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人曲 by 乌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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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人曲 by 乌鞘
虐恋情深 ·文案:·我真的不适合写百合·这是当年给一个热爱百合文的基友写的一个短篇·我一写百合文风就变得很奇怪啊·而且我从在晋江开始码字都是BG啊·但为什么大家都萌我的女主女配cp啊·为什么啊啊啊啊·决定把这篇放到晋江·让大家知道一下我的百合姿势水平多幼稚惹。
 ·内容标签: 虐恋情深 ·搜索关键字:主角: ┃ 配角: ┃ 其它:· · · ·第1章 上· ·陆荻进宫的第五年冬,一场大雪突如其来,天地之间从未如此洁白。
走在积雪的甬道上,十二岁时那场相似的暴雪历历在目,她低着头,看脚印在狭长的宫宇之间绵延,仿佛当年离家的长路,没有尽头··走在最前的太监在御前多年,犯了错被贬斥只能管些杂人杂务,骄矜再没有用武之地,于是满腔火气都撒在她们身上,咒骂和催促从踏出长乐署便没停过,乐伎们出身卑微,又有宴乐在前,只能忍气吞声跟在后面,艰难地在没过脚腕的雪地上亦步亦趋。
在合宫宴饮的好日子,没人敢迟到触霉头,凡事一旦和- xing -命有关,人人都变得谨慎起来,平常最疏于练习贪玩的小乐伎也一夜没合眼,反复调音试弦,而陆荻恰恰幸运在是演奏笛子的乐伎,省去了这样的麻烦。
陆荻在长乐署五年,正是尴尬的境地,够不上年长乐伎的地位,却也比新来一年两年的晚辈要多些资历,不上不下又微不足道,毕竟笛声从不是十乐中的重要音色,再加上她从不多言一句的沉默,纷乱的勾心斗角从未影响过她平静的宫中日月,名利和前程也轮不到这样一个透明的人。
她和这静静的落雪一样,安静的来到宫中,也要安静的化成无声无息的水,再干透,留不下半点痕迹··一个罪臣的女儿,原本是流放后死在极北苦寒之地的悲惨命运,如今得到这份平静已是求之不得的万幸,陆荻明白,也不想要得更多。
宣庆殿内和殿外是两个世界,从冰冷踏入和煦,乐伎们仿佛从严冬走进暖春,众人连忙活动几乎冻僵的手指,身体还没完全暖和过来,皇帝便带着后宫们入座,叩拜大礼后,乐伎舞伎就位,宴饮随着丝竹声开始了。
皇帝的新宠们尽态极妍,美不胜收,旧爱们也不逊色,人人疏色艳容,但这些人却都比不过坐在皇帝身边的那一个新面孔·陆荻纵然不问世事,却也有一双能听见声音的耳朵,人人都在热议这位只入宫一个月便使得君王再不踏足其他后妃宫殿的女人,宸妃。
她高贵的出身,近乎妖冶的美貌,张扬的行事,都是宫中之人茶余饭后的绝佳谈资··陆荻在前几日的风寒中错过了宸妃的册封宴会,今日,是她第一次见到这个眼下最受宠爱的女人。
只看一眼便知,一切宠爱和传言都不是凭空捏造,这样的女人出现在宫廷,就是为了叱咤后宫,让帝王沉沦·宸妃冯君洛是贲武侯的独女,出身世袭罔替的将门贵胄,万千娇宠里长大,从家步入宫廷,过得也该是众星捧月的日子,此刻她紧紧依偎在帝王怀中,眉眼带几分醉意,珊瑚色宫装别人穿是俗艳,但在她身上便是相得益彰,让六月窗下的红蕉也羞低了头,她的容貌不被这灿烂的颜色压住,反而妖娆更甚,眉目里总是有一汪映得入人的春水,唇角含笑,不画而赤,书里常写的绝色姿容玉貌朱颜想必不过如此。
皇帝因为她的依偎,一场宴会下来总是侧着头,眼里再容不下别人··陆荻坐在最后排的乐伎中,隐没着自己·她入宫五年,这样的宴会不下千次,只是每次都有旧面孔消失新面孔加入,这是宫中最平常不过的事。
这时,她的笛声忽的快一拍,旁边吹笙的姑娘瞪她一眼,跪坐的脚踢到小腿,陆荻竟然没有察觉,她愣愣看着宸妃头上一支斜下的镶银玉簪,喘不上气,血液变冷,忘记了熟识的指法。
这只簪子光秃秃连流苏都没有,朴素干净的弯曲成简单的弧线,玉石被有年头的温厚纯银半包,露出一抹翠色·和宸妃浓艳的装束格格不入,也不像一个盛宠妃子会青睐的装饰。
但这不是陆荻震惊的缘由··为什么为什么会出现在宸妃的头上·她呆愣的时候,错过一场好戏··几个嫔妃许是因为宸妃得宠暗恨不已,又因为皇上的偏爱无处发泄,只得口蜜腹剑来伤害一些更低等的后妃,坐在一旁在皇后死后督管六宫的贤贵妃怒而呵斥,皇帝这才从温柔乡中回过神,不耐烦皱起眉。
龙颜震怒,丝竹声骤停,陆荻回过神急忙和其他乐伎一起并排而跪··所有人都跪下了,上到贤贵妃,下到最低微的侍女,只有皇帝怀里的宸妃无动于衷,她仿佛知道皇帝不会因为她的无礼呵斥她,用象牙一般的手剥开进贡的紫色葡萄,送到皇帝嘴边,像个看到有趣恶作剧的小女孩般挂着有有点幸灾乐祸的笑,撒娇让皇上吃掉。
“皇上,别气·”她声音轻软婉转,皇帝的表情舒缓下来,含笑咽下她指间的葡萄,胡须上挂了葡萄的汁水,宸妃冯君洛再用指尖擦掉这一抹晶莹·这一幕就连最端庄持重的贤贵妃都皱起眉头,“皇上……”·“既然大家都是来听乐看舞,陪皇上饮酒作乐,别扫兴啊……”宸妃打了个呵欠,不等皇帝开口竟然抢在前面说,然而皇上并没有责怪她的意思,反而安慰似的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对,朕今天不想看扫兴的事。”
当朝皇帝已年近五旬,早年的壮志早被时间消磨成温柔乡里的缱绻,日复一日的勤政让他厌倦,如今有了宸妃这样的心尖明珠,他追逐情爱和奢靡的心火又一次被这个绝色的女人点燃,与其说皇帝对宸妃是宠爱,不如说是千依百顺。
贤贵妃都被堵得说不出话,还有谁敢再造次,大家默默坐回自己的位置,有人哀戚有人愤愤不平,所有人恹恹的,丝竹再响起,舞伎再使尽浑身解数也不能让她们再展愁颜。
而陆荻的目光仍然逗留在宸妃鬓间的玉簪上,她心神不宁,没法移开目光眼睛,手指和气息僵硬不受支配,头戴玉簪的人从眼底映入心头,不是风情万种的宠妃,而是另一个已经被深宫遗忘的少女,安静地坐在那里,对她微笑。
虐恋情深·几声清脆的击掌打断幻觉··宸妃袅袅婷婷走下台阶,乐伎们放下乐器,舞伎慌忙退让,冯君洛大方在殿中站定,向皇上盈盈一拜,看似弯腰又没弯腰,“臣妾看腻了,她们跳的都不好。”
一句话吓得舞伎们出了满身冷汗,战战兢兢跪了一地··“那你说想怎么样都依你·”皇上挥手让碍事的舞伎都退下。
“我跳一段舞,皇上想看吗”·此话一出,许多人闻之色变,更是有人低低来了句狐媚,陆荻不知道宸妃有没有听到,因为她灿若桃李的回头一笑,好像知道什么秘密似的调皮,这点孩子气和她娇媚的容貌竟完全不矛盾,笑容没散,她调头看向高高在上的帝王,“这些人乌央乌央一起吹吹打打,俗气又难听,”她又转回来,轻扬小巧的下颚,“那个吹笛子的,你来。”
站起来,走过去,陆荻觉得浑身和坐久了的脚一样麻,乐伎们盯着她,妃嫔们盯着宸妃,她低头行礼前忍不住去看玉簪,万千烛光下,一抹银色的弧线勾动她内心的痛楚,骄傲的插在浓如乌云的发髻里,离她那么近,那么远。
她还在神游,宸妃冯君洛已然从一旁乐伎手上拿来只八角金铃手鼓,小小鼓面紧紧绷着花纹绚烂的蟒皮,八角形鼓边每面凿空,挂着小小的金色方铃,一颤一响,八个铃铛一起,音色又碎又脆。
宸妃看着陆荻,从上到下,不是陌生的打量,而是一种陆荻自己都说不清的目光,“会吹《辛洲曲》吗”她柔声细气,竟和方才对皇上撒娇一样,陆荻点头,不自觉看向她发间,又强迫自己低头,“你来起。”
冯君洛的话像熟睡时的薄被,没有重量··笛至唇畔,气转竹间,声音漫漫溢出,比潮水缓,比春雨急,慢悠悠一点点推开方才凝滞的气氛·如果不是笛动京华,陆荻是不能以罪臣之女的身份进宫侍奉,她只有这一点微末之才,安身立命的本事。
神奇的是,笛声响起,冯君洛的媚态也消失,她静静站立,像风中的修竹,又瘦又孤单,又像逆风的蝴蝶,颤巍巍伸开软翅,抬手侧眸看向陆荻,这眼神缱绻温柔,可陆荻只看见她头上一抹银光里的淡淡新绿。
铃鼓声,笛声,带了边陲苍凉的《辛洲曲》在两个女子的唇间腕下变成哀而不伤的调子··坐在高处的帝王沉浸在宸妃的舞姿里,浑浊的眼里也有了一丝精光,冯君洛自始至终没有看他,可他还是贪婪的望着回旋的一抹火红,想看她美丽的飘忽,又怕她就此飞远。
冯君洛举手投足毫不做作,也不似一般妃嫔跳舞时只盯着皇上引诱,她像是在完成极其郑重的嘱托,从指间到脚腕,每个动作都精致谨慎,她不再是飘摇的三月柳枝,一阵清风就能酥了细腰,此刻,她就像一株池边开了的白色菖蒲,不随意为轻浮的风柔摆,只有湖波荡漾时,她才微微颤动纤薄的花瓣,展露脆弱的温柔。
铃声清脆有致,一步步跟着陆荻的吹奏,一曲终了,陆荻才恍然看见宸妃的笑靥正对自己而开,皇帝击掌,她来不及分辨这笑容里的其余,匆匆下跪叩谢,幸好刚才没出纰漏,否则生死之间一徘徊,谁也不知龙颜喜怒到底会带来什么。
躲过一劫,陆荻背上都是冷了的汗,再想找那根簪子的影踪,它和它的新主人都已经消失不见·太监喊着宴席散了,各位娘娘请,谁都知道皇帝急匆匆起驾是和谁一起走又是去了谁的宫殿,也没人愿意在这伤心的地方逗留,人越走越少,弹筝的小乐伎拍了拍陆荻的肩,唤回她的失魂落魄,她点点头,道谢,随众人离开。
一夜未眠的清晨,传旨太监比困意来得更早··太监笑嘻嘻夸陆荻技艺高超,昨日一曲,已成了宸妃眼前的大红人,一早皇上刚走就叫她来领赏··这种事以前从轮不到她头上,透明似的陆荻忽然成了长乐署炙手可热的人物,从她走出房间到跟着太监离开署门,众人的目光都齐齐追随,她步履维艰尴尬不适,隐约又怀着疑惑和不安。
永嘉宫是阖宫上下最华丽的宫室,穿过层叠院落,太监在正殿内居门前停下示意她一人进去,陆荻虽然惶惑不安,但想到故人的玉簪,便不再思虑那么多,迈入门槛··茜色云纱像晨雾像水汽,朦朦胧胧堆在眼前,飘起时散出酥酥的柔香,陆荻向里走,越走香气越重,越走垂纱越少,宸妃半躺在卧榻上,黛青抹胸外只罩了件薄过山间微云的茜色寝衣,纤纤细骨勾勒着诱人的下颚和锁骨,她慵懒呵欠,整条雪白胳膊随动作显露,白而不冷,润润的粉红满是生气,头上松松挽着秀发的正是让陆荻魂牵梦绕的那只素簪。
 · ·第2章 中· ·茜色云纱像晨雾像水汽,朦朦胧胧堆在眼前,飘起时散出酥酥的柔香,陆荻向里走,越走香气越重,越走垂纱越少,宸妃半躺在卧榻上,黛青抹胸外只罩了件薄过山间微云的茜色寝衣,纤纤细骨勾勒着诱人的下颚和锁骨,她慵懒呵欠,整条雪白胳膊随动作显露,白而不冷,润润的粉红满是生气,头上松松挽着秀发的正是让陆荻魂牵梦绕的那只素簪。
“陆乐工,你想要我头上这罪人的遗物吗”·所有惆怅哀思在柔软的话下不堪一击,陆荻脑海空白,咬紧下唇,直到觉得疼,才慢慢开口,“奴婢不明白。”
宸妃冯君洛斜坐剪腿,与其说坐,不如说依靠,她嘴角含笑眼里却没有笑意,一手拔下发簪,长发如瀑湍急而下,垂在莹白肌肤上,“五年前,闻婕妤闻忆容牵涉巫蛊,被皇上勒令绞杀,她死前紧握着的,就是这根簪子……”她指尖轻触玉簪尖端,不知是被刺到还是别的什么缘由,冷哼一声,“小小婕妤位卑命贱,但也不至于用这样寒酸的宫外坊间造物充斥妆奁,她再不济也是太常寺祭酒的女儿,家中怎么可能贫苦如此,陆乐工,你知道,她为什么要握着这个簪子不放吗”·陆荻低着头,指节早已青白,她说不出话,只想流泪,无法掩饰的痛苦让单薄清瘦的身体微微颤抖。
“因为啊……这簪子是她毕生挚爱所赠,她从不在意圣宠,也是因为她爱的女子日日夜夜就在这宫里,陪在她身边,所以这棺材一样的宫殿,她也能甘之如饴,可惜最后……”·虐恋情深·“别说了……”陆荻抬头,眼圈发红,但没有眼泪,“宸妃娘娘,你既然早就知道,又何必戏弄我,有什么需要我做的事直说便可。”
“你觉得我是在要挟你”冯君洛眉眼忽立,怒意里竟然有种说不出的气恼··“不然呢”这时陆荻反而坦然,她直视冯君洛,迎着她的目光,“娘娘并不是我的故人,想来也不会跟我叙旧。”
冯君洛愣住,那一瞬间她好像就要哭出来,委屈的眼里甚至有了星点水光,可也是这个瞬间,她又马上找回自己的倨傲,骄横挑眉,踢开脚边碍事的锦被,站起来走到陆荻面前,“你又怎么知道,我不是你的故人”她高出陆荻不少,低头俯视威严十足,可还有点气鼓鼓的少女的娇俏,竟让人不知所措。
·但这细腻的温柔,陆荻感觉不到,也不曾费心分辨,她有一瞬间的愕然,转念又想这反问也是什么狡猾的玩弄手段,“是不是故人,都难逃一劫,奴婢只是宫中卑贱的乐伎,供人驱使消遣,只要娘娘愿意将这根玉簪还给奴婢,奴婢愿意鞠躬尽瘁,绝无怨言。”
她声音很轻,很低,阳光里的尘埃和水塘上飘着的杨絮也不过如此··听到这卑微的求告,冯君洛不但没满意反而怒气更甚,三下两下粗鲁地用玉簪重新挽起长发,“好啊,你自己说的,鞠躬尽瘁。”
陆荻更不不明白她怒意的由来,疑惑地看着冯君洛行为古怪地退后两步,和自己拉开距离后冷言道,“今天起,不用回长乐署了,就在我这里待好,我叫你往东你若是往西,这簪子我就先砸碎再找人熔了,让你这辈子都找不见。”
冯君洛一口气说完,终于露出一抹浅笑,那熟悉的灿烂的笑,有种隐晦的得意藏在里面,“或者你想起了什么,也不是不还·”·终于,陆荻一直避世,还是被一样无法放弃的东西驱逐到最混乱黑暗的境地,那一点点簪头莹润的玉光,是她白昼的灿阳和夜晚的明月,她原本以为再无可惦念永远只能在漆黑中回忆的温柔竟然显现在光中,她怎么能不去追逐不去挽留·这是闻忆容留下的,唯一的,最后的痕迹。
陆荻十二岁家中变故,举家流放塞北,父母在途中不堪重负亡故,苦寒之地的劳作和孤独让原本总挂着暖融融淡笑的她冷了下来,同样是罪臣之女的闻忆容却在这时出现在她的生命里,执拗的沉默就算是冻土,也被春暖的风融化,开出烂漫的花。
谁知闻忆容父亲官复原职,一朝圣令,少女的依傍和家人一起回到帝京,原本可以期盼的重逢又因为选秀断绝··待大赦天下后,陆荻五年前回到帝京时,为了能见到闻忆容,她踏入皇城,斩断了自己的一切来路……·如今已经五年了。
这五年里大喜大悲,大彻大悟,她都有所体会,唯独看不开的只有这一份厚重的情愫··入宫后的第五年冬,从这天起,陆荻没有回到长乐署,旧日同僚艳羡她一朝鸡犬升天,但没人知道她在永嘉宫的长夜里无法入睡的悲哀。
皇上夜夜留宿,一连十天,冯君洛也不见陆荻也不传她,仿佛没她这个人·陆荻竟也慢慢平静,冯君洛要挟自己,无非是想邀宠争斗,只要能拿回簪子,她什么都愿意。
第十一天,无月- yin -雪,陆荻半睡半醒之际,敲门声响后没等她应答门就被推开,寒风卷入,宸妃身边的宫女唤她即刻去见宸妃··皇帝早在晚膳时就来了,现已是两更天,宸妃应该在伴驾从对,陆荻心怀疑惑匆忙更衣,紧随宫女来到正殿,然而她没有停留而是绕了过去,径直走向后院的水榭,门前,宫女让她一人进去。
水榭三面敞开临水,严冬大多封闭无人,但此时此刻,冯君洛孤身一人坐在伸到冻住小池里的台阶上,屋檐长而翘,细雪廉纤扑上她单薄的寝衣,樱粉色的轻纱裹着她妖娆的身体,却显得孤独可怜。
陆荻走到她身后行李,“奴婢拜见娘娘·”·“别的奴婢看见我坐在这里,都会让我加上衣服免得着凉,但你就不会说·”冯君洛双手搭在膝盖上,眼睛不离从天而降的雪片,“在他们眼里,我的- xing -命就是宠爱,就是他们的依靠,在你眼里不是,你根本不在乎这些,如果不是这支簪子戴在我头上,你看也不会多看我一眼。”
越说到后面她声音越小,到最后仿佛已能听见雪落堆叠的声音··陆荻没有回答,她站在冯君洛身后,寒气侵衣,下摆沾了雪花·为什么宸妃要说这些,为什么她不在皇帝的身边,又楚楚可怜的和自己讲些不着边际的话·冯君洛慢慢起身,伸手接住一片飞旋而下的细雪,“之前我在意你是能想起我是你的故人,可今天我才明白,你永远也想不起来我了。
没人会惦记不在乎的人·”·“奴婢确实没有见过娘娘,不敢高攀·”陆荻垂首··“清云观后山的山洞,陆荻,你不能忘,你忘了我也要你想起来”宽大下摆摇动时的气流惊散朵朵雪片,冯君洛转身突然,陆荻猝不及防,猛然抬头,冯君洛咬着牙挤出自己名字时眼里的狠戾……她忽然想起来了十二岁家道突变那年,在几个月前她还生活如旧,上巳节随母亲去青云观拜谒,谁知流寇晓得上巳节京中世家官宦的女眷们都会来祈愿,突袭青云观,官军人少难支,观内乱成一团,混乱中陆荻跑到后山却被惊蛇咬到脚腕,酥麻劲儿软了她整条腿,危急的时候是个穿樱色华贵衣裙的小女孩把她拖进山洞才逃过一劫。
不知外面是否安全,两个人在山洞躲了三天三夜才敢离开,之后也不知她姓甚名谁,她又很快遭逢磨难,再没思虑过半点这件往事··“你是那个小姑娘”陆荻还记得她有点霸道骄矜的神气,这样想来,的确和冯君洛极其相似。
“若是知道这些年要为一个忘了我的人魂牵梦绕,我就该让你死在山洞里·”·冯君洛说得坦荡直白,惊得陆荻心跳戛止,脸上彤云一闪,退后两步··看她的反应,冯君洛忽的笑了,“你脚上的毒血是我一口一口吸出来的,你走不了是我采野果子喂你才没饿死,你明明欠我的命,怎么又为了别人寡妇似的当了行尸走肉”冯君洛看陆荻低头便来气,上前捏住下巴硬是把她的头扬起来,仰视自己,那双闪着慌乱的清澈眼眸,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虐恋情深·自从十岁时那三夜相依为命,这些年,冯君洛几乎夜夜梦回到那个漆黑的山洞,陆荻靠在她身上熟睡,呼吸又稳又细,气流吹在脸上的感觉那么真切·成年之后,冯君洛自知她的身份地位让满朝公卿趋之若鹜,但她对这些男子从无正眼,她的青睐早在几年前便留在了陆荻身上,她后悔自己戒备心强说了假名,为这小小的欺骗她懊悔不已,可慢慢的这情绪不再只是牵挂和懊悔。
在情窦初开的年纪,冯君洛在戏文闲书中读到男女之情和山盟海誓,但在她眼前心底浮现出的从不是哪家五陵少年,而是陆荻乖巧文静的睡颜··冯君洛从不是犹豫之人,她雷厉风行开始寻找陆荻,却得知她全家惨遭贬斥,本以为大赦天下后,陆荻回到帝京后便能再度相见,谁知,只等来陆荻进宫的消息,冯君洛几乎不敢相信。
皇宫是什么地方,是女人的坟墓,是最无情的棺椁,冯君洛不明白陆荻为什么要入宫成为一个卑微的乐伎,她越想不明白越要知道真相,但真相却让她不敢相信·陆荻入宫竟是为了皇帝的后妃闻忆容。
·想到这里,冯君洛闭上眼,拼命忍住眼泪,再睁开时目光里恨意森然,“我听说你父亲被贬斥,全家流放,我听说你死在了路上,后来你活着回来,明明可以隐姓埋名一辈子过太平的日子,却为了闻忆容踏进这个火坑义无反顾……甚至她死了,你还守着她待过的地方,等着机会给她报仇,再把- xing -命搭进去……”她蹙眉咬牙,逼迫自己继续说下去,“我想,闻忆容死了,她死了你就不会再想她,我像你为了她入宫那样来到你身边,你想起我,我们在一起,这样不好么可你竟然忘了我”·冯君洛是天之骄女,习惯了俯视,她知道,即使自己用尽浑身解数,也得不到眼前这个魂牵梦绕之人的爱,可又是因为这人磐石一样的坚贞,她只能更疯狂的沦陷。
如果从前只是少女痴缠的迷恋与求不得的执念,那此刻,在经历了这样多的彼此折磨,她确认自己发狂得爱上这个同样发狂爱着别人的女人··她看似癫狂,却清醒得很。
没人知道这些年她心里的执念和痴怨,还有隐秘幽暗的期待,如此种种搅在一起锻成利刃,每一刀都让她痛苦难当·然而痛苦也好喜悦也好,一切在与陆荻重逢时变本加厉,冯君洛不甘心也不相信,自己竟真的不如一个已死之人。
陆荻谈不上美貌,但清丽绝伦一词却可以担待,纤细秀丽的眉目,清寒的面容,瘦削支离的身形,她有种和这宫廷格格不入的美,沉静悠远,又带着哀戚和绝望,这让冯君洛想紧紧抱住她,拥有她的全部,轻轻抚摸她疲惫的心,在那一片荒芜里拔掉野火烧不尽但春风也再吹不生的爱恋,种下自己的情根。
“你为了闻忆容生不如死,可你知道我为了你的每个消息,都流过眼泪,都绝望又痛苦过吗如果不是知道你在这里,就算父兄的野心再大,我也不会踏足这个活死人住的棺材,可是你在这里啊,你在地方就算是幽冥地府我也不怕,我已经错过和你太多的曾经,我不想再错过你的之后,就算是你有悲伤,我愿意为你抹掉,你有深仇,我也可以帮你雪恨,只要你愿意把心底的执着分一点点……”她越说越卑微,最后的话骄傲如她怎么也说不出口,她看到陆荻的无动于衷,绝望像盛夏雷雨铺天盖地当头淋下,喉咙里溢着哭不出的气息。
“抱歉……”此时的陆荻只有这一句能说,只有这一句可说,她闭上眼睛,脑海里都是故人的模样,风雪里走来的闻忆容沉静逸然,她做不到遗忘,也不想遗忘,冯君洛的深情她不是不能感到,只是黄泉之下还有人等她吹一曲旧时的歌。
所以,这份炙热她注定无福消受··不知过了多久,冯君洛终于松开手,陆荻跌坐在她的脚边··“贤贵妃陷害闻忆容让她当了替罪羊,我帮你杀了你杀不了的仇人,你会用一辈子来报答我吗”冯君洛冷冷地问,声音比夜雪还凉。
 · ·第3章 下· ·不知过了多久,冯君洛终于松手,陆荻跌坐在她的脚边··“贤贵妃陷害闻忆容让她当了替罪羊,我帮你杀了你杀不了的仇人,你会用一辈子来报答我吗”冯君洛冷冷地问,声音比夜雪还凉。
陆荻抬头看她,很多年前,自己也是这样坐在地上抬头看着冯君洛,那天她穿的也是粉色,被连滚带爬的逃窜弄得破烂不堪,即便如此她也还趾高气扬掐腰发号施令,说着觉得不解气,又踢了自己一脚,踢到被蛇咬伤的伤口上钻心的疼。
陆荻从小就是话少安静的,有点逆来顺受的闷,- xing -格里唯一还算硬气的倔强也是流放后苦寒之地被磨难压榨出的茧壳,没有棱角·那时她对冯君洛百依百顺,可这一次不行,这一次是为了闻忆容,不是为了别人,是为了她最后也没来得及再看含冤而死的爱人,她虽然被逼又无法摆脱此刻的处境,但这句话忽然点亮她心里隐秘的刻毒,从闻忆容死的那天起,这刻毒就在她心底生根。
可是,就算贤贵妃真的死了,仇也报了,她也不能忘了曾经占据她全部生命的人,投入另一个人的怀抱··“你的条件我做不到·”陆荻看着冯君洛,瞳仁明亮,晶莹泛起水光,“我答应她要陪她一辈子的,她死了,我的一辈子也结束了。”
“原来你还知道她死了啊”冯君洛咬着牙落下泪,扑向陆荻将她按倒在地,强迫她看自己哭泣的狰狞面容,“她死了五年了啊你为什么不能忘了她,不能忘了那些已经没有意义的誓言”·陆荻看着她,平静地,一字一顿地说:“誓言在死后才有意义。”
冯君洛停住哭泣,呆呆地看着这个她熟悉又从来不了解的人,再也说不出想说的话·她知道自己再说什么都没有意义了,只这一句话,她全部的爱和祈盼注定都是镜花水月,都是没有意义的倒影。
她松开手,站起来,跌跌撞撞扶着栏杆站稳,用尽最后的力气,吐出唯一能吐出的字··“滚·”·不知过了多久,雪停下来,寒风骤起,冯君洛从绝望中苏醒,水榭空无一人,她站在无边的寒冷中,脸上的泪痕早已冻成薄霜。
·虐恋情深后宫中今日流传的,是皇上最爱的宸妃福薄,才受宠一个多月便染了风寒病倒,一病也是一个多月,还有人说是贤贵妃谋害想让她悄无声息的死·但皇帝却没有因为一场突来的疾病淡去喜爱,他日夜关切陪伴,太医院自然不敢怠慢,终于在年关之后,宸妃的病好了,又能风光得横行在偌大的皇宫,而她即将受封贵妃的消息也不胫而走。
永嘉宫人人欢欣雀跃,她们已经忘了陆荻的存在,偶尔想起来也觉得宸妃不过是新奇想在宫里放个乐伎,现在腻了也就忘了··陆荻知道,冯君洛大概永远都不想见到自己,可是没有她的旨意,自己也不能返回长乐署。
长乐署新来了一批年幼的小乐伎,其中一个人被安排跟着陆荻学笛,她只得往返长乐署和永嘉宫之间,向小乐伎传授自己的技艺··她心中期望冯君洛忘记自己的存在,又知这根本不可能,就像她忘不掉闻忆容一样。
这一年的冬雪格外频繁,一场接着一场,到处都是不化的银白,这很像她入宫的第一年,可那一年她回忆起来没有寒冷只有温暖·她和闻忆容在雪夜剪掉焦糊的烛芯,谈论书里她们再也无法亲历的山河景色,热酒在两个人唇间化成温柔,她吹了一曲又一曲,不累不困,只要想到唯一听者眼里的笑意,她吹出的曲调里都能满溢着融融暖意。
这样平静的时光还是被诡谲的风波打破,贤贵妃需要一个替罪羔羊,闻忆容无宠无位,默默无闻,成了她最好的目标·皇帝不会费心在这样一个他记不住的女人身上,闻忆容一朝成为阶下囚,甚至没有屈打成招就被赐死在冷宫,陆荻用她所有的值钱首饰金银买通管事太监,只在乱葬岗外远远看到火光冲天,看到那个温柔了她全部爱恋的人化作漆黑灰烬的黑烟。
·就算是她,也会仇恨,但她的卑微让她几乎无法复仇,她等着机会,怀着爱和恨在这巨大的坟茔中匍匐,却没想到冯君洛的出现让一切变得复杂又简单··陆荻的屋子紧挨永嘉宫宫人的小屋,就在后院最侧的偏门,当阖宫都在宣庆殿为宸妃加封贵妃的宴饮时,她踏足空无一人的永嘉宫内苑。
这是皇帝为爱妃重新修葺的精致小园,他们常常命人点了成百的暖炉,在这里饮酒作乐,通宵达旦,然而此刻,这里没有热闹只有寂静,落雪没有声音,陆荻走过丛丛的干枯老树,在一个安静的空地点燃一支粗陋的细香,她一无所有,只能这样祭奠五年前在同样的雪夜与自己生死相离的人。
她吹起笛子,雪花飘落,枯枝白头,笛声悠悠飒飒为天地间的落雪伴奏,冯君洛远远站着,看着,怨恨折磨都和落在她发间的碎雪一起融化··宣庆殿丝竹歌舞交错,红烛摇曳,桌上是外邦进贡的美酒鲜果,山珍肉糜,焚烧着深海香鲸腹中炼取的芬芳油脂,冯君洛看到窗外洁白的飞雪,忽然想到陆荻。
心底最柔软的秘密被瞬间的思念划破,她暗恨自己从没有过的懦弱,毫不犹豫回到永嘉宫,迫不及待想见到她心中无法割舍的人·陆荻的房间空空无人,笛声隐约传来,冯君洛循声而来,静静在落雪中听这一曲不属于自己的哀恸。
冯君洛在上个雪夜已经明了,在一个不爱自己的人面前,她的所有都一无是处,苦痛让她想孤注一掷的忘却,但将近十年的恋慕和追逐已经融进骨血,除非死,她知道自己无法剥离这份绝望的情爱。
一曲终了,陆荻感觉身后的目光,她慢慢转身·仿佛为了这个转身已经等待半生,冯君洛与陆荻惊讶后重归平静的目光对视,恍惚又回到了那个漆黑的山洞里··山洞里伸手不见五指,到处都是枝叶腐烂和苔藓陈旧的腐朽味道,蝉鸣刺耳,冯君洛心烦气躁,语气不善地小声咒骂,虚弱地靠在她腿上的陆荻看出她的焦虑,轻声细气开始讲故事,她说蝉是很古怪的东西,三年五年甚至十几年都小心翼翼活着,爬在树上躲着鸟和其他虫子,可一旦它开始鸣叫就不会停下,足足叫上十几天一口气不歇,直到死亡。
冯君洛听着听着竟然也平静下来,问她是在哪里看到这些无聊的东西,陆荻摇摇头,体内残余的蛇毒让她疲惫不堪脸颊发热发烫,讲一段话要喘好几口气,冯君洛默默她的额头,把自己冰凉的脸贴上去。
“你要不要听笛子,我会吹笛子,学了很久,不是很难听的·”贴着凉凉的皮肤让陆荻舒服好多,她很感激,忍不住想回报,冯君洛则冷冷呵斥,“引来匪军,你是要到- yin -曹地府给我吹笛子吗你是傻还是疯了老实躺着”·陆荻不安地动了动,“我不是这个意思……那等我们得救了……离开这里后,我吹给你听。”
冯君洛本想说全帝京最好的乐师只要我想听,还不都随叫随到,可她的手摸到陆荻柔软的发丝,陆荻的气息也在鼻尖缭绕,她说不出半句狠话,连奚落都吐不出口,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寻常的脾气都消失不见,只剩心底软软的欢快。
她握住陆荻的手,这边脸颊被额头烫热了又换另一边贴上她,蝉鸣不再吵闹,山洞腐烂的怪味也不再难以忍受,陆荻身上有泥土和五月槐花的气味,香甜又清新,冯君洛闭上眼睛,黑暗里听着她的呼吸声,想象这就是她要吹给自己的笛声,沉入梦乡。
……·陆荻看着冯君洛,回想起当年的情景,香烧殆尽,余味还在,枯枝被雪压断,她沉默转身,再次横笛唇畔,轻轻地,轻轻地吹出一个飘摇的颤音,这是她欠她的一曲誓言,她不想做个不守信诺的人。
笛音婉转,是欢快却不吵闹的小调,绿柳青芽,黄莺穿过,春天就像早一步来到,冯君洛被眼里蛰痛脸颊,近乎折磨的幸福让她无声的哽咽,她明白,这个曲子不属于那个已经死了的闻忆容,是属于她自己的,只是她期待了太久,等了太久,她想要的更多却得不到,只能悲哀的拿着最后陆荻施舍的安慰,假装两个人再也互不相欠。
这一曲的时间是那么漫长,好像雪停又落,冻土生芽,曲子结束,陆荻走到冯君洛面前,她缓缓行礼,像奴婢对一宫之主那样弯曲膝盖,却无声无言,然后,她站在她身边,两个人没人打破这份寂静,冯君洛更是不敢开口,好像一句话就会惊醒这痴心妄想的美梦。
寻找宸贵妃的人回到永嘉宫,在来人面前,陆荻对冯君洛点点头,带着她不舍的目光离开,太监宫女们一拥而上,絮絮叨叨说着皇上有多担心,可她一句也听不到,静静看着陆荻越走越远,消失不见。
短暂的温情或许只是昙花一现,但这一夜过后,冯君洛的咄咄逼人消失了,她每日都会传召陆荻到她身边,听一曲笛子,再让她回去·两个人没有再说个一个字,却日日相见,直到冯君洛有孕的消息传遍后宫。
虐恋情深·万千宠爱在一身的宸贵妃一朝有孕在身,甚至有人预言空悬多年的后位也将属于这个荣极的女人,皇上的赏赐从早到晚不曾停歇,一日十几次的贡品珠宝滋补稀物。
宸贵妃刚好有孕只两个月,正需倍加呵护,永嘉宫没人敢怠慢,只有闲人陆荻,偶尔指教徒弟之余再无杂事··冯君洛已经几天没有找过她了,陆荻觉得这样也好,自己不值得,也不配这样炽烈的迷恋,她哪里也不好,说是一无是处也不为过,这世间有过一个蠢人对她万般痴爱已经足够了,再多一个,她心中有愧且更无福消受。
待到初春将至,宸贵妃怀胎三月有余,时隔多日的传召在傍晚把陆荻唤到内殿,屋内不再像上次那靡靡的木香浓郁,清苦的药味代替香馨,冯君洛却还是懒懒靠在软塌上,看她走进来,随手一指,“安胎药。”
陆荻知道是在指使自己,端起桌上一碗黑褐色的汤药,送到冯君洛面前··“你喂我吧,”看见陆荻一愣,冯君洛忽的笑了,“一勺一勺的喂,我不想动。”
陆荻舀起一匙味道酸苦的药汁,沉默地送到冯君洛嘴边,她张开好看的带着弧度的红唇,一口吞下,那么苦的药却连眉头都没皱,只是她看着自己,眼里不再是刚才的慵懒,陆荻低下头躲开她目光,一勺一勺把药喂入冯君洛口中,一滴不剩。
“你一句话都不打算和我说吗”·像撒娇一样的语气,又和以前相似的带霸道的温柔责怪,陆荻抬头,看见一双晶亮的水眸,卸下了心中的防备,“娘娘想听什么曲子”·冯君洛有一瞬间的失神,可很快,她又展露笑颜,小女孩挑衅一样扬起下颚,“想听点你情我愿,浓情蜜意的,你会吗”·陆荻拿出笛子,略微思索后吹起缠绵的音韵,这是江南的老曲子,低回的旋律里尽是缱绻温柔,两情相悦,曲子美而短,很快,她吹完再看冯君洛等待示下,却惊得呆愣原地。
豆大的汗珠划过冯君洛苍白的脸,陆荻撑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看了眼放在桌上的空药碗,顿时色变,“这是什么药你要做什么”·冯君洛身体在陆荻怀里因为痛苦蜷曲着,可她脸上却带着畅快的笑,“我邀了贤贵妃……她很快就来了,陆荻,你身份低微,一直不能接近她,但我可以,这个孩子就是她的穷途末路,我们一起看着她是怎么一命换一命……你说,你的闻忆容大仇得报在九泉之下是不是就安息了她是不是就不会缠着你,把你让给我了”·“你疯了……你不能这么对自己我去叫太医”陆荻脑海一片空白,她刚直起身就被冯君洛死死抱住,“不,我要嫁祸给她,我要你看我怎么为你报仇雪恨,我要你亲眼看着我为你流血,为你连死都不怕,我要让你一辈子亏欠我……”·陆荻浑身颤抖,拼命摇头,眼泪不受控制的成串滚落,“你这是傻话是疯话,我不值得你这么做,我去叫太医,你放开我”·“你愿意为了一个死人放弃所有的美好,我为了你这个好歹还算活着的人,又有什么可顾忌的呢……”冯君洛凄凉一笑,点在眼角的胭脂痣鲜红夺目,像一颗血红的泪珠,她伸手去摸陆荻的脸颊,这一次陆荻没有躲闪,静静的望着她,不知是激动还是恐惧,纤长的睫毛颤抖着,不知是因为疼痛还是哀恸,透明的眼泪滚滚滑落不受控制,可怜又可悲,冯君洛没有了平常的倨傲,也不是之前卑微的哀求,她依恋着陆荻的怀抱,轻轻用额头去蹭她的颈窝,“你十二岁时遇到了我,十四岁遇到闻忆容,可我好像是那个只因为晚到就一无所有的人。
我知道你没有错,喜欢一个人是不受控制的,这感觉我比你还清楚啊……我怎么舍得怪你,我自己都控制不了自己,我又有什么资格要求你忘掉别人但我不甘心,我不甘心输给已经死了的人,不甘心从来没有在你的心中占据一席之地,我总要试试,总要赌一赌,我赌你对我哪怕只有一瞬的动心,这一切就是值得的……”·“你不要命了么……你这样会死的……你为了让我内疚,就连生死都不在乎了吗死了……就什么都没了,你难道不明白吗”陆荻震惊地忘了挣扎。
“我死之后,也会是你的故人,能在你心里和闻忆容一样,怎么是什么都没了呢……你还是以前那么傻……”冯君洛眼里闪过最后的癫狂,她伸手抚摸陆荻的脸,痴痴的看她为自己流泪,无比满足的笑出声音,只是这声音因为痛苦而嘶哑,像一把剑刺进她的喉咙。
陆荻知道,再说什么都没意义·她忽然平静下来,就这么看着怀里已经虚弱到极致的冯君洛,想起小时候,她也是这么抱着自己虚弱的自己··冯君洛眼睛有点花,她感觉有温热的东西在从身体内淌出,带走了她的全部力量,她模糊看见陆荻拿出笛子,竟然打开了笛子的一端,里面是一个小小的蜡丸,她捏碎它,用拇指沾了一点粉末,伸向自己·“你……”冯君洛说不出话,被生硬掰开下颚,她气急了,陆荻纤瘦孱弱,从来是没她强悍,但现在趁人之危,竟比她力气大了许多,她把拇指伸进自己口中,苦辣气息冲得人睁不开眼,从舌尖到喉头,最后一直到四肢百骸。
外面太监尖声喊着贤贵妃到,冯君洛发不出声音,惊恐地看着陆荻,她拔下她头上的旧玉簪,将她放平在卧榻后,最后看了她一眼,留下一个匆忙的笑容·冯君洛觉得自己在颤抖,□□在她已经虚弱至极的身体内发作,她闭上眼,尖叫声传来,黑暗涌进她的三魂七魄,她晕了过去。
冯君洛以为自己已经死了,陆荻用□□最后杀了她,是恨她到想她死吗也好,听说恨一个人和爱一个人一样,都会念念不忘,这样她也不算吃亏,可当她在朦胧中睁开双眼,身边惊叫的奴婢告诉她,她还活着。
她坐起来,惊恐地寻找,太医们一拥而上,皇帝紧紧抱住她,她努力想推开所有人,但徒劳无功没有力气,力竭后又陷入黑暗和昏睡··再醒来时,冯君洛身边只剩下贴身的侍女,侍女哭哭啼啼想再叫人,被她呵斥。
虐恋情深·“我睡了多久陆荻呢”·“娘娘节哀,孩子还会有的……”·“住口谁问你这个了”·侍女惊恐地跪下,她急忙回答刚才的问题,“娘娘昏了足足七天,至于陆荻,她承认受贤贵妃指派谋害娘娘,罪证确凿已经伏法了。”
窗外初晴,正是午后,初春暖阳融化积雪,急不可耐的树枝生出了浅绿嫩芽,冯君洛坐在床上,听见侍女说的每一个字,天地之间都在旋转··侍女以为娘娘不知所措,仍然在解释,“陆荻胆大包天,害了娘娘后,又和想杀她灭口的贤贵妃起了冲突,竟拿簪子刺了贤贵妃,簪子上涂了和下在娘娘安胎药里一样的毒,贤贵妃就这么死了,皇上一怒之下已经打算褫夺她的封号呢……陆荻当场被抓住后,许是知道自己死定了想将功赎罪,告知侍卫,下在药里的毒是鹤顶红,御医及时带着解药赶到,娘娘除了小产,没有大碍,只需修养就行了。”
“陆荻呢她在哪你刚才说她被抓了,伏法了,是什么意思”冯君洛听见牙齿打颤的声音,她双手颤抖,惊恐地去摸头上,原本插着玉簪的地方空空如也。
“送交慎刑司后,听说她挨了三天三夜的酷刑才说出是贤贵妃主使,娘娘醒来前两天,她熬不住刑罚,已经给折磨死在慎刑司了,皇上为给娘娘出气,把她挫骨扬……扬灰……”侍女说到后面痛快的语气因为看到冯君洛没有血色的脸变得轻颤,“太医太医”她大声呼叫,冯君洛却什么也听不见,她觉得自己一定是已经死了,否则怎么会四周这么安静,这么黑暗,她忽然明白为什么陆荻一辈子都忘不了闻忆容,原来是这样的感觉,心跟着一个人死去的感觉。
陆荻……你不想利用我,却也不想亏欠我吗·冯君洛闭上眼睛,黑暗中,她听见依稀笛声,她奔跑去追逐,却摔倒在地,失去意识··……·宸贵妃小产后病了大半年,这场风波以她登上后位为终。
皇上的身体已经年龄开始衰弱,他膝下只有一子,这位皇子的母亲很早亡故,新皇后顺理成章成为皇子的母亲,而朝廷中,冯君洛的父亲掌握实权,皇帝病重后已然失去对国家的控制,身为皇后的冯君洛再没去看过他。
在后宫中只手遮天的她,每天最喜欢做的事就是听着笛曲望着宫内小苑,宫内乐伎们人人学习笛子,恨不得投其所好成为皇后身边的亲信,从此飞黄腾达··但皇后平时只听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乐伎吹那拙劣的笛曲,小乐伎才学了没多久的笛子,又没了师父,吹得生涩,可皇后浑不在意,宫中也无人知晓缘由。
小乐伎感激皇后赏识,倍加努力,在皇后生辰寿诞时说,一定要早日学会师父留下的乐谱,报答皇后··早已身为皇后的冯君洛听到这话愣住了,“你师父留下了乐谱是她自己写的吗”·“是啊,师父自己写的……”小乐伎意识到自己的师父是罪人,是谋害过皇后的人,觉得失言也不敢再说,可出乎她的意料,皇后却让她将乐谱拿来,小乐伎不敢怠慢,取来乐谱,献给皇后。
裁得整齐的封面纸页规规矩矩,冯君洛知道陆荻爱干净又整洁,这一定是她亲自裁的,她抚摸曲谱,想象陆荻坐在窗前,窗外是风雪烂漫,她静静翻开装订好的新纸,墨香和纸页的香气比新开的腊梅还要好闻,她一定写的很认真,一字一句一板一眼,就像她那静静的- xing -子,一坐一天也不会觉得腻烦,写累了的时候,她会不会抬起头看看窗外,揉揉眼睛,再继续……·打开曲谱,泛黄的一页从中滑落,冯君洛小心翼翼捡起那张纸,用颤抖的手指触碰熟悉的字迹,缓缓将纸页贴在脸颊上,却哭不出声音。
她哭着哭着,又觉得重新抱住了陆荻,回到了那个只有她们两个人的山洞,漆黑中,陆荻问她要不要听一曲笛子,她没有呵斥她,而是笑着说好啊,黑暗中响起笛声悠悠,是她最熟悉的那支雪夜曲。
当黑暗中的曲调终了,她睁开眼,自己穿着华丽的衣饰,仍旧贵为皇后,孤单地坐在永嘉宫深处,她又恨又痛,哭泣着想狠狠咒骂那个写下这话又去和别人同生共死的混账,又不忍毁掉这混账留下的唯一字迹。
泛黄的纸页被她的眼泪- shi -润,上面的字迹慢慢晕开模糊··那是和主人一样清秀沉静的小字两行,不疏不密的在扉页之上,写的是一句没出处的小诗:·生死两相负,故人莫断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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