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爱她芙蓉色 by 竹西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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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爱她芙蓉色 by 竹西淮
情有独钟虐恋情深 ·文案:·众所周知,新登位的女皇清心寡欲,不近色·后来,空旷许久的后宫多了一位神秘女子·她容貌丑陋,口不能言,手不能拿物,乃众人眼中的废物加丑女·但偏偏此女深受女皇宠爱,独宠天下·女皇说:纵使天下所有人都不容你,我也要纳你为凰,共享这锦绣江山· ·霸气武力爆表女皇vs温软毁容落魄哑女· ·内容标签: 情有独钟 虐恋情深 ·搜索关键字:主角:疏月 ┃ 配角: ┃ 其它:· · · ·第1章 流放归来·九重深宫,十里长廊烟青软纱层层垂下。
微风吹动,露出坐在廊下观赏风景的一道纤娜身影··远远望去,此姝身影纤秾合度,堪称绝色·但待她转过脸,饶是见识过多次的宫婢还是忍不住暗吸一口凉气。
此女脸庞狰狞可怕,容颜尽毁,已到看不清眉眼的地步··但偏偏这样一个女人,竟深得女皇宠爱,偌大的后宫,唯独只有她一个允许榻边伺候··宫婢们私底下颇为不服气,议论纷纷,都觉得女皇眼疾甚重。
但她们从不敢流露出真实想法·前不久一位尚宫讽刺了这位姑娘一句,女皇大怒,竟将德高望重的老尚宫鸩毒赐死··前车之鉴近在眼前,从此以后无人再敢非议,对这位丑姑娘敬畏有加。
但宫人不敢非议,朝廷群臣却敢上奏谏言··女皇竟独宠一位口不能言、手不能拿物的废物哑女,且容貌丑陋至极,天下汹汹,皆不能接受哑女为他们的一国之母。
女皇大怒,将所有奏章扣下不理,并一意孤行,决心立哑女为凰··是夜·女皇批完奏章,回到寝殿··哑女已经入眠,躺在宽阔的龙床之上,身影纤细,小小一只。
女皇坐在旁边,伸手爱怜地抚摸她刀痕交错的脸庞,低喃她的名字:“澜……”·女皇的手因年少时常年握剑,手指有茧,摩挲着她的肌肤有些酥麻。
澜慢慢地睁开眼睛,透过床边立式灯架上燃烧的烛灯,看到眼前眉眼英气的女皇··她弯了弯眉眼,虽然没有声音,但女皇知道她在说:你回来了··澜从床榻上起来,帮她脱衣,环钗落了一地,灯光照在上面熠熠闪光。
只有女皇知道,澜曾经有多美,声音有多甜多软,她比这世上所有女子都美都温柔··床帘垂下,隐约透出女皇低喃的甜言蜜语,哄得哑女无声发笑,身躯发软··在将澜哄睡之后,女皇抚摸着她如流水的长发,澜陪着她走过了最黑暗最恐怖的复仇登位之路,她的这条命,她的这个皇位,都是澜牺牲了自己容颜与嗓音换来的。
这样一心一意付出的女子,女皇怎么会舍弃她··女皇恨不得把天底下最美好的东西都捧到她脚下,包括自己··她凝视着澜熟睡的脸庞,记忆回到了三年前,她刚从流放之地回到京都投奔澜的时候。
——————时间分割线——————·京都西边一座破旧的小院子外,正在晾晒衣物的老婆子听到脚步声,转身一看,一个身材高挑的女郎立在自己身后。
女郎怀里抱着一个半新不旧的包袱,脸上的肌肤因为常年被阳光晒照而呈现麦色,五官倒是明丽的,一双眼眸幽深乌黑,正盯着她手里的衣物看··老婆子已经很久没有见过来客了,所以有些怔愣,直到这女郎开口,“请问,凌氏母女可是住在这里”·“呃……”老婆子有瞬间的慌乱,但想到自己主子是被人赎身出来的,已经不是有罪之身了,眼前又是个女人,所以便稍稍镇定下来,“您找她们有什么事情”·看来就是了,凌疏月舒了一口气,“我是来投奔她们的。”
老婆子伺候凌家几十年,是他们家的老奴了·以前凌家老爷还是京市尹大人的时候,凌家住在大宅落里,也算高门贵族之家了·可惜好景不长,凌家老爷被革职,抄家流放。
她对自己的主子凌夫人倒是忠心的,不肯离去回乡,一直在京都等着··这一等就是十年,被贬为官婢的凌夫人和她的女儿终于被人赎身出来,老婆子便马上去接了她们。
凌夫人落魄十年,却也有点积蓄,买了这座院子,也算安家了,跟京都平民人家无异,却也可以安身立命了··但到底还是归到穷苦人家,勉强糊口·因此老婆子一听这女郎是来投奔的,便张了张嘴,很想说姑娘你恐怕投奔错人家了,这凌家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凌家了。
见她面露难色,凌疏月又说道:“你大概不记得我了,其实凌夫人是我的嫡母,那时,我是被当成男孩子养来着的,咳,就是你们凌府的庶长子凌越·”·老婆子好像被一道雷劈过般震撼,她瞪大眼睛,看着这个陌生的女子,怎么也无法跟当初那个瘦弱的少年联系起来,“你是小……小公子……”·那是凌府奴仆对她的称呼,凌府的主母凌夫人只生了一个女儿,只可惜早夭了。
之后好几年没有消息,最后只能将自己的贴身婢女送到丈夫床上,这婢女也争气,头胎便生了个儿子,取名凌越·但谁也没想到这庶长子其实是个女儿身,这婢女瞒天过海,只想将来能靠儿子分得凌家一份家产。
这消息被瞒得严严实实的,竟谁也没有发现·凌越出生后的四年,凌夫人终于怀有身孕,可惜生下来的还是个女儿··凌越便顶着凌府唯一儿子的身份生活了十三年,她的母亲已经被扶为侧室,眼看这凌府的家产只能传给凌越,凌府却被抄家判刑了。
凌越那时在世人眼里还是男儿,因此没有如女眷被充为官婢,而是随着凌府的男眷被流放到千里之外的西边荒地了··凌越混在一群男囚犯里,多有不便,而且随着身体发育,女儿身渐渐明显,实在隐瞒不下了。
她只好将事实告诉了凌家长辈·若是搁在平时,凌越和她母亲定是要被家法处置的,而那时身处囚地,凌家人即使心中愤怒也只能原谅了这对母女的做法·凌家长辈想到还在京都受苦的凌夫人和嫡亲小姐,便通力合作保住了凌越,并让她更名凌疏月,回报是十年后凌疏月回到京都要找到凌氏母女,然后照顾她们。
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十年多苦难,凌疏月为赎罪也为了京都的母亲,在那囚地苦力付出,得以到了军队戴罪立功,这期间的艰辛不必多言·十年期限一到,凌疏月便带着凌家长辈的殷切叮嘱回到了京都。
·花费了不少周折,终于被她打听到了凌氏母女的落脚之处·凌疏月原本是想以自己在军地立下的军功来替她们赎身的,只是没想到已有好心人抢先一步赎救出她们了。
疏月开始还以为是在军队结识的人帮忙打点关系,后来一听,原来早在三年前凌氏母女就被赎身出来,她才没有继续多想··来到这座小院子之前,凌疏月已经知晓自己的生身母亲因为疾病去世,她没能找到母亲安葬的地方,只能先找到这对凌氏母女,或许她们了解得更多。
凌夫人淡淡地说道:“看你风尘仆仆的,今天住在这里,先换套干净的衣裳·”·凌疏月连忙称谢,让那老婆子领着,到了院子后头,这小院实在小得可怜,只有三间屋子,两间已经住着凌氏母女了,另外一间则是厨房,吃饭也在那里。
而老婆子便只能住在后院一个小茅屋里·因着凌夫人没有发话,老婆子也只能先领疏月到了自己住的地方··凌疏月见小茅屋里只有一架床,上面的白纱帐都已经结着厚厚的污垢,灰蒙蒙的。
角落里摆着磨损得厉害的衣橱,旁的便什么也没有了··她走了许久的路,到了这里不是站着就是跪着,看到床,便忍不住坐了下来,歇口气·老婆子端着缺口的瓷碗进来,递给她,“小公子看着是口渴了。”
疏月感激地看了她一眼,难得她心思如此细腻,竟注意到了自己口渴,她接过来,一仰头咕噜咕噜喝了个底朝天,然后用手背随意抹去嘴角残余的水泽··老婆子看着她这豪放的做派,竟也不觉得违和。
凌疏月将瓷碗还给她,然后说道:“如今我已不是凌越,你叫我疏月就可以·”·“这怎么可以,小公子,哦,应该是二姑娘了·”老婆子连忙改口,“规矩还是要有的。”
凌疏月便不再纠结她的称呼··老婆子要给她烧水洗澡,疏月拦了她,“如今已不是当初,天气又不冷,不必烧热水了·我去院子井边冲个澡便好。”
“二姑娘,哪有姑娘家在日头下洗澡的·”老婆子无法理解疏月的做法··疏月已经拿了毛巾和换洗的衣物,将自己的包袱留在小茅屋里,径直去了前院的井水边。
“这小院落的,哪有人来看,没事的·”·其实她是怕凌夫人不喜,烧热水要柴火,而这一屋子的女人,柴火自然是要花钱买的··· · ·第2章 妹妹·最近京都新建了一座酒楼,足有五层之高,耗费巨大,今日正是张灯结彩开门的日子。
郗家是京都第一首富,这酒楼就是他们家的手笔·如今郗家当家作主的是郗家大少爷郗琅,他特意邀请了与自己关系不浅的好友来观摩··又请来了歌姬助兴,宴席上一派热闹。
郗琅喝酒喝得有些多了,便到了酒楼顶楼通风处散散酒气·他到了那里,只看到自己的好友左苍玉倚在窗边,目光凝在一处,一动不动的·他好奇地走过去,“苍玉,你在看什么”·左苍玉抬手,却是关了窗户,转身说道:“没有什么。”
郗琅是不信的,借着酒劲,硬是推开了左苍玉的阻拦,将窗户重新打开,然后顺着他刚才看的方向望过去··这楼造得高,就是好啊,能将京都犄角旮旯的地方都看得清楚。
那一处是京都的老宅区了,住在那里的人都是家道中落的可怜人家·郗琅只看到那原本已经被荒弃的小院落里不知何时有了人家居住,而院子井水边正立着一个高挑女郎的背影。
她似乎已经脱了衣物,被打- shi -的长发覆在后背上,肌肤若隐若现·手里正拿着一只木瓢,从前面往后背浇水,一只修长的手在尽可能地抚摸着后背··郗琅阅女无数,头一次看到女子在光天化日之下洗澡,而且洗得如此朦胧妖娆,不禁也看痴了,直到左苍玉遮住了他的视线,他说道:“没什么好看的,关窗。”
郗琅看得正痴,被扰了兴致,心里不爽,“你刚才自己都看得那么起劲,现在怎么不让我看了·来,来,一起看嘛”·左苍玉黑了脸,语气冷冰冰的,“你不能看。”
“为什么啊”郗琅傻乎乎地问着,又要去开窗·左苍玉却抵着窗户,立在他面前,“郗琅,底下都是你的客人,你这个主人跑上来看女人洗澡,说出去可不太好听。”
郗琅只好作罢,心里却已经记住了那户人家,寻思着哪天上门去买了那女人回来·他心想这户人家看着着实落魄,他花一大笔钱去买他们的女儿,或许还能给他们雪中送炭呢。
所以当下也不跟有些古怪的左苍玉计较了··郗琅踉踉跄跄地下楼继续招待自己的客人后,左苍玉这才重新开窗,那女人还在洗澡,这次好像是弯下腰洗小腿了,腰身弯着,从后面看上去更是妩媚。
左苍玉凝视着,双手环胸,欣赏着只有自己看得到的风情··或许他的目光太过炽热,正在洗澡的女人好像有所察觉,侧头若有所思地朝着他这个方向望过来,左苍玉看到她的脸后,大脑似乎有一瞬间的空白,忘记了关窗。
幸而那女人并没有发觉他的存在,又困惑地转回去了··左苍玉僵立在原地,怎么也想不到会在这里遇到故人·一时之间,欣赏美人洗澡的心情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心头淡淡的疼与焦灼。
凌疏月不安地回头,什么人没有看到,只看到不远处立着一座高高的酒楼·她总感觉有道目光流连在自己身体上,因此她匆匆洗完澡,披上衣物便准备绕道后院去。
疏月端着木盆,木盆边缘挂着拧干的毛巾,看到院落转弯处立着的人之后,便停了脚步,看来自己直觉不错,确实有人在看她洗澡··“妹妹站在这里,可是等着用井水”疏月驻足,看着枣花树下脸色有些苍白的少女。
凌澜月虽然已近双十年华,一般女孩子这个年纪都已经嫁人生子了,但她还未嫁人,身形又娇柔,竟与那刚及笄的少女无异,她的脸色苍白得可怜,刚才她都看到了,面前这个原本是自己哥哥的人,确实是个女儿身。
情有独钟虐恋情深·澜月之前一直很抗拒这个事实,现在亲眼见证,难过得都快哭了··哥哥变成姐姐,她真觉得难以接受·而且这个“哥哥”再回来,明显比以前生分了。
凌澜月还记得小时候,这个哥哥会抱自己,给自己做新巧的小玩意,她那时候觉得凌越是天下最好的少年,十年后,少年变成了女郎··凌疏月无法理解她的心思,她看到以前那个活泼爱笑的小女孩变成如今娇柔的女子,心中也很有感慨,知道自己是无法再像以前那样与她嬉闹玩耍了。
她下意识里还是将自己当成了男人,只晓得要保持该有的距离,小时候还可以肆无忌惮地宠她呵护她··凌澜月见她面容有被风霜侵蚀过的沧桑,站在自己面前成熟却生分许多,她哀哀地说道:“在那边,你过得很苦吧”·凌疏月原先以为她是不喜欢自己的,没想到她开口问的却是关心自己的话。
她用另外一只手摸了摸鼻尖,“开始不习惯,后来就好多了·妹妹呢,在这里,过得还好”·凌澜月听到她叫自己妹妹,一时之间记忆涌上来,那个笑得温煦的少年与眼前的女郎渐渐重合了起来,澜月终于依稀记起来少年凌越的模样。
凌越虽然不是她嫡亲哥哥,实际相处中却与亲哥哥无异,毕竟凌越也是养在凌夫人膝下的,虽是庶子,因着是唯一的公子,倒与嫡子没什么区别了··疏月见她泪眼朦胧,顿时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了,十年未见,毕竟是生分了。
她对这变得有些哀怨娇柔的妹妹倒有些无所适从,压根没有想到人家一直将她当成哥哥看,一时还无法转换回来而已··凌疏月见她不回答自己的话,只是泪眼看自己,又问道:“妹妹这些年可是受了许多委屈还好都已过去,莫要再伤心了。”
“唉,你根本不懂·”澜月听了她的话,一行清泪却缓缓滑落,如梨花落雨,不胜娇柔·她等了十年,没有等回宠着自己的哥哥,却等来了一个姐姐。
这教她如何不愁··疏月自然是不懂的,她只能看着自己的妹妹转身离去,倩影从后面看上去无比萧索冷寂··夜色初降,小院子的厨房里坐着四个人··太阳坠落山头,整个天空已经变成深蓝色,室内的光线昏暗无比。
疏月背对着门口,几乎看不清桌上有什么菜··她默默地看了看旁边的三个女人,她们显然已经习惯了在昏暗里用餐,筷子能准确无误地夹起饭菜·因为没有多余的钱买蜡烛或者油灯。
她们晚上从来不点灯··疏月也是饿了,埋头便吃了起来·她不敢多夹那少得可怜的菜,只能多吃饭·很快,一碗米饭已经见底,她习惯- xing -地起身,便要再去添饭。
桌上另外三个女人略有些吃惊地看着她的吃相,她吃得又快又猛,还多……·疏月没有注意到她们的眼神,迈步来到炉灶前,掀开锅盖,里面已经没有米饭了。
第一碗是澜月帮她装的··她有些尴尬地将锅盖放回去,假装是来放碗的,然后淡定地坐回餐桌边上,“我吃好了,你们继续吃啊,待会我来洗碗·”·澜月抬头看了她一眼,然后又低头小口小口地吃起来。
疏月倒是第一次这么认真地看女人吃饭·凌夫人是大家闺秀出身,做派自然是优雅的,而澜月从出生起便呆在母亲身边,耳濡目染,吃饭就跟小猫一样·老婆子稍微豪放一点,却也是细嚼慢咽的。
疏月没有吃饱,看着她们吃,只能依靠自己的意志力不咽口水··最后,她还是起身去了院子里,“我先去吹吹风,你们吃好了,再叫我·”·老婆子慌忙放下碗筷,“小……二姑娘,这些活不用你干,都有我呢。”
坐在最里面的凌夫人开口,语气淡淡的:“由她吧,昙奴,下次多烧点饭,不然不够吃·”·“是,是,这次是我疏忽了·”老婆子叠声应了,凌夫人略有些不耐烦地示意她继续吃。
疏月这才想起这老婆子叫昙奴··疏月将碗筷拿到井水边洗,小小的绣花鞋出现在眼底,她抬眸,看到澜月正立在面前,挽起袖子,露出霜雪般的皓腕来,她蹲下来,说:“我跟你一起洗。”
她以前都是“哥哥”“哥哥”叫自己的,疏月回来后就没有听她再叫自己了,连名字也没有叫过,未免有些惆怅,但也只是转瞬之念··昙奴站在凌夫人身边,看着井水边的两人,一脸欣慰地说道:“两位姑娘感情好。”
凌夫人也看着她们,她的目光就淡了许多,似乎叹了一口气,“澜月自小便很黏他·”这个“他”是指凌越··做母亲的自然最懂自己女儿心里的郁闷。
凌疏月拦住了妹妹的手,“这水太冰,你别碰,还是我洗吧·”·“我早就不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娇小姐了·”澜月说着,便将手伸入了水盆里,十指白皙干净,分外好看。
澜月自小就长得美,那时候穿的是绮罗衣裳,睡的是镇日熏香的暖阁大床,被一群丫鬟簇拥着伺候,娇娇软软,合该被人宠在掌心心头的·谁能想到家道中变,娇气的小姐也成了别人家呼来喝去的丫鬟。
凌疏月一时有很多话想问她,却又怕勾起她的伤心事,只好什么也不问,埋头洗起了碗··· · ·第3章 差事·凌夫人观察了疏月几日,见她懂事大度,做事利落不嫌累,便正式收纳了这个庶女。
既然是认她为女儿了,凌夫人不得不- cao -心起一件事了··这件事,她其实早就很头疼了··那就是家里头两个姑娘的婚事··算算日子,凌疏月都已经二十有四了,而澜月也已双十年华,两个大龄未婚女儿,足以让这位母亲日夜不眠。
凌疏月住到这里一晚后,就从后院搬到了前院,跟妹妹澜月住在了一间··还是昙奴提醒的凌夫人,“二姑娘跟我这个老婆子住一间,恐怕不妥·”·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凌夫人这才“哦”了一声,她这是又把凌疏月当成凌越看了,还未转换回来,自然压根没有想到这种事情。
“那就让她跟三姑娘一起睡吧·”·这话出口,怎么都觉得怪怪的·昙奴也总觉得不对劲的样子··凌夫人去问了自己女儿的意见,澜月的脸竟然红了,她羞恼地道:“母亲怎么能这么安排,哥哥怎么可以和妹妹睡一间屋子”·凌夫人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澜月也缓过神来,默了一会儿,才凉凉地说道:“那就让姐姐搬过来吧。”
连疏月自己也觉得不妥·她摸了摸鼻尖,“这怎么好意思呢·”·昙奴将她包袱递给她,“二姑娘,你毕竟也是女人,莫忘了·”·疏月只好接过包袱,转身,大步迈了出去。
那背影看着,怎么都像是个男人做派··昙奴抽了抽嘴角,又掩下莫名的笑意,不知道三姑娘怎么与她相处呢··疏月站在门口,竟有些尴尬和紧张·毕竟是第一次踏入女儿家的闺房。
屋子里的澜月心思也不平,一想到要跟本来是自己哥哥的人同睡一张床,她就怎么想怎么古怪,脸都红了··门被敲响了,澜月起身,给她开门··疏月有些拘谨地进来,“妹妹,我搬来跟你住。”
“嗯·”澜月低低应了一声,听不出是欢喜还是不悦··疏月立在那里,这屋子略小,堪堪摆得下一张床,角落里挤着一架梳妆台,上面凌乱地散着钗环,胭脂之类的。
狭小的室内,都是澜月熏衣的香气··疏月低头,忍不住打了个喷嚏,有些不习惯这扑鼻的香气·澜月便起身,款款走在窗前,用木条支起了菱格窗户,倚在透光的明亮处,软软地说道:“放衣裳的格子在床底下,姐姐拉着那铁环拉出来便是。”
她身后,恰好有一枝白玉兰搁在窗沿,一阵风吹来,玉兰花香气弥漫着··疏月被熏得有些心醉,觉得眼前的妹妹长得实在太好看了·澜月小时候粉妆玉琢的,她可没少轻轻掐她的脸蛋过,至今还记得手指尖的柔软舒适。
似乎是看得太放肆,澜月抬眸,察觉到了,看着眼前高挑的女子,她五官也是秀丽的,只是肤色稍黑,身姿挺拔,气势昂然,更像是个男生女相的七尺男儿·被她这样放肆的目光看着,澜月就想起了以前出门被轻佻少年盯着的感觉。
她禁不住羞红了脸,“看我做什么……”说着,便转身,佯装专心看窗外的白玉兰去了··凌疏月笑了笑,然后走到床前,拉开床沿下的铁环,底下是储物格,澜月的衣裳整齐干净地叠放在那里,事先已经给她空出了位置。
疏月便将包袱里的衣裳拿出来,放了进去··一边是淡粉红裳,一边是青灰长衫··此时昙奴抱着一床晾晒过的被子进来,“二姑娘,先将就着盖这床被子吧。”
那被子旧旧的,摸上去早些年弹的棉花都变得硬实了·澜月听到声响,转过来,视线落在那被子上··疏月已经接过来,放在了床上·澜月便走过去,弯腰伸手摸了摸被子,她神色黯然,显然是不满意这被子的,但也知道家里的难处,终究没有说什么,闷闷地坐在床沿。
晚上,疏月坐在床边,看着澜月坐在梳妆台前梳发··屋子里没有点灯,窗户大开,月光洒落满屋·疏月便看到澜月坐在昏暗中,手里握着木梳,一下一下地梳理着长发。
那缺了一角的菱花镜朦朦胧胧地映出澜月娇俏的容颜··疏月是闲着没有事情干,才盯着自己妹妹梳发的,她看得无聊了,便脱了自己的鞋,就要到床上睡觉··这时澜月转头,看着她,脸上露出不满的神色,“你还没有洗脚。”
凌疏月动作一僵,然后利落地下床,找到木屐穿上,啪嗒啪嗒地走到院子里洗脚了·其实她已经有很多年没有睡前洗脚的习惯了,被流放的地方缺水严重,断然不会有水给他们洗脚。
等把自己弄干净了,疏月才进来··这时澜月已经把窗户关上,人坐在一团漆黑中·听到疏月的脚步声,才出言提醒,“这边·”·疏月摸黑走到了床边,一摸,却摸到了澜月温软的腰肢。
黑暗里,疏月就听到自己妹妹娇嗔了一句,“你摸哪里”·疏月缩回手,不敢再乱摸,先在床边坐了一会儿,在想怎么越过妹妹到里头去睡。
澜月似乎是不太情愿地挪到了里边,拉过自己的被子,把另一床被子留给她·疏月这才脱了木屐,轻轻地爬上床,拉过被子,躺下··……·凌夫人和澜月坐在院子里做刺绣,这是昙奴找来的活,给京都的衣庄在丝帕上绣纹饰。
这是目前她们的经济来源··疏月一袭青衫地从屋子里走出来,刚刚因为劈烧火要用的柴,把衣裳弄脏了,所以特意重新换了一件干净的··凌夫人懒洋洋地看了她一眼,见她又换上了男装,才问道:“要出去”·疏月立在她面前,恭恭敬敬的,“是的,母亲。”
这是从小养成的习惯,更何况眼前这个嫡母并没有苛责自己和自己的母亲·凌夫人将欺骗自己的婢女给葬到了已故丈夫的旁边,对此,凌疏月是很感激她的。
毕竟在当时的情况下,凌夫人完全可以不管这件事的··凌夫人看着她,说道:“女儿家的,穿什么长衫,换上襦裙再出门·”·疏月面露难色,“我已经答应给衙门当差,穿裙子,恐怕不方便。”
她说完,澜月才抬头看她一眼,然后问道:“你要去衙门做事”·疏月看到妹妹看着自己,面露微笑地点了点头,澜月又低下头去了。
凌夫人蹙着眉,她不喜,“到什么衙门去,你也该学点女工了,将来总要嫁人的·”疏月这样子,怎么可能会有男人要更何况,她都二十有四了·一想到这个,凌夫人就心情压抑,沉重无比。
情有独钟虐恋情深·疏月没想过自己的终身大事,因此听到凌夫人提起,想不到她还替自己担忧起来了·她不敢在她面前直言了当地说今生不嫁,只好晓之以理,“我从小被当成男孩子养,女工之类的事可谓一窍不通。
我在军队的长官,知道我要回京都,特意安排了这个差事给我·毕竟,家里也需要贴补家用,这差事,薪水很可观·”·听到薪水可观,凌夫人便没有那么坚持了,疏月说的是事实,这个家得有人撑着。
她看着院子里码得整整齐齐的木柴,这都是疏月一早上劈好的,也不知道她哪里来的手劲,厨房的水缸也装好了满满的水·她干起活来跟男人比起来一点都不逊色,·疏月见她有所松动,继续说道:“之前我已经跟衙门的人打过招呼,安排的差事就是巡逻街道,值的都是日班,酉时就能回来,不会有什么事情的。”
凌夫人这才说道:“等攒好了嫁妆,就把这门差事辞了·”·疏月应了,走到门口,才想起要与妹妹告一下别,就转头,“妹妹,我先出门了。”
她长身玉立,立在门口,半侧着身体,眼神温柔地看着自己的妹妹··澜月闻声抬头,动了动唇角,险些唤了她一声哥哥·最后她点头,示意听到了,态度冷淡。
· · ·第4章 说亲·疏月前脚刚走,这小院子便来了客人··昙奴引着人进来,脸上有掩不住的喜色,看到院子里的凌夫人,便说道:“夫人,有人来给姑娘说亲了。”
凌夫人慌得收拾了桌上的活计,让澜月抱着东西先进屋避嫌·然后理了理头发,才起身,露出温婉的笑来,“谁来了”·昙奴连忙示意立在门口的媒婆进来,那媒婆原先还想着这穷苦人家怎么还有大户人家的做派,一看到温婉的凌夫人,便晓得了。
媒婆掩下内心的惊奇,笑意盈盈地走过来,“原来是凌夫人啊,还认得我这个老婆子不”·凌夫人一听她认出自己,面上便觉得挂不下了,还以为如今京都的人都忘了她这个落魄贵妇呢。
她掩下尴尬的神色,没有刚才那么喜悦了,又重新坐了回去,态度冷淡··媒婆见她这副拿乔的样子,内心鄙夷,面上还是笑得一朵花般,“看来凌夫人是贵人多忘事,当年凌小公子的婚事还是您托我去说的呢。”
凌夫人才想起来她是当年京都最能说道的媒婆,一张嘴灿若莲花,说成了许多桩婚事·那时候她确实慕名邀了她到府上一叙,托她多留意京都待字闺中的清白世家的姑娘,准备给凌越挑个可心的身边人的。
现在十年过去了,凌越成了凌疏月,她倒还是做老本行,想来如今这张嘴是更厉害了·凌夫人淡淡地说道:“不敢忘,不知张媒婆来这里,要给谁家说亲”·澜月放好东西,折回来,听到这边的对话,又悄悄回了屋子,贴在门上听着。
张媒婆嘻嘻笑着,“凌夫人,这户人家可了不得,是全京都最富的人家,郗家”·凌夫人心里一动,郗家她是有耳闻的,虽然是商贾人家,但生意已经做到王室里头去了,又听说这郗家新当家的跟皇室的贵胄子弟相处得很好,将来前途不可限量。
“看到没,那高高的酒楼,就是郗家刚刚建成的,一天赚的钱都够几十户人家一年吃穿了·”·凌夫人听她夸张的语调,又看看那酒楼,语气矜持地说道:“钱倒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这人要好。”
张媒婆心里讥笑她的虚伪,嘴里却附和着,“对,对,关键是人要好,这郗家如今做主的是大少爷,年轻有为,可不是京都少女心里的良婿·”·张媒婆还在天花乱坠地夸着郗家大少爷,凌夫人原以为还是郗家某个庶出的公子,一听竟是当家的大少爷,一时有些不敢相信有这样的好事。
毕竟她们家的情况摆在这里,两个女儿又都是大龄,有好人家要,她已经谢天谢地了··“凌夫人,怎么样”张媒婆笑眯眯地看着她,“若是答应了,明日郗家派人接了姑娘去。”
凌夫人回过神来,一听这话,就感觉一桶冰水从头灌下,“不是聘娶我家姑娘”·“哎呦,我的凌夫人啊,郗家大少爷看中你家姑娘,是你们的福气才是啊。
怎么还能要求这么多”张媒婆终于笑了一次凌夫人的天真··凌夫人感觉被人羞辱了般难受,她瞪了张媒婆一眼,“我家姑娘是不给人做妾的,更不会做外室的。”
张媒婆被她一瞪,脸上的笑意僵住,然后很快就恢复了过来,只是态度没有刚才那么热情了,“凌夫人别着急这么快拒了,再好好想想,郗家那边呢,我回头跟你再争取争取,毕竟郗家大少爷还没有正妻呢。”
凌夫人冷冷地说道:“那张媒婆去郗家问清楚了再来说亲吧·我家姑娘可不是送人糟蹋的·”·“怎么会,你家姑娘长得这么可人,总有人疼的。”
张媒婆僵笑着,终于转身走了··凌夫人看着她的背影,气得手在发抖··澜月走过来,揽住自己母亲的肩,低声说道:“母亲,我不嫁·”·凌夫人知道刚才的话澜月都听到了,她恨恨地说道:“如今连一个牙婆都笑话我们将来总要吐一口恶气才好。”
澜月知道这个家要翻身是不可能了,她黯然地坐下来,默默垂泪··凌夫人见自己女儿伤心,心头更如刀绞般难受,她颤抖着手,暗暗想一定要给自己女儿找一门好的亲事,将来好扬眉吐气。
张媒婆也犯难,没想到这小户人家竟是落魄的凌家,若是平常平民家庭,京都郗家大少看中了自家闺女,还不巴巴地送上门来,做小的又如何,耐不住人家有钱有势啊··这凌夫人还是有几分骨气的,任凭她再如何巧舌如簧,要想说服她,恐怕也难于上青天。
张媒婆便将凌家的情况都告诉了郗琅,郗琅正坐在酒楼,抱着歌姬听曲喝酒,原以为明天就能见到那日洗澡的美娇娘,听完张媒婆的话后,也意识到,这事儿难了··情有独钟虐恋情深·不过只是一眼之缘,连脸都没有看到,倒也没有那么重的执念,郗琅让张媒婆回去,说这事儿就算了。
张媒婆乐得卸了差事,领了赏银就走了··……·疏月踩着京都小巷的青石板,抄了近路,来到衙门口··这衙门是她熟悉的,因为当年父亲就是在里面当值,管着这诺大的京都治安。
她更名了凌疏月,没有人能将她跟当年的少年凌越联系起来··递了在军队长官的推荐信,京市尹便吩咐人带她安排工作·原先是说好的,值日班,巡逻街道,管理治安。
疏月应他们的要求,换上了衙差的衣服,在腰间佩戴一把长刀,立在门口··一个面相斯文的男人走过来,也是衙差装扮,疏月看着他懒洋洋地走到自己面前,“我是你的搭档,顾长里。”
他身上有种颓废无聊的气息,一点都不像是在工作的人··疏月还是下意识地站直了身体,伸出手,“你好,我是凌疏月·”·听到她的名字,顾长里才认真看了她一眼,他伸手,蜻蜓点水般握了一下她的指尖,又很快缩回去,嘴里含糊地“嗯”了一声。
凌疏月跟在他身后,去了解这份职差的内容··但是想不到这个顾长里径直带着她穿过街道,停在熙熙攘攘的小酒馆面前··此时是午后,阳光暖洋洋的,街上的行人都有种懒散的感觉,而小酒馆里到处都是醉汉。
疏月停在门口,不走了··顾长里踏入门口,才意识到她没有跟进来,他倚在门口,双手环胸,眼睛好像被太阳晒得睁不开,语气懒洋洋的,“怎么不进来不用你出钱,我请你喝。”
疏月这才明白他身上的颓废气息源自哪里,原来是个酒鬼,想来常常宿醉而眠,骨头都要散架的懒散··“不是要巡逻街道吗”疏月耿直地问道。
顾长里觑了她一眼,斯文的脸庞浮出一抹淡淡的笑容,好像在嘲笑她,“天子脚下,哪里来的这么多事要我们管,就算出事了,我们再赶过去也来得及·”·原来是一份闲差,疏月有些不太情愿地跟着他进去。
顾长里熟门熟路地走进去,一点就是一排的酒··凌疏月背对着窗户坐下,阳光洒在她后背,脸陷在昏暗里,背挺得跟一杆标枪般笔直,一本正经地坐着··顾长里嗤笑了一声,然后自顾自地喝起酒,偶尔也会劝她喝几口。
“我不喝酒·”疏月在军队见识过因酒误事的人,深以为忌··顾长里又鄙视地看着她,“哪有男人不喝酒的·”·疏月脸色绷紧,不置一词。
· · ·第5章 送花·酉时一到,凌疏月便起身准备离开··顾长里已经醉趴在桌子上,模糊地意识到自己搭档要回去,稍微清醒了一点,他摇摇晃晃地起来,“慢点,我跟你一起走。”
但是哪里走得动,才站起来,就软在了疏月的身侧··疏月见他软泥一样摊在凳子上,身上还穿着衙差的衣服,而旁边的人偶尔扫过来,似乎也习以为常了。
她抿着唇,政府养着这样的懒汉醉鬼,真是浪费钱财啊··顾长里伸手,攥住她的衣摆,“你得带我回去·”·凌疏月伸手,一把扶起他,然后将他一条手臂搁在自己颈上,弯腰扶着他走出了小酒馆。
他几乎将所有重量都压在疏月身上,腰间的长刀一晃一晃,咯在疏月的腰间·疏月倒没有觉得多少吃力,只是这样走不快,街道上已经铺着一层金灿灿的夕阳光芒,将他们两个人的影子拉得斜长。
顾长里将头埋在她的肩窝深处,整个人又颓废又懒散··整洁干净的青石板上传来马车辘辘的声音,疏月扶着毫无意识的顾长里让道··那马车华丽阔大,前头由两匹毛色一模一样的马拉着,车身雕着绚丽古雅的花纹,金色的流苏在夕阳下一晃一晃,有些闪眼。
连车轮都是雅致的,碾在青石板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流畅欢快··街上的行人都不由自主地驻足,立在一边看着马车驶过··疏月低着头,一手抓着顾长里的手腕,另外一只手扶着他因为长期卧饮而松软的腰肢,一步一步朝着衙门方向走去,不曾抬头看身边慢慢经过的马车。
暮风温煦地吹起车帘,左苍玉斜坐在里面,一只手搭在窗沿,撑着下巴,百无聊赖地看着外面的风景··京都这段街道两旁栽了几株白玉兰,高高的,正开得如火如荼,那花白雪般皎洁,雅致秀丽。
空气里有馥郁的花香气·左苍玉修长白皙的手指撩起车窗帘,恰好一朵白玉兰落在手背上··那花瓣竟与他手背的肤色融为了一色,俱是雪白,毫无瑕疵··左苍玉侧坐着,凝然不动,盯着那道高挑的身影看。
马车缓缓驶过疏月身边,她不曾抬头,只露给他一个头顶,雏鸦色的头发用青色丝巾一丝不苟地挽着,头巾在晚风里飞扬着,在错身而过的刹那,左苍玉有种幻觉,好像一伸手,就能攥住了那抹青巾。
马车很快就驶过了,左苍玉微微起身,探出头去看被落在后面的凌疏月··她始终不曾抬头看过来一眼··左苍玉扶着窗沿,直到看不到她的人,才缓缓坐了回去,脸上的表情暗沉萧索。
终于将顾长里扶到了衙门,京市尹大人正好出门,准备回家··他驻足,看到醉醺醺的顾长里,已有皱纹的脸皱得更厉害了,顾长里是他家中妾室的亲弟弟,托了关系才到这里当差。
那妾室很得他的欢心,因此对这位小舅子也就格外纵容了··疏月见到长官,下意识地松手,低头行礼,任凭顾长里软软地滑坐在地上··京市尹颔首,面上还是有些不悦,瞪了顾长里一眼,抬脚走了。
疏月不知道两者的关系,暗暗瞠舌,若她是长官,看到这样的属下,直接解雇了·这位京市尹大人倒是好脾气··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她低头,要重新扶起顾长里,却看到他已经自己坐起来,眼睛盯着远去的京市尹背影,里面竟是满满的仇恨与怨毒,但只是刹那,等疏月再看,他已经又懒洋洋的样子了,好像什么都无所谓。
疏月换了衙差的衣服,青衫落拓地走在京都街道上··疏月将手里的杏花递给坐在玉兰树下绣花的澜月··澜月见她一袭青衫立在跟前,手里的杏花嫣然俏丽,心中便觉得很欢喜,只是脸上的表情淡淡的,伸手接过那用红绸绑着的杏花,转身插在了瓷瓶里。
她看到那红绸,便知不是疏月的东西,“买来的”·“嗯·”·澜月的好心情就完全没有了,“浪费钱·”·“一枚铜钱而已,那卖花的小姑娘也不容易。”
疏月倒是不以为意··澜月转头,看了她一眼,好像不开心了··疏月心里是有些不知所措的,不知道又哪里惹恼了自己的妹妹··吃饭的时候,凌夫人谈起了今天张媒婆上门说亲的事情,语气惆怅愤懑。
疏月知道她毫无避讳地告诉自己这些,是将自己当成家人了,还有,这里其实也有她的事情··“长女总要先出嫁的,你们两个都不小了,疏月你也得想想自己的妹妹,这件事不能不着急起来。”
凌夫人语重心长地说道··疏月有些诚惶诚恐,她自己倒是无所谓,但因此耽搁了妹妹,是她万万不能做的··“母亲多虑了,姐姐自有分寸,何苦这么早就逼她。”
澜月出言,又看了一眼低着头的疏月··凌夫人就激动了起来,“早还早吗你们都二十岁以上了,早耽搁下去,就只能给人家做小的了。
我看就是肯做妾,别人家也不肯要你们·”·这话说得倒是大实话,那些要纳妾的,还不是看上人家小姑娘水嫩才要的,谁会要这二十多岁的女人,还是有案底的。
凌夫人看着沉默下去的两个姐妹,叹了一口气,“大富大贵的人家,我们是不用想的了·平民家庭也有好男子在,你们莫要就此垂头丧气·”·疏月和澜月只能唯唯诺诺应和着。
· · ·第6章 第 6 章·疏月当时被凌夫人说得心头沉重,但睡了一觉后,又将这件事给忘在了后头··她自小被当成男孩子养,少年时期又在流放地和军队里长大,小女儿的心思可以说与她始终无缘,她常常感觉被生计压得喘不过气来,哪里有闲余的时间去想自己的终身大事。
而且她心里有个秘密,那就是她对男人无感··疏月得了一份闲差,天天在酒馆陪着顾长里喝酒,日子久了,也感觉疲乏,总觉得这样下去不行,于是她就把顾长里扔在了酒馆,而自己到了街道上到处走。
·战事初歇,休养生息,京都的繁华里一派平静,果然如顾长里所说的,天子脚下,敢惹事的人很少··疏月便一遍一遍地走着,穿梭在人群里,从街道的这头走到另外一头,走在玉兰花树下,漫无目的地走着,有时候看到摔倒的小孩或者老人,就上前扶一把,人家看到她穿着衙役的衣服,敬畏之余总有感激的。
玉兰花落了满地,疏月看到有几个少女结伴在捡拾花瓣,她看到女孩子总会产生一种怜惜之感,想到自己的妹妹澜月··她走过去,坐在树下的石头,默默地看着她们捡花瓣。
偶尔有个女孩会抬头冲着她笑,疏月便温柔地笑回去··白玉兰落在她黑色靴子旁边,那女孩跑过来,特意将她脚边的花朵捡了起来··然后就顺势坐在了她身边,攀谈起来。
疏月知道她是京市尹府上的婢女,跟着主子出来逛街,得空才来这里捡花瓣的,说是主子吩咐的,要带回去做香袋··她点点头,“我是你们家大人的手下呢。”
小侍女看着她的衣服,抿唇笑着,“我知道啊,你是衙门里的衙差,是吗”·“不过,玉兰花到处都有,何必特意到街道上捡呢。”
疏月话题一转,以为是不是这里的玉兰长得最好··侍女也疑惑,“不知道,是我们主子吩咐的,她去买胭脂,过会儿再来叫我回去·”她手里握着袋子,里面已经装了许多洁白的玉兰花瓣,专门挑干净的。
“你的主子是京市尹大人的女儿吗”·侍女摇头,露出有些惆怅的笑来,“才不是呢,她是大人的爱妾·”·疏月看到了她的主子,是个二十六七岁模样的女子,挽着妇人的头,身上的衣裳也有些老气。
她柔柔弱弱地走过来,呼唤自己的侍女回去··看到疏月的时候,她似乎还恍惚了一下,视线落在她身上的衣服,然后朝她颔首,礼貌地行礼··疏月连忙起身,也回礼。
这毕竟是京市尹大人的妾室··那侍女起身,语气欢快地说道:“岚姨娘,这里好多白玉兰呢·”·岚姨娘接过装着花瓣的袋子,带着自己的侍女袅袅离去了。
疏月闻到空气里有股淡淡的酒气,很浅淡,不经意间就消散没了·她压下心头的古怪,抬脚去小酒馆找顾长里··顾长里今天好像喝得尤其凶,他趴在酒桌上,脸庞潮红,连疏月都认不出来。
疏月只好又扶着他,走回衙门··这条街道疏月已经走过无数遍,一朵白玉兰又坠落,花期快过去了,几乎每天都能见到这雪白花朵坠落的情况··落在肩上,疏月侧头,抬手轻轻拂去,就在此时,眼角扫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左苍玉立在街道对面的衣铺门口,侧脸看上去有些消瘦··他似乎正在等人,眼睛一直看着衣铺店里,很快,里面走出来一个华服女子,端庄的容颜上有温婉的浅笑,轻启红唇,对左苍玉不知说了什么。
左苍玉伸手,握住了她的手指,然后牵着她,姿态温柔从容··疏月两指轻轻一挥,将肩头的玉兰花毫不留情地挥走,然后转过头,抬脚继续走着··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将头埋在她肩窝深处的顾长里忽然喃喃出声:“兰……”·疏月以为他想要白玉兰,便往他手心里塞了一朵,反正地上都是。
顾长里痴痴地攥着那朵花,眼神温柔得好像要沁出水来,疏月看着他这副样子,不知道为什么,眼睛- shi -润了··她低下头,继续拖着顾长里往前走··顾长里却捂着自己的胸口,嘴里喊着:“疼,疼死我了,你给我揉揉吧。”
疏月诧异地看着他,顾长里整个人都滑坐在了地上,手紧紧地攥着那朵花,温柔的眼神充满了痛苦,过往的人都好奇地看过来··疏月只好拖着他,坐在玉兰树下,然后说道:“顾长里,醒醒。”
他从石头上滑落,坐在了疏月的脚边,然后将头搁在她的膝盖上,一副醉猫依赖人的样子·“真的很疼,疼……”·疏月只好弯下腰,轻抚他的头发,又给他揉了揉胸口。
顾长里抓住她的手,将脸埋入她布满茧子的手心里,痛哭流涕··“好了,不要哭了·”疏月有些不耐烦地哄着他,若是个女孩哭倒在自己怀里,她倒是会细声劝哄的。
顾长里孩子气地摇头,“不要,不要,就要哭·”·“唉·”疏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只好任凭他哭泣··那天之后,顾长里再看到她,神色就有些羞赧。
想来是记起了自己哭倒在她脚下的窘态·疏月脸色淡淡的,浑不在意··转瞬一个月过去,疏月拿着新发的俸酬回到小院子里··凌夫人和澜月坐在玉兰树下赶工,桌子上都是红彤彤的布料和珠子。
疏月走过去,认出了这是十里红妆需要的红帕子,专门盖在物品上的,她问道:“谁家要娶亲了还是十里红妆”·“是崔家的女儿。”
澜月淡淡地说道··疏月看了她一眼,不敢再细问下去,“哦,排场还蛮大的嘛·”·凌夫人语气不是很好地说道:“自然,毕竟是侯门娶妻。”
她们做的这些只是十里红妆里的九牛一毛而已,凌夫人的心在滴血,但为了生计,不得不为昔日的仇敌之女缝制嫁妆··疏月不用多问,看着她们母女俩的神情,便知道确实是印象里一直与澜月不对头的崔家小姐崔今音。
她充满怜惜地看着自己的妹妹,要澜月替这个崔今音缝制嫁妆,实在是一件足够折辱她的事情··澜月神色倒是淡淡的,不见喜怒··疏月将自己的俸酬全交给了凌夫人,凌夫人也不客气,都收了下来。
她说道:“我给你们攒着,当嫁妆用·”·凌夫人还是不甘心,一直在努力给她们物色合适的夫家·只是确实太难找了,凌夫人最近打算看看有没有不错的人家要续弦。
吃饭的时候,凌夫人又谈起了这件事,大概是崔家小姐要成亲的事情刺激到了她·疏月和澜月默契地埋头吃饭,任凭凌夫人在那里感概,偶尔昙奴会小心翼翼地搭些话。
“崔今音那个丫头,哪里有澜儿这么乖巧,不过是家世一直好着,不然这左侯爷定然不会娶了她·”凌夫人絮絮叨叨,愤愤不平··崔今音的母亲与她是死对头,以前老是暗地里较量着,凌夫人现在显然是输得彻底。
·疏月印象里,还有崔今音这个丫头的模样,比澜月小两岁,每次到凌府做客,都乖巧得不得了,说起来,确实是比澜月要乖巧,只是样貌没有澜月长得讨巧。
也不知道如今长什么样了,大概还是没有澜月好看的··她正漫不经心地想着,忽然听到了左苍玉这个名字,她咬着嘴里的米饭,有些愕然··“这位侯爷的名讳确实是左苍玉吧”凌夫人侧身问打听消息来的昙奴。
昙奴点点头,“就是与郗家大少爷关系很好的那位·”她倒是把京都高门的事情打听得清清楚楚,连凌夫人都没有她来得清楚··澜月终于忍不住,出言:“母亲,崔今音也没有那么差,配这位左侯爷,刚刚好。”
· · ·第7章 湖边·疏月出门的时候,凌夫人和澜月已经坐在玉兰树下赶工·听说这门婚事定得很急,因此出动了京都各大绣庄来赶工··她依旧先与她们打了招呼才出门。
清晨的街道干净整洁,疏月看到顾长里站在包子铺前买早餐··她走过去,拍了一下顾长里的肩头··顾长里回头,手里的包子差点从纸袋里滚出来,疏月连忙伸手扶住他的手腕,“这么慌做什么。”
顾长里懒洋洋地说道:“才没有慌·”·他捧着袋子,一边吃一边跟疏月并肩走向衙门··衙门旁边就是京市尹府上,因此他们走到门口,看到京市尹大人出门,便立足,等着他进去再走。
淡紫色裙摆在门口一晃,一个睡眼惺忪的美娇娘在丫鬟的扶持下,迈步出来,走到京市尹大人跟前··她伸手,将一支簪子递给他,“大人,您又忘了戴这个。”
京市尹那略显老的脸在清晨的阳光下笑得温煦,然后微微低头,让自己的爱妾戴上··这美娇娘正是疏月前些日子在玉兰树下遇到的岚姨娘·她羞红了脸,匆匆给他带好簪子,然后有些心虚地转身迈入府里。
旁边的下人们都低着头,不敢看,更不会出去乱说··疏月看着这一幕,说道:“京市尹大人倒是跟自己的夫人感情好·站在门口就这般秀恩爱·”·旁边的顾长里低头啃自己手里的包子,对疏月的话恍若未闻,只是斯文的脸庞此刻有些苍白。
“啧,你吃包子怎么吃得地上都是包子屑·”疏月嫌弃地看了他一眼,“浪费粮食·”·顾长里抖着手,将没吃完的包子放回袋子里,瞪了疏月一眼,然后大步走去。
情有独钟虐恋情深·疏月对他的态度百思不得其解,摸了摸鼻尖,跟了上去··京市尹大人的衣摆一晃,人已经走进内堂··他们没有与他打个照面,先换了衣裳,然后又握着长刀出衙门,去巡逻街道了。
疏月拉住又要走进小酒馆的顾长里,“今天京都的外城河放水,有不少的人在河边游玩,我们得去那边盯着·”·“要去,你去·别拉着我。”
顾长里恍若未闻,自顾要进去··疏月背挺得笔直,手劲加大,“我一个人怎么看得住那么大的地方,两个人去,也有照应·”·顾长里还要拒绝,但疏月已经径直拖着他往河边走了。
长年酗酒的身子早已被拖垮,没有那么大的力气反抗··到了那里,果然很多人,河上有画船在穿梭··疏月站在柳树下,这个季节,柳絮已经飘飞,她眯着眼,看着河道的周围。
而顾长里已经又懒洋洋地坐在柳树下,手里抓着柳絮玩,百无聊赖的样子,随时都能睡去··划过去的画船上立着三三两两的少女,似乎是良家女子,服饰妆容都是上好的,语笑嫣然,赏着暮春的风光。
疏月忍不住多看了她们几眼,她们似乎也注意到了这边,纷纷掩嘴偷笑,然后又不好意思地侧过头,只是眼角的余光还在打量着疏月··顾长里“哼”了一声,“怪不得要拉我到这边,原来是来看女人,无聊。”
疏月不理他,但也没有再看那群女孩了,去看河道边上的人群了··那几个女孩见柳树下长身玉立的郎儿不再看她们,有些失望地回头,随即又被其他给吸引了注意力。
疏月巡视了一圈这边的情况,然后准备走到另外一边看看··顾长里却是不肯再走了,“太累了·”·“你才走了几步路”疏月又要去拉他,他却事先准备好地躲过她伸来的手。
见他整个人懒散得都快趴在石凳上,疏月只好不再坚持,“那你在这里看着,我去那边看看·”·顾长里朝她挥了挥手,示意她快走··疏月握着刀,走到河道的另外一边。
她穿梭在人群里,感觉自己就像一个孤独的执刀者·所以她干脆走在河边,在柳絮纷飞里走来走去··一艘精雕细琢的画船从河中央悠悠靠岸,船头晃着两盏古雅的宫灯,疏月看到美的事物总会忍不住多看几眼。
然后就看到了左苍玉立在船头,一袭雪白衣裳,墨发垂肩··疏月又遇到了他,但每次都隔得好远,无法跟他打招呼·她从流放之地回来就没有打算与左苍玉重逢,但京都这么大,到底还是遇上了。
她立在柳树下,手里抓住一团柳絮,身上在流放之地被狱卒鞭打的伤痕犹在,倒在泥地里被人践踏的记忆也还记着,而这些记忆也存在左苍玉的脑海里··他见证了她少年时期所有的狼狈不堪与屈辱。
因此疏月是不希望再遇到这个人的··但左苍玉也在她绝望的处境里伸手相助过,同甘共苦的记忆也无法泯然不见·她看到左苍玉,就觉得不安与亲切,如此矛盾,所以不如不见。
疏月移开视线,下定决心不与他打招,转身就从河边走开··左苍玉扶着画船的朱色栏杆,看着疏月的身影没入柳树后面,一如那些日子她穿梭在白玉兰树下,渐行渐远,直到不见了踪影。
他看腻了护城河的风景,转身走入画船里,秀丽富气的屏风后面,坐着他即将要娶的女子··崔今音的身子隐在插着一丛杏花的瓷瓶后面,只隐约露出姣好的侧脸。
她抬眸,伸手拂压下那丛杏花,看着左苍玉颀长的身影走近自己·崔今音看着他的脸,脸颊隐隐浮现红晕··左苍玉止步屏风一旁,没有再继续进来··“怎么不进来了”崔今音愕然,但女子的矜持,让她不能起身去靠近他。
她身上熏了香,空气里都是甜腻的香气,外面有喧哗声,但落在这里,便静了许多,她坐在这片安静里,宛如簪花侍女,温婉秀雅··她是典型的京都贵族小姐,长相不是最出众的,- xing -子却是最好的。
她应父亲的要求,出门与自己的未来夫婿游船踏青,其实她心里也是欢喜的··她移开视线,凝视着杏花枝头上的花蕾,耳畔听到左苍玉温润的声音,“不出去走走”·崔今音闻言提起裙摆,从瓷瓶后面款款走出来。
她以为他会伸手扶住自己,但他率先转身踏出了画船·崔今音有些失落地跟在他身后,看着他垂在后背的墨发,如泼墨般乌黑,发丝柔软纤细,竟比女子还要来得秀雅,便有些痴了。
这个人,是自己未来的夫婿啊,令她如何不喜··疏月走回去,看到顾长里坐在柳树下饮酒,也不知从哪里来的酒··她刚要走过去,眼角扫到一个侍女的身影,是捡玉兰花瓣的侍女。
下意识地往四周看去,果然看到了岚姨娘纤细的身影,立在河边柳枝旁边,微风吹得她裙裾摇摇,宛如谪仙··疏月便走过去,眼睛笑得温柔,“又遇见你了。”
这话是对侍女说的··那侍女回头,看到那日的衙差玉树临风地立在自己身后,湖水般的眼睛温柔毕现,心头便觉得跳得有些快,笑得熏熏的,“是啊,真巧。”
后面的顾长里又不屑地“哼”了一声··岚姨娘转过来,那柔情白皙的脸庞上一片无奈与担忧,“少喝点酒吧·”她说完才看向疏月,神情淡了许多,“你与他整天在一起,也劝劝他吧。”
“呃……”疏月疑惑地看着这两个人,不知他们之间是什么关系··顾长里懒懒地说道:“她是我姐姐·”·疏月才明白过来,连忙点了点头。
她又闻到了岚姨娘身上淡淡的酒气··· · ·第8章 同行·岚姨娘似乎还想劝顾长里几句,但顾长里很不给这个姐姐的面子,不耐烦地别过脸,懒得与她再谈下去。
情有独钟虐恋情深·疏月别开脸,假装去看河上的风景,却看到方才的画船正悠悠划过来,那古雅的宫灯下,站着左苍玉和一个女子··那女子正是前些天从衣铺里走出来的那位,疏月心想这大概就是崔今音了,她又仔细看去,大概是女大十八变,崔今音完全没有小时候的痕迹,那个乖巧得有些木讷的女童已经消失不见了。
崔今音半趴在朱栏杆上,似乎在观赏河里的游鱼,而左苍玉一手护在旁边,防止她落水,眼睛却看向别处··猝不及防,两个人就这样对视上了··疏月感觉自己呼吸一滞,屏息间,那画船又划近了几分,似乎要靠岸了。
她能够清清楚楚地看到左苍玉那双略有些冷意的眼睛·往日那落魄的记忆又潮水般涌上来··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疏月几乎是有些狼狈地移开视线,然后转身离去,不再盯着那艘画船看。
崔今音看着河里银色的小鱼,看得正起劲,耳畔又听到左苍玉说:“外面日头太晒,还是回到船舱里吧·”·她只好依依不舍地跟着他进去·她侧头,看到左苍玉略有些苍白的脸颊,不禁关心地问道:“身体不舒服吗”·但是左苍玉没有回答她,好像没有听到她在说话,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不知道在想什么,脸上都浮现了恍惚的神色。
崔今音看到他这幅模样,乖巧地没有再出声,安静地跟在他后面走到船舱里面去··岚姨娘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疏月看到顾长里侧躺在石凳上,衣襟被酒染- shi -,神色萧索。
她再迟钝,也觉察出了他与岚姨娘之间的不对劲,不像一般的姐弟·只是这会儿她也没有心情去了解别人的事情··疏月坐在顾长里旁边,怔怔地望着天空飘扬的柳絮,十年的时光里,到处都有左苍玉的影子,她正在努力遗忘自己的流放生涯,回到京都却遇上了左苍玉,那些被压在深处的记忆此刻又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一定要抹得干干净净的。
疏月正在缅怀自己逝去的青春岁月,醉醺醺的顾长里又失态地攥着她的衣角,痛哭流涕··光天化日之下,熙熙攘攘的人群旁边,顾长里就这样哭倒在她的膝上··路过的游人看到这一幕,只以为是两个男子抱在一起,实在有伤风化,忍不住频频回顾。
疏月无力扶额,她认命地扶住顾长里的手臂,将他半拖着狼狈离去··就在他们扶持着离去的时候,河上的画船正缓缓靠岸,左苍玉立在船头,视线落在他们的背影上,目光沉沉的,俊美的脸庞隐隐紧绷着。
崔今音提着裙摆,在丫鬟的搀扶下走到船板,回头,却看到左苍玉还立在原处,一动不动,春天的暖风吹着他雪白的衣摆,似乎隔得好远··……·玉兰花完全凋零的时候,澜月和母亲终于赶工完成了。
依旧是昙奴出面交差,顺便寻找新的任务··昙奴说:“准备了两个月,十里红妆总算齐全了,现在就等着选定的吉日一到,迎娶新人·”·澜月才意识到这些活是左侯府里的,而非崔家。
只是下聘对象是崔家而已·她长长吐出一口闷气,最近赶的这个活实在让她不舒服··凌夫人看着桌上已经包好的活计,不知在想些什么,在昙奴要抱走它去交差的时候,凌夫人忽然叫住她,然后看着澜月,“这次你去送吧。”
澜月大吃一惊,随即恢复平静··昙奴顺从地将那包东西递给澜月,“到左侯府的偏门,那里有人等着的,你跟她说是昙家揽的活,已经绣好了,对方自然会明白的。”
因为这是澜月第一次出门交差,昙奴未免要多说几句··澜月抱着那包柔软的丝绸,点点头,“晓得了·”·凌夫人慈爱地看着她,眼神里有微光闪过,意思不明而喻。
偏偏这时疏月从衙门里回来了,她平日里没有这么早回来的,只是京市尹大人忽然来找顾长里,特准许她提早回来,似乎是有话要对顾长里说,不想有第二个人在那里··疏月便提早回到了小院子,看到澜月抱着一包东西准备出门,立刻立足,站在澜月面前,“妹妹去做什么”·澜月心里正有些发怯,看到她,眸光才亮了几分,“陪我去左侯府一趟吧。”
疏月微微一愣,看着那包东西,想起她们最近这些天忙的活,心里明白了几分,她本想拒绝的,看到澜月柔弱的模样,又一脸期待地看着,便点头应了·身上的长衫未换,就这样陪着澜月出了门。
她们没有马车,只能徒步前往,侯府离这边还有些远,疏月将妹妹手里拿着的东西接过来拎着,走在她身后侧,不时地与她说几句话··澜月对京都远比疏月要来得熟悉,因此一路上,澜月总会忍不住将新出来的店家或者十年之间发生的大事告诉疏月。
疏月看着她在夕阳下的笑容,心里忽然也感觉暖暖的,她对这个妹妹自小便很亲近,现在终于感觉彼此又熟悉起来··左侯府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高大富贵,但因为是新建的府邸,干净整洁,肃然里有淡淡的松木香气。
澜月来到偏门,与等在那里的一个老婆子说明了来历,老婆子简单地看了看包袱里的活计,然后点点头,示意澜月跟着她进来··她看了看站在澜月身后的青衫男子,“这位,就不用跟进来了吧。”
她考虑到是去后宅,男子跟着多有不便··疏月也没有多加解释,便对澜月说道:“妹妹,我在这里等你出来·”·那老婆子略带些歉意地看向疏月,“门口站着人恐怕不好看,不如先找个地方坐一坐。”
澜月立在那里,面色有些苍白,如今身份地位不如人,连门口都不允许站着,只怕有碍雅光·她抓紧手里的包袱,却又不能说些什么··而疏月倒是没有觉得什么,她指了指旁边的一片竹林,“那我到里面等。”
疏月看着妹妹走进府中,木门缓缓阖上,她才走到竹林里·这片竹林似乎是野生的,没有人料理,枯叶满地,也不见一桌一椅,她只能立在竹林里,百无聊赖地看着青翠的竹叶。
情有独钟虐恋情深·竹林深处,呆得久了,便慢慢的有了寒意,疏月踩着枯叶走来走去,耐心地等着妹妹出来··大门口里传来马车辚辚的声音,疏月拨开竹叶望过去,只见之前在街道上见过的那辆华丽马车停在侯府门口。
一个锦衣青年从马车里下来,身姿风流,有着养尊处优的气度·他径直入了侯府,竟不需要有人通报··疏月因为不认得这个人,所以有些无聊地移开视线,心想妹妹怎么还不出来。
· · ·第9章 好姐姐·澜月将做好的绣工活计递给府里的婆子,接了工钱,心里惦记着疏月,便要出门,片刻时间也不肯耽搁··走到一半,却撞上了一个锦衣青年。
这青年手里拿着一把折扇,闻到香气就忍不住用扇子挑起撞入自己怀里的少女下巴··澜月长得美,一双翠眉,鼻尖挺翘,红唇嫣然,不说话已经有万种风情··郗琅阅女无数,还是被惊艳到了骨子里,嘻嘻笑着就一把抱住她,“哪里来的小美人儿,给爷乐乐。”
澜月气得浑身发抖,伸手推他,郗琅却当成了情趣,乐此不彼,当下连左苍玉也不见了,就要抱着她回府逍遥快活一番··澜月手脚并用,像搁浅的鱼儿不断拍打着,奈何力气悬殊,始终挣脱不开,唯有泪流满面,目光惨然。
原想着逃不过这一遭,忽然横空而来一股力道,直接将她抱了回去,澜月睁开眼睛,看到熟悉的青衫颜色,顿时安心下来,双手紧紧地抱住过来救自己的疏月··疏月长腿一踢,当胸踹在郗琅身上,郗琅整个人都飞出了几米远,趴在地上,好不狼狈。
澜月并不敢看,耳畔只听得那公子哥痛叫声,夹杂着疏月清淡的关怀安稳,“好了,没事了,澜儿不要怕·”·澜月听到她像小时候称自己为澜儿,心尖儿一抖,将脸埋在她衣裳里,低声哭泣起来。
为这份久违的亲切感·她这时候才敢完全宣泄出自己这十年来对疏月的思念··疏月听到她的哭声,手下意识地更紧抱住了她,然后看向从地上爬起来的郗琅,“皇城脚下,光天化日,你还有没有王法了”·郗琅摸了摸被踹疼的胸口,盯着面前杀出来的程咬金,疏月一袭青衫,长发高束,身材挺拔,十分英气,郗琅没有看出来这是个女人,“怎么,这是你相好”·他扬起下巴,指着还抱在疏月怀里的澜月,语气不善。
疏月挺直腰背,双臂用力抱着澜月,说道:“恕不奉陪,告辞·”·她知道左侯爷的客人非贵即富,确实不是她惹得起的,所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不如趁早抽身离去。
面前忽然多了几位壮丁,拦住了她的去路··郗琅在背后笑得痞气,“你可别敬酒不吃吃罚酒·你人可以走,这小美人得给大爷留下”·疏月冷笑一声,依旧抱着澜月,低声说道:“妹妹抱紧我,别怕。”
一双温软的手依言抱紧了疏月的腰身··疏月抬腿便是一脚,直接将率先冲上来的壮汉踢倒了·她十年流放,在囚徒中挣扎着生存,后来又参军入伍,这些家丁又怎么是她的对手。
郗琅咬着牙,有些生气,刚要叫更多的人,侯府却被惊动了,跑出来很多仆人围观··左苍玉不知何时已经立在他身后,视线落在厮杀的疏月身上,眼眸幽深,面无表情。
这里毕竟是左苍玉的府邸,郗琅有些不好意思,“对不住了,在你府上闹事·”·左苍玉这才看向他,目光有些锐利,“怎么惹到她的”·“什么”·“她。”
郗琅看了看左苍玉,试探着问道:“认识”然后便要叫自己的打手停下,左苍玉却拦住了他,“让她继续打·”·疏月一人敌众,怀里还抱着澜月,不知不觉中便已经汗如雨下。
澜月贴着她的胸口,能够听到她剧烈的心跳声,一下一下,伴随着拳脚打在肉体上的沉闷声,让她心惊肉跳又头昏脑涨··她闻到了疏月身上淡淡的汗水气息,竟然很好闻,让她更想更紧地抱住她,这是一种安全感。
左苍玉立在一旁,看着疏月紧紧护着那个少女,眸色冷得透彻·在那寒冷荒凉的流放之地,疏月每每提起自己的妹妹,那双眼睛就如夜空那弯冷月般明亮透彻··现在看来,她此刻拼死保护的少女,就是当年她念念不忘的妹妹了。
不知打了多久,疏月将所有人都打在地上爬不起来··耳畔传来拍掌声·疏月转动眼眸,看到左苍玉风姿翩翩地立在廊下,是他在拍掌··左苍玉收回手,淡笑道:“疏月,你还是这么能打。”
“侯爷过奖了·”疏月下意识地就将澜月往里抱了抱,不让她抬脸,怕她看到左苍玉··左苍玉的皮相极好,肤色冷白,五官精致,天神般俊美,迷倒京都城里的少女不尽其数。
更何况,当初在流放之地,疏月跟他讲了太多关于澜月的事情,直到有一天,左苍玉不知是试探还是真心,跟她说回京都城要娶澜月··从那天开始,疏月便不再跟他谈论澜月的任何事情,因为已经变味了。
左苍玉好像也是在那时候识破了她隐秘的心思:她对这个妹妹有着非分之想··这是惊世骇俗的想法,疏月自己也知道,所以她藏得很好·但是在那样孤寂寒冷的地方,她只有靠回忆跟澜月的过往才能支撑自己走下去,左苍玉是她唯一可以倾诉的人。
后来连这唯一的人选也没有了··左苍玉注意到疏月保护澜月的动作,- yin -冷地笑了笑,“这位妹妹是有什么见不得人吗怎么不让我认识认识。”
澜月下意识地便要转头去看他,被疏月遮住了··疏月看着左苍玉,“侯爷,可以让我们回去了吗”·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左苍玉的手指慢条斯理地摩挲着玉佩络子,“我想认识一下澜月,毕竟当年你跟我说了那么多,百闻不如一见。”
郗琅在旁边说道:“原来这小美人叫澜月,她长得确实绝色·”·左苍玉冷淡地看了他一眼,郗琅便不再开口说话,得了,到嘴的鸭子飞了··澜月示意疏月放她下来,疏月便怔怔地松了手。
澜月落地之后,这才看到左苍玉的脸,她问道:“你认识我”·“是啊,她总是跟我提起你,想知道她是怎么形容你的吗”左苍玉的笑没有抵达眼睛,带着淡淡的寒意。
澜月毫无察觉,只是问道:“怎么形容的”她看了旁边的疏月一眼··疏月抿着唇,脸色很不好,“左苍玉,不要让我鄙视你。”
当初她真心将左苍玉当成朋友,说了很多掏心掏肺的话,现在她只想一巴掌打死那时候的自己··左苍玉原本就白皙的脸白了一下,然后讥讽地笑了笑,“澜月,你自己回去问问这位好姐姐吧。”
他将姐姐二字咬得很重,意味深长··澜月只觉得莫名·疏月忽然转身离去,什么话也没有说··澜月只能亦步亦趋地跟上,一头雾水··· · ·第10章 再度求亲·疏月倚在红木窗边,看着澜月对镜整理,她今日因为出门抹了些胭脂,现在正用清水一点点卸妆。
女子的手指白皙如玉,绸缎般的青丝从指间流水似的滑过,带着淡淡的旖旎··疏月眼睛一瞬不瞬,宛如与窗外夜色已经融为一体,低调得像没有存在感,唯独那视线灼热,令澜月不解地斜眼看过来。
澜月手指微微用力,攥着散下来的一缕长发,轻声问道:“白日遇到的那位左侯爷是什么人物他似乎跟姐姐很熟悉·”·疏月回过神来,语气极淡,说道:“这位左侯爷叫左苍玉,他年纪轻轻,却是战功赫赫,曾在边疆打仗十年,打胜仗回来便被封为侯爷,而当今垂帘听政的年轻太后正是左氏家族的人,乃左苍玉嫡亲的姐姐,此人在朝廷炽手可热,风头无限,是京都人人都想巴结的人物,只是他自小在民间长大,五湖四海皆有朋友,尤其那位富商郗家的新晋当家郗琅,与他关系非常密切。”
澜月露出恍然的神色,“我想起来了,他也是崔今音未来夫君·”·澜月说完后,手里原本握着的一枚簪子落在了桌面上,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疏月看了她一眼,神色冷肃起来,跟她说道:“这两个人都不是善茬,左家那位太后更是当初下旨抄了我们凌家,所以妹妹以后千万不要与他们有什么联系,就算是那郗家的纨绔上门缠扰,你也别理他。”
澜月见她神严肃,如临大敌,心中有些不自在,起身坐到床榻上,一边宽衣解带,一边说道:“我又不是什么惹事精,这其中利害关系如何不晓得,倒是姐姐你,那左侯爷对你似乎不一般,他终归是要娶崔家小姐的,你以后也别惹了他才是。”
澜月说这段话之时慵慵懒懒,带着几分倦意,似乎说得漫不经心,手里动作也未停,等说完的时候已经脱了外裳,只余一件露香肩的衣兜,胸前起伏隐约可见,烛灯间只映出初雪般的白滑肤色。
疏月移开视线,唇间含着一抹笑,澜月依样画瓢敲打了她一番之后,双手将覆在后背的长发一撩,然后平平稳稳地躺在枕头上,转眼便看到了疏月在笑··澜月侧过身,枕着自己一条香臂,声音含糊地问道:“你在笑什么”·“你敲打得很对,我以后一定离那位左侯爷远远的。”
疏月一边说着,一边坐在了床榻边上··澜月便看着她脱靴,见她撩开被子就要钻进来,她连忙嗔了一句,“你又忘记洗脚了·”·疏月一顿,又笑,“是了,我又忘了。”
疏月说完后就起身,走到庭院用井水洗干净了脚,然后方才回到床榻边上··这么一会儿功夫澜月已经睡着了,睡前还不忘往里挪了挪,给她空出位置来。
这床不大,她们家道中落,目前也没有余钱去置购新床,凌夫人一直在念叨着要添购新床,疏月没有积极表态,反而有意劝阻了··“我与妹妹都不是肥胖之人,挤一挤便好,何必破费再去买一张新床。”
疏月那时神情平淡,还去看了看旁边的澜月一眼··澜月神情也淡淡的,柔柔地说道:“母亲,是没有必要,我和姐姐可以将就·”·凌夫人只当她们懂事,眼睛浮现泪光,之后不了了之。
疏月坐在床榻边上,看着美人入眠的神态,疏月睡姿乖巧,雪白的双臂搁在淡碧色被褥上,美得惊心动魄··疏月盯着她看了半晌,忍不住抬手摸了摸她那一头散在枕头上的墨发,然后又小心翼翼地将她手臂塞回被子里,免得她半夜着凉了。
疏月隐藏心底多年的秘密,折磨得她即使人已在眼前也是思念如狂,只有在澜入眠之后,她方才敢如此肆无忌惮地凝视着她,不用掩藏眼睛里的深情,以解相思之苦··澜似乎有所感觉,忽然翻了个身,嘟囔一句,“快睡”·疏月抬手灭了床边的灯盏,屋子陷入黑暗之中,她深吸了一口气,伴着女子幽香,在辗转反侧中入睡。
澜月没有追问更多,日子照旧过着,像平静的湖水里鱼儿缓慢地游动着··只是没几日,那张媒婆忽然又上门了,说的亲还是郗家的··凌夫人原本以为对方会知难而退,时隔几个月,忽然又卷土而来,她未免错愕。
张媒婆这次来的时候态度明显好了很多,“郗大少爷不久前偶遇了你们家姑娘,惊为天人,一定要张婆我登门来说媒,凌夫人,这样年轻有为家底殷实的女婿,可是打着灯笼也难寻的。”
·凌夫人慢慢地喝了一口茶,“我的意思还是那样,我们家姑娘不当小的·”·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张媒婆哎呦一声,拍了拍膝盖,谄笑道:“明白,明白,就凭您家姑娘那姿色修养,那也不能给人伏低做小呀,只是呢这郗家家大业大,难免要讲究个门当户对,郗大少爷有个青梅,那是两家早就约好的亲事,不能违的,可他心里只喜欢你家姑娘,所以呢……”·张媒婆的话还没有说完,一道清凌凌的声音从门外传来,“管你们怎么安排,我横竖是不嫁的,张媒婆,你还是回去,别白费舌了。”
门口立着一个淡紫襦裙的女子,容色清丽,眉眼温婉,说话的气势却并不弱··凌夫人搁下茶盏,淡淡地说道:“澜儿,你先回屋,这里没你说话的份儿。”
澜月却不肯走,径直跨了门,将手里一双质地通透泛绿的翡翠镯子递回给张媒婆,“还有把这个拿回去,平白脏了我的手·”·张媒婆脸色一变,变得很不好,说话也- yin -阳怪气起来,“都道姑娘眼界高,看不起这等俗物,但姑娘你也得掂量掂量自己身份,说句不中听的,你如今是从枝头掉下来的凤凰鸟儿,由不得你挑挑拣拣了。”
凌夫人心中不喜,却也无法反驳··澜月冷笑一声,“所以郗家我高攀不起,这点自知之明我还是有的,张媒婆你回去吧·”·“哎呀,怎么会高攀不起,姑娘也别妄自菲薄,张婆我刚才嘴快,冲撞了你,你可别使小- xing -子,坏了自己的好姻缘。”
张媒婆没料到这姑娘会大大方方承认自己的处境,态度顺势又一变,脸上已经浮现笑意··澜月正要讥讽她几句,凌夫人在旁边冷声道:“够了,澜儿也有点分寸,这是张媒婆,不是别人,对长辈还是要礼貌的,之前学的礼仪都到哪里去了。
我们家虽然是落败了,但这基本的礼还是有的,别平白的被人看了笑话·”·澜月握着手指,眸光陡然浮现泪意,“所以母亲便要将女儿许配给那满身铜臭气的纨绔流氓去倘若定要如此,女儿便出家当姑子去”·凌夫人见她真的急了,可见是真的不愿意,沉沉一叹,“母亲何曾说过答应这门亲事了,张婆,你回去就说是我们凌家高攀不起,这门亲事就算了吧。
我们这一家子都是弱女子,也对付不了大场面,相信这大户人家不会与我们这寒酸小户计较,是不是”·张媒婆二趟而来,依旧一无所获,还被这姑娘抢白了几句,心情不好,敷衍说了几句,便回去复命。
张媒婆一路想着心思,到了酒楼里,在小厮指引下,走入郗琅喝酒的包厢··郗琅怀里坐着衣衫单薄的歌姬,正一边听曲一边饮酒·张媒婆一看到他,便笑,“大公子好雅兴啊。”
郗琅看到她,眼睛一亮,一把推开怀里的小歌姬,招呼她先坐下喝口茶·张媒婆事情没有办好,这茶当然是不敢先喝的,便站着将事情简略地跟他说了一遍,“这事儿要成恐怕是难了。”
她话音刚落,安静下来的屋子便能清晰地听到珠子在琉璃桌面上滚动的声音,原来是郗琅用指尖玩着半透明的夜明珠,他脸上笑意已经消失,沉着一张脸,骂了句:“不知好歹的女人”·· · ·第11章 买花·这边郗琅求亲不成,左侯爷的婚礼却如期举行了。
崔家的姑娘崔今音被送上花轿,在吹吹打打中入了侯爷府,成了侯夫人··送亲队伍浩浩荡荡,路过玉兰大道,疏月正在当差,旁边的顾长里难得没有醉醺醺的,只是沉默许多,看着花轿从面前抬过。
左苍玉终于娶了妻,疏月长长舒了一口气·在她潜意识里,娶了妻的左苍玉就没有什么危险了,起码他应该没有精力来对付自己··就算左苍玉真的瞧上了她的妹妹,如今美娇娘在怀,也应该顾不上招惹别的姑娘。
疏月用胳膊肘轻轻推了推旁边的顾长里,“看什么呢,看得这么入神·”·顾长里抿着唇,眼看送亲队伍走远了才开口说道:“我想起我阿姐,她当年嫁人,可没有这么风光,就是一顶小轿子,入夜的时候悄悄抬进京市尹府,像见不得人般。”
疏月便没有再逗他,他的阿姐是姨娘,嫁人当然没有正妻这般风光的··崔今音一袭红嫁衣,坐在床沿,忐忑不安中等待着夫君过来··左苍玉稍稍饮了点酒,一直磨蹭到半夜才过来,崔今音勉强撑着睡意,终于等到了人,她还戴着红盖头,眼底只看到新郎官玄色靴尖朝着自己。
左苍玉伸手掀开了她的红盖头,细细看了看自己新娘的脸庞·毕竟是大家闺秀,即使化了浓妆,也掩不住通身的端庄与娴静··“去洗漱一番吧,抹着这些胭脂入睡不好。”
左苍玉的声音温柔浅淡,崔今音见他竟如此细心,脸色一红,依言起身在丫鬟的服侍下去洗尽铅华··等她卸了妆,只着单薄衣裳回来的时候,左苍玉已经脱靴躺在床帐中,酣睡如狮。
崔今音脸皮薄,不好意思叫醒他求欢,只能自己悄悄吹灭烛灯,然后躺在了左苍玉身旁,伴着他的呼吸和酒气辗转难眠··好不容易入睡,等她醒来,榻边早已空空荡荡,左苍玉称有职务在身,无法陪她归宁了。
崔今音尚能容忍,但一连几天,她竟再也没机会看到自己的新婚郎君··这日阳光暖煦,疏月交了差事,将衙役的衣裳换成平日的青色长衫,心情颇不错,从厅堂走了出来,看到立在门口襦裙飘飘的小美人,她的心情更好了。
疏月几个大步走过去,从后面半抱着她,遮住了她的眼睛··“呀”澜月冷不丁被人遮了眼,轻轻地惊呼了一声··疏月的笑声就在她耳畔,“妹妹,你还是这么不经吓。”
知道是她之后,澜月有些不太自在地拂开她的手,但嘴角还是不自觉地多了抹笑意,“你又调皮·我好不容易来看你,你就吓我,我走了·”·疏月紧跟上她,顺势拉住了她的手,“要走一同走呀。”
情有独钟虐恋情深·两个人说说笑笑,沿街往家走去··“你手里提了什么”疏月走到几步才看到她手里拎着的袋子,她伸手帮澜月拿了过来。
澜月也没有拒绝,含笑递给她,说道:“今天得空,央了昙奴,她才答应让我出来买菜,这是今晚要烧的笋和小白菜,你别拿坏了·”·疏月将装着菜的布袋子拿走手里,另外一只手依旧拉着澜月,也不敢太用劲,怕她下一瞬就挣脱开了。
之前买过杏花的那小姑娘又看到了疏月,她提着满满一篮子的花上前,说道:“两位姐姐,这是新摘的荷花,才冒尖儿,可好看了,你们买一支回去吧·”·澜月看了她一眼,侧头问旁边的疏月,“上次你买的那束杏花就是从她这里买的”·疏月不知该如实答还是否认,半晌才点了点头。
澜月又看了卖花小姑娘一眼,说道:“我们日子过得紧巴巴的,恐怕没有闲情逸致买花欣赏了,小姑娘,你要去贵族官老爷那里去卖,他们有这个买花的闲情·”·卖花的小姑娘泪眼汪汪地看着她们,“我不敢,怕被轰了出来。
这花很便宜的,小姐姐,你就买了它们吧·”·疏月最看不得女孩子落泪,她从袖里摸了两枚铜板,“正好今天京市尹大人打赏了我们,够买这些花了·”·澜月见状,只好不再阻拦,看着疏月将那一篮子冒尖儿的荷花买了过来。
卖花小姑娘千恩万谢,高兴地拿着空篮子走了··澜月才开口抱怨,“你就是心软,她掉几滴泪,你就掏钱买了,也不想想我们自己的状况·”·说完后,她叹了一口气。
疏月含笑看着她,抽出一支亭亭玉立的荷花,用荷花合拢起的尖儿轻轻拂了拂澜月的脸庞,“我们拿回去养在水里,也能看几日,算是赏荷过了·还记得小时候我抱你去池塘边荷花吗那时候你小小的,软软的,我抱着你去抓荷花杆子,你都吓得不行。”
回忆起儿时的趣事,疏月笑得更温柔了··澜月一抬眸,就看到了她的笑靥,她抿着唇,半晌才嗔了一句,“我哪有那么胆小”·“简直胆小如鼠。”
“……我生气了,走了·”·疏月就抱着满手的荷花,跟在气呼呼的澜月后面,陪着她走完了这段归家的路··在街头一角,马车车帘被掀开,左苍玉走下来,驻足看着疏月捧着荷花离去,直到看不见了,才侧身,看着向自己邀功的卖花小女孩,他随手解下尚未来得及雕琢的璞玉,递给了她。
小女孩感激涕零地提着空荡荡的花篮走了··这一幕,却被酒楼临窗而坐的郗琅看见了,左苍玉提着衣摆走上去后,就看到郗琅嘻嘻笑着看向自己,“真是一掷千金啊,那玉是蓝田玉吧”·左苍玉神情疲倦地坐下来,对他的调侃不置一词。
郗琅见他不接茬,也自感无趣,便只好又饮自己的美酒·他求娶澜月这个绝色小美人儿不成,倒是乐意成全自己的好兄弟,总比看着澜月被别家公子哥儿娶走了强。
郗琅想到澜月那张白皙妩媚的小脸蛋,又不太甘心地饮了一口酒,要是能得一次她的身子,他也就知足了··“顶楼的那间屋子,我要了·”安静中,郗琅忽然听到左苍玉温润的声音响起。
郗琅想了想,那顶楼的屋子刚好能看到澜月住的小宅院·他自己都想住着的,但为了一个小娘们,天天弄得魂不守舍,实在不是自己的作风,于是作罢,现在忽然听到左苍玉竟然开口要了这屋。
看来是动真格了··“行啊,等着侯爷您抱得美人归的那天啊·”郗琅笑得不正经,说不定还能沾沾光,分一杯羹尝尝··郗琅没想到的是,左苍玉好像将那屋子当成自己家,天天都住在那里,自己的府邸反而不去住了。
这决心和毅力,郗琅都忍不住啧啧作舌··· · ·第12章 身世·近来凌夫人住的宅院附近多了个几个陌生人,总是在外围闲逛,倒也没有做什么··昙奴每次出门泼水倒脏物的时候,都能看到这几个人,或站或立,装出一副在闲聊的样子。
昙奴心中惊恐,藏了几日便憋不住了,连忙到凌夫人面前汇报异状··凌夫人听了也是心中不安,因为在十年前凌家抄家前夕,也是这般的状况,宫廷早就派了暗探盯着整座凌府。
只是如今她们已然是寻常平民,现在外围又忽然多了盯梢的人,恐怕是又有事情要发生了··凌夫人没有人可以商量,只能把疏月唤来··疏月依旧一袭不打眼长衫,长发高束,立在凌夫人面前风姿翩翩。
凌夫人暗叹,虽然她不是男儿,在这个家里却是起了顶梁柱的作用··“疏月,这几- ri -你出门多注意些,还有京都里的事情,你也多打听打听,看看最近有什么大事要发生。”
凌夫人坐在高椅上,穷苦多年,她身上大家闺秀的气质风范还是有的··疏月应了,说道:“母亲,我会多注意的·”·院子梧桐树下,澜月着淡紫襦裙,高耸的胸前绑着一抹蓝紫蝴蝶花状,正坐在绣架后面专心刺绣。
一片落叶悠悠然落在她绣架上,前来的身影覆盖在了上面·澜月挽了手中的丝线,抬眸看向来人,“母亲唤你做什么”·疏月就势坐在了她绣架旁边,“近来我们院子外边多了个几个可疑的人,若无事,你尽量少出门,买菜的事情就交给昙奴去做。”
澜月勾起手指,丝线在她骨节上饶了一圈,她心中紧张,全然不知,“是什么人是不是又要出事了”·好不容易摆脱奴籍,躲在这小院子里过的安心日子都没有多少,这凌府的女子早已如惊弓之鸟,一有风吹草动便如临大敌,因为那抄家之灾,她们实在无法再承受一次,太苦了。
情有独钟虐恋情深·疏月忍不住伸手,将她一双柔荑握入自己手中,“妹妹不用担心,外面有我在应付·”·“……”澜月凝视着她,半晌才点了点头,眼眸中褪去刚才的慌乱,她也忘记将手拿回来了,任凭她握着,直到一片落叶悠悠她们手指交缠的手背上,两人才如受惊般分开了原本黏缠在一起的手。
澜月低下头,细牙咬着丝线,将线头咬断,装作一副在忙的样子,而疏月望着她乍然羞红的脸庞,嘴角慢慢地弯出了一抹弧度··两人一同坐在梧桐树下,澜月缓过神来,手指拂着绣面上的丝线,“姐姐,你帮我。”
疏月懵懂,接过她递来的一团乱如麻的丝线··“你帮我将这些线拆开,一种颜色一卷,别绕错了·”澜月一边穿绣针,一边吩咐她··疏月便坐在她身旁,替她理了一下午的丝线。
不远处高楼厢房窗边,左苍玉正一边饮酒,一边望着这里的情形·这对女子的亲昵作态自然也是全数入了他的眼底··左苍玉眸底掠过淡淡的讽刺,握着酒杯的手指紧了又紧,最后松开,任凭酒杯摔在锦绣波斯地毯上,浓郁的酒香弥漫了整间屋子。
郗琅从外头进来,一看这酒洒了一地,心疼不已·这可是酒楼里最好的佳酿,就这样被败家的侯爷洒光了··“左侯爷,您大驾候在我这里,该知道的人都知道了。”
郗琅刚刚从外面得了消息回来,立刻就来汇报··左苍玉收敛了神思,神情淡淡的,“谁来找我了”·“你的夫人跑到娘家,大概是忍不住诉了些苦,她母亲进宫,告诉了太后娘娘……”·左苍玉抬起手指,揉了揉眉心,“我知道了,我这就入宫一趟。”
只是在入宫前,他先回了多日未归的府邸一趟··崔今音得了消息,早已候在厅堂,看到多日未见的夫婿,未语眼先红··左苍玉示意她坐下,然后自己坐在主位,神情漠然,崔今音有些不安地看着他,“夫君,你这几日都去哪里了”·“我是为办正事而去,这些事与你无法细说,这几日疏忽了夫人,还请见谅。”
左苍玉长相俊美,即使冷肃着一张脸,也不失颜色·崔今音见状,不敢再质疑他,只能诺诺而道:“夫君公务繁忙,我还如此添乱,实在惭愧·”·“所以还请夫人宽待理解,这府中后宅一应大小之事都要交给你打理了,以后还要辛苦夫人了。”
左苍玉说完,也不顾崔今音如何感动,起身便朝外走去,“我要入宫一趟,你不必相送·”·男人抬脚离去·崔今音以手扶门,望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统共不过说了几句话,他就又走了。
宫闱之中,纱幔垂地,宫婢皆是垂手而立,不敢作声··左苍玉行了礼,起身,看着面前优雅富态的太后·左太后甚是年轻,抱幼帝垂帘听政,实则这泱泱大朝的真正掌权者。
“苍玉,你素来规矩,能担大任,阿姐信重你,只是最近你刚娶了新妇,何故冷落了她”太后噙了一口茶,才慢慢开口训斥自己的嫡亲弟弟。
左苍玉抿着唇,并不立刻作答··太后抬眸看了看他,无奈,笑道:“你与阿姐生什么脾气你如实说来便是·阿姐不曾怪你·只是这崔家小姐我甚是喜欢,她受了委屈,我自然要来向你询问询问。”
“我如今已经大了,闺中夫妻私事,阿姐还是不要多管才是·”左苍玉有些负气地看着她··太后掩唇笑了笑,“是我多管闲事了,只是你还是得说说,我听听就是了,这新婚燕尔,你不陪着新妇,出去做什么了”·左苍玉环顾四周,太后会意,命宫人退下。
左苍玉这才开口说道:“阿姐可还记得十年前被抄家流放的凌府”·太后自然是记得的,那时她还是个左嫔,只是颇受宠,她吹了枕头风,才让先帝对凌府痛下杀手,抄家流放。
只因为这凌府与前代废太子一脉颇有渊源··左太后细细想起,这也算是她造下的一场冤孽,所以她并不想重提旧事··“凌府不是已经没了,如今你又提起它做什么。”
太后拿出一枚玲珑香笼,放在鼻尖嗅了嗅香气,以缓解头疼··左苍玉看了她一眼,待她缓过来才开口说道:“这几日我查到了这凌府妻女所住之地,当年总归是王室做得太厚道,冤枉了凌少卿,如今她们过得甚是凄苦,我们何不补偿一二。”
左太后默不作声,手指间把玩着那玲珑香笼··半晌,她才说道:“你还是放不下凌越那小子,我知道,你与他一同玩到大,又在同一个私塾念过书,只是他已经亡了,你并没有义务要对他的母亲妹妹好。”
凌越并没有亡故,她还是女儿身,化名凌疏月,跟他在边疆同甘共苦十载,如今又回到了京都·这是这凌疏月翻脸不认人,竟再也不愿与他为友了··皆因他对她生了不该有的情,还知道了她天大的秘密。
左苍玉默默地叹了一口气··“算了,你要对凌府的妻女补偿,拿些银两过去补偿便是了·”左太后见他神情萧索,也不愿为难他,何况不过是两个女人,想来也是翻不出什么浪花的。
左苍玉没有欣然,反而说道:“阿姐,我不愿以这样的方式补偿她·”·左太后听他这话说得异样,眉峰一笼,“你要如何”·“我想将凌府女儿纳入府中。”
左太后半晌没有反应过来,再去看左苍玉的神态,竟是认真的··“荒唐·”左太后翻手,打碎了一盏茶··左苍玉不为杵,“请太后息怒,听我细细道来,我要纳凌氏女,乃是为了当年始终未查明的前太子侍妾一事。”
“那已经是老黄历了,何须你兴师动众地去查”左太后脸上浮现厉色,“你不必为自己□□熏心找理由·”·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并非为色,太后,当年那位侍妾逃入凌府便下落不明,听坊间传言这废太子侍妾怀有遗种,倘若这遗种尚在人世,又被有心人寻到,恐怕对我们左家非常不利。”
左太后神情寂然下去·废太子不是先帝所废,而是她一手促成,只为自己儿子登位,这事情一直为朝廷诟病,有些大臣并没有因此消停,一直想为冤死的太子复名,这时倘若被他们找到这位太子的遗腹子,那么左家的地位确实岌岌可危。
到时必然会掀起满朝风浪··左苍玉凝视着她,等着她回准··· · ·第13章 想嫁人吗·卫太后倚靠在锦缎织成的抱枕边上,只感觉头有些疼,十年前的账,至今竟然还有后续,这令她有些不爽。
当初就该把那个侍妾赶尽杀绝的·她心里恨恨地想··左苍玉安安静静地立在她跟前,也不催她,让她仔细琢磨琢磨··卫太后最终自然是准了,“趁早找到那个遗种,找到就神不知鬼不觉地弄了吧。”
左苍玉告退,步出寝殿,他立在高高的过廊上,望着万里无云的天空,神情却是有些萧索··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张媒婆第三次登门拜访,凌夫人对她已经没有什么多大期望,“张媒婆,你若是又来给郗家跑腿办事,那就没有必要了。”
张媒婆脸上都是笑,褶子都笑了出来,视线不时地看向坐在院子里刺绣的澜月,“我这次来啊,不是做媒的,是乡下亲戚来,刚好送了一篮子的柴鸡蛋,我想着给您送来几只,尝尝鲜。”
凌夫人起初不肯接,张媒婆一张利嘴,说不接这礼物就是看不起她张媒婆,凌夫人只好收下,让昙奴拿到厨房放着··张媒婆又坐下来跟凌夫人闲聊了几句,方才起身离去,还说过几日再来看看。
凌夫人心中诧异,着实觉得古怪,但面上还是客客气气的··疏月从外面值班回来,她手里提着刚买的新鲜蔬菜,还有一包玫瑰薄荷糕··毕竟薪水有限,疏月没有买很多,只当做零嘴儿给澜月尝尝。
澜月正在厨房炒菜,满院子都是香气,疏月脚步不停,径直到了厨房··难得的,昙奴今日竟然不在,小小的厨房里只有澜月挽着一头青丝,纤细的手腕灵活地动着,正在翻炒一锅的韭菜炒鸡蛋。
这韭菜是她们在院子里自己种的,割完一茬又长一茬,方便又实惠··澜月胸前穿着一块绣花围裙,手腕雪白纤细,侧脸看上去又专注又认真,炒菜的动作熟练无比。
起初疏月想不到娇生惯养的妹妹竟然有了这么好的厨艺,夸了她几句,澜月却没有很高兴,只是淡淡地说道:“练出来的罢了,我当了十年的厨娘·”·疏月才明白澜月被充为官婢,她不愿意以色侍人,就常年躲在厨房,从烧火丫头做起,慢慢的成了个小厨娘,这手厨艺就是这样练出来的。
疏月看着她手指间细细的茧子,那是常年掌勺磨出来的·澜月将手缩到衣袖里,笑了笑,“没什么好看的,太丑了·”·疏月就把自己的手摊开,放在烛灯下让澜月瞧了个分明。
疏月这双手一点都不像是女孩子的手,都是厚茧,掌心还有细碎的刀痕,疤印,有些触目惊心··这上面的每一道伤痕,都证明着她流放边疆十年所受的苦难··“我这才丑,这样看来,妹妹的那双巧手就实在太漂亮了。”
澜月伸手,用指尖细细地摸了摸她的那些疤痕,落了几滴清泪在上面,“怪不得晚上不小心抓到你的手,总感觉有些扎人·”·疏月握起手指,掌心的泪还带着温度,她像握着珍贵的明珠一样,不敢擦拭。
这是她的眼泪··此时澜月已经炒好了一大盘韭菜炒鸡蛋,她还特意放了酱油,这样好下饭,就不用多准备其余菜了··她转身,就看到疏月正倚在厨房门口,衣衫飘飘,笑得温煦。
澜月见到她回来了,也觉得欢喜,“姐姐,你回来得正好,可以开饭了·”·“我今天发了薪水,今天就多加一道菜吧,我还买了这个·”疏月走过去,把刚买的东西搁在桌上,然后又打开了抱着糕点的纸袋。
俞记的玫瑰薄荷糕素来就是澜月的最爱,只是家道中落,她很少吃它,慢慢地就也习惯了··糕点的香气细腻香甜,澜月从她手里接过来,细细地咬了一口,然后像猫咪一样眯起眼睛,慢慢地嚼了,“他家的糕点还是这么好吃。”
疏月瞧着她这可爱的吃相,忍不住伸手,用指尖揩去她嘴角的碎屑,“那我以后多多买给你吃·”·澜月看了她一眼,没有回应,继续吃着手里的糕点,也顾不得原先炒菜沾染上的油腻了。
“姐姐,你也吃·”·两个人在厨房,你一口我一口分着吃完了手里的糕点··昙奴正巧回来,看着这一幕,暗想这对姐妹感情真是好,寻常人家的嫡庶姐妹哪一家不是斗得你死我活的,鲜少有这样相亲相爱的一幕。
昙奴万万没有想到,这对姐妹之间已经在慢慢酝酿不同寻常的情感了··就像一株花苗,没有遭到扼杀,遇到雨露和阳光,就不可自拔地疯长着··澜月一日坐在绣架旁边刺绣,不知怎么的就想起了疏月。
明明天天都见面,甚至晚上都同睡一榻,她竟然还是会想念疏月··这种感觉前所未有,她察觉到的时候,只觉得匪夷所思··虽然觉得古怪,但不妨碍她继续想念正在不远处当差的疏月。
澜月甚至不知不觉就放下了绣针,拖着腮帮子,陷入遐想之中··她想得太入迷,甚至都没有注意到有人在靠近自己··凌夫人低咳了一声,“澜月,你在想什么”··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如果刚才没有看错的话,澜月嘴角那抹笑可以算得上甜蜜了。
这让凌夫人想起自己还是女儿家的时候,她要嫁给自己的夫君了,想起他,也是这样的神情··澜月回过神来,她想起了那天在厨房跟疏月分着吃那块糕点的画面了。
至今想起来,舌尖上还有玫瑰的甜香··以前,虽然觉得这糕点好吃,却从未发现可以甜到心头难忘··凌夫人坐下来,忧心忡忡地看着她,“澜月,你如今也大了。”
澜月不解地看着她··凌夫人继续说道:“母亲明白的·你心里是不是有意中人了若是有,说给母亲,若是合适,便嫁过去吧。”
澜月忽然有些羞恼,“我才没有意中人我说过,我不嫁人·”·“不嫁人那是不可能的,如今我们也不要挑三拣四的了,能遇到合适的,就嫁了吧。”
凌夫人只以为她在害羞··澜月却快要气哭了··晚上,疏月回来的时候,她们难得躺在床上聊了一会儿天··澜月装着白天的心事,忍不住跟她说了,“姐姐,你想嫁人吗”·“怎么了”·“母亲说我们总归得嫁人的,按规矩,得姐姐先出嫁。”
疏月的身体紧绷起来,“澜月,你想嫁人了吗”·作者有话要说:不好意思,让各位久等了,这本更新不稳定哈,可能周更,甚至可能月更,但应该会完结的,只是需要时间。
 · ·第14章 吃醋·泛着水银色泽的月光透过窗户幽幽洒照在她们的床榻上,疏月支着胳膊肘,半侧着身,从上面凝视着澜月那张精致秀美的脸庞··她散了发,晚上刚刚洗过头,尚带着- shi -气的长发柔软地垂下来,发梢拂在澜月雪白的脖颈上。
两缕青丝交缠在小碎花床被上,澜月有些不太自在地将手从被子底下伸出,拂走了她的青丝··疏月才察觉到自己散下的头发戳到她了,她抬手,将头发往后撩去,拢在后颈。
借着月光,可以看出疏月这个动作很撩人··“姐姐呢,这是我先问的·”·澜月回过神来,眸底透着一抹倔强··“我如今二十有四,早已过了宜嫁娶的年纪,已经打定主意不娶……不嫁人了。”
疏月没有动,依旧保持着俯视她的姿势··澜月“唔”了一声,说道:“我也不嫁人·以后我们在家里,也可以相互帮衬·”·这话正中疏月下怀。
疏月伸出小拇指,眨了眨眼,“拉勾·”·澜月有些迟疑,然后释怀,嘴角露出一抹柔软的笑容,“好·”·她伸出自己秀气的小拇指,勾住了疏月的,拉了三下,“一百年不许变。”
拉完勾,疏月才重新躺下,安心睡去··疏月忽然觉得在婚姻大事上她不再是孤军奋战了,面对母亲也有底气多了··凌夫人不知道这对姐妹私底下已经盟约过了,依旧在积极帮她们张罗婚事。
张媒婆近日上门的次数多了起来,时不时地稍带些她们家乡的土特产,态度一改前些时候的傲慢,殷切得仿佛凌家还是当年那个凌府··凌夫人本就没有与她交恶的打算,俗话说得罪了谁也别得罪媒婆,她也就顺台阶而下,渐渐地跟张媒婆有说有笑起来。
一场秋雨一场凉·随着京都城里几场绵绵秋雨落完,枝头花朵衰败,初冬的寒冽初露端倪··疏月在衙门办差,也开始熟门熟路起来·这日顾长里忽然送来几只熟鸡蛋给她。
“这是什么”·顾长里的神情如丧考妣,“我阿姐查出有身孕了,按照习俗,要给亲友担几篮鸡蛋,我也就意思意思一下·”·“这是喜事啊。”
疏月把这几枚还热乎的鸡蛋放在了布兜里,不解地看着面前神情萧索的顾长里··顾长里动了动嘴唇,刚要说些什么,京市尹一脸喜色地过来,手里兜着串好的铜钱,跟自己属下说道:“我要当父亲了,这是喜钱。”
众人纷纷接了,照例说些恭喜的话,衙门里受长官的好心情影响,其乐融融,欢声笑语不断··疏月也得了一串喜钱,这铜钱上还用红泥蘸了点状,添添喜气。
听说京市尹一家很久没有小孩子了,现在虽然是妾室有孕,府里上下却隆重对待,礼遇不少一分··京市尹老来得子,自然喜上眉梢,笑得合不拢嘴··交了差,顾长里径直奔到小酒馆借酒消愁。
还把疏月也给拉了过去··疏月惦记着买糕点给澜月,有些心不在焉,顾长里却不放心,捧着酒杯絮絮叨叨,说了很多··疏月听了一些,然后有些震惊,原来岚姨娘不是顾长里的亲姐姐,他们是从乡下逃难到京都城里的,岚姨娘原是他邻居家的姐姐。
逃难路上,孤男寡女,渐渐就生了情愫,顾长里原本是要娶岚的,结果他生了一场大病,快死了,他们又没钱请大夫,更没钱买药材··岚走投无路,最后委身给了京市尹,等顾长里从鬼门关走回来,他的人生已经大变样,心爱的恋人为了他竟成了别人家的宠妾。
顾长里恨不得再去死一回··岚跪在他跟前,“你这条命是我换回来的,你就这样去死,对得起我吗”·顾长里忍着蚀心的痛,活下来了。
后来岚还央求自己夫君给他安排了这门差事,顾长里已经活得行尸走肉般,被动地接受了这一切··也是个可怜人··疏月抬手拍了拍他的肩头,无言安慰。
顾长里趴在桌子上,醉眼蒙眬,“疏月,你说人生怎么这么难呢我这条命是她给的,死都不能死·”··情有独钟虐恋情深疏月默默地听他说话,不置一词。
街头颇冷,疏月徒步回去,一双手已经冷得不行··等她回到宅院,看到坐在院子里跟澜月谈笑的左苍玉,她的心冷得像掉入了冰窖里··澜月抬眸,见她回来了,连忙起身,“姐姐,你回来了。”
疏月立在门口,冷着一张脸,盯着左苍玉,“他怎么在这里”·凌夫人这时从屋子里走出来,呵斥了疏月一句,“这是家里的客人,疏月,不要无礼。”
左苍玉淡淡地笑,说道:“天气冷了,我给你们送些衣物和棉被来·”·凌夫人转而看向他,面庞已经浮现笑意,“难得左侯爷有心,您再坐一会儿,我的茶快泡好了。”
“麻烦伯母了·我就略坐坐·令嫒这刺绣不错,真是赏心悦目·”左苍玉彬彬有礼,十足的晚辈样子··凌夫人越看越中意。
疏月沉默着,走到了澜月身旁··凌夫人又不放心地看向她,“疏月,左侯爷是你们父亲的忘年之交,以前也跟我们凌府有过来往·”·哪里来的忘年之交,不过是那时候假意假心地往府里跑了几趟。
疏月伸手,直接握紧了澜月的手指,澜月有些诧异地看着她,觉得她如临大敌的样子,像自己的领地被侵犯一样··“天色也不晚了,左侯爷,你府里娇妻恐怕还等着你。”
疏月淡淡地说道··凌夫人的脸色忽然有些不好·她当然知道左苍玉前不久刚娶了崔家的女儿··左苍玉依旧安之若素地坐在澜月的绣架旁边,“我想尝尝你们凌府的手艺再回去。”
凌夫人这才欣慰地笑了笑,给澜月递了个眼色··澜月的手被疏月攥着,被衣袖遮着看不出来··左苍玉看着这两个女人并肩而立,慢慢的也看出了些端倪,眸色变得幽深起来。
竟然当着他和她们母亲的面,这两个女人就调起情来了··澜月倒没有觉得难为情,她只是觉得不妥,于是她轻轻扯了扯疏月的袖子,轻声唤她:“姐姐……”·她的声音软绵温柔,疏月更紧地握住了她的手,然后忽然一用力,拉着她就往厨房走去了,“澜月,我们一起去准备饭菜”·“好……”·澜月就这样被她姐姐拉着去了厨房。
凌夫人对着左苍玉勉强笑了笑,“她们姐妹感情好,左侯爷您稍等,饭菜很快就好的·”·左苍玉表情淡淡的,“不急·”他放在袖子底下的手却蜷缩了起来。
疏月紧紧攥着澜月的手指,把她拉到厨房里··澜月低喃道:“姐姐,你弄疼我的手了·”·她这才稍稍松开些力道,却依旧抓着··“不是跟你说了,少跟左苍玉那些人打交道,他那个叫郗琅的朋友如此不堪,他本人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刚娶了妻,就天天不回府,只在外面浪荡·这样的男人,不是好东西·”·澜月就静静听着她训话,听到最后一句,忍不住笑了笑··“他又没有对我怎么样,他今天来这里也不是冲着我来的,是为我们母亲而来,也算是故交,姐姐为何反应如此激烈”澜月顺了顺疏月的脾气,像在安抚一只生气的大狸猫。
疏月抿着唇,却笑不出来,她知道左苍玉的心思,这太令她膈应了··“总之,以后少跟他打交道,你不是他的对手·”·澜月没有放在心上,只当她小题大做了。
疏月就待在厨房没有出去了,她帮澜月生了火,坐在炉灶后面添柴··火光映着她心事重重的脸庞,澜月看了看,然后忍不住走过去,摸了摸她温暖的脸颊,“姐姐,别想太多了,我不会被男人勾走的。”
· · ·第15章 原来如此·做的是水蒸鸡蛋、葱花豆腐和一瓷碗笋汤·今日多了个客人,疏月只好临时摊了个薯粉大饼,只撒了盐,有些味道便可。
对于吃惯山珍海味的左苍玉来说,这几道菜无疑非常寒碜··凌夫人盛情邀请,看到这几道菜还是咯噔了一下,她侧头,看向旁边的昙奴,今日她特意嘱咐要去买块肉回来的。
昙奴面上为难,不好意思说那块肉被澜月小姐拿去腌渍,做了腊肉··左苍玉却不嫌弃,拿起筷子吃了一口,然后说道:“令嫒手艺真是令人惊喜,比起我府中厨子也不逊色。”
凌夫人这才露了喜色,“既然小侯爷喜欢,那就多尝尝·澜月·”·澜月迟疑地拿起筷子,知道母亲这是让她去伺候侯爷夹菜··旁边的疏月忽然起身,淡淡地说道:“我来。”
左苍玉咬着筷子,细细咀嚼嘴里的豆腐,咽下去才反应过来应该把筷子拿开了··疏月用一小碟子装了一片青菜叶,递到左苍玉面前··她的手指并不好看,但端着瓷碟过来,左苍玉还是心动了一下,有些期待。
“侯爷,你吃吧·”·不由分说,那片青菜叶便塞入了左苍玉的嘴巴里··左苍玉被呛得咳了一下··“快喝水·”·疏月又给他狠狠灌了一口茶。
左苍玉被动承受着,也不反对,只是有些狼狈和无措··疏月实在太粗鲁了··凌夫人在一旁看着,心中有气,“疏月,你这是做什么,又不是喂小猫小狗”·左苍玉就着凉白开好不容易才把那片可怜的青菜叶吞下去,连嚼都没有嚼几下。
他摆摆手,表示无事,只是他眼角还留着因为呛到而挤出来的泪花···情有独钟虐恋情深疏月就势还要喂他,左苍玉终于拒绝,“我自己来便可·”·这美人恩终究难以消受。
疏月就坐了回去,拿起筷子开始大快朵颐··她的吃相豪迈,筷子夹菜迅猛又准确,这是在军队里抢食养成的习惯,凌夫人往日里不会说什么,今日却是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桌上的饭菜很快被吃得干干净净··左苍玉本就没有多少食欲,留下也不是真的想吃凌家的饭菜,倒是不介意··一顿饭用下来,天已经黑了,屋子里光线朦胧,实在不明堂。
左苍玉才反应过来她们没有点烛灯··凌夫人自知天色不早,再挽留他,唯恐会被他再看到家中寒碜之处,因此没有再多挽留··澜月立在自己母亲身边,神情淡淡的,完全置身事外的样子。
待疏月提出要送左侯爷出门之后,凌夫人见四下无人,才对澜月开口说道:“你做事也机灵一些,怎么事事都让疏月抢了一步”·澜月凝着眉,看着自己母亲,冷淡地问道:“母亲,你在打什么主意左侯爷刚娶了妻,还是崔家的女儿,你这就迫不及待地要把女儿往火坑里推,您以前可不这样的。”
凌夫人一口气堵着,却又不知从何说起的自己的小心思,只能坐下来喝了口凉茶,降降火··澜月就势坐在她身旁,“母亲,您说过横竖不会委屈我去做人小的,如今又是要如何难道要我去称崔今音一声姐姐,天天去给她端茶跪安的”·凌夫人微微变色,“你想到哪里去了”·“还是打算让我们姐妹成左侯爷的外室捞点钱用用”澜月说话越发不客气起来,语气凉凉的。
凌夫人蜷缩起手指,努力挺直脊背,“你把母亲想成什么人了”·“那就不要再撮合这些了,下次左侯爷再登门造访,母亲出来接待便可,不必唤我们姐妹出来!”澜月秀美的脸庞此时微微绷着,红了眼圈。
凌夫人心中确实有些心虚,见状也不好拿出长辈威严压她,只能挥挥手,让她回房间歇息,不想再与她争吵下去··澜月出了屋门,没有急着回去,而是枯坐在院子里,等疏月回来。
冬日的月光冷幽幽的,洒照在巷子里的青石板上,十分冷寂··左苍玉和疏月一前一后走在青石板上,有些沉默··“还记得在边疆,大漠上的月色比这里还亮些,冷些,跟你一起走在月亮下面,真是好久不曾经历了。”
左苍玉的嗓音清清淡淡,他肤色又尤其白,此刻被月光照着,脸庞白得像一块通透的玉,望着疏月的眼眸都仿佛融了玉般的月光··疏月却不看他,冷肃着一张脸,完全不想跟他叙旧。
“凌越·”·他忽然唤了她儿时的名字··疏月许久不曾听过这个自己用了十几年的名字,凌越代表着鲜衣怒马的年少时光,而疏月,代表着边疆流放的少年岁月,唯有冷苦二字。
她不为所动,只是抬眸,望起了天际那轮孤寒的明月··“你与澜月是根本不可能的·”·疏月微微侧头,盯着他,“我从未见过像你如此无耻之人,拿着别人倾诉与你的秘密反过来威胁人,倘若你真的要去招惹她,那我一定会与你以命相搏。”
·左苍玉看着她认真的样子,苦笑了一下··他哪里想去招惹澜月,他想招惹的明明是眼前这轮冷月··“你……是不是真的只喜欢女人,不喜欢男人”·左苍玉低声问疏月,玄黑的靴尖正对着她,拦住了她的去路。
疏月面庞冷凝,警惕地看着他,忽然感觉哪里不对劲··难道他要招惹的人是……·疏月感觉有些混乱,也觉得不可思议,正愣神的时候,他忽然抓住了她的手腕,“你试一试,或许你没有想象中那么讨厌男人……”·左苍玉的手有些冷,冰冰凉凉的像一条蛇,滑腻得不像是男人的。
疏月凛然回神,对上近在咫尺的眼眸,她面色苍白起来,左苍玉的脸却比她还白,水银般的月色映照着,宛如冬日初雪,带着些许炽热的眼眸就像在雪上燃烧的火苗··他恳切地看着她,还带着些许的试探。
疏月对着他,冷冷地吐出两个字:恶心··握着她手腕的人这才慢慢地松了手指,把她放开··左苍玉又不相信似地重新问了一遍:“真的那么讨厌”·疏月如临大敌,盯着他,所以他一直想打主意的不是澜月,而是她自己·真的好荒唐。
疏月像被什么缠住一样浑身抖了一下,“你走吧,不要再来了,我们凌家不欢迎你·”·她顿了一下,看着不知道在想什么的左苍玉,他看上去正在纠结什么,浑浑噩噩的样子,疏月为了防止他报复,又说道:“当然,你左侯爷现在有钱有势,想对我们凌府再做些什么,我们平民斗不过你,所以还是恳求侯爷大人大量,前尘往事都付诸流水,不要再计较了。
从此各居一处,两自相安,岂不是更好·”·左苍玉只是盯着她,不像在听,更像是在沉思··疏月看着他这走火入魔一样,此时多说无益,抬脚便撤,不再与他纠缠下去。
左苍玉立在青石板上,望着她离去的背影,神情又萧索又悲哀··宅院的小木门被夜风吹得咯吱响,微微摇晃着··疏月把手搭在上面,没有急着推开,她努力缓了缓心神,自己果然还是太粗心大意了,竟然一直搞错了左苍玉的心思。
所以在边疆,他感兴趣的不是澜月,而是自己·疏月下意识有些后怕地拢紧领口,她竟然在边疆与他同甘共苦了那么多年,甚至在出征时还与他同卧一榻过,现在想来只觉得一身冷汗。
“姐姐,你在想什么怎么不进来”·情有独钟虐恋情深·澜月披着一条淡紫披帛,立在门后面,安静地看着迟迟不动的人。
她将木门拉开,示意疏月进来··疏月迈步进去,看着她将门阖上,又用木栓把门格住了··“我们离开京都城,寻个青山绿水的小山村,住到那边去,如何”这个念头,疏月不是第一次萌生,但一直没有合适的机会提出。
澜月淡淡地看了她一眼,“母亲和昙奴住这里住习惯了,恐怕不会答应,更何况要搬家,需要马车,我们若是徒步,路途辛苦,还不知道能不能寻到合适的地方·”·“这些慢慢准备总能解决的,我总觉得这京都城不能久待了。”
澜月捏着枝头一片枯叶,细细的指尖沿着枯萎的叶片经络扯着,垂眸看着地面,低声说道:“是左侯爷的缘故吗总觉得姐姐跟他之间的关系匪浅呢。”
倘若是以往,疏月绝对嗤之以鼻,现在却不能了,她甚至还有些心虚··她一直当兄弟的人原来觊觎的不是她的妹妹,而是她自己·疏月忽然觉得有些对不起澜月。
虽然这歉意显得莫名其妙··澜月深吸了一口气,“我并非木头人,今日也算看出来了,这左侯爷分明是冲着姐姐来的,你不知道,在你用饭的时候,他看着你的眼神……”·是该说宠溺还是纵容·澜月对上疏月有些愕然的眼睛,说道:“姐姐,当一个男人可以纵容一个女人在自己面前如此肆无忌惮地吃饭,这本身就不寻常了。”
疏月后背已经是一身冷汗··· · ·第16章 暖手·“不是你想的……”·疏月挤出来的苍白解释很快被澜月打断,“姐姐,你不用解释的。”
澜月的眉眼长得秀气,但此刻在月色下硬是有了几分冷峻,“解释了,反而有鬼,不是么”·疏月只能心底默喊冤枉,神情有些可怜地看着面前根本不信她的澜月。
到准备入睡的时候,澜月已经躺在床上,这次她没有给疏月空出位置,直接躺在外边,盖着被子,一动不动··疏月坐在床沿,盯着假寐的美人,想了又想,最后打算先把这件事晾一晾,或许过几天澜月就气消了,这事儿也就此揭过。
她觉得这个计划可行,一直提着的心稍稍放下,然后起身去院子洗了个脚··等疏月提着靴子轻手轻脚地回来,床上的澜月依旧保持之前的睡姿,只是把盖在身上的被子卷得更紧了,边缘也全都折起来,把自己裹在被褥里严严实实的,俨然是要与她划分得渭水分明。
要知道在以往虽然她们也是一人一床被子,但被子之间交叠着,往往睡着睡着,到第二天她们就变成了同盖一床,当然这其中是疏月故意往她这边滚的缘故··每天清晨,疏月几乎都是抱着妹妹纤细的腰身醒来,两人的头发在枕间也交叠着,像相依而睡的两个小孩子。
澜月偶尔会抱怨几句,以为是疏月睡相不好,后来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默许她往自己被窝里滚了··而今晚澜月把自己被子裹紧,不留一点边隙,这是要从根本上杜绝疏月钻进她被窝的可能。
疏月看到这一幕,很快就明白她传达的用意··她又重新坐在床边沿,眉毛微微皱着,盯着还在假睡的澜月··大概是她的目光太灼热,澜月翻了个身,改成背对她,然后岿然不动。
疏月弯腰先把鞋子脱了,准备越过澜月爬到里面··爬到一半的时候,她把手搭在了澜月手臂位置上面,隔着被褥,还能感觉到她的小胳膊小腿··澜月别扭地动了动,想让她快点爬过去,但又不想出声,姑且忍着。
疏月却不动了,一手撑在被褥旁边,一手搭在她肩头,几乎整个人都趴在了她身上,只是到底舍不得真的把全身重力都压给她,虚虚压着而已··虽然隔着一层被褥,澜月还是感受到了她四肢的力量,压着她,很有一种压迫感,她身上的气息也隐隐传来。
澜月忍了一会儿,见她迟迟不动,终于恼了,将手从被子里伸出来,“你快爬进去!”·一转头,就对上了疏月乌黑幽深的眼睛··彼此的气息都是扑面而来,疏月闻到了她身上熏衣的香气,又忍不住往下压了压,靠近了才看到澜月气嘟嘟的一张脸。
着实可爱··疏月感觉自己更动不了了,只是盯着她瞧,靠近她,几乎要贴面了,才启唇说道:“爬进哪里”·澜月微微瞪大自己的水眸,即使面对调戏自己的男人都不会红的脸颊此刻却跟火烧一样,腾地一下全都变嫣红了,心里暗想:她……她这是在撩自己吗·疏月抬起手,温柔地拂了拂她如画的眉眼,“生不生气了还生不生气了”·澜月脸蛋红扑扑地看着她,嘴硬,“才……才没有生气”·“那就好了啊,你把被子松一松,现在都快下雪了,冬天多冷,家里的情况你也知道,再多置买一床被子也够呛,还不如把两床被子叠起来盖,这样暖和,你说是不是”·疏月循循诱导,低喃轻语,手指还把玩起了她的秀发。
澜月毫无招架之力,嘟囔了一句:现在就已经够热了··疏月低低笑起来,同时也不忘把伸手把旁边自己的被子一把掀开,然后哗啦一下就铺开,盖在了澜月的被子上。
她自己顺便也钻了进去··澜月把她旁边推了推,“这样盖,不嫌重么……”·她都感觉快透不过气来了,虽然原因不是被子··疏月已经得逞,所以没有理她这句抱怨。
澜月躺了一会儿,缓过神来,才意识到自己被疏月得寸进尺了··她心里又恼了,转头瞪着疏月··情有独钟虐恋情深·疏月无辜地看着她,被窝里的脚往她这边挪了挪,“你看看,你的脚多冰。
以后泡热水脚后再睡吧·”·澜月原本要说的话又咽了回去,她蜷缩了一下自己冰凉凉的脚趾头,确实她每年冬天都要饱受脚冷的毛病,而疏月就没有这样的毛病,她的手脚总是热乎乎的,像天然的暖炉。
澜月抿着唇,没有吱声·疏月见她乖巧起来,又忍不住往她这边挪了挪··“你别得寸进尺了·”澜月有些没有底气地说道,毕竟她现在的脚正被她暖着。
疏月就没有再动,见好就收·她开始闭上眼睛酝酿睡意··旁边的澜月却怎么也睡不着,欲言又止,最后侧头看到旁边的人竟然已经像是没有任何心思地就要入睡了,她心里就突然有些不爽。
澜月抬起脚,在被窝里轻轻踢了疏月一脚,正好卡在她小腿间,然后被疏月夹住了··疏月睁开眼睛,带着笑意看着她,“你就把脚放这里,暖和·”·澜月动了动脚踝,没有拿得出来,只能任凭自己的脚继续被夹在她的小腿间。
“你踢我,是想跟我说说话吗”·澜月咬着唇,“你还记得我们之间的约定吗”·“当然记得·”·“我们谁都不嫁人的,谁也不能反悔,丢下另外一个人自己跑去成亲,这个现在还算数吗”·疏月立刻说道:“当然算数,我们拉过勾的”·澜月唇角间这才逸出淡淡的笑意,“嗯”了一声,“好了,现在可以睡觉了。”
“你要对这个约定有信心,就像我,我就绝对相信你会履行好这个约定·你对我,也要如此才好·”疏月语重心长··澜月垂下眼眸,细细想了想,侧过身,将胳膊枕在脑袋下,与她面对面,低低地“嗯”了一句。
“不生气了吧”疏月的声音里带着笑意··“本来就没生气·”澜月翻个身,背对着她,有些心虚,“睡了,睡了。”
疏月在被窝里寻到她的手,握住她纤细冰凉的手指,笑道:“来,姐姐给你暖暖手·”·作者有话要说:疏月:来,姐姐给你暖暖手(痴汉脸)· · ·第17章 寻人·初冬的第一场雪来得猝不及防。
雪花开始飞舞,疏月正走在街道上,旁边的屋檐垂下足有一尺长的冰棱,尖端锋利如倒悬的尖刀,水滴将底下的青石板都打- shi -了··疏月仰起头,一片雪花落在她脸庞,冰冰凉凉。
“是雪·”·一个小女孩很新奇地说道,拉住自己母亲的手,不肯再往前走了··街上的人也都在看雪,脚步放慢··顾长里手里抱着一壶暖酒,招呼疏月,“找个地方,喝点酒,暖暖身子再干活,如何”·疏月没有响应,“还是值完班再去喝酒吧。”
“真是耿直,就不会偷懒一下么”顾长里鄙视她,觉得她一根筋到底,实在无趣··疏月淡淡一笑,不为所动。
街上旁边的酒楼里,有两个平常衣装打扮的男人正在一边喝茶,一边暗暗打量立在楼下的疏月··“确定就是他吗”·“不会错的,无论是年龄还是信物,都能对上,我们在凌府那位落魄的夫人家附近观察了几日,这确实是我们要找的人家。”
对面留着山羊胡的男人沉吟半晌,抬手捋着胡须,说道:“去把他约来见一面,探探他是如何想法·”·“是,荀先生·”·凌夫人准备了些纸钱和香烛,正坐在院子里看昙奴忙活。
“澜月,你去把你姐姐叫来,今日有事·”凌夫人见开始下雪,但没有改变念头··澜月心中有数,依言去街上找人··她刚出了门,门前却已经停了一辆马车,正狐疑着,腰悬青玉脚踩鹿靴的贵公子便从车厢里挑帘出来了。
澜月一顿,不得不先行礼,“见过左侯爷·”·左苍玉今日穿了一袭月白长袍,长发高束,丰神俊朗,端的是好看·他肤色又白,比起飞扬的雪花也不遑让。
澜月给他让出一条道,“小女的母亲就在里面,侯爷可以进门探望·”·左苍玉立在马车旁边,不动声色地打量她··澜月眉眼秀气,气质温婉,小家碧玉般的邻家妹妹,很惹人疼爱。
左苍玉的眼眸幽深了几分,“我不是来看令堂的,我是为你而来·”·“……”澜月心头有些慌,“侯爷说笑了,小女哪里值得侯爷特意跑这一趟来……”·“你不必谦逊,看样子你是要出门,不如让我送你一程,这雪下得越发大了,你手里这把伞恐怕不够用。”
左苍玉不需动手,旁边很有眼力见的奴仆已经上前,恭恭敬敬地拿走了澜月手里的油纸伞,然后退到一边··澜月看这架势,是躲不过了·她只好被半强迫地上了左苍玉的马车。
左苍玉坐在主位,也不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澜月··澜月有些局促,又不知他究竟打算做什么,只能眼观鼻鼻观心的,努力把自己当个透明人··“看样子,你们今天是有什么事情,不知可否……”·澜月抬眸,看了他一眼,然后又移开视线,“今日是我父亲的忌日。”
虽然知道不该说这些,但澜月心里还是有些怨气的,十年前的这个冬日,凌府被抄家,父亲惨死,家眷全数被抓,她一夕之间从闺门小姐变成了灶下婢,与兄长凌越生离死别。
而凌越一回来,却摇身一变成了她姐姐凌疏月·事情远比她所想象的还要复杂曲折··情有独钟虐恋情深·而这背后,左家人正是推手··左苍玉面色有些苍白,他当然知道面前这小女子为何变得幽怒起来。
他拂了拂自己左手食指上的玉扳指,说道:“我很抱歉·”·“与侯爷无关,您无须自责·”·左苍玉往后靠在车板厢上,思绪回到那一年,“我赶来的时候,已经迟了,凌越也被送上了流放之路,后来我自动请缨,陛下允许我前往边疆历练,我方才在那里遇到了你兄长,哦,应该是阿姐。”
澜月一动不动,却听得入神,原来他是为了姐姐才跑去边疆带兵历练的··左苍玉回忆了一遍在边疆的岁月,然后看向澜月,“你阿姐总是提起你,那时候我就在想这个叫澜月的女子到底长什么样,竟然能够让她惦记如此,现在见了,你果真是个钟灵毓秀的妙女子。”
左苍玉的眼眸幽深,看着澜月的眼神似乎都别有深意·澜月忽然被夸,心里也有别扭,却不知该如何反应··“澜月,我可以叫你澜月吗”左苍玉忽然又问道,声音温柔。
澜月依旧是谦逊的样子,“小女只是一介平民,侯爷直呼小女之名,也是应当的·”·左苍玉微微一笑,“那以后我就叫你澜月了,你也不必如此拘束,有什么困难都可以找我,若是力所能及,我一定倾力相助。”
“那就多谢侯爷美意了·”·就这般谈着,马车很快就停在了衙门前面··衙差眼尖,早就认出了这是左侯爷的大驾,连忙进去通报·等到左苍玉下了马车,京市尹亲自出门迎接。
澜月在奴仆的伺候下落地,看到眼前的阵势,有些被吓到·她忽然意识到自己从坐上左侯爷的马车便做错了··京市尹不防还有个女人从侯爷车驾里下来,态度殷切不得了,虽然知道此女不是侯夫人,但能够随身陪同侯爷,想必也是侯爷身边亲密人。
澜月欲要解释,左苍玉却根本不给她解释的机会,反而令下人陪她去找疏月··“澜月要找她兄长,京市尹大人,还请帮忙让她去找找·”左苍玉拿出了侯爷的气场,在场的人无不听命。
太兴师动众了··澜月心里后悔不迭,但事已至此,也只能如此··青石板路上已经铺着一层薄薄的积雪·疏月踩着这些积雪,从屋檐下越过,一个衙差从前面急急忙忙跑来,还差点滑倒,“凌疏月,总算找到你了,快跟我回衙门,有人找你,大人都被惊动了”·疏月狐疑,“是什么人”·“好像是你妹妹找你来了。”
澜月来找自己,怎么会把京市尹大人也给惊动了·疏月不知发生何事,心中也焦急起来,连忙随同那衙差一同过去了。
衙门的厅堂里正立着一群人,左苍玉已经坐在首位,京市尹在旁边一一解答··左苍玉端着茶杯,慢慢饮了一口茶,然后说道:“澜月的兄长如今在哪里当差与她一同当差的又是谁”·京市尹哪里记得这些事,连忙示意旁边的师爷回答。
师爷翻了翻簿子,说道:“凌疏月在京都城北门街道当差,与她一同值班的是顾长里·”·左苍玉记得这个顾长里,总是与疏月走在一起,甚至还让疏月背他走路过。
于是衙差又出门去寻顾长里回来··左苍玉吩咐好之后,便坐在位置上养神,耐心等疏月回来··他就是要让她知道,在天子脚下,他要摆弄他们这些小人物,同样轻而易举。
· · ·第18章 局·梨花木桌案上摆着一炉熏香,燃的是宫廷御香,清冽醇厚·左苍玉一手支着额角,一手闲闲翻看卷案,神态闲适··坐在旁边的澜月有些无所适从,局促又不安,频频往外望去,希望有人进来打破这安静的局面。
一个手握酒壶,醉态熏熏的青年在衙役催促下踉跄进来,嘴里不满地嚷着:“别推我,我知道怎么走路”·顾长里撩起衣摆,一脚踏进去,看到上面的翩翩美人,一时忘记说话,只是直不愣登地盯着猛瞧。
左苍玉生得肌肤雪白,眉眼俊逸,顾长里一双醉眼,愣是将美侯爷看成了一个女人··左苍玉握紧手指,双眉紧皱,已有怒意··旁边的侍从极有眼力劲,立刻迈步出来喝道:“大胆,见到侯爷竟也不请安,侯爷是你能瞧的人吗”·顾长里一个激灵,又定睛看去,竟是侯爷。
他撩袍跪在地上,口呼侯爷安好,摇摇摆摆地行了个礼,心里却暗暗咋舌,这侯爷长得未免太- yin -柔了些·左苍玉收起手中书卷,眼眸幽深,说道:“在公办差,却酗酒而归,失职如此,应当怎么作罚”·旁边的京市尹恨铁不成钢地瞪了一眼自己的小舅子,然后脸上堆着笑,想为顾长里求情,左苍玉却根本不看他,只是看向师爷,“你来说。”
“失职分多种情况,依照事情严重程度量刑,像顾衙役这种情况,应当杖打二十·”师爷早就看不惯这顾长里日日酗酒不做事的作态,碍于他与京市尹有姻亲关系,才不说什么,此时在侯爷面前,他一板一眼地说道,完全公办公事。
·左苍玉修长的手指扣了扣烟青色茶盏盖子,慢悠悠地问道:“这顾衙役是日日如此酗酒,还是就今日如此”·“以往也有过。”
京市尹动了动身子,阻拦不及师爷的实话实说··左苍玉淡淡地笑了笑,“那就是故态复萌,理应重刑·”·顾长里跪在地上,任由他们谈论如何处置自己,无关己事般。
他如今活得如行尸走肉,什么都难以激起他的情绪了··衙役上来,将他拖到庭院,依言开始杖打四十··澜月的手指卷着衣角,万万没想到因为自己把左侯爷带来,会给这个衙役带来刑罚之灾。
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她忍不住看向上方面不改色的左苍玉,“侯爷似乎是有备而来·”·说是送她到衙府,现在看来那不过是一个借口··左苍玉垂眸看向她,“你心疼这个衙役了”·澜月脸上有些羞燥,她与这个顾衙役非亲非故,心疼当然不至于,但是她把左苍玉带到这里,澜月再次懊悔登上了他的马车。
雪花纷纷扬扬,落在顾长里单薄的长衫上,板子一下一下落在他臀部,尖锐的疼痛袭来,顾长里仰头发笑,大呼痛快··疏月刚刚踏入,就听到了顾长里的仰天长啸,她踩过积雪,看到顾长里正在受杖刑,未免错愕。
“为什么打他”·旁边的衙役说道:“顾长里酗酒归来,正好被左侯爷抓个正着,便罚了他四十杖打·”·疏月握紧拳头,大步越过庭院,径直到了厅堂,脚步带来一阵疾风。
左苍玉搁下手里的茶盏,看到门前那道颀长身影,勾唇笑了笑,“澜月,你兄长回来了·”·澜月正要起身去相迎,旁边一人忽然按住她肩头,左苍玉在上方说道:“别急,你先坐着。”
澜月头脑一片空白,意识到自己入了他设计的一个局··疏月跨过门槛,对左苍玉怒目而视,虽然没有声音,但左苍玉仍然猜得到她要说的话:你来这里做什么·左苍玉凝视着女子秀美的面庞,说道:“疏月,好久不见。”
疏月冷冷淡淡,“真希望永远不见·”·“那可真是遗憾了,我们以后可能还要见无数次面·”左苍玉脸上笑意不减,侧头吩咐自己的人,“你们先退下,没有本侯吩咐,谁也不准进来。”
“是,侯爷·”众人唯唯诺诺,依言退下,一时厅堂只有他们三个人··疏月看向旁边的澜月,迈步过去,见她安然无恙方才放心,澜月觉得自己做错了事,内心不安至极。
“她来寻你,是因为今日是她父亲的忌日·想来凌夫人准备好纸钱酒菜,已经在家里等候许久·”左苍玉看着立定的疏月,从容不迫地说道,“你应当知道,她的父亲为何而死。”
疏月抿紧嘴唇,蓦然看向上方毫不避让视线的左苍玉··左苍玉的脸颊有些苍白,“疏月,你跟她说过了吗,你不姓凌·”·澜月垂着眼眸,一动不动,如入定的老僧。
左苍玉转而看着僵硬不动的澜月,“凌府的小姐,你可知道你旁边一心要认的姐姐,有着天家姓·”·澜月浑身一震,嘴唇发颤·旁边的疏月忍不住握住了她的手。
十分冰凉··“左苍玉,你在胡说什么”她语气痛恨,还带着一丝慌乱··“姐姐,让他继续说。”
澜月挣脱开她的手,看着左苍玉,“请侯爷继续·”·“十年前,凌府忽遭灭顶之灾,害得你家破人亡,父亲横死狱中,这一切的源头就在你身边。”
左苍玉看向面色冷凝的疏月,笑容残忍,“你父亲收留了前太子侍妾,这侍妾身怀遗孤,在凌府产下,取名凌越,长到十又四岁,被先帝所知,一纸诏书而下,抄家满门,却又让他蒙混过关,流放边疆十年,最终又以疏月的名字回京。”
疏月踉跄后退一步,不敢再看澜月一眼··是她自私,明知自己的身世已经给凌府带来灾难,她还是忍不住回到了凌家··虽然她内心是抱着报答凌家人的心思,但她也不得不承认,她这离奇的身世随时都会给她们再次带来灾祸。
澜月唇色苍白地看着疏月,“姐姐,他说的是真的吗十年前父亲惨死狱中,我和母亲沦为官婢,都是因为收留了你这个太子遗孤所致”·疏月见她眸中有泪,语中有恨,心头如刀绞般疼痛,却又不得不承认,“是的。”
澜月暗吸一口气,冷声问道:“你既已知晓,为何装作什么也不知的样子回来寻我们不怕再给我和母亲带来灾祸吗”·疏月黯然神伤,“只因放不下你们,心怀报答才回来。”
“我知道了·”澜月眼中泪水最终如珠线般滑落,梨花落雨,好不凄凉··疏月伸手,想要帮她拭泪,知道此时这亲昵动作不妥,她也不会领情,只能忍痛作罢。
左苍玉默不作声地坐在上方,喝下一口茶,却觉得舌尖苦涩··若非疏月执拗不肯领自己的情,自己又怎会出此下策,将她们逼到这一步··左苍玉抬眸,冷声说道:“我既已查明余孽在此,理应捉你回去。
只是疏月你被她们收养,事情败露,澜月和凌夫人定要被追责,想来你也不愿意见到这样的局面·”·疏月抬眸,恨恨地说道:“我自认没有你聪明,如今入了你的局,你要如何处置,直说便是,何必在这里猫哭耗子假慈悲”·左苍玉闭了一下眼睛,她那满怀恨意的眼神令他心悸。
“我是真心为你好,否则我直接命人抓走你们便是,何须如此麻烦·”·疏月只想冷笑,“你不过是想利用我们的软肋进行威胁,达到你想要的目的罢了。”
左苍玉表情微怒,随即又恢复淡定,“你要这样想,我也没办法·不过要想护她们周全,报答她们,你最好立刻离开凌府,否则事情就不是你能把握的了。”
疏月看向旁边一直不做声的澜月,事已如此,她也只有离开一个选择了··这就是左苍玉想要的结果··“你随我回侯府,那里于你才是最安全的地方。
否则来自宫廷王室的追杀令随时都能将你置于死地·”·作者有话要说:沉默的澜妹妹正在酝酿大招~· · ·第19章 赴死·疏月负手而立,神态从容,看着上方咄咄逼人的左苍玉,一字一顿地说道:“我在沙场出生入死数载,早已明白生死有命,强求不来,我尽力而活便是,不需侯爷庇佑。”
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左苍玉闻言,心头如浇上滚烫的热油,心悸不已,“疏月……”·倾慕她,正是她这般睥睨生死的朗阔风姿,倘若能将如此傲气的女子拥入怀中,光是想想那个画面,就感觉全身的鲜血都燃烧了起来。
不顾左苍玉的反应,疏月侧头,目光中有温柔,看着垂眸不动的澜月,“你父亲为护我周全而死,你怪我怨我,也是应当的·我明知自己身世,却依旧回来找你们,这是我的错,只希望以后你与凌夫人太太平平过完余生,不要因我而再受连累。”
疏月说完,转身便要离去,澜月忽然抬头,一声喝住了她,“凌疏月”·疏月回头看她··身形柔弱的女子此时挺直脊背,垂在腿侧的手握成拳头,恨声说道:“你已连累我们凌府十几年,如今一句道歉了事,便要一走了之,你如何对得起我那抵死不言你下落而惨死狱中的父亲大人,还有我那些至今仍在边疆受苦受难的叔伯堂兄们”·疏月闭了闭眼睛,忍住愧疚泪水,“你要我如何,我都依从。”
澜月霍然转身面向上方神情冷肃的左苍玉,“侯爷你要对她如何处置,我不管,只是今日是我父亲忌日,她从未为他上过一炷香洒过一杯酒,我父亲在地下定是死不瞑目,今日请准许我带她到我父亲坟前跪上一跪”澜月满脸都是泪水,“我只有这样一个愿望,还望侯爷成全。”
左苍玉坐在上方,抿唇不语··澜月撩起裙摆,盈盈拜倒在地,“请侯爷成全小女这小小的请求·”·等了半晌,左苍玉终于起身,“我随你们一同过去。”
这便是准了·澜月以手背拭泪,然后起身抓住疏月的手腕,似乎怕她逃走一样,“你跟我来·”·院外大雪仍在飞舞,屋檐廊下皆是薄薄一层雪。
澜月脸上犹带泪痕,寒风一吹,刺骨的生疼··疏月给她递去一方丝帕,澜月没有接,只是拉着她一路越过庭院,到了衙府外面··“我母亲还不知道这些事情,希望侯爷待会配合我们,待疏月拜过我父亲之后,我与母亲一同回府,从此与这余孽再无瓜葛。”
澜月秀美的脸庞紧绷,面无表情··左苍玉成功挑拨了她们之间的关系,这点要求自然会同意的··澜月依旧坐着左苍玉马车回去,疏月不愿上这辆马车,在侍从看守下,骑了一匹马跟随而走。
雪花落在她满头青丝之上,若一朵朵细小的冰花·沿街屋檐黑白二色鲜明,小巧的院子在飞舞的寒风雪花里渐渐映入眼帘··澜月面上神情已经恢复正常,“请侯爷在此等候,我进去接母亲出来。”
疏月牵着马缰绳,见状翻身下马,“澜月,我与你一同进去·”·左苍玉撩起马车车帘,一脸淡漠地看着疏月,“你留下·你们单独相处,我不放心。”
疏月只当未闻,双眼凝视着面前眉眼恢复温婉的女子··澜月今日穿的襦裙,上半身套着一件淡紫色掐花棉袄,她拂了拂脸侧的碎发,笑容有些讽刺,“你如今还与我一同进去作甚,添堵罢了。
待会你好好给我父亲磕个头,便是了·”·澜月的眼皮极深,内敛深勾,此刻睫毛微微垂下,一双清凌眼眸越发幽深,尤其是在说最后一句话之时,似乎下一瞬便有泪要涌出来。
疏月心头莫名一阵悸痛,不好的预感悄然萌生··澜月忽然朝着她这个方向盈盈一拜,也不知拜的是马车上的左苍玉,还是拜的是疏月,“我去了·”·院子小木门在寒风里倏忽一闪,在疏月的视线里慢慢阖上。
澜月表情从容不迫,迈步走入院子··昙奴正在装香和蜡烛,提着红木盒子便迎过来,“二姑娘,你可算回来啦,夫人等久了·”她往后看了看,不见疏月,忍不住疑惑,“怎么不见……”·澜月打断她的话,“昙奴,你去厨房,把里面的菜籽油和柴火都搬到屋门外面。”
“这是做什么!”·“你不用管,我自然有用·做好之后,你出去,跟姐姐说一声,你们到城外父亲庙前上一炷香,我和母亲待会便来。”
昙奴面色惨然,惊慌地往外看了看,“他们查到这里了”·澜月忍住泪水,点了点头,“昙奴,这是家训,你不得违抗,速速照我说的去做。”
“二姑娘,不至于到这一步……”·澜月伸手推了她一把,“昙奴,不准存有侥幸之心,如今我们手无寸铁之力,反而是我们连累了她,你明白吗”·昙奴抬手抹眼泪,“我明白,我明白,可是姑娘你何必真的去付出这么多……”·澜月提起裙摆,一步跨上台阶,立在屋门之上,遥遥望着父亲所葬之地,“我们凌家身负昭睿太子之命,上下满门,立誓效命,父亲为此而亡也不悔,我们怎能只为苟且偷生,半途而废。”
昙奴想起十年前那场抄家劫难,凌大人也是如此节气,二姑娘此刻真是颇有乃父之风,她知道事情已无转圜之地,只能含泪入厨房,依言抱出柴火和一罐油··凌夫人静坐在屋子里,已经将院外的话都听在耳里。
澜月推开门,身后寒风夹杂着雪花呼啸而飞,凌夫人如同雕塑一般坐在位置上,面目肃然,纹丝不动··澜月走到她身边,伸手抱住了她的肩膀,“母亲,现在左侯爷就在门外,姐姐已经在他手里,以她之力尚且能脱身,倘若加上我们,恐怕就难了。”
凌夫人搁在膝盖上的手一动不动,脸上滑下一行泪,声音有些颤抖:“我们凌家为了这个王室遗孤已经付出太多,如今还不够吗早知如此,当初我就不该心软,将她继续留在膝下抚养”·澜月知道此时说再多也已经无益,这是凌家人躲不过的命。
她提起裙摆,双膝跪地,泣声说道:“母亲,从十年前开始,我们凌家便已失去保护她的能力,之前我们存有侥幸之心,接纳姐姐在家中,以为不会有人知道她的身世,不想还是被人查到了,姐姐她以为我们完全不知情,怀着报答之心来寻我们,现在却反而为我们所累,被左侯爷牵制,女儿实在不忍心见父亲倾力所护之人毁在我们手中,父亲大人在九泉之下恐怕也无法瞑目”·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凌夫人伸出手帮她抹去眼泪,“我可怜的女儿,你还这么年轻……”·澜月眼眸中有泪,她挺直脊背,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有些气势,但她总归是弱女子,父亲交给她的重任,她难以承担,却又不得不倾力去承担。
疏月是太子遗孤,这身份意味着尊贵与权力,也暗含危险与杀机,凌家从不希冀依靠她去获得权力财富,不惜搏命也要护下她,只不过是为履行当年对前太子的承诺罢了。
这是凌家人的气节··澜月抱紧凌夫人的手臂,望着外面冒起的火光,眸光渐渐变得坚定··十年前,父亲被抓走前夕,他抱起尚且年少的她,咬破手指,将温热的鲜血涂在她脸庞上,“澜儿,保护哥哥的重责就交给你和你娘了,你要保护她,万事皆以她的- xing -命为最重,此乃家训,谨记,谨记。”
澜月懵懂,感觉到脸庞上的鲜血,依然郑重点头·父亲方才欣慰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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