曾经这样疯狂的姬遥莘……我也会喜欢她的·这是我的选择,我不会后悔·”·十分钟后,苏箬和姬遥莘又坐上了那辆破破烂烂的轿车。
苏箬手里紧握着失而复得的魂魄,她感觉到疲惫,兜兜转转了一大圈,又回到了原点··“叶莲娜和你说什么了吗”姬遥莘很温柔地问。
“她说你是个疯子·”苏箬在说这话时,眼睛一直望着窗外,那个吉普赛女人的脸在森林中一闪而过···第89章 地狱变(10-1)··她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分不清自己是身处现实还是幻梦。
如果死得时间太长了,什么概念都会因此而模糊混淆·那么分不清现实和梦境,也就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了·她犹记得第一次遭遇时空扭曲时的惊愕,试图用曾经所学的物理知识来阐述这一切,但最后她也发现,除了宿命论因果论什么的,没有其他更好的解释了。
再之后,古怪的事情,她就坦然接受了·想得太多也只是劳心费神,而她没有这么多精力在永恒的时间上去耗费·有的时候她甚至还挺喜欢这种摸不清头绪的变化,比如在吴德搞出他那所闹鬼的学校时,姬遥莘觉得自己成为班主任真的是非常有趣,也非常新鲜。
快穿·除了现在··姬遥莘仰面坐在沙发上,望着天花板上的一盏吸顶灯·灯罩有些脏了,一只小飞虫嗡嗡地撞击在浅色的灯罩外壳上·空调运作时发出沉闷的声音。
那孩子已经睡熟了吧··姬遥莘轻轻坐起来,拉开一旁的矮柜的抽屉,翻找出一只圆珠笔和一个八百年没用的本子,上面全都是灰尘·那孩子不爱学习,貌似还有一看书就头疼的毛病,要是在她那个年代,肯定连高中都考不上的。
姬遥莘又在沙发上坐下来,望着眼前的纸,陷入沉思中··所谓姬氏的宿敌到底是谁是个什么样三头六臂的怪物或者是个反社会人格的人死后还在锲而不舍地和姬氏这个日渐式微的家族死磕一磕就磕了很多年,这种执着确实令人钦佩。
姬遥莘在本子背后的空白写下几个人名·如果苏箬看到这份名单,肯定会惊叹姬遥莘社交面之广·吴德,孔桦,eлeha,苏箬,姬默言等等,只占了纸页中一个小角落而已。
这些人中,有姬遥莘曾经引渡过非常凶恶的亡灵,有她在无限的存在中结交的有限的朋友(比如女道士穆蕖),也有她的引路人,无论是顺从她,还是背叛她的引路人··不是第一次做这种排除工作了,也不是第一次一无所获,她经常会想,姬氏的宿敌难道是某个素未谋面的路人假设她有一天走在大街上,擦肩而过的路人忽然抽出刀把她捅了,在她倒在血泊中弥留之际神秘一笑“我就是你的宿敌。”
,这与遭遇意外死亡有什么区别但是现在有些不一样,在苏箬那孩子经历这么多连自己都始料未及的事件之后,姬遥莘把目光逐渐放到了姬默言的名字上。
无法证明姬默言活着还是死去,还有她临行时那句话“也许就是我们自己吧”,让姬遥莘更是印象深刻·可是姬默言自己就是姬氏家族的人,自己当自己的宿敌,从逻辑上说不通。
姬遥莘在纸上写下一个又一个的时间和所发生的事情·这不是一件非常容易的事情,在她漫长的生命中,为了某个目的——比如说得到某件东西,顺利引渡某个怨气很重的亡灵,她都会经历时间倒转颠倒的事情,那时她觉得活下去就是在散乱的、被打碎的生活中踯躅而行,后来也就慢慢接受了,不会像苏箬,总是因为一个新故事的开篇很新鲜就问东问西,或者执着于搞清楚时间线之类的。
没有什么比在永生的幻梦中保持清醒更艰难的了··其实,姬遥莘还瞒了很多事没有告诉苏箬·大概是出于对苏箬能力某种微妙的不信任,或者是这些事她就打算一直深埋在心里,如果过了几百年几千年她还“存在”,而她还恰巧记得这些事情,她那时说不定会不再介意。
·姬默言在离开之前,与她女儿——终日躺在床上的小姬默言有一次谈话·那时候姬遥莘正在屋后发呆,她一点声音都没有发出来,母女俩没有注意到姬遥莘的存在。
“你希望姬遥莘留在这里吗”姬默言轻轻问道··“希望·”默言说·她的声音不像是个十二三岁的小女孩,十分沙哑。
“永远留在这里”·“永远·”·“那你一定要抓好了,听见了吗,一定要抓好她·”姬默言的声音逐渐低了下去。
过了一会儿,她从小屋走出来时,神色如常,刚才的简短对话,也就被山风毁灭了证据··应该是从那时候开始,姬默言就有赴死的打算,所以才会给女儿这样模棱两可的交代。
默言并没有“抓好”姬遥莘,但姬遥莘这么多年始终都是引路人,毋宁说是被姬默言这位不怎么称职的母亲所“抓好”的·尽管……姬遥莘看着眼前被写得密密麻麻的纸页,叹了口气。
还有一件事,就是孔桦的事情了·姬遥莘和孔桦是好朋友,似乎颇有点纯净的友情的味道,即使这么多年过去了,姬遥莘依然怀念曾经在大学中和孔桦一起上课、一起去图书馆、一起讨论的时光。
所以在孔桦出事之后(那时候姬遥莘已经过世),姬遥莘一直想要拯救他——用拯救这个词不太恰当,姬遥莘知道她所能做的,不过是帮助孔桦解脱而已··姬默言听说后,她从小屋的储物间里翻找出一把56式步|枪,将苏箬带到雪山上一块空旷的地方。
她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对于姬遥莘将要做的事情也未置可否·姬默言教她瞄准目标后扣动扳机,就把她独自一人留在那里··几天之后,姬遥莘独自拿着拆解伪装好的枪离开了雪山,一天后随即返还,脱掉外面的大衣,里面的衬衫毛衣上全都是血。
这种报复式的杀人让姬遥莘感受不到一点快乐,她被不安、愤怒、绝望诸多情绪所左右,一直到时间逐渐将之平息··叶莲娜倒无所谓,她有些担心苏箬那孩子知道这些往事。
不过用脚趾头想也能知道,叶莲娜肯定不会放过在那孩子面前诋毁她的机会··姬遥莘苦笑了起来·在叶莲娜的家族那片荒地上,她受了伤,不知道是不是受伤的副作用,坐下来就总是容易胡思乱想。
她起身走到洗手间,拧开了水龙头,将双手放在冰冷的流水下·血顺着水流走,在白瓷脸盆底端打了个转,又被冲走了·如此冲了一会儿,姬遥莘又觉得好受一些,她返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继续望着天花板,想着很久以前的事。
说是很久以前,但是现在想来,许多细节都历历在目,仿佛就是昨天才发生的··姬默言离开之后,默言大多数时间——如她对苏箬那孩子所说的——都在床上睡觉。
不过偶尔也有例外·大概是80年代的某一天,姬遥莘记得改革开放后不久,书报亭里出现一些花花绿绿的时装杂志,里面有彩页,女模特穿着簇新鲜艳的连衣裙或者是洋装之类的,很好看。
姬遥莘买了一本,带到雪山上的小屋中,本来是为了打发山上无聊的时光,有一次她返回小屋时,看到默言正坐在床上,翻看她带来的杂志··“你喜欢这个女人对吗”默言指着彩页上一个穿着(在当时看来)十分时髦的女子,问道。
姬遥莘看了一眼默言满脸的煤灰没有说话,她觉得这问题很幼稚,自己没有必要回答·默言一直紧盯着她,眼神发亮·后来她拜托姬遥莘从城里给她带一件“时髦的衣服”,姬遥莘为她带了一件麻布的衬衣外套,衣领和前襟都有非常难看的荷叶边装饰。
快穿·姬遥莘知道,但她不会对第二个人说,默言死的时候,连尸体都已经骨化,却还穿着这件麻布的衣服··想太多以前的事情让人伤感,让鬼也伤感·姬遥莘将那张涂写满的纸放到茶几上,在沙发上躺下来。
只需要静静的等在这里,宿敌迟早都能找过来,唯一担心的就是苏箬那孩子,她还很年轻、很不成熟,而且能力比起叶莲娜和吴德来也差了不是一点,虽然勇气可嘉,但遇到麻烦她几乎没有办法独自解决。
如果自己就此烟消云散,那孩子肯定是不会再当引路人的··该怎么办呢与其说担心那孩子不会再当引路人,不如说是担心一些其他的事情吧。
说起来,好像那孩子是第一个对自己说“无论如何,相信我这一次”的··思绪乱七八糟地飘远了,姬遥莘感到了疲惫·其实鬼魂也会疲惫,和人一样,保留了生前的诸多习惯,在这个灰色的世界这样浑浑噩噩地存在下去。
她闭上了眼睛,觉得自己好像睡着了,梦到了很多以前的事情··她是被那孩子的惊叫吵醒的,第一反应是她看到了什么恐怖的事情·姬遥莘急忙翻身爬起来,看到天已经亮了,苏箬正穿着睡衣和拖鞋站在茶几前,万分惊恐地望着茶几上的什么东西。
“姬遥莘,你昨晚在这画什么呢”苏箬大声说··姬遥莘的心往下一沉·她昨晚在纸上写了写年代和事情之类,以及写了一些名字,这些东西怎么都不可能和恐怖联系到一起。
她坐起身,看到桌上的东西时,又是一愣··圆珠笔在发暗的纸页上画了一幅地狱图景,线条简单却传神,恶鬼清晰可辨·姬遥莘知道,这是一幅简笔的地狱变。
·第90章 地狱变(10-2)··鬼是不会出汗的·但姬遥莘很熟悉这种感觉,冷汗慢慢地从皮肤毛孔中渗出来,皮肤里好像装着一个空调,身体一会儿发热一会儿发冷。
她并不害怕这幅图的内容,连同图案的笔触都看得出来十分业余,大概只是看了几次地狱变的印刷品,再拙劣地用简笔画在线到纸上吧·她最为害怕的是,是谁趁她精神放松的那段时间,就在近在咫尺的地方,将她写了乱糟糟东西的纸,调换成一幅地狱变……·“这是什么”那孩子还在精神紧张地自言自语,她的手在发抖,不知道想起了什么,又折返回卧室捧出一个手机。
已经帮她把幽冥令变成了匕首,她居然又擅作主张变回了手机这个小小的令牌一样的东西魅力就这么大吗虽然那孩子用这玩意儿拍摄到鬼影并冲洗成照片的举措还是让姬遥莘挺吃惊的。
当然,现在不是计较手机的时间··“地狱变·是佛教里面描绘地狱情景的一种图,”姬遥莘用平和的语气说道,她不希望那孩子为此过度担心,“我没事画着玩的,吓到你了,抱歉。”
她不想吓到苏箬,虽然苏箬脸色苍白,很明显就是被吓到了··那孩子的恐惧——如果硬是要用一个形容词形容的话——十分美味。
叶莲娜曾经说过姬遥莘是吞噬他人恐惧的低等动物,那是因为叶莲娜并不懂恐惧是如何作为一种养料和美食的·只是出于一些原因,最近姬遥莘并不希望苏箬流露出过多的恐惧,至于是什么原因,姬遥莘“存在”了七十年,早已心知肚明。
只是不愿多想而已·这件事情似乎比宿敌本身的威胁还要离谱,所以姬遥莘一旦想面对这件事,首先就要面对并不存在的头疼··那孩子松了一口气的样子,她说她要去楼下的小摊吃早点了。
开始她还会礼貌地询问姬遥莘需不需要带点什么吃的,但魂魄是并不需要吃东西的·苏箬本身的恐惧就比一切珍馐都更为可口··苏箬走后,姬遥莘又倒回沙发,眼睛盯着天花板。
天这时候才亮,那孩子真是起得越来越早,也许晚上还会做噩梦·实际上可以不把她拖进这些事里,但姬遥莘知道,她自己实际上是个自私的人,她希望在漫长的岁月中,能有人陪着她。
如果很巧的她有喜欢这人的话,那就太完美了··对面传来一些声音,似乎正有人在那里搬东西,磕磕碰碰还有拖拽重物的声音一直都没有停下来过·姬遥莘站起来,她知道对面上次住在这里的那个女孩死了,这才几天过去,就有新的人搬过来了她走到门前,从猫眼往外张望。
几个小伙子正将一个又一个的纸箱拉进门里·而一边的墙壁上,警方粘贴的警戒胶带还残存着一点遗迹,走廊和门口的地板上,大块棕色的痕迹清晰可辨·即使这房子几乎把“发生过命案”写在门上,还是有人搬进来·姬遥莘默默地隔着门看了一会儿,一个女孩走上楼,对着那几个搬东西的小伙子笑容可掬地说着什么。
估计这个女孩才是新房客,那几个小伙子只是帮忙的··女孩年纪不大,二十多岁的样子·她好像有些着急,在赶时间一样,那些纸箱子搬完之后,她就把小伙子们打发走了。
当她站在门口时,姬遥莘心里咯噔一下··新邻居长得有几分像姬默言··理智告诉她,这种认定是荒谬的·且不说她与大小默言的年龄都对不上号,就连姬遥莘对于自己记忆中姬默言的样子,也变得十分模糊了。
那时候姬默言脸上总擦着煤灰,姬遥莘经常会感觉到自己在跟黑人交流,于是姬默言究竟长什么样子,时间一长,姬遥莘竟然发现自己也遗忘了——她不禁有些后悔那时候没有给姬默言照一张照片。
而且长相相似的人大有人在,再说,退一万步说,如果姬默言就是那个宿敌,她断不会这样大大咧咧地搬到苏箬家对面的,那不太符合姬默言的做事风格··姬遥莘这样想着,心里稍微放松些。
她回到沙发前坐下,盯着本子上的圆珠笔地狱变出神··似乎一提到这个词语,姬遥莘眼前就首先会浮现出寺庙里阴森森的壁画,还有地藏王的神像·日本小说家芥川龙之介也创作过这个题材的小说。
但是所有这些,与眼前的绘图,都难以结合起来·姬遥莘皱起眉,画这样一幅图有什么作用要说是为了吓唬她,能让她毫无察觉地将一张纸掉包已经足够惊悚,画面的内容也就无关紧要——哪怕画一幅喜羊羊,姬遥莘都会心惊肉跳。
快穿·“引路人”这个名词,似乎佛教道教的典籍中都有类似的名目,不过又与她所认知的引路人不太一样,说不定“引路人”是姬默言的祖先自创的词语。
在和姬默言相处的那段日子里,姬默言也没有表现出她是佛教信徒什么的·虽然山神庙这个概念和佛教文化息息相关,但如果有民俗学者愿意写一篇论文研究姬氏山文化,估计佛教文化也不会占很多篇幅。
难道姬氏的宿敌是个和尚不过如果有时间的话,还是去附近的寺庙转转,或许会有什么发现··在苏箬那孩子回来之前,姬遥莘已经将这副地狱变收了起来。
她本来想用桌子上的打火机烧掉,后来还是折起来放进衣服口袋里··苏箬带了一身炸油条的味道·姬遥莘深吸了两口,人间烟火的味道··“对门又新搬进来人了,我刚才在门口跟她聊了几句,她根本不知道那房子里死过人我说,房东也太缺德了吧”那孩子说着各种无关紧要的话,姬遥莘能够感受到她的恐惧,她是在掩饰紧张吗·“你觉得她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姬遥莘轻轻问,苏箬茫然地看了她一会儿,摇了摇头。
苏箬收拾了一下,就回到卧室里打开电脑开始玩游戏·姬遥莘无声地笑起来,那孩子她悄无声息地打开房门,站在门口··走廊里的风带一股夏天早晨沉闷的气息,姬遥莘四处看了看,一切都正常。
如果对门新搬来的邻居是恶鬼之类的,姬遥莘是能够发现的··快到早晨八点了··在漫长的岁月中,姬遥莘逐渐变得没有时间观念,毋宁说,就算有时间观念也没有用,在不正常的、扭曲的时空中,能够维持冷静和清醒的头脑,就已经耗费了她大量力气。
之所以知道现在是八点,是因为对门能够隐隐听见钟表敲了八下的声音··门开了,新搬来的女孩拎着一个通勤包,匆匆忙忙走出来,大概是着急去上班,她一边按下电梯下行按钮,一边低头看着腕表。
发现姬遥莘注意到了她,她也只是礼貌地对姬遥莘点了点头,微笑一下··没有任何异常·姬遥莘并没有发现面前这个女孩是恶鬼,是行尸或者是其他非人的范畴,她不禁有些疑惑,这件事巧合得蹊跷,为什么对面住户长得会与姬默言相似·姬遥莘敲了敲脑袋,阻止自己的胡思乱想。
不可能,姬默言不可能大大咧咧地就搬到对面去住·如果想得太多,反而会成为累赘··她离开的时候悄悄带上了门,没有跟苏箬打招呼·看那孩子玩游戏玩得热火朝天,如果刻意地说一声“我出去一会儿”反而会显得有些奇怪。
姬遥莘轻车熟路地走在车水马龙的大路上,一转弯就拐进了破败的小巷,这是她记忆里的一处茶馆,如今也是一个安全的安身之所;只要姬遥莘愿意,它就能出现在城市中任意一条人迹罕至的巷子里。
姬默言是不知道这个地方的··姬遥莘走入茶馆之中,桌子上还有香气腾腾的热茶,她转身到矮柜中,把那个吴德曾经寄存到这里的东西又拿了出来··吴德不知道死了没有,姬遥莘擦拭着这东西上面的灰尘,苦笑道。
祸害遗千年,他应该不会那么容易就死去吧,不想穆蕖姐弟,凡人在世间总会有各种各样的桎梏,他们死去之后,本以为是挣脱了生的桎梏,却发现死的枷锁更为沉重··姬遥莘望着眼前放在桌面的东西——铜制的竖琴模型一样的东西,吴德说那是箜篌,他在寻找让箜篌重新响起来的方法。
姬遥莘首先觉得很可笑,因为铜制模型是不会发出乐音的,而且吴德让它响起来也没有什么用,但既然吴德坚持,姬遥莘也就不再说什么·让不可能响起的东西响起来,似乎是吴德的一个执念。
她只呆了不到十分钟就离开了茶馆,一边走一边思索是不是把这个竖琴模型拆开研究一下更好·她的车停放在附近一处尚算平整的废墟上,姬遥莘启动了车子·郊外有一所寺庙,她想要去看看。
然而此行让人异常失望·郊外的寺庙虽然香火旺盛,但规模很小,大雄宝殿不过二三十平米·姬遥莘在那里站了一会儿,就转身离开了··这座寺庙不供奉地藏王,就算供奉地藏,也不一定会有地狱变的图。
姬遥莘离开时,险些被兜售佛像佛珠的小贩包围·她好不容易才突破重围,走到轿车边,又是一愣···第91章 地狱变(10-3)··很久以来,姬遥莘就开着这辆轿车,脏兮兮、白色的车漆已经剥落多处的大众桑塔纳。
她记不清这是87年还是88年,从一个犯投机倒把罪的生意人手里买到了这辆二手车,并进行了一些匪夷所思的改装·不到三十年,这车已经破烂成了这副模样·姬遥莘很少对它进行保养,比如洗车、更换配件之类,以至于车的档杆都在某次出行时被吴德掰断了;她也希望这车就这样脏兮兮的,显示出车主是个没文化没素质也没钱的人。
因此,除了挡风玻璃上雨刷能够照顾到的地方勉强还算干净之外,车的其他地方几乎都辨不出原色了,尤其是后车窗,更是有一层厚厚的积灰··《地狱变》的图景,又被画在了积灰上。
当然,线条比那幅圆珠笔的画更要简洁,甚至打眼一看就是一些弯曲破碎的线条,只有姬遥莘仔细研究过地狱变图之后,才大概分辨出有人把地狱的图景画在她的车后窗上,她隐约能分辨出哪里是豪华的马车被业火焚烧,哪些是亡魂被怪鸟所追赶,无处藏身……·看来是被跟踪了。
姬遥莘低下头,倚在脏兮兮的后备箱旁边思索起来·她并没有察觉到有人跟踪她,如果是本身怨气特别重的厉鬼之类靠近她,姬遥莘是能够察觉出来的·难道这个宿敌是个人活人·且先不管为什么活人对姬氏有这么大的仇,跟姬氏拧了几十年上百年,莫非也是个家族氏的宿敌姬遥莘叹了口气,是活人是恶鬼现在都不是最重要的,这些天来她一直都在考虑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关乎苏箬那孩子。
是否要将这些恐怖事件的起因告诉那孩子呢她又能否接受·不得不承认,即使在世间已有七十余年,姬遥莘自认为看人通透,至今仍然有多次看走眼的惨痛经历。
她本以为苏箬意志不坚定又很胆小,而且对于姬遥莘的信任也在左右摇摆,总之不适合委以重任·直到那次在叶莲娜的家乡和宿敌正面交锋时,她才察觉到苏箬巨大的勇气和决心。
然而,告知苏箬这件事的发端,是否有裨益,姬遥莘仍然犹疑不定··快穿·姬遥莘打开车门,随便找了块麻布在车后窗擦拭了起来·开着有地狱变图案的车到处跑并不是很光荣的事情,就算引路人也一样。
在这个地方回忆往事不是很合适,但也许是寺院的安静还有那股劣质香火的味道让姬遥莘有些出神·大概是在2010年左右的时候,也许再晚一两年,有一回姬遥莘引渡一对出车祸而丧生的夫妇。
俩人看样子五十岁左右,死亡的瞬间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甚至在之后跟随姬遥莘走在黄泉路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们俩还在讨论生前的琐事··男的说:“箬箬已经上大学了,应该能照顾自己了。”
女的接话:“可我真担心她啊,整天神神叨叨的,她爸爸就是精神分裂,有可能遗传啊·”·男的叹了口气:“如果我们也有孩子……”·姬遥莘沉默地走在他们前面,彼岸花在路边绽放,远远能听到水声了。
大概意识到了什么,那男的又说话了,说了很多:“但是说起来,我觉得箬箬也很奇怪,她身边总像是有个什么人一样·有好几次我都看到一个穿红裙子的女人站在箬箬旁边,一次两次是眼花,这么多次怎么回事”·女的附和道:“我也看见过。
难道是闹鬼了·”·他们说到无话可说,又说起生意上的事情·姬遥莘忽然对他们口中的箬箬产生了好奇,这个箬箬听起来像是被恶鬼所缠上了,但又不太像,尽管有诸多的猜测,姬遥莘并没有去问。
黄泉路上是不能回头的·她带着夫妇俩走过黄泉路时,忽然狂风大作··姬遥莘第一反应是抽出长剑抵御这阵怪风,生怕身后的魂魄因为恐慌回头或者是逃跑。
她的心里十分奇怪,黄泉路和三途河边怎么会有风她向三途河的对面望去,那里一般都是只有灰色的浓雾,看不清楚对岸的景色,但是那阵风吹散了对岸的雾气,她看到一大片黑色的森林,在桥的彼端,站着一个人,可能是个女人,因为她长长的头发几乎垂到了脚踝,正背对着她。
姬遥莘伸开手拦住了两个亡魂,她依然紧紧盯着对岸那人的动向,不知道她是什么来头,这里本来不应该出现别人的,难道是另一个引路人或者是传说中的孟婆之类现在让魂魄过去很不安全。
就在她观望的这段时间里,一男一女还在聊天,他们不知道怎么又把话题转回了那个箬箬··“会不会是人格分裂”女的还在猜测,她似乎是那个箬箬的伯母。
“人格分裂是只在一个人身上出现这种情况,可我感觉,不,我基本确定,咱们家还有人,第四个人,就是那个红衣服的女人·”·“你到底是什么意思”·“哎呀,咱俩不是以前讨论过吗,像是箬箬有人格分裂,分裂出来的那个人,又成了一个**的个体……”·“别说了,我害怕。”
身后女人的声音好像在发抖,她似乎抱起了双臂,“我们这是到了哪啊怎么还不往前走”·姬遥莘心里一动,那个箬箬,她的魂魄好像比常人多了一倍。
就在这时候,对面那个人已经过了桥,站在离三人——准确说是三鬼很近的地方,姬遥莘甚至能看清楚她那大团无光泽的头发垂落血红的彼岸花上时发丝的纹路,她大吃一惊,对方竟然瞬间就移动到了这里,而她毫无察觉。
狂风又起了,姬遥莘拔出剑向那个长发的身影砍去,剑从虚无的空气中径直穿过,那只是一个残影··霎那之间,此处变得一片寂静·姬遥莘站在原地,三途河在脚下汩汩地流,姬遥莘感觉到有人站在她身后,冰冷恐怖的气息从身后扑过来。
姬遥莘没有回头,黄泉路上不能回头·她闻到一股臭味,像是肉被反复解冻化冻的味道··两个魂魄忽然一声惨叫,被大风卷挟而去·姬遥莘抬头看到长发女人手中拖着两条铁链,各自拴着魂魄,她连忙挥剑砍过去,一条铁链被砍断,魂魄掉在花海之中;等姬遥莘再去追第二个魂魄时,又是一阵狂风,吹得花瓣漫天飞扬,直到现在姬遥莘还能记得那被红色花瓣所遮掩的血红的天地。
她没有追上那个女人·但是至少,现在姬遥莘手中有一个魂魄,是那个男人,也就是箬箬的伯父·姬遥莘呆立在花海中一会儿,红色有毒的花瓣吹拂到她的衣襟上,虽然不知道那个女人是从哪混进来而且能顺利地出现在河对岸,也摸不清楚她的实力到底有多强,但她忽然明白对方的目的了。
是为了找那个叫箬箬的人·毕竟双倍魂魄的人比双倍人格的人要少得多,也珍贵得多··多年之前姬默言的警告,仿佛又出现在耳边··“宿敌不会放过与你为敌的机会,你也绝对不能任由他抓住机会。”
“那我如何判断是不是宿敌正在抓住机会,我好去搞破坏呢”当时还很年轻的姬遥莘问道·那时候她手里还拿着一个笔记本在记录,用的钢笔是孔桦送给她的。
“引路人的职责是引渡亡魂,如果让你无法引渡亡魂的,就是宿敌,其他的阻挠,只是恶作剧·”姬默言严肃地说··姬遥莘回过神来,坐到了车上,想要发动汽车,想一想还是没有动。
她不知道是在等什么,大概是刚才的事情没有回忆完,总觉得少了一个结局,尽管到现在还是没有结局·她跟随苏箬的伯父赶在宿敌之前找到了苏箬··她曾经的想法是利用苏箬。
苏箬应该也已经猜到,那孩子善于揣摩人的心思,所以她对姬遥莘的不信任和反复,也应该在情理之中·那么是什么时候不再秉持这样的想法了呢那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当苏箬望着她微笑时,她觉得已经死去数十年的心脏有种异样的感觉,是曾经在大学校园里,孔桦在湖畔对她微笑的心情吗姬遥莘用手指摩挲着下巴,她忽然发现,原来很多东西都已经超出了自己的控制。
所谓宿敌也是,那孩子也是··明明以为不会再有感情了……·也明明觉得在世上维持着存在是无尽而无聊的事情,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她也只剩下永恒。
但是现在全然变了,姬遥莘有些恐慌地望着车厢内裂了一条缝的观后镜,镜中的人脸全然是一张死人的脸··活着,且拥有青春是多么值得羡慕的一件事·姬遥莘想起那支孔桦送给自己的钢笔,雪山上小屋中姬默言仔细抹在脸上的煤灰,挥舞着红宝书的疯狂的人群,从街头匆匆行驶过去的黑色自行车……·快穿·后来的事情姬遥莘已经不愿意回想了,因为强行将苏箬的魂魄引渡到黄泉路上,而且又在穆蕖的帮助下将魂魄分裂成两个部分,造成了现在的混乱。
不知道这么对苏箬说,她会不会随手丢个东西过来··姬遥莘抬起头,寺庙的停车场正对着寺庙的大门,她看到有个女孩迈过庙的门槛走出来·是隔壁新搬过来的女孩。
距离隔得远,姬遥莘看不清楚她的脸,认出来是因为她的一身衣服和通勤包·她从庙前石阶上走下来的身影与当年姬默言走下山路时的身姿微妙地重叠,但姬遥莘也并不能确定二者就一定存在什么联系。
这女孩应该去上班了,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不过这也不足以说明问题,大概是巧合···第92章 地狱变(10-4)··姬遥莘略微思考了一会儿,决定开车跟上去看看,她知道这次跟踪很有可能一无所获,但是某种直觉让她再度发动了汽车。
开着车跟踪他人不是一个非常好的选择,姬遥莘只开出去几十米就把车停到了路边,虽然停在哪里百分之百会被交警贴罚单,但是她并不在意··姬遥莘开门却并没有急于下车,而且在灰蒙蒙的后视镜中凝视着对面那个女孩走过来的身影,她拎着花里胡哨的通勤包在身侧晃来晃去。
不对劲·姬遥莘伸手擦了擦镜子上的灰尘,她忽然睁大了眼睛··那个女孩并不是一个“人”·阳光下,姬遥莘看得清清楚楚,女孩的肩膀上趴着一个人,是个女人,或者说女鬼,长长的头发垂在脸前,挡住了脸。
女鬼的身材十分瘦小,远看像个小孩一样··夺舍吗还是附身为什么之前没有发现这个情况·姬遥莘小心地拉起手刹(之前被吴德拉断过一次),下了车。
车正好被一片树荫遮住,姬遥莘决定再稍加观察一下这个女孩,她不能在阳光下逗留太久··女孩看起来神色焦急,从姬遥莘身边经过的时候绊了一下,长发撩起来,姬遥莘发现她白净的脖颈,被女鬼的手指所触摸的地方尽是青黑之色。
就在这时,趴在女孩肩头的女鬼缓缓转过脸,在肮脏凌乱的发丝间,姬遥莘瞥到了她的脸,女鬼发黑的嘴唇扭曲起来,像是一个微笑··姬遥莘站在原地,浑身冷得像是刚从冰窖里捞出来的一样。
她看见那个女鬼脸上都是黑色的,像是被涂抹了厚厚的一层煤灰……·是姬默言吗不对,在脸上涂煤灰又不是姬默言的专利,可是除了姬默言,谁还会与她有那么深的纠葛·姬遥莘重新坐回驾驶室,发动了汽车。
她一直心事重重,想着自己为什么之前没有发现这个女孩身上的女鬼··她返回苏箬家的时候,那孩子似乎因为她一声不吭就消失有点不悦,但是什么都没有说·苏箬不善于责备姬遥莘,两个人都心知肚明。
“这一趟发现了什么吗”苏箬问道··“有一点不对头,但是应该和我们没关系·”姬遥莘没有说实话··越是到这种时候——大半个世纪都已经过去,姬默言的模样都已经逐渐在脑海中模糊了,她却还能记得姬默言说的那些话,二十多岁时的情景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姬默言对她说过许多话,而那些话她现在都还记得··“引路人就是一条无尽的修罗道·”·这么多年,姬遥莘想不透这句话,直到地狱变的图突兀地出现在面前时,她想起无间地狱和阿鼻地狱,便不寒而栗。
“对了,我有个问题想要问你,”苏箬走到她的身边,似乎觉得不太对劲,又在姬遥莘一旁的椅子上坐下来,措辞像经过排练,“解决了这一次的麻烦后,将来要怎么样”·“什么意思”姬遥莘一愣。
她还在想那件事,为什么之前没有发现住在对面的女孩身上的女鬼以她引路人的能力和经验来说,这都是不应该犯的错误··“你不是有个宿敌来找麻烦了吗解决掉之后,应该还会有长期打算的吧,比如工作目标这些的,”那孩子手舞足蹈地比划,“我猜你可能是有这些计划的……”·姬遥莘微笑起来,她摇摇头。
苏箬想得太简单了,她以为和每一个鬼故事一样,宿敌能够被轻而易举地解决,实际上宿敌之所以成为宿敌,就是姬遥莘必须要有牺牲的觉悟··但是现在姬遥莘并不想给苏箬泼冷水,她说道:“苏箬,我想回雪山一趟,确认一些事情。”
姬默言当年离开的事情着实蹊跷,这么多年杳无音信,而且默言也死得不明不白,这个宿敌这么多年如此耐心地蛰伏着,是为了寻找最合适的时机,给她致命的一击吧。
苏箬马上说:“我要跟你去·”·姬遥莘点点头·她本来就是要带苏箬去的,倒不是指望苏箬能帮她多大忙,而是为了在必要的时候,苏箬能够杀死她,就像她曾经杀死孔桦一样。
算不上悲哀,只是一种希冀··就像选择介错人一样,像他们这样的人,如果必须要死,被信任的人杀死,大概也是一种奢望·姬遥莘永远无法忘记她杀死孔桦时的感觉,痛苦的麻木,或者是深藏着,不可示人的羡慕。
她已经无法确认是否爱过孔桦,时间过去太久了··“那我们什么时候出发”那孩子居然还显得颇为兴奋,该不会以为这是出去旅游吧。
“等一会儿·”姬遥莘说道··她还是想不明白那个问题,为什么之前没有发现女孩身上的女鬼·姬遥莘坐在窗前的一把椅子上,望着小区里的花卉树木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
如果是道行非常厉害的恶鬼夺舍附身,作为引路人没有马上发现异状是有可能的,但第二次在路上遇到那个女孩的时候分明就很容易看到了她身上的“东西”··对门的防盗门响了一声,那个女孩看样子回来了。
她也许今天没有去上班,察觉到被恶鬼缠身,所以请假去寺院烧香拜佛,然后回家休息,这也是符合常理的··姬遥莘的眼前闪过那个女鬼黑色的脸,藏在黑色没有光泽的长发之后,几乎看不清楚。
快穿·姬默言是个很有能力的引路人,就算成为恶鬼,也是难缠的角色·她离开雪山上的小屋那天,走在石板路上的背影又浮现在姬遥莘面前··“不好。”
她突然间意识到了什么,匆忙站起身,拉开苏箬家的门,冲到了走廊里··她知道为什么之前没有发现那个女孩身上的恶鬼了·那个女孩早早就被附身了,而姬遥莘在寺庙门口遇见她时,恶鬼正在离开女孩的身体,这女孩现在很有可能已经遭遇了不测。
“喂,怎么了有什么不对吗”苏箬从身后追过来,声音里带了些恐惧,对门已经出过一次事了,这次估计又要出事。
对面的防盗门没有锁,姬遥莘一推就推开了··她愣住了·女孩用两节缠在一起的发带在客厅的窗前上吊了,身体正在轻轻摇晃着,姬遥莘看了她一眼,她知道已经太晚了,女孩没救了。
不过这些还不是最令姬遥莘感觉到震惊的,她发现,在这间不大的出租房里,墙壁上,房顶上,地板上,全都用马克笔画满了地狱变图,一支笔的油墨用完了,就更换另外一种颜色的笔,五彩斑斓,让姬遥莘感觉毛骨悚然。
在墙壁的显眼处,这些乱七八糟,毫无章法的图案中间,有一行用黑色笔歪歪斜斜的字:我只是来看看你··字体稚拙,没有什么生僻字,但是却有好几个字部首出错,混杂着繁体字。
写字的人不像是接受过正规的小学教育,却能画出惟妙惟肖的地狱图景··女孩悬在窗前的身体缓缓转了过来,姬遥莘抬头看着她的脸·悬颈自杀的人表情没有想象中那么狰狞,因此姬遥莘也看得清楚,这个女孩是圆脸,细长的眉毛,一点都不像姬默言。
假如早点发现她被附身就好了,也许那时候就能知道是谁一直针对她,所谓的宿敌又是谁了··我只是来看看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看看你”看看姬遥莘还活得好吗那么接下来又会怎么样“不好意思,想杀杀你试一下”·姬遥莘一直都是心神不宁的状态,这种状态持续到她发动汽车,车头碰上了小区的花坛,发出巨大的噪音。
姬遥莘皱起眉头,一脚把油门踩到底,蹭着水泥花坛把车开了出去··苏箬坐在副驾上,她能察觉到姬遥莘的心情恶劣,所以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有些忧郁地望着窗外。
“我说……”苏箬清了清嗓子,“我有话想要对你说·”·姬遥莘沉默地来着车··“我知道你带我去雪山的目的。
你不是希望我能帮你忙,而是想让我在你失败的时候杀死你对吗”苏箬问道,声音很轻,比这辆破车行驶时发动机吭哧吭哧的声音还轻··姬遥莘依然没有说话,心里却有些惊讶,这孩子居然猜到了她的所想。
苏箬沉默了一会儿,她再度说话的时候声音有些发抖··“我觉得你很自私,交给我这么残酷的任务·”·“自私”姬遥莘轻轻笑了一下,她从后视镜中看到,那孩子又像泄了气的气球,倒回到驾驶座上。
“无论如何,我不会杀你·如果你只是想被你挑中的人杀死,建议你还是再换一个人吧·”苏箬勉强维持着气势,把后半句话说完··姬遥莘没有说话,苏箬继续说:“你大概不了解喜欢一个人的感觉吧尤其是年轻的时候,喜欢一个人……”·姬遥莘沉默了很久,窗外的景色飞速后退着,她说道:“我知道。”
苏箬点了点头,脸上稍微有了点笑容:“所以,我是不会杀你的,无论如何·”·“即使那是我最后的请求”姬遥莘问道。
“你不要总想着会死这些事情好吗”苏箬好像有些生气,声音提高了一些,“不到最后,永远都会有希望的·”·她说这话时,姬遥莘却在想着那一幅幅的地狱变图,地狱的火焰就好像在眼前燃烧似的。
·第93章 地狱变(10-5)··公路延伸到路尽头的雾气当中,灰色、化不开的雾,像是鬼界的大门·路面情况并不是很好,坑坑洼洼的全是碎石,路旁间或能见到一两个伸手欲搭车的人。
·“那些都是鬼,对吗死在这条路上,想要搭车离开·”苏箬蜷在座位上,低声问道·姬遥莘只是点了点头,刚才苏箬那孩子的话说得她心里有些莫名其妙的烦乱。
年轻的时候,喜欢一个人的感觉……姬遥莘也曾经年轻过,那是很多很多年前的事情了,记忆早已模糊不清,无关紧要的细节却一一浮现上来··“是的,他们都是死人。”
姬遥莘低沉地说·她想打开车载音响,手却像粘在了方向盘上·不要有其他声音了,她想好好地听那孩子对她说话··“那为什么不引渡他们”·“我要尊重他们的选择。
如果只是在这里徘徊,又没有其他的意愿,还是顺其自然·”姬遥莘用温柔耐心地语调对苏箬解释道··苏箬不再说话·姬遥莘又嗅到了那股香甜的气味,像是一股股混合水汽烟雾,从苏箬的身上缓缓蒸腾而出,那是苏箬的恐惧感,曾经是姬遥莘接近苏箬的理由。
姬遥莘轻轻吸了一口这股甜美的恐惧,近乎于静脉注射的快|感流入四肢百骸,饮鸩止渴的愉悦,让她在漫长的生涯中体会到了一种迷茫··她和苏箬那孩子……以后,会怎么样毋宁说,还会有以后吗·雪山的影子出现在遥远的地平线,山巅的雪却看不见,被一层又一层团状发灰的云遮住了。
“你应该还没有忘,雪山上九年会发生一次山难,”姬遥莘说,她眯起眼睛望着满是灰尘的挡风玻璃,看起来雪山上的天气不会太好,“是从我和孔桦都死去之后开始的。”
“你说是修建什么军事基地导致的·”苏箬转过脸看她,带些怀疑的神色··“那不是主要原因,军事基地没有修成,在山脚下挖了个掩体,他们就撤走了。
那边正好有很大的一片白桦林,把掩体遮得严严实实·”·快穿·苏箬的恐惧渐渐消失,但姬遥莘感受得很清楚,那孩子的不安越来越炽·是因为提到白桦林让她联想起叶莲娜和她的家族,还是那孩子曾经见过她在雪山下疯狂地砍着白桦树树干,同样也用那把斧子杀死了孔桦·姬遥莘在山脚下将轿车停好,抬头看了看头顶的云层,天气不是很好,但还没有坏到无法上山。
但愿接下来的几天天气也不要太差,姬遥莘需要将雪山整个走一遍“我就是在这里第一次碰见你的·”那孩子说道,语气居然还有些兴奋,虽然姬遥莘一点都无法从她身上感受到兴奋的情绪。
姬遥莘没有说话,她觉得自己还是不要告诉苏箬初遇是她所精心安排的一场舞台剧·可是为什么到了后来,剧本就不是由她来写了,分明是导演,不知道何时,也成了舞台上未知将来的演员。
“我不经常回来,最长的一次,差不多十年都没有回这座雪山·所以默言死去很久,我才发现·”姬遥莘说道·如果姬默言真的已死而且变成了厉鬼,知道女儿因为她姬遥莘的疏忽而不明不白地死去,天天找她的茬儿似乎也很正常。
可为什么不早点来找事现在来找事,会不会有点太晚了·两个人走在山路上·姬遥莘还在想着过去的诸多事情,所有的琐事都像是麻绳的一端,但是姬遥莘难以将它们牵到一处去。
没有暗示,没有谶语,究竟谁是宿敌,除了姬默言曾经的猜测和牺牲,她没有半点线索·难道只能静静地坐在那里,等着一个人影敲门:“你好,我是你的宿敌,来和你决一死战。”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已经握住了苏箬的手··苏箬戴着手套,姬遥莘的皮肤能清楚感觉毛线织物的触感·像还活着的感觉,和苏箬在一起的时候,姬遥莘经常会忘却已死的事实。
她曾经在读安妮·赖斯的吸血鬼系列小说时感同身受,永远不变的外表而日渐增长的岁月是如此无聊而难堪的事实··她对苏箬所持有的所有感情——好奇、同情、心疼,或者其他什么的,大概也不过是永生中极短的插曲罢了。
受某种忽如其来的感伤情绪影响,姬遥莘想了太多没有用的东西,直到手被苏箬用力地反握住,那孩子的一声惊叫让她回归现实··她们走到了相对开阔的山谷当中,树林已经在身后了,没有树叶和松萝的遮挡,她可以看清楚远处一片山坡上的漂砾,那里已经积满了厚厚的雪。
在白色的雪被上,有一副巨大的图,笔触幼稚,但是图案是清晰得,像在皮肤上留下的纵横交错的伤痕··麦田怪圈一样的图案,不知道是什么人留下的,也不知道是用什么工具留下的。
又是地狱变·这个坚持不懈跟踪着姬遥莘的人,这个藏头藏尾的宿敌,似乎只会画这么一副画,似乎也只会用这样一种方式表达他的存在··姬遥莘下意识地想要去拿幽冥令,想了想又觉得毫无必要。
她不动声色,只是远远看着雪地上那副图——应该是用脚踩出来的线条吧迦楼罗在雪上盘旋,地狱的业火在积雪上燃烧,受难的人的脸有很多,简化成了圆圈和线条,他们像是姬遥莘,又像是姬遥莘所见过的每一个人。
所有人都在地狱中受苦··“这幅图,地狱变,你跟我提过的,”苏箬喘着气,口中哈出一团团白气,在冰冷的空气中散开,“上一次那张纸上的画,对吗”·姬遥莘不知道应该如何回答她,因为她甚至不知道如何回答自己。
那个宿敌就在雪山中藏匿着,一直在等着她·这不是一个非常明智的选择,这座雪山是姬氏山,姬遥莘的雪山,在这里与她搏斗,无异于跑到特|警支队里打劫··难道宿敌的实力足以秒杀姬遥莘所以在哪里秒杀都不存在问题·苏箬还在絮絮地说着:“我查了一些关于地狱变的资料,也看了芥川龙之介的小说。
但是看着这幅图,我感觉画图的人很伤心·”·姬遥莘猛地醒过神:“很伤心”·没有比“伤心”这个词用在这里更不恰当的了。
苏箬感觉到恐怖、危险、诡异,都再正常不过,唯独不应该感到伤心·为什么会伤心·“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伤心,”苏箬似乎猜到了姬遥莘所想,“我只是有这样的感觉。
这人在画画的时候应该会很难过吧,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么感觉·”·千里迢迢跑到雪山的漂砾滩上用脚踩出这么大的一副作品,确实应该感觉到难过,姬遥莘心里恶狠狠地想。
“我们先上山·风一吹,雪上面就什么痕迹都没有了·”姬遥莘轻轻说道··两人继续走过湿滑的石板路,那孩子的手里还提着一个小包,膨化零食在包里哗啦哗啦地响。
姬遥莘望着远处深青色的苍松翠柏和团团从山头压下来的乌云,眼前再次浮现姬默言离开时的背影··小屋还在山腰处,姬遥莘甫一瞥见那屋子,脸色就阴沉了几分。
房门是开着的,里面巴掌大小的地方一览无余,一些纸张、泛黄的海报被吹得卷了起来··她每一次离开雪山都会把房门仔细地锁好,小屋虽然破烂,但是这门是不会被狂风所吹开的。
有人来过这里,离开的时候没有关门··姬遥莘恍惚地想起,姬默言母女都没有关门的习惯··苏箬那孩子似乎并没有觉得这有什么不对劲,她加紧脚步走进去,跺着脚说:“好冷啊,屋子里和外面一样冷。”
“我这就生火·”姬遥莘说着,轻轻将门叩上,打开灯·钨丝灯光昏暗,但是黄色的光温馨而朦胧··苏箬站在房间的角落,抱着双臂不停跺脚,很冷的样子。
姬遥莘拉开矮柜的抽屉想找一些可以引火的纸头之类,但是抽屉里空空如也,她心里一惊,那个记录山难的本子不见了,被人拿走了··姬遥莘不动声色,又到一旁开始翻找,她从小床下找出了一张布满灰尘的纸,看着像是从旧杂志上撕下来的彩页。
姬遥莘有些奇怪,那几本八十年代初买的旧杂志早就不知所踪了,估计被默言不知道扔到哪里去了;可是现在却出现了杂志的彩页··彩页上的女人穿着早已过时的时装。
图案褪色,模糊不清,默言曾经指着这个女人问她:“你喜欢这个女人对吗”·快穿·姬遥莘看了一眼苏箬,她用这张纸引了火··天还没有黑,乌云从山头掠过去之后,有一点太阳。
山顶的积雪在太阳映照下像银子一样发亮,雾尚未完全散去··姬遥莘看着炉子中的火逐渐烧得旺了起来,那孩子已经凑到炉子前,火光照亮了她苍白的脸·她说:“苏箬,你在这里一个人待一会儿,不要乱跑,我马上就回来。”
·第94章 地狱变(10-6)··姬遥莘在走出小屋房门的时候似乎听见苏箬说了一句“快点回来”,但声音被山风吹散了,她也听得不甚清楚·姬遥莘拿出幽冥令,红色的东西躺在手心,沉甸甸的,像苏箬的另外一半魂魄。
如果姬默言还活着,得知自己好不容易寻觅到一个有双倍魂魄的人,却帮助她把魂魄分开,一定会大骂自己不知好歹暴殄天物··她现在才发现她离做事不择手段的风格还相差十万八千里。
是因为喜欢苏箬那孩子吗年轻人喜欢一个人的那种喜欢,这究竟是什么感觉……·山风凛冽了起来,但是应该还不会马上下暴风雪,也许明天还会是好天气。
乌云飘过了远处的山顶,积雪皑皑的山峰像是戴了一顶闪闪发亮的白帽子·不过要抓紧时间,苏箬此时正一个人在小屋中,姬遥莘担心她会出什么意外··她起初在积雪还没有完全融化的山间小路上行走,后来脚步越来越快,变成了奔跑。
这是什么季节,什么时间她不知道,这座山只有两个季节,大雪封山和大雪尚未封山·而现在所有的时间所有的季节都已经乱套,对于她而言也没有任何意义。
但是这座山,姬遥莘还是很熟悉的·她知道有一条捷径直接通向那片被画了地狱变的雪坡·脚下的冰雪、泥泞或者是坎坷对于姬遥莘都没有影响,似乎只有这种没有意义的奔跑才能勉强压下心中的不安。
姬默言的模样,她那张涂抹了煤灰的脸,再度浮现在眼前·多少年过去了,姬遥莘都发现自己无法忘记··一切都是姬默言告诉她的,包括姬氏有宿敌的事实。
无法确定真伪的话语被尘封在记忆之中,相隔几十年之后,姬遥莘顿悟到那很有可能是谎言··然而,姬默言没有与她敌对的理由·姬遥莘这些天里一直在想这些事情,她没有得罪姬默言,而且姬默言如果对她有什么不满大可以正面刚,没必要搞这些鬼鬼祟祟的事情。
风仿佛送过来一句尖锐的质问:“你真的没有得罪过她吗”·姬遥莘心情沉重·她想起默言,那个离不开床的女孩·她知道默言的死不仅仅是因为头骨的那处伤痕,她的肋骨几乎全都断了,但是断裂的痕迹并不整齐,换言之,并非是用锐气将其砍断,而是摔打或者是用什么东西砸出来的。
默言在死前很可能还遭受过相当长一段时间的折磨·这些细节她都没有告诉苏箬,仿佛只要她不说,苏箬就依然会景仰她、爱慕她一样··如果不是正在紧张地赶路,姬遥莘很想长叹一口气。
她从山麓的一条林间小路攀上漂砾的巨石·白雪被踩在脚下,她站在山坡上,狂风将她的头发凌乱卷起,山坡就像展开的一大片雪白的画卷,刺目的反光令她眩晕·姬遥莘选择了山坡一侧有阴影的小路,慢慢沿着山坡向上走去。
这回,地狱变的图景就看得很清晰了·每一根线条都是用脚一步一步踩出来的,脚印之间挨得几无间隙,可见走出这幅图的人曾经在这里多么好整以暇又很有耐心地走来走去,一定是非常诡异的场景吧。
姬遥莘攥紧了手中的幽冥令,她看到这些脚印全都是赤脚,脚掌不算大,甚至可以感觉出来这个人的足弓弧度很好看,可能是个女人,也可能是个个子矮小的男人··出于某种直觉,姬遥莘认为这个女人的足印。
沿着山坡走上去,就到了山脊·这是连绵不断的山峦中稍矮的一座,像是屏障中的一个缺口,但山脊之后的山体宛若被刀平平地削下去,形成一个异常险峻的悬崖,垂直距离约五十多米,悬崖下面是汩汩流淌的小溪,溪水的源头是地下暗河,因此无从追溯。
这个地方风异常之大,吹得姬遥莘几乎有些站立不稳,她低头看着脚下的山坡那副巨大的地狱图景,画上的业火好像已经烧到了她的身上·于是姬遥莘转过身走了几步,站在巨大的断崖前,望着脚下弥漫着白雾的万丈深渊,闭上眼睛感受雪坡上残存的气息。
姬遥莘能够感受到怨灵的气息,这对于她来说就像在高档西餐厅里闻到油炸臭豆腐的气味一样容易·但是她站在这个风口,狂风卷挟雪粒吹在脸颊上像刀割一般,她什么都感受不到。
仿佛是个隐形人用一双模具脚在雪地上印出图案,风一吹,他的一切痕迹就都被带走了··至于什么所谓的伤心,姬遥莘更是不知道苏箬是哪来的这种感觉··只要来过,就应该留下蛛丝马迹。
姬遥莘皱紧眉头,这个宿敌的存在感难道这么低就在她正静默沉思的时候,身后一股厉风袭来,她的反应慢了半拍——姬遥莘只来得及想这不能完全怪她,山脊的风实在太大了。
她被重重一推,从悬崖上栽了下去··去他妈的··这句话没有骂出口·风和雪都太大了·恐惧太盛·白色的雪,雪上纵横交错的图案,粗粝青黑的石块,翠绿的松枝上也盖满了雪。
身体跌入云雾时,什么都看不见···如果是人一定会摔死的,但姬遥莘已经死了,她不会再死第二回···有个人或者有个鬼能在她毫无察觉的时候接近她,就像在苏箬家中的时候,茶几上突然出现的地狱变图。
姬遥莘无法发现这个人的存在,他究竟是谁,或者,是什么……·很长的一段时间,姬遥莘恍惚地意识到自己应该在做梦,那时她还很年轻,二十五岁左右,和姬默言在交谈。
“我已经死了,那么还会晕倒吗”·“理论上应该不会了·可是活着时的习惯影响太大,所以在你受伤后仍然会有难受、眩晕的感觉。”
梦里面姬默言的面孔模糊不清,她忽然抽出一把长刀像姬遥莘砍了过来,姬遥莘猛地睁开眼睛,四周一片黑暗,隐约听见冰层下面水流的声音··天已经黑了。
她昏迷过去有多久一个小时一天·快穿·她艰难地坐起身,身上都是泥泞落叶树枝之类的东西·尽管已经死去多年,她还是有种浑身都散架,命不久矣的感觉。
姬遥莘晃晃悠悠地想站起来,又脱力跌坐下去·散开的长发垂在眼前,上面沾了一片湿漉漉的树叶··苏箬·姬遥莘默默念了两遍,努力地站起来·苏箬可能会有危险,如果那个宿敌把自己推到悬崖底下只身去对付苏箬的话,姬遥莘不认为那孩子足以和这个危险人物匹敌。
刚才真的是太大意了,她想到了宿敌会冲着她来,却不曾考虑对方的疯狂··苏箬有危险··冲锋衣外套里面有一把自带的小电筒,姬遥莘取出来按下开关,居然还没有坏。
强烈的白光让她一时几乎睁不开眼睛,更是显得悬崖下周遭的环境阴森可怖,仿佛无数的魍魉鬼魅都隐藏在悬崖下的树林和暗河畔的乱石之中·这个地方姬遥莘没有来过,也许来过一两次吧,毕竟悬崖地下什么都没有,不管是翻山还是下山都有捷径,她都没必要到悬崖底下来。
姬遥莘左手握着手电筒,扶着一侧的乱石往前走·她不会担心迷路的问题,只要能爬山这座山就好,希望苏箬没事·她走了几十步之后绕过暗河流出的小溪,那里是一片相对较为平缓的土壤,山谷中气温稍高,积雪已经融化殆尽,土地松软潮湿,她看到了一个小小的坟包。
姬遥莘晃了晃手电,她还以为自己看错了·这地方怎么会有坟难道是之前遭遇山难的人埋在这里可是她完全都不知情……姬遥莘快步走过去,确实是坟墓,在土包前还立了一块石碑,上面刻了几个字,刻痕很浅,字体歪歪扭扭。
墓碑上放了几朵尚未凋谢的野花,似乎证明这个地方还有人来扫墓·姬遥莘蹲下来,望着那块石碑··姬默言之墓··五个字大小不一,非常难看,“墓”还是错别字,姬遥莘屏住了呼吸,这稚嫩的字体让她联想起曾经苏箬对门女孩死去时,墙壁上留下的字。
山上有无数姬默言,这又是哪个姬默言的墓默言当时死在小屋中,姬遥莘就把她埋在小屋后,不可能这里也出现一个莫名其妙的坟··来不及想那么多了,姬遥莘站起来,匆匆又往前走去。
冷不防从一旁树林中蹿出来一个什么——野兽,或者是机关之类的挡在姬遥莘面前·姬遥莘敏捷地向后跳开,拿出幽冥令轻轻一抛,幽冥令化作一把长剑,落回姬遥莘的手中。
而刚才蹿出的东西不再进攻,只是拦在姬遥莘的面前,似乎“它”的目的是阻拦而不是攻击··姬遥莘举起手电筒,看清楚拦在她面前的实际上是一个年轻女人,身材窈窕,头发却十分凌乱。
她忽然愣住了,进而连手指都开始哆嗦起来··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是她·穆蕖·穆蕖面对着她,脸色青白,没有任何表情,格外地像一具塑料假模特。
无论是谁出现在这里都没有穆蕖更让姬遥莘感觉到惊讶·她和苏箬一起将穆蕖姐弟引渡到彼岸去,黄泉路上无法回头,所以穆蕖无论如何都不应该出现在阳世··姬遥莘想起每一次走过黄泉路,她目送着亡魂走过河上的桥,桥那边有隐约的影子,像是有人,她却什么都看不清楚,她不知道亡魂过了桥在那边会遇到什么,现在看来“那边”似乎出了点问题。
乱套了,本应该转世的魂魄还在这里徘徊·姬默言说得果然没错,平时来找她茬的那些人都是小打小闹,而真正的宿敌却能让引路人的工作变成徒劳··她举起手中的剑,缓缓向穆蕖走了过去。
·第95章 地狱变(10-7)··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沿着山头爬了上来·姬遥莘抬头看了看,半轮下弦月,在山顶的雪被上反射出清冷的辉光·似乎雪山上每一个晚上都这样凄迷而寒冷。
穆蕖就站在离她不远的地方,不说话,亦不动弹,仿佛半截立在土壤中的树桩··姬遥莘心里一动,她走过去,穆蕖马上摆出戒备的姿态,僵硬地伸出手臂,似乎告诫姬遥莘不要越界。
姬遥莘垂下剑尖后退了一步,穆蕖的手臂又放下来,惨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夜晚的雪山静得让人感觉害怕,风从山坡上吹下来,带着哨音·姬遥莘有些担心苏箬,尽管搞不清楚已经被引渡的魂魄如何能真切地出现在她的面前,她还是再度举剑,平平地向穆蕖挥去。
咣当一声,利剑像是砍到了坚硬的岩石上,火星飞溅,姬遥莘的剑险些脱手,穆蕖却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权衡利弊的时间连一秒钟都不需要吗,姬遥莘转身一头就扎进了黑暗的树林之中。
不管是什么人,在雪山上和姬遥莘打游击战都是不太明智的行为·姬遥莘的速度飞快,她绕过每一棵桦树和松树,树枝簌簌作响,这里的树比叶莲娜故乡的树林更要危险莫测,所以也是姬遥莘的一把利刃。
穆蕖的反应力明显不如姬遥莘,因此只用了一会儿,姬遥莘就甩掉了她,在幽深的黑色森林深处,她将小手电筒重新放到衣服口袋里,右手握紧利剑,剑柄上的金属陷入手心之中,她警惕地聆听着四处传来的动静。
不远处的树梢上好像埋伏着什么,姬遥莘将剑横在身前,一阵风吹过去,哗啦啦的响声,一只什么鸟飞了过去·脚下的落叶沙沙作响,大概是风的声音·姬遥莘丝毫不敢放松,她的后背倚靠住一棵树,尽管没有可听或是可感的任何证据,她觉察到有种未知的危险在接近她。
这是一种长期磨练出来的本能,在合适的时机下,她也许能够成为一个战士,一个刺客,或者一个间谍·森林将一切都笼罩在黑暗之中,不远处的树梢间漏下几点月光,像是不祥的火焰。
姬遥莘忽然向旁边一闪,一个灼热的东西堪堪擦着她的耳朵飞过去,地面上哗地燃起一道火舌,又在稀薄寒冷的空气中逐渐熄灭··那不是业火,就是普通的火焰。
但是如此一来,姬遥莘就暴露在火光当中,她向火焰飞过来的方向望去,一个黑色的人影正站在树梢上,他的身躯如木板一样僵硬·姬遥莘打开手电筒,她的眉头皱紧,不出意料的,那是穆安。
还有多少个引渡的魂魄又从彼岸归来,变成了这种怪物如果继续在树林中捉迷藏,会不会有更多的人、更多的鬼在阻拦她·似乎是要印证姬遥莘的猜测,姬遥莘把手电筒向四周晃了晃,在树影深处,无数黑色的影子围了上来,但都没有进攻的意图,只是阻拦她的脚步而已。
快穿·姬遥莘深吸了一口气,曾经在脑海中盘桓的念头再度汹涌着叫嚣着出现··对这座雪山如此熟悉,对引路人也如此熟悉……那些似是而非的提示,模棱两可的证据,所有逝去的岁月都像是雪山山巅一层一层积起来的白雪。
“姬默言”她轻轻地对着寒冷的空气问道·没有人回答,夜枭在远处的树枝上凄惨地嚎叫了一声;另外一种声音响了起来,是一种和弦单调的流行音乐,它从姬遥莘的身上传出来的。
姬遥莘起初被吓了一跳,后来她意识到那应该是个手机,苏箬那孩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放到她的身上,也许是为了方便两人联系··姬遥莘拿起手机,手机的屏幕已经被摔碎了一半,因此显示不是很完整,她按下接听键接听,那边一片死寂,没有传来任何声音——听筒可能是在坠落的时候坏掉了。
如果早知道口袋中有一个手机,也许从悬崖上掉下来的时候应该换个更安全的姿势·但是现在纠结这些问题没有任何作用,姬遥莘默然地挂断电话,仰头望着头顶黑色的苍穹,她能想象到苏箬那孩子给她打来电话时焦急的模样,为什么要给她打电话总不可能是半夜突然想和她谈心,难道是求救·姬遥莘心急如焚,她知道自己在这种时候唯一能做的是保持冷静,因此她将幽冥令回归到原状,试探着离开这颗倚靠着的树,她又琢磨起刚才那件事。
姬默言是来向她复仇的,为了默言不明不白的死·虽然还不太明白五十年前她为什么会留下那句模糊不清的话离开,或许引路人的时间都是混乱的,姬默言只是在以前做了未来应该做的事情……那么现在应该怎么办·她停住脚步,手电筒的光黯淡了一些,看来是买到了假冒伪劣产品,电量已经不足。
在她面前有一棵树,树干上刻着一个箭头,刻痕很新鲜·姬遥莘顿了一会儿,口袋里的手机响了一声,她拿起一看,原来是一条短信,发信人是苏箬·因为屏幕坏了一小半的缘故,短信只能显示一部分,一些字被隐没在花屏后面,像是半道谜题。
信号不太好,我听不见*****·现在屋子外面有点动静,屋子后面******,有东西在那里,但是******,暂时安全,但你******··姬遥莘盯着屏幕上可以被辨别的“暂时安全”四个字,稍微松了口气。
可是“屋子后面,有东西在那里”是什么意思屋子后面是默言的坟墓啊……难道姬默言要报仇,先去凭吊一下女儿的墓姬遥莘觉得她应该回复一点什么,但她实在不怎么会用九宫格打字法(她上学的时候,检索汉字是用韵部和四角查字法),摸索了半天,只能回复一句非常简单的话:我没事,你注意安全。
她想起手机似乎也能作为手电筒使用,至少苏箬那孩子就能做到·但是姬遥莘在手机键盘上乱按一气,也没有见手机变得有多亮,她只好叹了口气,顺着箭头的指向走去。
箭头指向了树林之外,溪水旁边,也就是刚才姬遥莘摔下来的地方·不知道姬默言几世的墓还在原先的地方,姬遥莘四处看了看,那些黑色的影子又消失不见了··月亮的光洒在地上,身后树林越发显得黑暗恐怖。
山坡近在咫尺,在夜里,月光映照的地方,灌木和岩石显出些花纹,似另一幅诡异的地狱变图·在月光洒落的空地当中,站着一个黑衣女人,她戴着一顶破旧的宽檐女式帽子,帽檐装饰着枯草,低着头,看不清楚她的脸。
“终于愿意用真实面目来见我了吗而不是劫持一些鬼魂·”姬遥莘说道··女人始终低着头,没有说话,姬遥莘掂了掂手中的幽冥令,她察觉不到这个女人有什么危险,就好像她察觉不到面前的一棵树、一块石头有什么危险一样,然而姬遥莘再清楚不过,这就是最危险的事情。
“这么多年,如果有什么事情,就快点解决吧·”姬遥莘又说道,她开始感觉到有些焦躁不安,这种焦躁却不知道来自于哪里·是对所谓宿敌的恐惧,或者是担心此时此刻苏箬的情况,姬遥莘发现脑中有些乱,甚至不能分析眼下的状况。
“不……我们都还有的是时间,不要着急·”黑衣女人的声音十分沙哑,姬遥莘想不起来在哪听过这声音,或者在哪没有听过这声音·她向姬遥莘走过来时,姬遥莘一动不动,身体像被钉在了原地。
如果可以的话,她更想后退一步,离这个女人再远一些·但最终她只是咬紧了牙站在原地··女人与她擦肩而过时,衣裙传来簌簌声,姬遥莘侧过头,但只看见帽檐上的干草,并没有看到女人的脸。
女人径自走到姬默言的坟墓旁边,轻而易举地将石碑推到一边·她的手指修长且惨白,在月光下看,简直像骷髅的手··“你要干什么”姬遥莘问道。
女人的手中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一个镐头一样的东西·可是刚才她的手中还空空如也·如果一个人半夜三更拿着镐头在雪山上闲逛肯定是不正常的,除非这个女人会变魔法,不然她手中的工具来历就非常可疑。
“你那里还有幽冥令,你是姬默言·”姬遥莘说,“你要干什么”·剩下的半句话是喊出来的,黑衣女人没有理会姬遥莘,她已经举起镐头开始刨那座小坟,速度快得出奇,简直像挖掘机在作业。
姬遥莘被她的举动惊得愣在原地左右为难,不知道应该是围观还是上前阻止她··很快,小小的坟头就被平了,姬遥莘走过去,月亮将一切都照得很清楚,大约埋在地下半米左右的地方有一个一尺见方,早已朽坏的木箱子,黑衣女人只用镐头轻轻一拨,木箱子就坍塌了下去,隐约可以看到里面有个什么软塌塌,和土壤一个颜色的东西——反正绝对不会是尸体。
·第96章 地狱变(10-8)··姬遥莘犹豫着,不知道是否应该再走近一点查看,这就意味着她几乎要与那个女人肩并肩·她在原地迟疑,仿佛那个手持镐头伫立在挖开的坟边的女人会随时暴起向她发起攻击一样。
她现在有种奇怪的感觉,大概是出于对这女人的顾忌和恐惧··姬遥莘难以感受这个女人的气息,仿佛是个透明体出现在她的面前,穿着一身黑袍一样的衣服,仅此而已。
姬遥莘无法察觉到她行走时衣袍的簌簌声,她的身上没有涌动的气流,除了这个一身黑摄魂怪的形象,突兀地出现在夜色中·之前在叶莲娜的故乡,那个黑衣女人是被控制的苏笠的魂魄,所以姬遥莘尚能察觉到,这个黑衣女人不知道是“什么”,姬遥莘无法察觉到她的接近。
快穿·女人试图将那个木箱从墓**里搬出来,但手稍微一用力,木头就碎了,木渣和土壤一个颜色·姬遥莘听见这女人轻轻叹息了一声··“你当年去了哪里”姬遥莘装作不经意地问道。
姬默言五十年前离开雪山去干什么,一直是个谜团,虽然谜底对于此时的情况意义不大,但除了这句话,姬遥莘想不出来更好的搭讪用语,难道要说“今天天气真好吗”。
女人没有理她,她似乎正在发抖,连带身上那件黑色的罩衣都在哆嗦,连鬼也会得帕金森综合征吗姬遥莘打量了她一会儿,女人从木箱中拿出那堆软塌塌的东西,小心地抖开。
姬遥莘举高了光越来越暗而且开始闪烁的手电筒··她忽然愣住了,有两三秒的时间,她都想不起来任何事情,也做不出任何的反应··那是一件麻布的衣服,衣领和袖口都装饰着极其难看的荷叶边,就算在八十年代初,也算流行的衣服款式中比较难看的了。
曾经,在默言的要求下,姬遥莘给默言买了一件这样的时装,她一直都穿着,直到她不明不白地死在小屋中,骨化的尸体上还套着这件衣服··衣服似乎也变得非常脆弱了,女人只得再度把它揉成土壤般颜色的一团,放回到墓**当中。
“我不需要这东西了·”她的声音十分嘶哑,仿佛嗓子受过伤,“曾经我很喜欢,但是现在……re·”·她转过身,应该是凝视姬遥莘,虽然黑色的宽边帽檐遮挡住了彼此的视线。
姬遥莘没有说话,她想起在叶莲娜的故乡,写在教堂长条桌上那三个简单的单词·她飞快地想着许多事,那些几十年前的记忆就像一只飞鸟般从脑中掠过去·她应该是姬默言,可是姬默言为什么说这么多莫名其妙又与她无关的话·“曾经它套在我的母亲骨骸上,你就以为那个死去的人是我的母亲。”
女人继续说道,声音很低,姬遥莘却每个字都听得异常清楚,“这一点我无法忍受,你猜来猜去都猜不到我的身上·”·女人缓慢抬起头,应该能看到她的面容了。
手电筒发出噼啪的一声轻响,像是烧尽的蜡烛那样灭了,黑暗笼罩了一切·远远的地方,月光透过树梢照下来,却仿佛永远都照不到自己的身上·姬遥莘站在那里,她愣了一会儿。
月光温柔又冷漠地照着远处积雪的山峦,姬遥莘觉得那山是在她的心里,忽然就轰隆隆地倾倒,她能听清楚巨石巉岩砸在心里的声音·这女人不是姬默言,而是姬默言的女儿,活着时终日嗜睡的默言。
在姬遥莘的心里,这些年——几十年了,似是漫长的岁月,又如白驹过隙,她一直都以为默言是受害者,死于她的疏忽··“你把你母亲的尸体套上你的衣服,然后放在床上的对吗为了让我以为是你死了,而做出这些所有的事情,都是你母亲……”姬遥莘问道。
她的手伸到口袋中,握紧了幽冥令·她不知道这些年默言都在搞什么飞机,当然也不会有与她交手的任何胜算·姬遥莘感觉不到默言的逼近,这就已经是致命的弱点了。
默言的确能够不被她发现地接近她,然后在她的身边留下地狱变图·为什么要这个时候才出现这个时间有什么特别的意义吗·如果算年龄的话,如今姬遥莘也是七十多岁的老人了,她并不怕死——无论是哪种意义的死,*的消亡,或者是灵魂的灰飞烟灭,她都不在乎。
但是在那之前,她希望能再见苏箬那孩子一面·在此时此刻,她甚至都想不明白只是单纯地想要再看看苏箬那张年轻的、犹带着希望的脸,或者是还有事情要交代给苏箬。
手机叮咚响了,又来了一条短信··“母亲是摔死的,从你刚才摔下来的悬崖掉下去摔死的·那具骨骸你应该也发现了吧,骨骼上有很多伤痕,”默言说着,语气中带着一丝得意一般,那应当是错觉,姬遥莘一边听着她在说话,就像听着天书一样,一边在外衣口袋中摸索着拿出手机,“姬遥莘,你的法医学实在是不怎么样,我用母亲的尸体冒充自己的尸体,你竟然就相信了。
反正你也很少回这座雪山,所以无论怎样,这里都是我的地方·就这样·”·姬遥莘一时忘了低头看手机屏幕·她觉得异常悲哀,这种悲哀在过去几十年如一日的时光中发酵,越发浓烈,让姬遥莘的眼前又浮现出当年姬默言离开时的神情。
她哪都没去,就死在雪山上,死在一座她鲜少涉足的悬崖下面··二十年后,她的尸体被用来冒充她女儿的尸体··宿敌是什么,死去的姬默言应该早就有答案了。
可是过了这么多年,姬默言才明白过来·太多的时间被浪费,就像太多的感情都没有得到回应·姬遥莘觉得很难受,喘不过气来一般,在树林的深处,一只夜枭正发出凄惨的鸣叫。
“我招不到姬默言的魂魄,”姬遥莘语气平静地说,“也是你做的手脚吗告诉我,默言,你到底是为了什么”·“这座山是我的山,你最多只能算一个客人,无论我需要什么我都要得到,”默言说,她帽檐上装饰的枯草在摇晃,就好像有阵风从这树林上空吹过一样,“而我做什么都会令你感觉到惊讶。”
“包括把你的母亲推下悬崖”姬遥莘眯起了眼睛·她当然不能百分之百确定这是默言做的,但是她应该结合目前的情况迅速地制定一个计划之类的东西。
目前看来,她唯一能做的是拖延时间·她低下头,看向那个坏了一半的显示屏·苏箬又发来了一条短信··-是你在敲门吗我能开门吗·敲门当然不是。
姬遥莘正在悬崖底下和默言对峙,敲那扇小屋的门的必然是其他不喜闻乐见的东西·姬遥莘正准备回复让苏箬千万别开门,忽然一阵劲风袭来,姬遥莘往后一躲,一个黑影飞快地从她面前跑过。
姬遥莘的目光并没有追随那个黑影,默言已经从挖开的墓**前消失了,她才是真正的鬼魅……姬遥莘四处张望,她看到树影摇曳,风吹在脸上冷得像是刀割,真奇怪,为什么还会感觉到寒风的冷意……·手腕上传来一阵剧痛,姬遥莘下意识地松手闪躲,手机脱手,飞到树林的黑暗中去了,姬遥莘慌忙转过身,她看见姬默言近在咫尺,两人几乎脸对着脸。
快穿·那张脸在记忆中早已模糊,普通的一张脸,在人群中也不会多看一眼;加上之前她和她母亲惨不忍睹的煤灰妆容,以至于姬遥莘对于母女俩长期以来的印象都是难民一样的。
而且,多少年都没有见到了··月光下,她看到了默言惨白的脸,并不让人印象深刻的五官·嘴唇画得鲜红,突兀得像是白骨上生出的红色的花,看不出她多大年纪,结合她“死去”的时间看,约摸三十岁吧。
现实与回忆奇妙地交叠,姬遥莘什么话都说不出来·时间仿佛就停在这一秒钟,姬遥莘还在想着山上的小屋门外敲门的会是个什么东西,如果苏箬贸然开门了又会怎样。
时间仿佛过去了很久,姬遥莘能感觉到,默言同样也在月光下,仔仔细细地看着她,就像阔别已久的老朋友·这时候姬遥莘才注意到默言的眼睛,只有眼白,似是一点神采都没有,又似满是恶意。
“为什么”姬遥莘问道·她侧目向手机飞出去的方向看了看,树林中一片漆黑,手机估计是找不回来了,就算找回来应该也已经彻底摔坏了。
苏箬始终都处于危险当中,那孩子对此有足够的认知吗她是不是觉得只要自己在这座雪山中,她就绝对安全·还在思考这些事情的时候,她却听到了默言的笑声,似乎也并不比林子中枭的叫声更为好听。
默言说:“姬遥莘,我终于回来了,难道这个事实,不已经足够解答你的问题了吗”·“我不明白·”姬遥莘握紧手中的幽冥令,朝四周看了看,那些本应该被引渡的亡魂此时还在树林中徘徊,虽然看不见他们的身影,但是姬遥莘能感觉到他们身上那种从阴阳之交归来时冰冷而僵硬的味道。
硬是从这里逃开是不明智的,默言在拖延她的时间——当然,也可能是单纯地想和她叙旧··“我很惊讶你用真面目来见我·”姬遥莘又说道,“不再用别人的魂魄。”
“我希望早一些这样,但必要的,还会耽误一些时间·”默言低声说,她伸了一下右手,姬遥莘警觉地看着她;但默言又放下了手,好像她刚才的动作只是为了抚摸姬遥莘的脸庞,“虽然有一些晚,但是这一天还是来了。”
·第97章 地狱变(10-9)··“你要杀我”姬遥莘问道·风从山坡上吹下来,她的衣襟在风中拂动着,像是一双颤抖的手。
似乎有什么凄厉的尖叫顺着风被送下来,姬遥莘无法确认那是夜枭的啼叫、风吹过岩石的尖啸或者是苏箬呼救的声音,她心里莫名焦灼··默言笑了起来,血红的嘴唇扭曲,姬遥莘想也许可以适时地提醒她这种口红色号下次不要买了,这不适合她那张过分苍白的脸和不自然的表情。
“你怕死吗姬遥莘,在这么久过去之后,你还会害怕这些”默言嘲笑似地说,“我不会杀你·如果我要这么做,十年前、二十年前我就会这么做了。”
“那是因为你在十年前、二十年前连个像样的身体都没有·”姬遥莘冷静地说道,但是她依然在担心苏箬的情况·那个手机现在是别想找到了,除非亲自赶到小屋前,告诉姬遥莘呆在屋里别动,她们现在都有危险,一个疯了半个世纪的疯子究极进化形态正在这里发疯。
“好了,不要想着试图拖延我的时间·你以为这样做了,那个小丫头就会安全吗”默言说着,将刚才掘土的镐头拿过来,镐头发出刺目的红光,变回又窄又扁的幽冥令,躺在她的手心中,“你的年纪已经不小了,所以不要天真了,姬遥莘。”
姬遥莘四处看了看,那些黑色的影子又聚拢到一起,似乎在向她们这个方向包围逼近·不知道是不是将要发动攻击·姬遥莘沉吟了一下,她可以对付尸体、亡魂这些东西,但是默言带来的“人”却不知道是什么,也不知道幽冥令对于它们而言是否有用。
人死了会变成尸体,魂魄会成为鬼·那么鬼死了又会成为什么……·“如果你是来跟我叙旧的话,建议你先让你的暗黑军团离开一下,”姬遥莘向四周环顾,“另外,你是怎么把他们从河的另一边带回来的黄泉路上是不能回头的。”
默言重新戴好了宽檐帽,那黑色的帽檐像是黑夜一般遮挡住了她的脸·姬遥莘有种奇怪的感觉,默言此时似乎有些茫然·这种奇怪并不是因为默言此时此刻不能感觉茫然,而是姬遥莘难以察觉到默言的情绪和气息,如果不是清楚地看到这个黑衣女人在雪顶反射月光惨淡的光下站着,姬遥莘会毫不犹豫地判断她面前只有一团空气。
这到底是什么原因是默言自身有什么神秘的能力,还是身为引路人的姬遥莘,本身就存在着致命的弱点……·“叙旧吗”默言喃喃地说,“当然,当然,我是要和你叙旧,但是这是一个很长的故事,好几十年了,我算一算,足足有三十年甚至更多……可是这个地方不太好,我们一起上山吧,到那个小屋中去。”
姬遥莘有一瞬间忘记了呼吸··默言要求和她一起回小屋,苏箬正在小屋中·如果不拒绝,苏箬和默言的狭路相逢,不知道会有怎样的结果,如果默言要动手杀苏箬呢可是如果拒绝,苏箬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处于危险当中……她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作,任凭风撩起她的发梢和衣襟。
“怎么了”默言问她,语气突然变得温柔起来··姬遥莘沉默了一下,然后用镇静的语气说:“好吧,那我们上山吧·”·月色太亮了,下弦月居然也会这么亮,让姬遥莘忍不住想要皱眉头。
她不喜欢太亮的月色,仿佛死亡的秘密和阴翳都被暴露出来了一般·她低下头慢慢走着,脑海中浮现出姬默言离开时,踩在石板路上的脚步,一步一步,都是通往死亡,没有复生的死亡。
默言和她并肩走着,低着头,什么都没有说,她的那些暗黑军团应该也在慢慢地跟随··记忆里,姬遥莘似乎没有和默言这样并肩走在山路上;也可能有这样的事情发生,只是被忘记了而已。
五十年了,都没想明白,也许确实愧对手中的幽冥令·姬默言泉下有知,一定会十分失望的吧··快穿·“告诉我,姬默言是怎么死的”姬遥莘问道。
·“你问那个吗……我的母亲·”默言的声音很平静,不过她似乎挺高兴姬遥莘主动提起一个话题的,“她离开已经是五十年前的事情了吧,离开的当天,她就死了。”
“你杀了她”姬遥莘咬着牙问··“我把她从悬崖上推下去了·趁着你坐在那片山谷发呆的时候,你从来都不注意我,对不对你以为我一直都在小屋中睡觉。
我把她推下悬崖,然后就回去了;任何活人从悬崖上摔下来,都会死的·”默言用索然无味的语调说,仿佛姬遥莘在跟她谈一个非常无聊的话题··“为什么要杀她那是你的母亲。”
姬遥莘皱紧了眉,她转头看着默言·这种不寒而栗的感觉打断了她的思路,她一直在构思要怎么做才能保证苏箬全身而退··姬遥莘见过没有感情的人,杀了人也没有悔恨、难过之类的情绪,甚至之后再描述那时的感觉会十分兴奋,但是在她的印象里,这一类人和默言划不上等号。
原来她从来都没有了解过默言··默言冷笑了一声:“姬遥莘,不要告诉我,你到现在,还在相信她曾经讲过的那些传说姬氏山上每一个女人都叫姬默言那么告诉我,为什么你还叫姬遥莘”·“先不说这个,为什么你要杀她”·“很简单,因为她不是我母亲,我也不是她女儿。”
默言哑声笑起来,她们从山体一侧的漂砾滩上艰难地爬过去,姬遥莘身体晃了一下,险些摔下去;默言转身拉住了姬遥莘的手臂,姬遥莘发现自己感觉不到默言的手的存在,似乎她的肢体能直接从自己的身体穿过去一样。
姬遥莘抬头看了看月亮,亘古不变清冷的光辉像是能把她的眼睛刺伤·姬遥莘觉得有些累,如果能死在这个地方,在这里永远地魂飞魄散……·“这座雪山确实有山神,但绝对不是这些姓姬的装神弄鬼的女人”默言的语气有些愤愤不平,姬遥莘想起自己也是“装神弄鬼的女人”之一,但还是保持着沉默,“每过九年的山难,那是祭品……但是祭品也是有怨念的,当这些怨念凝成实体的时候,那就是我……姬默言曾经说过我是化生子,你明白吧。”
“化生子”姬遥莘疑惑地问·这应该是南方方言中的某个词,是用来骂没出息惹是生非的年轻人的··“在我出生之后,她就发现不对劲了,我身上带着阴间的怨气。
我不是正常人,死去就是厉鬼,也当不成引路人·她往我的脸上抹煤灰,往她自己脸上抹煤灰,以为这样就不会被恶鬼发现,”默言说着,愤愤往地上啐了一口,“没用的,你也能看到,一点用都没有。”
煤灰有阻隔阴阳的作用,难怪姬遥莘感觉不到默言的气息,而苏箬却能说出默言的作品有种“伤心”的感觉伤心默言也会感到伤心吗·“她本来想杀了你,”姬遥莘叹了口气,掂了掂手中的幽冥令,两人上山的速度都很快,她们走过白雪覆盖的巨石,曾经姬遥莘以为她无比熟悉这个地方,但现在她发现原来自己也是对此处一无所知,“她生下你,发现你会带来各种各样可怕的事情,即使对于引路人而言,也够可怕的了。
所以她想要杀了你,但是最后没有下手·”·“就算下手也无所谓,我是所有枉死的人的怨念啊,”默言轻声说,她沙哑的声音细着嗓子说出来,有几分少女的感觉,“在活着的时候就在怨恨中度过,死去了也同样,我见过地狱,真正的地狱,不管活着还是死去,只要有一个执念就足够了。”
姬遥莘想起那幅无所不在的地狱变图··默言说她真正见过地狱,所以她能画出完整的地狱变··返程的路比姬遥莘所设想得要更快一些,她们很快就走到的小屋前。
姬遥莘握住幽冥令,那个红色的东西不动声色地变成了一把匕首,刀刃很锋利··希望苏箬能够安然无恙,而且希望默言不要突然发疯,至少要让她交代苏箬几句话。
两个人走到小屋门前,默言推开了门,示意姬遥莘走进去·姬遥莘忽然意识到有些不对劲,她大步迈进门一看,屋子里空空如也,炉中的火烧得很旺,苏箬却不见了。
有一包薯片被扔在离炉子不远的地上,里面的薯片洒了一地··“苏箬呢”姬遥莘转过身,怒视着踱进来的默言·默言摘掉她头上的帽子,无光泽的黑发披在脑后,惨白的脸色和炉火的照耀显得她过分不自然的红唇越发诡异,简直像刚吃完一个人一样。
默言望着她,露出一个奇怪的表情,好像不明白姬遥莘在说些什么一样·但姬遥莘知道这都是装出来的··“和我一起来的那个女孩呢你把她弄到哪去了”姬遥莘大声问道。
“冷静,姬遥莘,冷静,”默言用一种嘲讽似的严肃语气说道,姬遥莘猜测她可能是想模仿姬默言的腔调,可惜此时并不能起到讽刺的效果,“我刚才一直都和你在一起。
也许是她担心你,跑出去了,你不能把这事也赖到我的头上·”·姬遥莘一把推开默言,冲出小屋··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乌云遮住了,寒风迎面吹过来,姬遥莘向四周张望着。
这样恶劣的天气,苏箬不会开门出去溜达,她一定是遭遇到了什么·她仔细地辨别着,夜风中,那种甜美的味道若隐若现·苏箬的恐惧·但这并不足以说明苏箬就在附近,更不足以说明苏箬还活着。
这个小屋附近有无数的悬崖沟壑,随便哪里都能要了苏箬的命··实际上,对于姬遥莘而言,苏箬是死是活都不要紧·死去的苏箬照样可以是引路人·然而姬遥莘有一种简单而不含其它含义的渴望,苏箬如果能好好地活下去,那真是太好了。
默言从敞开的屋门走出来,将手搭在姬遥莘的肩膀上··“你很关心她”·姬遥莘想起苏箬曾发给她的短信,因为屏幕损坏,她只能看到一半的短信内容。
小屋后面,有东西……姬遥莘曾经把她以为是默言的尸体(实际上是姬默言)埋在那里··快穿·她拔腿就往屋后冲去,一个黑影猛然从屋顶上蹿下来,拦在姬遥莘的面前。
·第98章 地狱变(终)··姬遥莘望着眼前的人影·某个被她引渡过的魂魄,肯定是这样,但是现在这个魂魄像一块墓碑一样站在她的面前,拦住了姬遥莘的去路。
月亮的光黯淡了下来,但雪山依然寒冷慑人·在这种过分清冷的地方住得太久,大概都会神经不正常··姬遥莘侧过头,默言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像笃定她不会出手一样。
“有意义吗你这么做到底是为什么”姬遥莘轻轻地问,她闻到空气中属于苏箬的味道,可是那股味道到底来自于哪是屋子后面,雪线之上,还是悬崖之下……她摇了摇头,目光望向一旁山谷中黑色的虚空。
默言望着姬遥莘,她血红的嘴唇微微张开一点,她想说什么,但是暂时没有组织好语言,或者是不知道从哪说起——大概是要发表一篇长篇大论·也就是趁着这个空隙,姬遥莘忽然向着拦在她面前的魂魄发难,锋利的匕首砍上拦在她面前的亡魂身上,当的一声震耳欲聋,就像砍到了一尊铸铁像;但姬遥莘的目的并不是要砍伤对方,而是趁着反作用力猛地收手,从亡魂的腋下空隙钻了过去。
“苏——”她的第二个字没有喊出来,被突如其来的一股力量推倒在地,骨骼结结实实地撞在岩石上面,她连半秒钟的时间都没有犹豫,反手将匕首刺了出去。
有什么抓住了她的手腕,姬遥莘用力地挣扎,一股怪力掐住她的脖子,将她按到了被冻硬的积雪上··姬遥莘不出声地骂了一句·她看清楚是黑色的亡魂掐住了她的脖子,而且力气大得出奇,简直是毫无悬念地压制;而抓住她紧握着匕首的手腕的则是默言。
默言蹲在她的身边,用一种奇怪的眼神凝望着她·这让姬遥莘感觉到恐慌·寻找不到克制这种从彼岸回来的亡灵的方法,至少现在找不到,但是情况已经不容许她去试用各种各样的方法和默言对抗了。
苏箬那孩子在哪,她怎么样,会不会已经遭遇了不测……·“我们交谈的时间太短了,姬遥莘,这样是不可能进行一次深入愉快的谈话的·”默言冷漠地说,她的眼睛一直盯着姬遥莘,至少姬遥莘是感觉那对没有瞳孔的眼球是在“盯”着她。
“因为不合时宜·”姬遥莘冷冷地说·她放松身体,就着躺在地上,被人掐住脖子的姿势放松,努力思考着任何可行的对策·常规的手段对于默言和她的暗黑军团都没有效果。
非常规的手段,此时此刻也没有可行性··“没有什么不合时宜地,都不是年轻人了,”默言低低笑了两声,好像是一具骷髅的骨骼发出的吱嘎声,“我知道,你在惦记那个小孩。”
“噢,看来我不需要过多解释的言辞了·”姬遥莘的语气依然冷静·她眯起眼睛看着头顶的月亮,默言究竟是“什么”引路人恶鬼夺舍而回到阳间的人她想起山坡上那幅巨大无伦的地狱变,就像她永远都感受不到默言伤心的情绪一样,她也永远都不知道默言身上无数个谜团,应该从何而解。
“那个小女孩应该已经死了·这个雪山上,没有多少能让人活下去的希望·你当年也不是,一个人走上雪山,然后就死去了吗”默言低声说,在月光下她的嘴唇红得吓人,姬遥莘觉得其实默言挑选的这款口红也并非一无是处,居然不脱妆,“也许小孩在死之前,一直都等着你,觉得你会去救她……”·“不要把每个人都想得那么幼稚。”
姬遥莘叹口气,默言描述的场景让她无来由地产生一种恶心的感觉·不会的,苏箬虽然能力差一点,但是她很坚强,比姬遥莘当年要坚强,而且她没有姬遥莘深埋在骨子里的那种疯狂。
姬遥莘的手腕放松,匕首当的一声掉到地上··卡住她脖子的亡灵同时也放开了她,姬遥莘费劲地坐起来,撩开遮住脸的长发·她的手指在轻微发抖,但并非因为恐惧或者是愤怒的情绪,而是一种绝望,几十年前曾有的绝望,再度汹涌地席卷而来。
她没有站起身,而是坐在了巨大的岩石上,她的腿随意地踩着潮湿的土壤,那里似乎有一株不畏寒的小草刚刚从土中钻出来··在黑夜里,什么都看不清,却仿佛都能感受得一清二楚。
“你想知道,我这么做都是为什么吗”默言在姬遥莘身边坐下来,黑色的衣襟被风所吹动,她若有所思地望着远处,黑色的山峦层叠延伸,然而一切终究只是黑夜的析出来更深的黑而已。
“我恨引路人,也恨这座雪山,这是我生来就带的怨恨,没有办法,”默言说着苦笑起来,那样的神情不知道为什么居然和姬遥莘有几分相像,“但是我并不是没有感情的人。
有恨就必定也有爱,不,不算是爱,应该是某种执念·”·姬遥莘转过头去看默言,她并不指望能从默言的脸上看出什么端倪·她的浑身都在疼——对于姬遥莘这样有*、且能遮盖住正在死亡腐烂的真相的引路人来说,不是个好兆头。
第二次,应该依然会死在雪山上吧··苏箬……再度想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姬遥莘只能像默言那样苦笑了··“我的执念就是你·”默言说道,语气平静得像是提起她把她母亲推下悬崖时一模一样,“不知道你有没有看那些童话故事,住在高塔上面的公主总是会爱上她见过的第一个男人,对于她所见过的第一个不知道从哪来的,脾气好不好,有没有邋遢习惯的王子死心塌地。”
“你扯得太远了·”姬遥莘打断了默言的话·这个地方的风有点大,带着哨音的风声容易使人烦躁,姬遥莘希望默言能赶紧讲完她的苦情史。
不知道错觉还是其他的什么,姬遥莘听到了“叮咚”一声·手机来短信的提示音··苏箬给她的手机被丢在了悬崖下面的树林里,所以如果真的有手机在附近,那必定是苏箬的手机。
苏箬在这里姬遥莘不动声色,她只是面无表情地盯着岩石下面延伸的,几乎不能称之为路的山路··“别打断”默言忽然厉声说道,声音尖得像一只猫头鹰在树林中哭泣,“我恨这座山,也恨我母亲,但不代表我恨你”·快穿·姬遥莘将目光又放到默言的身上,祈祷苏箬最好只是昏迷什么的,并且听不到默言喊出的这句话,她想起了许多许多年前默言翻看那些时装杂志时,脸上那种耐人寻味的表情。
几十年前的事情,早都应该过去了,为什么旧账要一次一次地被翻起姬遥莘甚至有些气恼,如果不是引路人,没有漫长而麻烦的生命……·“我并没有喜欢过那本杂志上的模特。”
过了很久,她呆板地说··“那并不代表你不喜欢其他人,在你这么长的生命里,有年轻人的相貌和体力,容易被别人吸引,也容易吸引人,我不喜欢这样,因为我很在乎你。”
默言一边说着一边玩着帽檐上的枯草·姬遥莘总觉得身后的黑暗(巉岩、还有在树林中)有一阵一阵的闪光,好像还有的异常的动静——闪电了吗不可能,没见过那种超微型的局部闪电,顶多像相机的闪光灯在闪而已。
她又看了看默言,默言沉浸在自己的演讲中,没有注意到身后那些异常··姬遥莘顿时明白了什么··“我不太明白,”姬遥莘提高了音调,将默言的注意力全部吸引到自己的话语中,“如果你鬼鬼祟祟地跟踪我这么久,只是为了告诉我这种事,你完全可以节省一点力气。”
闪光还在继续,而且好几次几乎都近在咫尺,非常明显了,姬遥莘屏住呼吸,她生怕默言发现到什么然后起身查看·但是默言很显然现在正沉浸在一种烦躁乃至于疯狂的境地,她望着姬遥莘,紧紧地咬住牙:“姬遥莘,我想说的是,你怎么还不死”·她们的身后,一个奇怪响亮的声音伴随着重金属节奏恰到好处地响起,仿佛是回答默言的问题一样。
“良心有木有,你的良心狗叼走……”·姬遥莘和默言同时回过头,在这短短的一瞬姬遥莘还在想苏箬的手机为什么会这么巧合地在这个地方响起,到底是哪个倒霉玩意儿会在这个时候给苏箬打电话。
她看见苏箬就站在两人正后方的岩石顶端,拿着手机,咔嚓一声,强烈的白光让姬遥莘睁不开眼睛,但是她听见身旁的默言在尖叫,受伤的尖叫·等到姬遥莘再度恢复视觉的时候,她发现苏箬正蹲在离她不远的一块石头上,低头看着手机屏幕。
苏箬似乎受了些皮外伤,她浑身上下都是脏兮兮的泥泞和霜雪,仿佛刚从哪个正在化雪的土地上打过滚·身边的默言不见了··“苏箬”姬遥莘过了一会儿才找到自己的声音,“你没事。”
“她似乎怕照相机,还有她带来的那些黑色的鬼·”苏箬神情凝重地看着手机屏幕·她的一侧脸肿了,在屏幕背光映照下有些好笑,但姬遥莘一点都笑不出来。
“她是谁她死了吗”苏箬又问道,“我确实拍到了她,但是我看见刚才有个黑色的影子顺着路跑下去……滚下去了。”
姬遥莘站起来,风依然吹着她的头发,她不知道自己应该用什么样的心情迎接眼前的这一切·狂喜或者是庆幸、欣慰之类的·苏箬没事,她也不需要借苏箬的手来杀死自己。
这样就足够了,哪怕没有消灭默言也没关系··“她没有死,就算死也只是开始而已·”姬遥莘轻轻地说,“苏箬,抱歉刚才没有给你介绍,那就是默言,我的宿敌。”
·第99章 夜行(11-1)··半夜的时候,山上下雪了·姬遥莘说这雪不会下太久,但是山路会很难走·她们返回到山上的小屋中,炉中的火已经奄奄一息。
“没事了吗那个宿敌就这么轻而易举地解决了”·苏箬心里这么想,但她并没有说出来·她沉默地看着姬遥莘往小屋的炉子中又加了木柴,最上面的柴可能受了潮,一大股呛人的味道从炉膛中冒出来,姬遥莘只好把小屋的窗子支开,狂风呼啸着涌进来,似乎决心要把整座小屋都掀翻。
她转头看到了洒在地上的那包薯片,于是走过去将它们全都收拾起来,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吃·毕竟刚拆开一包薯片这破地方就闹鬼,着实会令人受到惊吓··“刚才发生了什么”姬遥莘轻轻地问她,语气非常温柔。
她在火炉旁边坐下来,苏箬一手拿着薯片回头望着她,姬遥莘正出神地望着火焰火光照亮了姬遥莘的半边脸,另外半边脸隐没在黑暗中,让她看起来十分憔悴··苏箬知道姬遥莘的心情不好,她甚至能猜测到原因:由于某种缘故,在面对宿敌的时候,姬遥莘发现完全无法吊打对方,甚至被对方吊打;但是苏箬可以对那个宿敌造成伤害。
她用手机拍照就能解决这些问题··不过这并不是什么好事情·苏箬意识到接下来麻烦说不会接踵而来··“我一直都在这个屋子里,到了晚上十点多的时候,屋子后面好像有动静。
后面的房间没有窗户,所以我具体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但过了一会儿,我听见了脚步声,从屋子后面绕到前面来了,我有点害怕,就给你打了电话,但是电话里面声音不对劲,我就发了短信。”
苏箬回忆道··姬遥莘忽然站起来,把苏箬吓了一跳··“电话里声音不对劲,怎么不对劲”她问··“很多人在喊救命。
有男的,有女的,有的声音听起来很近,贴着话筒一样,有的声音听起来远一些,”苏箬说,“我想可能是以前山难死去的人吧·我有点害怕,就没有再给你打电话,发短信之后你回复让我呆在屋子里,我就一直没有开门。”
姬遥莘又慢慢在火炉前坐下了,她的神色看起来有些痛苦·是刚才受了伤吗还是想起了一些不愉快的事情苏箬一边猜测,一边往下说着:“后来有人敲门,很客气的那种敲门,敲两三下,停顿一会儿,再敲两三下。
我以为是你回来了,给你发短信,但你没有回复·”·“我看到你的短信了,准备回复你的时候手机已经被丢了·”姬遥莘叹了口气··“所以我一直都没有开门。”
苏箬说,低头看着手中的薯片,继续讲述着她为了缓解心中的紧张,如何撕开一包薯片准备吃点东西,小屋外是如何变得突然一片死寂,以至于房门被一阵狂风吹开时吓得她把薯片都掉到了地上。
那时候,小屋里的钨丝灯像是电压不足一样开始忽明忽暗地闪烁,就在她站起身,鼓起勇气想要把小屋的门关上时,她看到在门口的夜色中出现了一幕恐怖的景象,一个女人站在屋外的雪地中,头发蓬乱,表情狰狞,眼睛和嘴唇猩红。
苏箬看不到她是怎么移动的,她只知道自己一眨眼,女人就已经到了她的面前,然后苏箬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快穿·“你看清楚了那个女人长得什么样了吗”姬遥莘问道。
苏箬无奈地摇了摇头·这时候炉子上的铝壶中水烧热了,姬遥莘拿了一块毛巾在热水中浸湿,走到苏箬面前,小心翼翼地帮她擦拭脸上、手臂上的污泥和擦伤··“接下来呢”姬遥莘又问。
她的脸挨得离苏箬这么近,苏箬却没有和姬遥莘初识时那种激动的感觉了,她感觉到了疲惫,还有姬遥莘在身边时安心的感觉·但她知道这种安心如今也正在慢慢被打破,就像是一个人在黑暗的小路上行走,她尽可以勇敢无畏,危险却永远都藏身在周遭的黑暗之中。
“我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被埋在土里,身上都是泥和雪,”看到姬遥莘的表情,苏箬连忙解释道,“屋子后面应该原来是有座坟的,但是不知道是被谁刨开了,我就躺在被刨开的坟里面,实际上我昏迷的时间很短,而且现在还是夏天,不然我早就被冻死了。
然后我从坟里爬出来,手机还在身上,树林里多了很多黑影子,我试着对它们照相,没有想到真的还有用·”·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姬遥莘丢掉了手中的毛巾,她拥抱住了苏箬。
苏箬意识到姬遥莘的长发挨着她的脖颈,潮湿冰冷··苏箬没有说出来,当她走到树林的边缘,已经能够看到姬遥莘和黑衣女人并肩坐在石阶上了·这个时候,她忽然收到了一条短信。
叮咚的声音把她吓了一跳·姬遥莘听见了,她能感觉到,但那个黑衣女人正激动地说着什么,根本就没有留意周围的动静··那条短信是“可爱又迷人的反派角色”发来的,内容让人莫名心惊:离姬遥莘远点。
你有危险··她站在原地徘徊了一会儿,最终冲下去,为了吸引两人的注意力,拍摄到黑衣女人的正脸,她打开手机音乐,挑了首伤不起开始公放·当然,在现在这个时候,苏箬不会对姬遥莘说她当时真正的想法,宁愿让姬遥莘误以为只是有个小伙伴正好闲的x疼给苏箬打电话而已。
这种做法挺蠢的,好在她幸运地拍到了黑衣女人的脸··“这些就已经足够了·”姬遥莘在她的耳旁轻轻说道,“你很勇敢·”·除此之外,她什么都没有说,什么都没有评论。
天快亮的时候,苏箬在小屋的床上睡了一会儿·她肿了的半边脸一直觉得疼,姬遥莘说那是冻得,所以劝说苏箬用热毛巾敷脸,尽管苏箬以前从来都没有把脸冻肿过,她觉得那可能是被女鬼打的。
两个人在山上的小屋里又休息了一天,苏箬几乎一整天都躺在床上睡觉,有时候做几个噩梦·当她醒过来的时候,总看见姬遥莘坐在靠窗的椅子上,望着窗外的一片白茫茫发呆。
她的侧影恍惚像是半个世纪前来到这座雪山的二十多岁的姑娘·一切都相安无事·苏箬怀疑那个宿敌被彻底解决掉了,她需要找个地方赶紧把这些照片冲洗出来。
第三天,她们离开了雪山·那辆破车停在山脚下,盖满了雪,就像一件雪白的车衣··“默言又给你留下了一点纪念·”苏箬说,她看见在汽车挡风玻璃的积雪上,画了一幅简陋的地狱变图。
姬遥莘看了一会儿,拉开车门,开动了雨刷··“我能理解她的意思,她感觉自己就像身处地狱中一样·”姬遥莘用平静的语气说··“话是这么说的,只有真正去过地狱才能画出地狱的景象。”
苏箬在副驾上坐下来··“你那个地方先不要回去了·”姬遥莘继续说道,“她知道你住在哪里,可能还要不停地过去骚扰你·我们需要重新找一个地方住。”
“哦……怎么找”·“现在租房子都需要身份证,我没有那个东西,”姬遥莘有些不耐烦地说,“我出生的时候还是民国三十一年呢。
但是你有,你可以租房子·后备箱里有钱,我需要的时候会去弄点钱,而且我不需要花钱·”·苏箬控制自己不去想姬遥莘是怎么“弄”点钱的。
汽车停在离雪山不远的一个县城里·当地政府一直致力于把这座雪山开发成为旅游景点,但是附近有更壮观美丽、旅游业和基建更成熟的其他雪山,所以成果不佳。
即使是在旅游的旺季,县城里的游客也非常少·两个人在县城中的一家家庭旅馆住了下来··房东是一位老太太,她在原先的平房上加盖一层,第二层当做旅馆。
苏箬预付了一个月的房费,然后在房东好奇地盯着她肿了的半边脸的好奇目光中走上楼··“我觉得她用不了三分钟就能找到这里·”苏箬坐在散发着奇怪气味的床上,颓废地说。
她走到窗户前,看见街道对面有一家卫生室,一会儿可以去买点消肿的药··“那就等她找过来再说·”姬遥莘坐到床的另外一边,叹了口气··“其实我还是不明白,为什么她要跟你那么过不去。”
苏箬好奇地问,“你以前得罪过她吗”·姬遥莘冷淡地摇了摇头,苏箬知道她心情不太好,而且心情持续不太好·她说道:“你先休息一会儿吧,我去外面买点东西。”
她从姬遥莘扔到一旁的一个旧布袋子里抽出两张百元大钞(反正是姬遥莘的钱)走下楼,先去超市买了些洗发水、牙膏、零食之类的东西,拎着塑料袋又走到卫生室,里面黑乎乎的一片,让人怀疑这是卫生室还是黑店。
·第100章 夜行(11-2)··苏箬在原地愣了一会儿,眨了眨眼睛·卫生室里没有人,门上挂着脏兮兮、厚厚的门帘,窗户上糊了许多发黄的报纸,将日光几乎挡了个严实,只隐约能看到房屋正中摆了一张桌子,上面不知道堆了什么破烂,旁边是个木制的柜子,一个佝偻的身影坐在桌子后面,背对着她,一侧墙壁剥落的墙上溅了一大片黑色的东西。
苏箬站在这个黑屋子里,灰尘刺激鼻腔,让她忍不住打了一个喷嚏··从卫生状况上来看,怎么都不像是个治病救人的地方·苏箬决定不买药了,而且这间小小的卫生室似乎潜藏着什么危险,倒说不上来危险具体是躲在哪个角落,哪个阴影当中,只是在这么多吊诡的事情之后,苏箬已经养成了可悲的本能。
发现不对劲,就赶紧撤··快穿·“有事吗”那个身影开口说话了,像个老头··“哦……没什么,谢谢。”
苏箬低声说了一句,转身离开的时候,忽然一个东西从身后飞过来,正好落在苏箬的脚边,溅起一大片尘土··“拿上吧·”老头说着,咳嗽起来。
他喘气的声音像是在拉风箱,苏箬怀疑他可能有气管或者支气管的毛病·苏箬想了想,弯腰捡起那个东西,是个由几层废纸包起来的东西··她走出去,阳光明晃晃的,苏箬有些不适地眯起眼睛。
要拆开纸包看看吗她掂了掂那东西,似乎也不沉,不能排除是定|时炸|弹的可能……还是拿回去和姬遥莘一起拆吧,虽然姬遥莘并不是爆破专家。
旁边开小饭馆的大妈见苏箬从卫生室里走出来,大惊小怪地咋呼道:“哎哎哎你干什么”·苏箬一头雾水:“我去买药·”·大妈完全是一副懵逼的神情:“买药你走错地方了,姑娘,这卫生室的大夫一个月前被人杀了,警察还在这查了两个星期呢。”
苏箬觉得吞咽有点困难:“被……被杀了大夫是一个老头就死在这里”·“那可不是吗,卫生室的老吴,也不知道跟谁结的仇,还有人说是他儿子不孝顺把他杀了的,拿刀把脖子都砍开了……”·苏箬想了想刚才在屋子里看到墙上的污渍,还有那老头说话时,拉风箱一般**的声音。
她没觉得非常害怕,似乎对这些事情都已经习惯了·当然,她也没有再回头到卫生室中查看一番的想法·真搞不清楚是为什么,不管走到哪里,这些破事都阴魂不散。
不过苏箬觉得她基本还算淡定,甚至能再去小镇的社区电超市给姬遥莘买一个老人机,正好把剩下的钱全部花光·她郁闷地回到宾馆中,房东老太太正坐在门口绣十字绣,绣了一朵大牡丹。
苏箬上楼时,姬遥莘正坐在窗口往外面张望,活像是一块望夫石··“刚才碰到一件怪事·”苏箬说着把手里的东西一丢,那个纸包放在桌子上,“有个人给我这个东西,但是听说他已经死了。”
“听说”姬遥莘走过来,把纸包打开,她的脸色变了·苏箬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纸包里像是一件做工粗糙的金属工艺品,一把小小的竖琴。
但苏箬见过这个竖琴,那还是在姬遥莘的茶馆中,姬遥莘说这是吴德的东西,还有个文雅的名字叫箜篌··“吴德也在这里吗”苏箬受姬遥莘的情绪影响,也变得紧张起来,连忙跑到窗边,好像这会儿吴德正悠游自在地逛大街一样。
而且,在那条河下面的地宫里,吴德已经被姬遥莘杀了,都砍成两段了··姬遥莘想了想,把箜篌重新包好,放回到桌子上··“我最担心的是,默言会把吴德拉到她那一边,但是现在这些担心都是多余的,因为默言不会这么做。”
姬遥莘说道,她回过头看着苏箬,眼神中是苏箬所看不懂的内容——她眼中的内容苏箬很少有能看懂的,不过至少在这个时候,苏箬感觉姬遥莘很平静··两个人都在窗前坐下,各自想着各自的事情。
不知道过了多久,天黑了·小镇天黑之后十分冷清,街上也很少见到行人,路灯似乎出了问题,一闪一闪的·苏箬打了个哈欠,她决定**睡觉··“苏箬。”
姬遥莘忽然叫住她··“怎么了”苏箬手里拿了个牙刷·姬遥莘坐在那里当了一下午沉思者,不知道都沉思出来了什么结果,这会儿可能是要和她分享她思想的结晶。
“我之前没有告诉你,为什么在必要的时候,一定要由你亲手来杀我,”姬遥莘缓缓说着,她却没有看苏箬,而是看着桌子上那个古旧的箜篌,“在你杀了我之后,我的伤口会冒出一股黑气,你需要把这股黑气全部都吸进去,然后——”·“然后我就会进化”苏箬打断了姬遥莘的话。
她并不喜欢姬遥莘说这一类话题,搞得好像只有她杀了姬遥莘才是解决一切问题的方法一样·也许是察觉到苏箬的不快,姬遥莘沉默了,她望着苏箬,没有说话··也许说什么都没有用了。
苏箬在卫生间刷牙的时候还在想着姬遥莘刚才说的,“从伤口里冒出黑气”,她觉得愤愤不平,本来被卷入这一系列倒霉事里面已经够倒霉了,她千辛万苦地想着帮姬遥莘做点事,而姬遥莘三番五次要求、恳求她的事居然是杀了她·苏箬气冲冲地从卫生间里出来,姬遥莘正躺在床沿上,摆弄着苏箬给她买的老人机,玩俄罗斯方块。
她在姬遥莘身边躺下来,听着手机游戏单调的音乐,盯着天花板,不知道该说什么··“你在生气吗”姬遥莘轻轻地问道·她的语调如此柔和,以至于苏箬怀疑自己是幻听了,所听到的不过是方块消除时的声音。
“没有·”苏箬说,依然保持着望天的姿势没有变··姬遥莘叹了口气,她把手机放下,侧躺过来,认真地看着苏箬··“苏箬,在我的心里,你是最重要的人,我想你知道的,”姬遥莘说,“所以相信我。”
苏箬也看着姬遥莘,一时失言··该说什么,或者不说什么,她已经想不明白·可她清楚这个躺在她身边的女人究竟是什么——五十年前就死去的尸体,附着顽强诡异的魂魄,这具躯体不会衰老,只是当姬遥莘的魂魄离开时,化作齑粉而已。
她伸手,抱住了姬遥莘的肩膀·把脸埋到姬遥莘外套厚实的衣领中·姬遥莘把手放在苏箬的后背上,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姬遥莘的身上有一股清香,很好闻,过了一会儿苏箬意识到这应该是樟脑丸的味道。
俄罗斯方块的音乐还在一边响着,姬遥莘没有退出游戏·单调的midi声音就是所有被无限温柔拉长的全部了,苏箬希望时间能停留在这一刻··过了很久之后,苏箬想起来一些煞风景的话题。
“我在雪山上拍下来的那些鬼,要不要看看……”·姬遥莘自然而然地松开她,苏箬拿出手机,一张一张浏览着在山上拍到的恐怖图片··快穿·“我看到了穆安和穆蕖,他们明明都被送过去了。”
苏箬皱着眉头说,在一张照片中,穆安正站在一块巨石上,衣服上硕大的“智障”二字清晰可辨··“所以比较麻烦,我也不知道默言是如何做到的。”
姬遥莘又叹了口气··苏箬打开她拍到的默言那张照片,盯着默言惨白的、平淡的脸·除了嘴唇红得瘆人,默言随便扔到人堆里,苏箬都不会多看她一眼。
看了一会儿,也看不出名堂·苏箬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苏箬半夜是被一阵奇怪的声音吵醒的·她睡眼惺忪地从枕头下面摸出手机一看,凌晨两点。
姬遥莘正坐在窗边,好像也听到了那个声音·那是一阵摇拨浪鼓的声音,似乎就在楼下的街道上响起,由远及近,仿佛是个卖杂货的小贩,一边推着车子叫卖,一边走过街道。
但问题是,凌晨两点哪来的小贩·“不管了,睡吧·”苏箬打了个打哈欠·有人神经病就是喜欢半夜摇拨浪鼓也不是没有可能,苏箬并不想去细想是怎么回事。
拨浪鼓的声音渐渐近了,越来越近,好像走进了这家小旅馆··姬遥莘站起来往门口走去,苏箬也连忙爬起来,穿上外套··拨浪鼓的声音戛然而止,姬遥莘的脚步也随之停顿了一下。
“有什么不对劲的吗”苏箬低声地问姬遥莘·她觉得搞出点动静之类的不太像那位叫默言的宿敌的风格··姬遥莘说:“下去看看吧,不是很危险的东西。”
苏箬抓起手机,两人打开门,小心翼翼地顺着狭窄的楼梯走下去·苏箬吓了一跳,楼下是个很小的天井,墙上安装了一个光线昏暗的灯泡·房东老太太依然坐在灯泡下面,一针一针地绣着十字绣。
昏暗的光线中,她神情麻木且诡异·苏箬走过去,她记得下午回来时,老太太在绣一幅牡丹图,但现在,苏箬看到她手中未完成的作品,她在绣一具血淋淋的尸体图案。
··第101章 夜行(11-3)··苏箬想要惊叫,又意识到了什么,赶紧捂住了嘴·姬遥莘从苏箬的身后走过去,望着老太太手中绣着的东西,似乎也颇感觉到震惊。
“又闹鬼了吗”苏箬轻声问道·她从口袋中拿出手机,想要给老太太当场来一场驱邪照相豪华套餐服务,但是犹豫了一下,快门还是没有按下去。
姬遥莘轻轻对她摇了下头,示意她不要轻举妄动··拨浪鼓的声音在浓稠得让人喘不过气的黑暗中突然响了起来,几声之后,又复归沉默·苏箬抬头想要寻找声音来源,但是她所能看到的一切只有黑夜,天井中灯泡孤零零地亮着,灯光瘆人。
苏箬深吸了一口气,她望着姬遥莘·姬遥莘的目光正落在老太太绣着的作品上面,又像是落在黑暗中虚无的某个角落··“过来·”她说。
苏箬走过去,和姬遥莘站在一起·姬遥莘拉起了她的手,手心冰冷,手指却有力·两个人看着老太太依然佝偻着身体坐在天井房檐下面,一针一线,绣出红色黄色的腐烂液体和破碎的血肉。
拨浪鼓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又响了起来·苏箬悚然一惊,姬遥莘却拉着她的手,带她往门外走去··“一定要出去吗外面比较黑吧,有点吓人。”
苏箬低声说··姬遥莘说:“这个声音是来给我们带路的,过去看看,应该想要告诉我们什么事·”
(本页完)

--免责声明-- 【恐怖游戏 by 颜昭晗(下)(2)】由本站蜘蛛自动转载于网络,版权归原作者,只代表作者的观点和本站无关,如果内容不健康 或者 原作者及出版方认为本站转载这篇小说侵犯了您的权益,请联系我们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