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砚 by 沧海惊鸿(上)(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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倾砚 by 沧海惊鸿(上)(3)
·然而,转念一想,裴劲松缓缓摇头:“敢问皇后娘娘,大行皇帝遗命在何处”·“裴大人不信本宫所言”·裴劲松略一躬身,“臣不敢。
然则,此等关系江山社稷的大事,臣身为宰辅,竟是一无所知·职责所在,不得不问·”·他言下之意,宇文睿继承皇位乃景砚矫诏··景砚冷哼,她苍白着脸,眸光扫过大殿内的众人。
众人各怀心腹事,被她清冷的目光一扫,俱都不自然地垂下头··“裴大人请看”景砚自袖中取出一物,展在裴劲松眼前··那朱砂笔迹,不是宇文哲的,又是何人的·裴劲松登时困惑了。
此时,殿内诸人或远或近,也都看到了那圣旨上的笔迹,确是大行皇帝传位于宇文睿的旨意,都不由得心中打鼓:大行皇帝竟是悄悄立了储君了我等竟然一无所知……·景砚眼见此时情状,心内痛苦:若是哲不是这般英年早逝,是不是这份旨意就可以由他亲自诏行天下是不是无忧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入宫为嗣·那旨意本是宇文哲无意之举,却不想今日竟成……·“皇后娘娘”裴劲松凝着眉头沉吟半晌,突地再次开口,“便是有陛下的旨意又如何”·虐恋情深年下宫廷侯爵·景砚冷声道:“裴大人是要抗旨不尊吗”·“非也”裴松之凛然道,“臣只是想请问,大行皇帝与武宗皇帝、仁宗皇帝相比,孰尊孰卑”·景砚隐隐察知他话中深意。
裴劲松不等她回答,自答道:“自然是武宗皇帝、仁宗皇帝为尊二位先帝早有遗诏,大周天下,唯男子可承继大统娘娘难道不知吗”·问得好·卢昆心中暗喜。
此时不开口,更待何时·裴劲松话音刚落,卢昆便迫不及待高声应和道:“正是裴大人所言,臣深以为然·圣人有教,‘君君臣臣父父子子’,所谓‘君为臣纲,父为子纲’。
武宗皇帝、仁宗皇帝既为陛下之祖、之父,则陛下所言,自当以二位老人家为准则,不可违背啊”·相王抓准时机,忙接道:“小王愚鲁,读书读得虽少,却也知道圣人之言那是天下一等一的大道理啊”·恰在此时,又有一人道:“相王所言极是啊”·又一人道:“臣以为裴大人、卢大人说的极有道理”·“臣附议。”
“臣也深以为然·”·一时间,本来庄重肃穆的祭礼大典,竟浑然变作了菜场般噪杂··景砚耳中听着众人呼喝之声,心中冷笑:好啊,好得很·如今,她算是看清楚这一张张道貌岸然的皮相下都是何等真容了。
她不急,却有人急了··这人便是宇文睿··她眼见着满殿的人,竟无一人附和景砚,就连段大人和英国公景子乔,不知何故,也都默然不语··阿嫂被孤立若此·宇文睿如何看得下去·她蹙着眉,仰脸瞧着阿嫂淡然的模样——·阿嫂又消瘦了……·阿嫂的面颊上还隐有泪痕。
宇文睿离得近,方才行礼的时候,她清楚地听到了景砚强自压抑却还是难以克制的轻声呜咽··宇文睿心疼得要命,心脏像是被猛然攥紧,快要被捏碎了一般··她热血上涌,骨子里的草莽气质一时间占了上风,什么都顾不得了,大喝一声:“住口都给孤住口”·这一声,她是用了内力喷薄而出的,其响亮自然可想而知。
众人耳中突闻得这一声,俱是一愣,继而再次恢复了噪杂,浑没有人将她放在眼中··宇文睿被无情忽视,大怒·她脑子一热,一把拽下脖颈间悬着的高祖玉佩,脚下发力,蹭的一下蹿上了大行皇帝灵前的供案。
“高祖皇帝在此谁还敢叨扰大行皇帝安寝”·她小小的身子,一张干净漂亮的小脸儿,又是身姿挺拔,怎么看都像是个小仙童一般,若不是重孝在身的话。
此一举,果然奏效,殿内诸宗室、臣工,皆都呆住了··这等情形,他们莫说见过,便是想破脑袋也是想象不出的——·嗣君踩着大行皇帝的供案,手上抓着高祖皇帝的玉佩,高喝着“高祖皇帝在此”……·这、这、这是什么情况· · ·第34章 扭转·“高祖皇帝在此谁敢惊扰大行皇帝安寝”·宇文睿一声清亮的童声,划破了大殿内噪杂的氛围。
不论她说出何等惊天动地的话语来,众人皆是不把这个幼稚孩童放在眼中的·然而,此刻她偏偏脚下踏着大行皇帝宇文哲灵前的供案·这便不啻于骑在大行皇帝的头上作威作福,不是狠狠地抽了皇家一个嘴巴,又是什么·哈哈·卢昆心内狂喜。
他心思本较常人转得快,见此情形,心道:这毛丫头什么都不懂,果然粗野爷正愁没处下手呢,她倒自己撞上门来了·他食指一伸,直指宇文睿,一声“大胆的小丫头竟敢踩踏大行皇帝供案”还不等冲出口,谁承想还有比他心思更快的——·“臣段炎恭迎高祖皇帝”·一句话仿若一个惊雷,炸响在大殿之中。
卢昆扎着手,半张着嘴,怔怔地瞧着供案前跪伏在地的老者··虽是跪拜,却无一丝卑微之感,那瘦削的身躯,在这一刻仿佛撑得起整个天下··宇文睿也是呆呆地低头看着案下拜伏的段炎。
大殿内寂然无声··似乎自己的目的达到了众人终于安静下来,不再聒噪,也不再为难阿嫂了·段大人……这是·宇文睿眨了眨眼,拧头瞧了瞧被自己攥在手中扬起的高祖玉佩,随即明白了——·段大人这是跪高祖呢·不待她细想,又一把浑厚的声音响起:“臣景子乔参见吾皇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高大挺拔的身影挨着段炎跪拜在宇文睿脚下。
此等情状,群臣皆是呆了··相王宇文广只觉得头皮发炸,可他脑子向来不大灵光,一时想不出什么对策,再次朝卢昆大使眼色··卢昆脖颈间都泛上凉意了:一个当朝宰相也就罢了,还是自己最最顶头的上司,若是得罪了,今后有自己的苦头吃。
如今又冒出来个英国公……·卢昆嘬了嘬牙花,一想到景家没有一个好相与的,便是那小丫头景嘉悦,拿鞭子抡自己那么几下子,也是有的受啊·卢昆想着,后脖颈更凉,于是缩着脖子不敢则声了。
裴劲松一张黑脸,亚赛黑炭,他面沉似水,双眼瞪视着供案前跪拜的二人,快要喷出火来··“景大人,你这是何意”·景子乔早知他会有此一问,脊背一挺,身子微微侧着,朝裴劲松的方向道:“老夫自然是在参见吾皇裴大人难道听不出吗”·虐恋情深年下宫廷侯爵·裴劲松轻嗤一声:“哼吾皇吾皇在何处吾皇刚刚大殓完毕,景大人该当称‘大行皇帝’才是莫要失了礼数。”
景子乔灰眉一挑,知他在讥讽自己世族出身,非明经科考博得功名,纨绔子弟不知礼数··“裴大人,你错了”·景子乔说着,毕恭毕敬地冲宇文睿的方向抱了抱拳:“吾皇就在此处。
裴大人痛心先帝之逝,老夫亦是感同身受……”·景砚闻听父亲说出“先帝”二字,心脏猛地抽紧,晃了晃身躯,勉强立住··但听景子乔续道:“然事已至此,我等悲痛之余,更该承继先帝之遗志,全力辅佐新君……”·“住口”·景子乔一震。
裴劲松怒道:“景大人你一把年纪,该当记得仁宗皇帝的遗训吧你家祖上即随侍先帝,难道不知晓武宗皇帝的训诫吗”·景子乔初见他无礼喝住自己,此刻又是无端提及祖上,面露不豫。
“何况……”裴劲松一指宇文睿,“这女娃娃,竟敢脚踏大行皇帝供案,还公然大吵大嚷,哪有半分人君风范”·“裴大人此言差矣”段炎突地开口,“裴大人难道没看到她手中所持为何物吗”·裴劲松焉能不认得高祖玉佩·不等他回答,段炎抢先道:“裴大人以为陛下脚踏先帝供案不妥老夫却以为,所谓‘前人种树,后人乘凉’。
先帝既已奠下基业,满怀希望就等着陛下登高望远呢吾皇深知先帝之心,可喜可贺”·“强……”·裴劲松“强词夺理”四个字还未出口,景子乔早抢上一步,“臣恭迎陛下入座,受群臣大礼”·他说着,一把抱起已然看呆了的宇文睿。
申承是个极有眼色的·眼前情状,他侍立在景砚身后,早就将一切看了个清清楚楚··见英国公如此,他悄悄一脚踢在申全的腿肚子上··申全一惊。
看到师父的嘴型,椅子他立马懂了··师父让做什么,他便做什么,真就一溜烟地搬来一把椅子··景子乔把宇文睿抱到椅子之上,坐好。
自己则纳头便拜··“臣拜见吾皇”·宇文睿哪里见过这等架势·英国公高大的身躯跪伏在自己面前,头顶的灰发在眼前晃啊晃。
她记得看过的话本子里讲过的,此时自己该当说一句“爱卿平身”·可那四个字,就在嘴里转啊转,怎么都转不出来·她只能瞪着一双晶亮大眼,直直地看着。
“臣段炎拜见吾皇”·段炎也跪拜在宇文睿身前··殿内诸人这会子算是看明白了——·英国公极力给这小丫头撑腰,这不明摆着是景皇后的授意吗·可那位段大人,又是怎么个情况·众人均不由得联想到了宰辅大人的出身背景,莫不是……·此中有深意·登时,几个心思细、胆子小的已经抖抖衣襟跪拜下去了:“臣等参见吾皇”·如此陆陆续续地便跪下了十几个人。
卢昆双膝一软,也想拜下去,可一眼扫过相王还立在原地死撑着,自己又生生忍住了··眼看宇文广只会死命盯着他那位二叔,自己全然没主意,卢昆暗暗叫苦:怎么当初就跟了这么一个主子·“不对”裴劲松大喝一声,“不对”·众人可没空理会他,利弊权衡之下,谁也不想得罪“权臣”和“内戚”。
所谓好汉不吃眼前亏,跪拜下去的人越来越多··段炎伏在地上始终没动,心中却暗笑:裴大人哟裴老黑还“不对”部队在前方呢·裴劲松忽的暴起,一指宇文睿:“她是个女娃娃怎可做皇帝”·几个正要拜下去的,听到这话,都骤然顿住了。
“谁允你们立她为帝的”裴劲松怒问··“哀家允的”·诸人一凛,不由得齐齐看向声音来处。
段太后一身素服,在众宫女、内侍众星捧月中步入大殿··“参见太后”众人齐拜道··“罢了”段太后挥了挥手,“哀家以后……”·她深深地凝了一眼大殿之中的棺椁、神主,悲从中来,咬着牙关道:“……哀家以后便是太皇太后了”·众人呆,各自心中不由得打着各自的小算盘。
“太后怎可如此”裴劲松急急开口,“武宗皇帝、仁宗皇帝皆有遗训,女子……”·“裴爱卿”段太后打断他,“高祖难道不是女子吗”·裴劲松一滞。
“高祖与武宗、仁宗相比,孰尊孰卑”段太后说着,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裴劲松被那一眼扫得身躯一震:太后此举,莫不是针对自己方才所言,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眼前局面,段炎与景子乔,一文一武,护持在那小女娃身侧,景皇后虽然不言不语,却是全然的默许姿态,那把椅子定然是她授意内监搬来的……且不说这些,英国公极力推举,岂不是景皇后的主意·还有,竟然连太后也……·裴劲松心中寒意更甚,一股子强烈的无能为力感渐渐侵袭了他。
人心不古吗江山不祚吗·右丞相长叹一声··“申承”段太后唤道···虐恋情深年下宫廷侯爵申承巴不得这一声呢想想吧,自己若是在新君登基路上,哪怕是做那么小小的一块垫脚石,这将来的荣华富贵,啧啧啧……·他这会儿也不踢申全了,自顾自挪着白胖的身躯,颠颠儿地搬来两把椅子,挨着之前宇文睿坐的那把放好。
段太后一言不发地坐在居中的一把之上··段炎会意,第一个行礼:“臣段炎参见太皇太后”·大势已定,众人只好随之拜道:“臣等参见太皇太后”·自打段太后一进大殿,宇文广便知不妙。
眼下情形,他亦是无能为力·眼瞧着二叔宗政宇文承吉已然跟着众人一起拜下去了,宇文广暗叹一声“都是命啊”,也只好随众行礼。
眼前黑压压跪了一地人,段太后略觉心安··“皇后,你过来”她朝景砚招了招手··景砚忙敛衽近前··“你坐下”段太后一指身侧的椅子。
景砚一凛,旋即明了··待她安稳坐下,段炎又领道:“臣等参见太后”·众人随之··段太后拉过宇文睿,“阿睿,乖,来挨着母后坐”·她说着,抚过宇文睿的发旋,看着那张稚嫩的小脸儿,不由得想到身后棺内之人,自己当年如何诞下,如何艰难抚养长大,又是如何费尽心思地辅佐登基,如今白发人送黑发人……饶是她- xing -子坚毅,此刻也是泪盈双眸。
伴着那一声:“臣等参见吾皇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大周江山,从此易主··这个曾经叫做云睿的小丫头,从此刻起,便登上了历史的舞台。
此时,谁又能想到,这个小小女娃一步步走来,竟成为了大周的中兴之君,为后世所敬仰·然而,与她的帝王之路相比,她的情路似可称得上是关隘重重。
大殿之内,除了椅上的三位,没跪下的也只有裴劲松一人了··他迷蒙的双眼凝着面前的三把椅子,心中凄凉得无以复加··妇人治国啊妇人治国·裴劲松脑中突地一阵眩晕,也不知是出于自愿,还是体力不支,双膝一软,竟是瘫倒于地,疑似跪拜。
眼瞧着裴劲松委顿于地,段太后长舒一口气··“众卿家,诸位宗室,今日乃大行皇帝大殓之日,亦是恭迎新帝之日,所谓‘承前启后’,即是如此”·段太后顿了顿,又道:“我大周以弓马得天下,昔年高祖皇帝驰骋疆场,助太|祖打下这万里江山,才有我等今日之荣耀富贵。
若无她老人家当年作为,诸位想想,自己此刻又在何处又是何等情状我大周取士也罢,任用官吏也罢,自来不论出身贵贱,只以有能者居之高祖皇帝虽为女子,然其文治武功为天下人所敬仰如今,我大周立国百年,如何竟沦落到以男女之别而论了何况,武宗皇帝、仁宗皇帝朝时,自有其治理天下的主张。
所谓‘时移世易’,凡事本就不该拘泥于成法啊众卿皆是饱读诗书之人,莫非连这个道理也不懂得了”·众人见段太后言辞灼灼,直指裴相,不由得生出些兔死狐悲的情愫,忙齐拜道:“太皇太后所言极是,臣等受教”· · ·第35章 机锋·一时间,尘埃落定。
景砚坐在椅中,看着眼前群臣在跪拜,听着姨母在耳边侃侃而谈,心内却是另一番思忖··她早料到今日之事,皆在姨母的掌控之中·同姨母相比,自己不过是萤火之光,做好自己的分内之事就好。
她既打定这样的主意,于是无论裴劲松还是卢昆等人,甚至是相王的责难,她都浑没放在心上··她脑中转的,是无忧今日的表现,她要据以确认该如何教导这孩子。
看到那孩子面对众人的苛责,还能大声呼喝,甚至挺身而出维护自己,尤其还晓得拽出高祖玉佩来扬威,景砚既觉欣慰,又不禁赞叹这孩子聪明得紧··可当无忧脚踏供案之时,景砚不由得扶额——·太失礼数了·若非段大人和父亲及时解围,其结果当真不堪设想。
孩子诚然是好孩子,可这骨子里的草莽之气毕竟太重了些·所谓“三岁看老”,小小年纪就如此胆大,如不善加引导,长大之后,还不定惹出什么祸事呢·景砚于是再一次体会了“孩子好生难管”。
若是景衡在场,怕是兄妹二人很可以好生交流一番了··新帝既已确立,大行皇帝入殓··大周朝的传统,故去老皇帝的谥号由礼部选下,上进给新帝,再由新帝确定用哪一个。
新帝- xing -子和缓的,如仁宗皇帝,大多是同群臣商议而定·- xing -子霸道的,如武宗皇帝,则以一己之念而定·可纵然再霸道,当年武宗皇帝也是乖觉地认可了礼部上的高祖谥号。
如今新帝幼小,是以这谥号便由不得她做主了··景砚一早便带着宇文睿来给段太后问安,坐得没有半刻,有内监奉上了礼部上的供选的谥号··自打昨日大殓祭奠之后,段太后便病恹恹的没什么精神。
此刻,她歪在美人榻上,脚下一个小宫女正替她垂着腿解乏··“母后进些早膳吧”景砚试探着问道··段太后无力地摆了摆手,“没胃口。
你们还没吃过朝食吧”·她说着,看到宇文睿,才唇角略勾了勾,“可别饿着我们阿睿……玉玦,让小厨房备膳,就按皇后和陛下的口味准备。”
玉玦答应一下,退下了··段太后自己倒先失笑了:“人老了,习惯一时半刻改不过来·”·景砚赔笑:“孩儿省得·”·她自然省得段太后是不习惯称她为太后。
她自己还不习惯呢·再说,哪有让姨母称自己“太后”的道理皇后便皇后吧·天下人皆知道此刻的“陛下”是无忧,难道还能把她和无忧想到一处不成·虐恋情深年下宫廷侯爵·宇文睿倒是浑然不觉,半大的孩子,就算是天子,那也是吃饭、玩耍大过天。
一听到母后让“传膳”,宇文睿就联想到了母后小厨房做的那些美味的吃食,不由得口舌生津··段太后岂会瞧不出她的心思·“瞧给我们阿睿饿的,成了个馋猫儿了……”她说着,捻起内监捧上的托盘,里面放着礼部进的两枚谥号。
只看了一个,段太后登时没了笑颜··再看第二个时,她柳眉倒竖,霍然惊起,暴怒道:“竖子欺我孤儿寡母吗”·“当啷”一声脆响,托盘连着两枚牌子滚落在了金砖之上。
殿内皆惊··尤其是之前捧着托盘的小内监,见太皇太后暴怒,几乎要被吓得没了魂儿,他伏在地上,叩头不止··太后震怒,殿内的宫女、内侍俱都吓得跪在地上,唯唯诺诺不敢则声。
景砚连忙拉着宇文睿起身··她初时不解段太后何至如此,待得眼风扫过滚落在地的牌子上的字时——·景砚略一思索,旋即明了··礼部所上的“英”字,正是触了段太后的忌讳。
前朝英宗皇帝,九岁继位,由太皇太后把持朝政·他长大成人后,便宠信内监,把个好端端的江山祸害得乌烟瘴气·后来又受了撺掇,竟是稀里糊涂地御驾亲征去讨伐异族,最终落了个被异族俘虏的下场。
待到被从异邦迎回,又被自己那已经代替自己做了皇帝的亲弟弟圈禁起来,可谓丢尽了皇家的脸面··如此不堪的一个谥号,竟被礼部进了上来,段太后焉能不气·还有那个“庄”字。
所谓“胜敌克强曰庄”,然而屡征杀伐也为庄,死于原野亦为庄……·大行皇帝宇文哲征伐北郑伪朝时心口中箭而亡,谥号若再加上个“庄”字,岂不是给他的死因加了个注脚这不是大抽皇家的脸,又是什么·景砚看罢,也是大皱眉头。
见段太后气得胸口起伏不定,景砚连忙劝道:“母后息怒这定是哪个糊涂的混乱上的·母后大人大量,凤体要紧,切莫与他们一般见识才是……”·段太后长出一口气,瞄了景砚一眼,“这等情状,哪里是什么糊涂”·景砚连忙恭敬垂首。
“哼当哀家老了不中用了吗如此昭昭然贼子之心,当朝廷是什么当哀家是什么”·段太后猛然一拍身下的美人榻,惊得殿内诸人都不禁一抖。
“传宰辅传宗政传各部主事哀家倒要看看,是哪一个胆大包天若此”·“臣等参见太皇太后参加太后参见陛下”·一时间殿内金砖上黑压压地跪了一地人。
段太后早已梳妆停当,依旧着素服,在正中椅上正襟危坐·景砚与不明就里的宇文睿陪坐在一旁··眼前情形,宇文睿看不太明白,可她也知道是那两枚牌子惹了母后大怒,还是和皇兄的名声有关的事情。
好饿好想吃好吃的……·见众人行礼,段太后鼻中微不可闻地轻哼一声,淡道:“都起来吧”·群臣起身,皆都暗暗相觑。
他们无不是一品甚至超一品的大员,也都颇有了几分年纪,太皇太后竟没给赐个座·群臣心内都忖度着,再偷瞧瞧太皇太后的神色,似乎不大妙啊·段太后冷冷的目光扫过众人,也不多言,只喝了一句:“礼部何在”·礼部尚书王子政犹自被蒙在鼓里。
他府中最宠爱的侧室昨日急病,大行皇帝大殓之时,他便毫无心思,只盼着快些结束好早点儿回家陪小老婆·祭典甫一结束,他就脚不沾地地颠儿回府了,直到今晨段太后传见,他才慌慌张张地赶回来。
此刻听到段太后言语,他立时想到自己昨日似乎擅离职守了,腿肚子早就软作了一团,“扑通”一声跪伏在地,犹自瑟瑟发抖··段太后瞥一眼他这副模样,更气,抓过两枚牌子,直直掴在他面前。
“你倒说说,这是何意”·王子政打量着牌子上的字样,抖得更厉害了:这是何人所为竟是如此大胆自己……自己居然不知道这、这、这可如何是好·不等他忖度出来怎生答复,段太后已然不耐烦地开口:“哀家不想听你搪塞既然出了这等事,便是你的失职……”·她盛怒之下,本想将王子政直接交给刑部,可话到嘴边,又生生地咽了下去:如今,新君初立,人心浮动,若是再兴大狱,实非社稷之福祉……·心中想着,段太后强压下怒火:“……自家反省去吧”·王子政委顿于地,他知道自己这条命算是保住了。
至于官途,将来的事,谁知道呢·只说群臣,这些人都是何等的聪明看着那地上之物,就已经明白了个七八分·本以为太皇太后震怒之下,定要杀一儆百,谁承想竟是雷声大雨点小·也罢,如此,总比兴大狱的好。
谁又晓得自己不会被连累到呢·众人于是暗暗松了一口气··恰在此时,段太后突地再次开口:“宗政何在”·“太皇太后。”
宗政宇文承吉须发皆白,身形高瘦,面目清癯·他越众而出,朝着段太后拱了拱手··这宇文承吉乃老相王宇文仪的幼子,宇文仪便是当年助高祖皇帝大义灭亲诛杀亲兄宇文信的那位。
段太后似笑非笑:“老叔王神采不减啊”·“承太皇太后惦记,老臣老眼昏花,不过撑着残躯,混日子罢了·”·段太后呵笑:“老叔王如今越发精神矍铄了,哪里有半分老态让哀家羡慕得紧啊”··虐恋情深年下宫廷侯爵说着,她话锋突地一转,“达儿可好哀家瞧着他越发成器了,倒有些先皇的气度,当真是我大周的千里驹啊”·宇文承吉闻言一凛,忙道:“达儿年少无知,又贪玩,不知习学,着实让老臣- cao -心”·段太后叹道:“可怜庆王兄只余这一脉骨血,自然要叔王- cao -心了……”·宇文承吉听到她言及自己那早逝的独生子,心中难免一痛。
他痛意犹存,段太后突道:“达儿十八岁了吧是该订一门亲事了”·宇文承吉神色一震,忙赔笑道:“太皇太后想是日理万机记差了达儿今年刚满十六岁。”
“哦——”段太后意味深长一声,“原来是……十六岁……”·她一双眸子紧紧地盯住宇文承吉,一字一顿蹦出口来:“是哀家,记错了”·宇文承吉被她盯得紧,头上不由得泛上一层冷汗。
 · ·第36章 铺路·“这些年来,诸般琐事,老叔王诺大年纪,为国事、为宗室也是- cao -碎了心哀家着实惭愧得紧啊”·段太后长叹一声,又道:“想我宇文家,历代先帝励精图治,为这大周江山呕心沥血,却鲜有享高寿的……尤其是仁宗皇帝,还有我的哲儿……”·她说着,语声哽咽。
景砚听得心酸··众臣忙劝道:“太皇太后节哀顺变·臣等定不负先皇遗志”·段太后颔首道:“众位卿家有此心,莫说哀家,便是大行皇帝在天之灵,也是要感激诸位的”·她哀容一收,突地话锋一转,面向宇文承吉:“哀家想着,老叔王也是古稀之年了,正该替达儿定一门好亲事,老叔王含饴弄孙颐享天年岂不快哉”·饶是宇文承吉久经大事,此时也不由得神色一变。
却听段太后续道:“哀家瞧着相王广不错,如今勤儿、俭儿也大了,广儿也老成持重了许多·这宗正之位就交给他们年轻人吧,咱们老了,总该好好享享清福不是广儿又是老叔王你的亲侄儿,就是有什么疏漏之处,你也好指点他不是”·宇文承吉包括群臣在内,此刻都听呆了:太皇太后这般轻轻巧巧几句话,便夺了宗正之职·何以由上谥号一事,便勾连出来宗正府群臣心中都不由得暗暗盘算。
这潭水啊,似乎不浅……·还有,太皇太后说什么相王老成持重群臣只能呵呵了··宇文承吉初听得段太后之言,心头大震。
可他毕竟历事多,心思又细密,面上倒是一派坦荡··朝段太后拱了拱手,宇文承吉笑道:“太皇太后所言极是·臣老矣,是该让年轻人立事了·臣瞧着太皇太后近日来面容也是憔悴,如今新帝登基在即,太皇太后也该放开手脚,让年轻人去历练一番了。
一则父母长辈终究跟不了一辈子,这路啊,到底还是得自己走·二则,太皇太后为国事- cao -劳十几年,也该颐养凤体、安享天年了”·段太后闻言,微微一笑:“老叔王可是说到了哀家的心坎上。
哀家如今不过四十有三,将将是老叔王年纪的一半有余,这身体啊,都不及老叔王结实……”·宇文承吉听到她言及年龄,又句句不离“老”叔王几个字,眼中不由得一黯,旋即回复如常。
段太后却已宕开话题,点指着地上的两枚牌子:“礼部此事让哀家极是伤心,新皇登基前的第一件大事,大行皇帝一生最后一件大事,都不尽力去办,哀家怎能不气所以,老叔王今日就同相王交接了吧相王上任第一件事,便是把这件事给哀家办明白了。
宗正府若是连这点子事都办不明白……”·段太后说着,“哼”了一声:“这宗正也就不要做了”·此等情状,群臣皆是心中一凛,七八双眼睛齐齐落在宇文承吉挺瘦的背影上,登时觉得那影子格外消瘦了,连鬓发也都似乎更苍白了几分。
·群臣散去··段太后却唤住了段炎与裴劲松··“玉玦,快请两位大人安坐·”段太后吩咐着,面带笑意··段、裴二人谢了座,心中尚自忐忑,尤其是裴劲松。
他虽- xing -子刚直,又较死理儿,可身为宰辅的眼界和多年的历练摆在那里,方才一番情状,他怎会看不清这是太皇太后在替新帝清路·老宗正宇文承吉究竟有什么事落在太皇太后的手中,裴劲松并不知晓。
可,新上位的宇文广,那是个出了名的纨绔大草包·让这样的人做宗正,显然是为了新皇省心·且相王又是老宗正的亲侄儿,这是给足了面子了·可见,太皇太后至少此刻并不愿同宗室撕破脸面。
然而,自己呢在太皇太后面前当真有这个脸面吗·裴劲松回想自己昨日在大行皇帝大殓祭礼之上的种种言行,虽不后悔,却也替自己捏了一把汗。
霍然抬头,他发现太皇太后正笑眯眯地瞧着自己··裴劲松浑身的肌肉不由得一抖··“请二卿留下,实是有一件顶顶重要的大事相商·”·段太后说着,柔声唤道:“阿睿,过来”·她拉过宇文睿的手,面向段、裴二人:“阿睿,你要时刻记得,段大人和裴大人乃是我大周的顶梁柱无论何时,你都断断不可在二位大人面前失了礼数快见过二位宰辅大人”·宇文睿看看段炎,又看看裴劲松。
这二位她都是熟的,一个是喜欢的熟,一个是讨厌的熟——·那黑脸的姓裴的,昨儿还指着阿嫂质问呢·她心里并不喜裴劲松·可昨晚入睡前,阿嫂便再三地叮嘱自己:今日凡事都是听从母后的,切不可耍小孩子脾气。
虐恋情深年下宫廷侯爵·阿嫂还说:公是公,私是私·诸臣工白日里无论何等表现,那都是就事论事·做皇帝的,要有大心胸,不可因公而挟私仇……·好吧,既然阿嫂这般说,宇文睿特别想得开,她冲着段、裴二人甜甜一笑,抱了抱小拳头,不像个小皇帝,倒像个江湖中人。
“二位大人,我年纪小,不懂的多,以后还要请二位大人多多教导我”·段、裴二人听得段太后“段大人和裴大人乃是我大周的顶梁柱”那句,便已惊得离座而起,拱手急忙道:“不敢不敢”·待得小皇帝宇文睿又向二人行礼,饶是裴劲松不认可这小女娃来做皇帝,碍于礼数,也是不得不道:“折煞老臣了”·“刚义,之亮,你们且坐着由着她行礼去阿睿年纪小,莫纵容了她”段太后道。
段、裴二人哪敢生受新君的礼·直到宇文睿行了礼,安坐,二人方才搭着椅边坐下了··段太后微微一笑:“二卿自今日起就是皇帝的师父了。
不过,哀家知道你们公事繁忙,又是有了年纪,没法子日日教皇帝读书·是以,请二卿替哀家参详参详,皇帝的师父选哪一位更好·”·裴劲松此时方一颗心放回了肚腹中,继而又略觉过意不去:自己昨日闹到那步田地,太皇太后还能如此相待……·可他转念一想,自己是秉持一颗公心,皆是为大周江山思量的。
扪心自问,没有分毫的私心··他- xing -子素来倔强,心中一时的柔软也被压了下去,忖度着,且看这小女帝将来如何作为··段炎开口道:“不知太皇太后心中可有人选”·“哀家心中确是有一人选,只是不知其意若何。”
裴劲松一挑浓眉:“不知是何人让太皇太后如此看重”·段太后淡笑道:“吏部主事裴重辉·”·裴劲松一张黑脸瞬时通红如血,嗫嚅这:“这、这……”·段炎听段太后所言,也是大出意料之外。
他略一思索,便即明了,朗声笑道:“太皇太后好眼力裴二公子的学问、人品是没的说的”·裴劲松撑着滚烫的面皮,梗着脖颈争道:“不妥仲明的- xing -子最是顽劣跳脱,哪堪当帝师何况他才多大太皇太后,不可啊”·段炎笑道:“裴大人何必太谦二公子乃仁宗年间一甲探花。
那一试正是老夫为主考官·二公子的文章老夫读过,端的是好文章、好见地如今宦海历练多年,越发的慧敏颖透了·据言二公子为官极能,又不拘于俗礼……”·裴劲松闻言,大摇其手:“他、他哪里是不拘俗礼简直就是视礼法为无物生子不肖己,惭愧惭愧”·呵亏得裴二- xing -子不似你段炎心中暗笑。
若非裴二也是一副黑脸膛,段炎真要怀疑他是不是老裴亲生的了··“罢了”段太后摆了摆手,打断了二人的争论,“刚义啊,哀家既看重裴仲明,自有哀家的道理。
所谓‘内举不避亲,外举不避嫌’,我大周向来以才能为先,你就不要再自谦了”·裴劲松此刻当真是无言以对··若说“峰回路转”,便是形容他此时的:自己明明昨日得罪了太皇太后、太后和小皇帝,可偏偏人家没放在心上,还选中了自家二公子为帝师……·可,为什么是仲明·裴劲松想到那个处处和自己作对、时时被自己看不惯的二儿子,大感头痛。
议定之后,由不得裴劲松心中烦恼,段太后又道:“过几日,便是新君登基的日子了·二位宰辅既为朝臣之首,当做好表率,莫辜负了大周列祖列宗的嘱托啊”·裴劲松心中一动。
这会儿,小皇帝即位已是木已成舟的事,他虽然看不惯妇人治国,可眼下情状,他一介文臣又能如何宇文家的后嗣本就稀薄,能够继承帝位的男子更是……·哎裴劲松暗自摇头叹息。
似乎这八岁的小女娃娃现在看着也还不错,只不知将来如何……·且看吧·段、裴二臣拜别段太后,离开寿康宫·此时殿内除了内侍、宫女,便只剩下了三人。
直到看着段、裴二人的身影远去,段太后仿佛被抽去了筋骨一般,骤然委坐在椅上,疲惫非常··“母后”景砚连忙扶住她··“无妨……”段太后微微摇头,“玉玦,你们且领着陛下都退下吧,皇后留下。”
“是·”玉玦应道··展眼间,殿内只剩下了婆媳二人,更显空旷··段太后深深地看了看景砚··景砚被她盯得莫名,却不知母后唯独留下自己是要说些什么,心中略觉忐忑。
段太后突地扣住景砚的手腕,叹道:“砚儿,哀家当年并不赞成你与哲儿的婚事,你可是为何”·景砚浑没想到母后竟有此一问,她怔忡一瞬,才垂头低声道:“孩儿省得,因为孩儿是……”·眼看她通红了脸,段太后接口道:“确有这一节,但不尽然。”
景砚困惑地看着她··段太后泪眼婆娑:“哀家算计了半辈子,谁承想哲儿那孽障……竟会……竟会倾心于你早知如此,早知如此……”·她喟叹着,无奈摇头:“我与你母亲,本是一母同胞的姐妹,我与她之间的恩恩怨怨,哎……”·“总之,砚儿,不管哀家愿意与否,这大周江山如今都要由你一肩挑起,这份责任,从你嫁给哲儿那一刻起,便推卸不得。”
段太后凝着景砚那张同自己相似三分的脸,仿佛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虐恋情深年下宫廷侯爵景砚早已听得脑中迷蒙一片,忽闻此言,她急道:“母后砚儿怎可僭越母后担……担起这大周江山”·“砚儿啊哀家老了,心劲儿也松了……”·“不”景砚摇头,“母后正值英年,怎么会老”·段太后苦笑着点指着自己的心口处:“是这里。
砚儿,哀家的心,已经老了……你与哲儿青梅竹马,又是相守多年,可知道倾心一爱却求不到,还要眼睁睁地看着心爱之人赴死,而无能为力的滋味”·怎会不懂·景砚咬唇。
“你也是个苦命的孩子……”段太后低喃着,“可这世间的不凡事,哪一桩哪一件不是历经苦难之人做出的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啊,砚儿”·景砚听着,眼圈红了。
只听段太后又道:“你这孩子,骨子里与哀家年轻时一般,但你胜在一点,不似哀家- xing -子这等决绝·这是好事,亦是坏事,端看你如何运用了……将来之路,哀家已经替你们铺开,至于如何走下去,就看你们自己了。
可,这路,也不是绝对的平坦·所谓‘玉不琢,不成器’,哀家也留给你们些可作为的余地·要知道,人活于世,没有对立之人与己日日抗衡,只会让自己沉迷于太平安然,只会将一颗进取之心渐渐消磨殆尽,唯知享乐奢靡,这于皇家而言,绝非幸事。
你对阿睿,也当如此,一味顺遂、平坦安乐的帝王,绝成不了真正的帝王”· · ·第37章 帝星·“哀家就盼着你能好生教养、辅佑阿睿长大,做个乖乖的好皇帝,以后啊,哀家就在这寿康宫中享清福了。”
段太后说着,不由得会心一笑:“我们阿睿是个小美人儿坯子,将来纳了后君,再诞下麟儿,不知要何等的招人疼爱呢”·景砚陪笑。
她侍候着段太后歪在榻上歇息,脑中却想着:无忧那等跳脱顽皮的- xing -子,真不知将来的后君是何等模样··段太后长叹一声:“施然那孩子,哀家想收他为义子,你觉得如何”·景砚一顿,“母后若喜欢,便收吧。”
段太后点点头:“然儿是个好孩子,心思又正,为人也公道,- xing -子好,长相也是拔尖儿的……可惜了……”·景砚闻言,眸色微黯。
“就让他在太医院里供奉吧,专门侍奉哀家,省得他整日胡思乱想的钻牛角尖·哀家常常能见到他,也觉得安心·”·景砚一眼扫过段太后幽深的目光,欲言又止。
段太后秀眉一挑:“你有话要说”·“是·前日,然哥哥说,他……他要全力调查那支箭背后的主使……”·“胡闹”段太后蹙眉,“军国大事,岂是他一介书生能查得明白的真真是胡闹如此,哀家更得拘着他了。
施家就剩他一棵独苗儿,若是有个好歹,哀家九泉之下还有什么脸面见……”·她红了眼眶,再难说下去,冲景砚摆了摆手:“你且去吧哀家想一个人静静……”·景砚也是听得心中酸楚。
她实不愿令一向刚强的母后在自己面前失态以致丢了脸面,忙行了个礼,退下了··礼部与宗正府这一遭效率极高,不过半日,新议定的谥号便上至了寿康宫··小内侍举着托盘跪在段太后脚下,几尺开外,礼部侍郎卢昆和新上任的宗正相王宇文广老老实实地垂手而立。
段太后撩起眼皮,扫过二人的身影,暗哼一声··再看托盘内,两枚牌子——·一个“孝”字,一个“明”字··景砚陪坐在一旁,默默点头:此番,还算得当。
段太后略一沉吟,两根手指捻起“孝”字,“啪”的一声,直直扣了过去··景砚心头一沉——·所谓“善事父母曰孝,富贵不骄曰孝”,母后心中对哲还是有怨啊·但听段太后淡道:“便是‘明’字吧。”
照临四方曰明,遏恶扬善曰明·实在是上上的谥号,臣工们又敢说出什么来自然是照行不悖了··是以,奉先殿内自此之后多了一位“明宗”皇帝的神位。
几日后,乃钦天监选定的吉日··新君登基,群臣跪拜,种种繁琐仪式,自不须赘言··宇文睿着十二章衮服,头顶戴着十二旒冕·那一挂挂白玉串珠将将挡住她的视线,使得她没法将下跪的人等看个清楚。
宇文睿不得不使劲儿瞪大眼睛,勉强克制住想要抬头撩起这些珠串子的冲动——·阿嫂说了,坐在这黄金龙椅之上,就要规规矩矩的,才有天子的风范··可宇文睿却觉得这椅子瞧着金灿灿的晃人二目,坐着却一点儿都不舒服。
她身子又小,脚上穿的靴子底儿再厚也挨不到地面,整个人像是半悬在空中,要多难受有多难受··唔……要是能快点儿长大就好了,脚底板儿能着地,心里也能踏实些。
·一项项的仪礼没完没了,宇文睿坐得屁股痛,不得不在龙椅上小小动作着蹭来蹭去··“咳——”·一声轻咳声从身侧传来,宇文睿一凛,怯怯地偷眼瞥侧后方端坐的景砚。
景砚瞪视她,那眼神分明在说“规矩些”··宇文睿收回目光,扁了扁嘴,继续绷着屁股上的肌肉,无奈地看着下方的群臣跪拜,听着司礼官罗里啰嗦地絮叨。·她打量群臣,群臣也在偷眼打量这位小皇帝··今日情状,俨然就是当年重现··虐恋情深年下宫廷侯爵·只不过,昔日的幼年先皇宇文哲换成了如今的小女帝宇文睿,而坐在一旁听政的换做了先帝的景皇后,如今的景太后。
群臣心中无不问着同一个问题:那位叱咤大周朝堂十几年的太皇太后,当真就让权了还是,退居幕后,另有打算·这位景太后究竟是何等- xing -子,其实众人并不十分清楚。
大婚前倒是名冠京师,乃大周世家第一等的才貌双全·若非此等资质,怕也不会嫁入皇家吧·至于这景太后治国理政的才能若何,又该如何侍奉,群臣心中皆都画了个大大的问号。
总之,这大周江山,打今儿个起,算是重打锣鼓另开张了·前路如何谁知道呢·登基大典便是在宇文睿的挨挨蹭蹭和群臣的暗自忖度中,从开始到了结束。
无论如何,瞧起来殿内都还算是君臣相谐,一片祥和··恰在此时,兵部出班奏说“有北郑使者到”,群臣哗然··“宣”景砚凛然道。
这北郑使者尹贺早就到了京师,却一直被晾在馆驿里无人理睬··段太后意在“削其锋芒”,其实说白了就是给北郑一个下马威·加上大周国丧,明宗皇帝又是死在了征讨北郑途中,是以自朝至野对北郑皆是恨得咬牙切齿。
这尹贺在馆驿里也是没少吃苦头,什么吃东西吃出奇怪的东西,或是饮茶饮出莫名的味道等等,皆是馆驿中的仆人杂役或是下级的官员因愤恨而动的手脚·若非有段太后特意安排下的侍卫保护,怕是他和他的诸随从此刻早就身首异处,甚至尸骨无存了。
如此磨折了几日,景砚原以为会看到个形容枯槁、面容憔悴的,不想步入殿中的却是个高俊挺拔、相貌威武的意气风发的年轻人··尹贺不过二十七八年纪,在众臣的怒视下,从从容容地迈步而入,不卑不亢地奉上国书。
景砚扫了几眼国书,冷笑道:“北郑伪朝倒是打得好如意算盘罢兵互市欺我大周无人吗”·她语声严厉,见惯她柔顺随于宇文哲身侧的众臣闻听,都是心中一凛:这景太后似不是个好相与的……·尹贺却是面上毫无惧色,微微一笑:“太后此言差矣不错,敝国却是居于周之北方,国号亦是为‘郑’,然,‘伪’字从何说起”·不等景砚回答,裴劲松已然愤愤抢道:“哼杨灿反周,这等史事难道尊使不知吗还是,北郑朝廷以此为耻羞于告诉子孙”·群臣见裴相如此抢白,浑不将太后、小皇帝以及立在上首的段相放在眼中,均不由得暗皱眉头。
尹贺并不为所动,“敢问这位大人如何称呼”·裴劲松哼了一声:“老夫尚书右仆- she -裴劲松”·“裴大人既懂史,敢问贵国又是如何夺了前朝的江山”·“这……哼诡辩”裴劲松不屑地一挥袖子。
尹贺微微一笑:“所谓成王败寇,历朝历代的江山不都是这般得来的裴大人照见别人家,却没照见自家……”·他如此说,实是嘲讽裴劲松是个“丈八的灯台——灯下黑”。
不等他嘲讽完,突地殿内一个清亮的童声响起:“浑说要是都如你所说什么成王败寇,这世间还有‘道义’二字了吗”·尹贺身躯一震,霍然抬头,与从龙椅上暴跳而起的宇文睿对了个正着。
说得好·段炎不禁暗挑大拇指·可一见小皇帝此刻的模样,险些喷笑——·冕旒前的白玉串珠,宇文睿嫌碍事,已经撩到了脑后,一张绷紧的小脸儿,加上那对晶亮大眼,再配上那身小号儿的十二章衮服,怎么看都透着股子诙谐气……·景砚几乎要掩面,她想唤无忧放下那串珠,坐下说话,又怕扰了她“帝王的尊严”,心中默默给自己催眠:由她去吧反正是个小孩子……·尹贺玩味地瞧着这个认真的小人儿,拱了拱手:“想必这位便是新君了”·宇文睿鼻孔一哼:“你没看到朕的穿戴吗”·众臣忍不住掩嘴,撑着不至于当堂笑出声来。
“陛下倒是好精气神儿·”尹贺淡笑··宇文睿站在龙椅前,叉着腰,“朕正当壮年,不似那杨灿已然黄土埋半截了”·众臣听她说到“朕正当壮年”几个字,撑不住的已然“噗嗤”失笑。
宇文睿倒是浑不在意,继续理直气壮道:“这倒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朕要教你学个乖”·众臣听她言语中带出俗语,俱不由得微微皱眉。
“天下大事,终究转不出‘道义’二字若没了道义,夏桀、商纣之属岂不坐享天下无人敢管了吗我大周先祖,秉持道义,为天下穷苦百姓伸张,高举义旗,倾覆暴虐的杨郑朝廷,还天下一个太平盛世。
这就是‘义’因为有义,才能一呼百应,才能所向披靡那杨灿又算什么当年以一己私心给百姓带来无端战祸,如今又害得我明宗皇帝驾崩,朕恨不得生吃了他的肉生喝了他的血”·群臣听她越说越是粗劣,都有些听不下去了。
景砚却并未打断,由着她挥洒··一番劈头盖脸,尹贺听得半晌无言··良久,他面色深沉,再次抱拳,朝着宇文睿一躬身,肃然道:“贵国明宗皇帝之事,国书中已然写得清楚,实非我大郑所为。
究竟凶手是何人,敝国也在极力查清·此外,臣以微薄之躯,为天下万民生计恳请陛下暂罢刀兵,还百姓太平日子”·说罢,尹贺一躬到地,连拜三拜。
接着,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去了··群臣面面相觑,皆不明白他此举何意··宇文睿正指点着阶下,列着架子等着驳斥尹贺呢·谁承想,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人家……走了。
虐恋情深年下宫廷侯爵·她顿觉偌大的舞台上,仿佛就剩下了自己一个人,好生失落··夜凉如水·万籁俱静··站在禁宫内最高的观星台上,仰头而望,天上的星星仿佛伸手可得。
弯月很美,星空也很美,阿嫂的背影……也很美··宇文睿呆呆地凝着景砚仰望星空的娇柔背影,出神··“无忧,此处是你皇兄当年为我所修。
这天下,除了高山之巅,怕是没有哪一处比在这里看星星看得更真切了·”·阿嫂的语声,凉凉的,软软的,沁在宇文睿的心尖上,比这夜色还令人觉得舒服。
景砚自顾自续道:“你皇兄只知我好学,喜欢探究这漫天的星斗……他却不知,其实我最爱看的还是那颗——”·她玉色的手掌扬起,指向天边的北斗星。
月光下,那只手掌如最最温润的白玉,散着柔和的光,让人移不开眼··“紫微星,也称帝星·它执掌这浩淼星空……无忧,你会成为执掌这万里江山的帝星吗”·宇文睿神色大震。
她怔怔地看着那颗帝星,又忍不住将目光放回到阿嫂身上··她好想长大,快点儿长大··长大了,她就可以为阿嫂遮风挡雨,就可以在这样的凉夜里轻手轻脚地为阿嫂披上一件披风。
宇文睿不知道自己长大了究竟还能为阿嫂做些什么,但,有一点她清楚得很——·到那时,她不会让阿嫂再这般萧索、孤寂·· · ·第38章 惊箭·启元七年,秋。
京郊华阳围场··旌旗猎猎,弓箭耀目·众武将、宗室,尤其是各世家子弟,皆都鲜衣怒马,佩劲弓利箭,单等着皇帝一声令下,就要在这猎场中大展身手。
这华阳围场乃大周皇家狩猎场··大周皇家以弓马得天下,为了不令后世子孙遗忘了祖宗的勇武精神,自太|祖建国年间,每年入秋,皇帝皆会携众臣工、武将、宗室子弟在这里狩猎,以扬国之雄威。
即使是体弱多病的仁宗皇帝,当年在位时,每逢此时,也要象征- xing -地- she -上几箭,以示未忘祖德··可,从明宗皇帝驾崩至今,这华阳围场已经荒废了整整七年。
只因为皇帝宇文睿年幼,她纵然知道这等祖制,忍不住跃跃欲试,可是段太后和景砚唯恐她年纪幼小,再有什么闪失,也是断断不允的·没有皇帝的主持,这秋狝之事自然也就搁下了。
直到今年,自元日起,小皇帝宇文睿满十五岁了,终于可以亲政·此时,一则她也算是个“大人”了;二则泰始殿里龙椅侧的那张椅子从此撤去,景太后听政的日子也就成为了历史,无论如何,她都不好再干涉宇文睿“帝王的尊严”了。
何况,年初时起,宇文睿隔三差五的便要磨着阿嫂要主持秋狝·景砚被磨得没法子,眼睁睁看着她个子猛窜,都快高过自己了,心里叹着“孩子总有长大的一天”,索- xing -也就撩开手不管了。
得了母后和阿嫂的允许,一入夏,宇文睿就禁不住欢悦,盼今日盼得心都痒了··而今她跨坐在马鞍之上,近前是旗鲜甲亮的众家儿郎,举目远眺,群山隐约,旷野无际,满目的茵茵浅草,间杂着葱葱绿树——·好一番风光·宇文睿心中欢喜,热血激荡,一霎间只觉得心胸为之一扩,仿佛这天下的一切都尽在自己的掌握之中。
她很想清啸一声,纵马奔腾·可转念想到自己身为皇帝的责任,忙收敛心神,唇角一勾,朗声道——·“诸位爱卿,众家儿郎今日乃我大周秋狝大典之日亦是朕自登基以来的第一遭众卿请看……”·她说着,扬起掌中的金色马鞭,虚虚一扫远处。
“这华阳围场,已是荒废七年了·”·众人随着她的指点看了过去··“朕继承大统,已经七年·七年光- yin -,岂非弹指一挥间昔日朕年幼时,无时不想着快些长大,好大展一番拳脚,扬我大周雄威,慰我祖宗在天英灵”·众人听她朗然而发豪言,均不由得心中激荡。
“众卿眼前这片围场,乃是我大周先祖挥洒豪情之所在·我大周以武功立国,朕不会忘了祖宗的英风,也不希望你们有丝毫的忘却是以,今日就让朕看看你们的心气儿和能耐勇武者,赏偷懒者,罚”·宇文睿说着,探手扬起金弓,“得猎最多者,朕亲赐此弓”·“万岁万岁”·围场内登时群情激昂。
尤其是那些世族子弟,多是第一次见到小女帝的真容——·但见她头戴玉冠,束起乌发,额上勒着一根鲜红色的绣龙发带,剑眉入鬓,鼻梁英挺,薄唇,一张如玉小脸儿,再衬上身上的银白团龙箭袖、明黄披风、脚下明黄战靴,俨然一尊银娃娃一般。
加之,她胯|下雪白的战马,只四只蹄子墨黑,名曰“踏墨”,乃大宛名马,更显得马上之人英武非常,令人眼前一亮··那些年轻的世家子弟,听皇帝说打得最多猎物的,便能被钦赐御弓;又眼见皇帝明眸皓齿、语笑晏晏,都克制不住心中的激荡,热血上涌,惟愿拼死一猎。
就算做不成那夺冠的,能被女帝多瞧几眼,也是好的··不说众人跃跃欲试,单说宇文睿··她自箭壶中抽|出一支长箭,搭在弓弦上,微一凝神,只听“嗖”的一声长鸣,那箭直直- she -|出,展眼间就不见了踪影。
“嚯——”众人皆惊,暗赞“吾皇好身手”··众世家子弟见她露了这一手,更是心生倾慕,有几个甚至暗生情愫,动了做后君的念头。
大周尚武,女子地位又颇高,是以武艺高强的女子更受推崇··宇文睿岂会读不懂众臣的内心戏·嘻嘻,朕这还没用全力呢她笑眯眯地暗想。
虐恋情深年下宫廷侯爵·朕要是使出真功夫,这一箭还不- she -到京师去·由皇帝亲自- she -出这一箭,是为大周秋狝的传统,名曰“一箭定江山”,取自当年高祖皇帝带兵围困杨郑朝廷的都城时。
高祖当日凛然一箭,- she -下了都城最高处的杨郑朝廷的龙旗,大震军威,群情激昂,不过几日便攻下了都城,是为“定江山”··所以,太|祖让位高祖之后,每年秋狝,都要以这一仪式开启,从高祖皇帝直到明宗皇帝,一以贯之。
宇文睿- she -出惊人一箭,清朗的声音高喝一声:“众家儿郎让朕看看你们的能耐”·众人振奋,高呼“万岁”,争先恐后地奔入围场。
顷刻间万马奔腾,遮天蔽日··宇文睿岂会甘心只看热闹,她早就一马当先冲了出去··昨夜,景砚千叮咛万嘱咐她要小心谨慎,切莫有什么闪失,可眼前情状,如此有趣,她脑中热血激荡,早把阿嫂的叮嘱丢到了爪哇国。
她是皇帝,谁人敢抢在她头前·是以,狂奔之下,就将众人抛在了身后,连紧随她护卫的内廷侍卫也被她甩没影儿了··眼前景物急急向后掠,马蹄踏在浅草之上,被踏碎的青草散发着淡淡的清香气息,沁人心脾。
宇文睿胸怀为之一畅,她猛地收住马缰绳,止住了爱马的狂奔··那马正驰骋得肆无忌惮,突地被主人止住,犹不乐意,就着原地“踏踏踏”转了几个圈,“噗噗噗”地喷着响鼻。
宇文睿看看四周浑无一人,哈哈一笑,拍了拍白马脖颈:“敖疆乖啊一会儿让你跑个痛快……”·她说着,抬头看了看蔚蓝的天空。
万里无云,蓝瓦瓦的看不到边际,只高远处一个小小的白影,在天空中移动得格外快··宇文睿将右手食指、拇指搭在唇边,嘴唇用力,发出一声长啸··高空中的小小白影似有所感,挟着劲风直直朝着宇文睿扑了过来。
离得越来越近,竟然是一头雄壮白雕··那白雕浑身上下纯然白色,只脚爪和喙是淡黄|色的·它样子颇凶猛,两只翅膀展开足有将近一丈宽··眼看它就要扑到宇文睿的身上,宇文睿却浑没怯意,反倒扬起脸儿,迎着阳光,眯缝着双眼,擎等着白雕落下。
滑至宇文睿头顶丈余高处,白雕忽的收起翅膀,最后竟是缓缓地落在了宇文睿的肩头··宇文睿笑嘻嘻地抬手拂过白雕的羽毛:“白羽,你吃饱了就混乱飞连朕都不管了吗”·白雕似通人- xing -,瞪着一对黑黄眼珠,歪着头,仿若思考。
过了一瞬,它朝宇文睿头侧靠了靠,用身上的羽毛轻蹭宇文睿的脖颈··“哈哈哈……好痒白羽你又淘气”·宇文睿勾唇一哂:“你这家伙一定是又馋肉了不行你刚吃了多少肉再吃变成个大肥鸟儿,看你还怎么飞”·白雕继续在她颈间挨挨蹭蹭的,宇文睿皱了皱鼻子:“你都长大了,就得学会自己找吃的难道要朕养你一辈子吗”·说罢,她一扬手,“快去快去这么大的围场,就看你有没有能耐了”·白雕见讨好无效,拧着脑袋,状似骄傲。
宇文睿还自絮絮的:“不过,就算自己猎吃的,也只够填饱肚子就好,不可暴殄天物·裴先生说了,‘涸泽而渔焚林而猎’这叫破坏生态平衡”·恰在此时,由远及近“哒哒哒”一阵脆响,一匹枣红骏马驰来。
白羽再不理会宇文睿,蹭的展开双翅,直直飞向来者,落在对方的肩头,亲昵地蹭着··“白羽乖啊”来人是个红衣红靴红披风的娇美少女,配上那匹枣红马,俨然一团烈火般。
少女轻拂白羽的羽毛,挑着眉凝着宇文睿:“睿姐姐,你跑得这般快,差点儿撵不上你·”·宇文睿也淡笑着瞧着她,不禁调侃道:“悦儿,你也自知撵不上我了吧”·景嘉悦闻言,柳眉一竖,“谁说的看你是皇上,给你留着面子罢了”·宇文睿不屑地轻嗤一声:“强词夺理你赛马从来都撵不上我,拳脚也比不过我,从七岁就被我打,读书也不及我……”·不等她说完,景嘉悦一双杏眼快要瞪裂了:“谁说我不如你”·宇文睿笑嘻嘻的:“你本来就不如我。”
“有胆来比”景嘉悦一抖肩膀,白羽霍然惊起,落在近处的低矮树枝上,犯愁地盯着这二位··又要比结果还不是一样回回都一样。
白羽无奈地抖抖翅膀,“咿——”的一声尖啸,高高飞走,寻觅吃食去了··宇文睿仰脸看着白羽渐渐消失成一个白点的身影,“瞧吧,连白羽都看不下去你言不由衷了。”
“浑说”景嘉悦娇喝一声,“来来来睿姐姐,放马过来吧”·“来就来”宇文睿满不在乎地一撇嘴角,“先说好,输了可别哭鼻子,像当年似的……”·“不许说了”景嘉悦喝住她。
次次都拿当年说事儿,烦不烦啊·二人拨马于同一水平线,同时一扬鞭子,抽在马臀上··二马之前跑得并不畅快,这会儿得了主人的令,巴不得一声呢,皆“希律律”狂奔而去。
宇文睿的马毕竟是万里挑一的名马,即使她没用上十分心思,敖疆也始终领先景嘉悦的枣红马半个马身··景嘉悦愈发心急,紧伏在马背上,怒喝道:“阿睿你再不跑快些,本大小姐回去就杀了你吃肉”·宇文睿听得脸上一黑,“悦儿,不是让你改个名字吗怎么还叫这名儿”·虐恋情深年下宫廷侯爵·景嘉悦不满地哼道:“这名不好吗我觉得很好”·宇文睿嘴角一抽:好个屁拿皇帝小名给自己的坐骑当名字,很好玩的吗·景嘉悦此刻声音更大了:“阿睿你没听见吗再不跑快些,回去炖你的肉”·说着,素手探到腰间,摘下缠在腰间的长鞭,“啪”的一声猛然抽在马臀上。
那鞭子本就掺了金丝,不是凡品,这么狠狠一下子,马怎么受得了登时被抽出了一长条血印子·那马吃痛,狂叫一声,没命地颠儿着激|- she -出去。
景嘉悦不想会是如此,伏在马背上一个趔趄,险些跌下去,顿时花容失色··那马发足狂奔,越过敖疆,展眼见就跑远了··宇文睿一呆,心道“不好”,忙紧夹马腹。
敖疆得主人令,也发足狂奔而去··奔了半刻,眼看着远远一团红色,正是景嘉悦和她的枣红马·宇文睿才略觉放心,仍是不敢放松,紧随其后··却不想,耳边“隆隆”一阵响声,转眼间,景嘉悦和她的马,都消失不见了。
 · ·第39章 木樨·“轰隆——”·一阵巨响,继而,景嘉悦和她的坐骑骤然不见了··宇文睿遥遥看到前方腾起一团尘土,大惊,忙催胯|下白马奔那处而去。
“悦儿悦儿你如何了”·宇文睿高声呼喝,顷刻间靠近变故处,急拉缰绳,敖疆“希律律”一声嘶鸣,前蹄扬起,猛然收住步伐。
宇文睿惊出一身冷汗,凝神一瞧,才发现眼前竟是一个丈余宽的深坑,灰扑扑的一片尘土,看不清楚景嘉悦的状况··“悦儿悦儿”·宇文睿大呼几声,没有回音。
她心中更急··恰在此时,她端坐马鞍上,突觉身体不由自主地向下一沉·心知不好,宇文睿急拉马缰绳,拨马后撤··幸得敖疆反应迅速,猛然后退——·“轰”的又一声巨响,方才她踏在脚下的泥土俱都深陷了下去,成了那巨坑的一部分。
宇文睿更不敢耽搁,调转马头,撤出二十步开外,才纵身下马··“敖疆,乖,待在这里,不要乱动”·她拍拍白马脖颈,抬手扯下脖颈上的披风,甩在一旁,跨大步朝着那深坑走了过去,边走边把身上的弓袋、箭袋以及诸多累赘饰物随手扔下。
“悦儿”·宇文睿伏着身子小心地扣住深坑边缘的泥土,双脚扒住地面,以防泥土再次崩落,便于自己后跃··此时,随着那轰鸣声嚣起的尘土渐渐散去。
“唔……”自坑内传来隐约的呻|吟声··宇文睿耳朵灵,已然听到了··“悦儿可还好吗”·尘埃落定,现出深坑的真面目。
那坑约有一丈深浅,坑底的正是景嘉悦和她的枣红马··景嘉悦此刻哪还有半分景大小姐的骄矜神采一身火红火红的衣衫已经尽染灰尘,一张明艳小脸也灰突突的一片。
那枣红马更惨,被她压在身下,一条命已去了大半条,正无力地在泥土中抖着··宇文睿暗松一口气··“睿……睿姐姐……”景嘉悦无力地努力扬起脸,寻找宇文睿的声音所在。
“可有伤到”宇文睿担心地问··“唔……腿好痛……睿姐姐,我的腿好痛……”景嘉悦语带哭腔。
“悦儿你莫乱动……”宇文睿急声安慰道,“朕这就来救你”·她说罢,瞥了瞥坑底的状况,深吸一口气,一旋身,便从坑顶跳了下来。
“睿姐姐……”·景嘉悦眼看着宇文睿跃身而下,俨然看到了救星·恰如一个人坠落悬崖的瞬间,突地有人拉住了自己下落的身体·她又是感动,又是委屈,还夹杂着绝处逢生的惊悸。
“莫怕,莫怕·”宇文睿轻声安慰她··她说罢,小心地拂开景嘉悦腿上的灰土,那里已然殷红一片··“这里很疼吗”宇文睿轻轻捏了捏。
“嗷——”景嘉悦惨叫一声,震得宇文睿恨不得跳开··她跟随师父学了七年,颜无念医道、武道双绝,自然也指点过她岐黄之术·加之她读书颇杂,约略一看,便猜想景嘉悦应该是腿骨摔断了。
此处不是医治之所,须得上去才行——·宇文睿仰起头,凝着头顶圆状的洞口,也有点儿犯愁了··她之前心焦悦儿安危,又依仗着一身的武艺,想都没想就跃身而下。
如今看来,似乎上去……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儿··“悦儿,来”宇文睿蹲伏在景嘉悦身前,弯下身体,背对着她。
景嘉悦一呆:睿姐姐是要背自己可是,睿姐姐是皇帝啊她怎么可以……·宇文睿见她无动于衷,急道:“悦儿你磨蹭什么这坑可是随时可能塌掉的朕可不想和你一起埋在这里……”·景嘉悦闻言,鼻腔没来由地一酸,“谁磨蹭了睿姐姐你这小身板儿,禁得动我吗”·宇文睿轻嗤一声:“小瞧朕朕可是有绝艺在身的”·景嘉悦不再啰嗦,双臂攀住宇文睿的脖颈,强忍着腿上钻心的痛疼,咬紧牙关伏在了宇文睿的背上。·不过一转眼的功夫,她已经痛了一身冷汗··宇文睿只觉得一张凉冰冰、汗涔涔的脸颊贴在自己的脖颈上,知道她痛得要命,遂故意轻笑道:“悦儿,你似是又胖了……”·虐恋情深年下宫廷侯爵·“你才胖了”景嘉悦杏眼一瞪,一时忘了腿上的剧痛。
宇文睿又调侃她道:“悦儿啊,姐姐奉劝你,再胖下去,可就嫁不出去了”·“浑说”景嘉悦气得一巴掌拍在宇文睿的肩膀上。
宇文睿疼得一龇牙,“你敢打朕的龙肩,朕要治你的大罪”·“谁怕你”景嘉悦不服气地又拍一巴掌,“亏你还是皇帝,哪有做皇帝的,说人家……人家嫁……嫁不出去的……”·她说着,竟是心中莫名地涌上委屈之感。
宇文睿哪知道她女儿家的心事她从不存此等小儿女心事,自然也无法想象一个少女在成长中内心所经历的种种矛盾··嘻嘻一笑,宇文睿意在分散景嘉悦的注意力,“悦儿自然能嫁出去,还能嫁个好夫君。”
景嘉悦闻言,心内更酸,索- xing -埋头在她的脊背里,使劲儿嗅着她身上淡淡的木樨气息··宇文睿倒是浑没在意她的小动作·她一手反扣在景嘉悦腰间,一手探出试了试坑壁。
“悦儿,抱紧了”·宇文睿低喝一声,暗运内力,攀着坑壁,直直跃上半丈·单臂和双脚将将扣住坑壁上的石块,她不敢有丝毫怠慢,再一次发力,蹭的跃出了洞口,“扑通”一声趴在了地上。
宇文睿痛哼一声,顾不得摔得疼痛,她唯恐身下泥土再塌下去,连滚带爬地闪出几丈远,才放心地将景嘉悦放下··只听得“轰隆”巨响,之前的巨坑登时塌陷下去了。
·景嘉悦看得呆住,忽的惊呼:“阿睿我的阿睿还在里面”·宇文睿一头汗水,一身泥土,闻言脸都黑了:敢不敢不叫这名儿·她没好气儿地拖过景嘉悦的伤腿,嗤地一声撕开裤腿布料。
景嘉悦尖叫一声:“你干吗”·“废话当然是看你的伤”宇文睿没好气儿地瞪她一眼。
“不要痛死了”景嘉悦再次尖叫··宇文睿再次满脑袋黑线,话说刚才那个乖觉伏在她背上的人哪儿去了·哒哒哒——·远处驰来几匹战马,越靠越近。
紧接着,有人高呼:“在这里陛下在这里”·几个人滚鞍下马,急慌慌地跪拜在宇文睿面前:“臣等救驾来迟,请陛下恕罪”·正是何冲领着几名侍卫。
宇文睿想到自己竟然和一匹枉死的马同名,还得替这始作俑者探伤,心中正不痛快·她双手在景嘉悦的小腿上忙碌着,低着头闷哼一声··“有伤药吗”·何冲一愣,才听明白陛下是在问自己,忙不迭声地应着:“有有,臣这儿有”·他一骨碌起身,从马鞍上取下一大包内服外敷各色伤药,捧到宇文睿面前。
“陛下……”·他本想说,“让臣来吧”,怎么能让一国之君做这服侍人的事儿·可不经意一低头,他瞥见了景嘉悦未染上血迹的小腿上白皙的肌肤,赶紧避开目光,把后半句话又吞回了肚子里。
大周民风再开放,男女终究有别,他个有家有室的大男人,总不好给待字闺中的景大小姐疗伤吧·宇文睿也不啰嗦,顺手抓过侍卫递过来的皮水袋,拉开塞子,将里面的清水淋在景嘉悦的小腿之上,冲散上面的血�!ぞ凹卧�“嘶”的痛哼一声。
纵然她- xing -子豪迈,被几个侍卫大男人这般围着,也是赧然··好在那几名侍卫俱都知礼地垂下头··景嘉悦一想到睿姐姐救了自己,还细心地替自己治伤,伤口是真真的疼,可内心里却是酸酸甜甜的说不清楚。
她咬着嘴唇,忍着疼痛,凝着宇文睿认真治伤的样子,呆呆地出神··“找两根结实的树枝来·”宇文睿捏过景嘉悦的小腿,吩咐道··一名侍卫答应一声,起身而去。
众侍卫都是习武之人,知道景大小姐这是腿骨断了,须得正了骨,抹上药,再缠上木板条子固定住才好养伤··“悦儿,朕要替你正骨·你且忍着些。”
宇文睿说完,双手翻动··众目睽睽之下,景嘉悦实在羞于叫嚷出声,她干脆攥紧宇文睿的衣襟,脸狠狠地埋进对方的腿弯··看悦儿的小模样,宇文睿也是心疼,可她更不敢耽误了伤。
正好骨,再用树枝固定好腿骨,宇文睿随手在自己的银白箭袖上扯下两条,替景嘉悦捆扎好,才松了一口气··“张口·”宇文睿从何冲的包裹里翻出内服伤药。
景嘉悦乖觉地张嘴,由着她把一颗苦哈哈的丸药喂给自己··“含着,莫咽下·”宇文睿说罢,双手一探,勾住景嘉悦的脖颈和腿弯,直直将她抱了起来。
这一番动作,别说何冲等众侍卫,景嘉悦也是吓呆了··“睿姐姐,你……你做什么”·宇文睿一撇嘴:“抱你啊”·“抱……抱我”景嘉悦的小脸腾的通红。
宇文睿将她安顿在自己的马鞍上,一旋身,也上了马,坐在景嘉悦的身后,手探向前,抓住马缰绳,让她靠在自己的身前··这会儿,她还没忘了调侃景嘉悦:“悦儿你可坐稳了。
你这样重,压坏了朕的敖疆,可是要赔的·”·“……”景嘉悦只觉后背袭来温暖的木樨气息,虽是秋凉时节,她却脸颊烫得紧·· · ·第40章 猴儿·狩猎之事,毕竟是武将的天下,尤其是那些年轻子弟。
是以,留下来的多是文臣和有了年纪的,以及众女眷··虐恋情深年下宫廷侯爵·当宇文睿在众多侍卫的护送下返回时,诸留守人等皆不敢怠慢,都迎出帐来行礼··英国公景子乔看到被皇帝拥在身前的自家孙女的一瞬,整个人都不好了:这一幕,怎么看怎么眼熟。
景子乔只觉得头皮发炸··宇文睿挥了挥手,免了众人的礼·自己先翻身下马,接着双手抱下景嘉悦··众人面面相觑,不明白皇帝这是要做什么。
也有眼尖的,瞥见了景大小姐小腿上的殷红已经被包扎停当;更有心细的发现那两条子布料不正是皇帝所穿着的箭袖上缺损的吗·啧啧啧,皇帝待景家果然与别家不同,但不知这景大小姐是如何受的伤。
“景爱卿,悦儿因朕受伤,是朕的疏忽·”宇文睿抱着景嘉悦直奔景子乔··众目睽睽之下,被睿姐姐这样抱着,景嘉悦简直要无地自容·她羞得窝进宇文睿的肩头,双臂牢牢地攀着宇文睿的脖颈。
景子乔见到自家孙女难得露出的娇羞模样,一把灰白山羊胡惊得快要翘上天·又听皇帝这般说,他哪敢就这么若无其事的·“定是悦儿胡闹,累陛下挂心了。”
景子乔忙躬身道··他这话说得也算极公道·自己的孙女什么- xing -子,他当然清楚·而皇帝,虽然年轻,偶尔- xing -子欢脱,但在正事上从不含糊胡闹。
景衡就立在父亲身后,看到女儿腿上的伤,先就心疼了·可眼下情状,景家俨然成了靶子·陛下九五之尊,这般抱着悦儿成何体统·他忙紧赶两步,想伸手接过女儿。
然,皇帝毕竟是女子,这么伸手相接,真的好吗·“来人备缚辇”宇文睿索- xing -抱着景嘉悦吩咐。
秋狝虽非真正上战场,跌伤或是误伤总是难免,是以早有太医院的供奉带着诸般药品跟随··两个小内监抬过缚辇··宇文睿小心翼翼地将景嘉悦安顿在其上,不忘吩咐随侍的太医:“好生医治着。”
太医连连应是··“都散了吧·”宇文睿挥散众人··景家父子叩谢皇帝救助之恩··宇文睿眼风划过依依不舍地凝着自己的景嘉悦,冲她安慰地一笑,又转眼面对景家父子:“二卿快起来吧悦儿还小呢,难免贪玩,她本- xing -还是好的。
你们莫要责备她才是·让她好生将养,朕还等着她陪朕读书练武呢·”·景衡见皇帝一身也是灰扑扑的,衣衫似乎还扯破了口子,定然是救治悦儿时所致,心中感激。
皇帝也不过才比悦儿年长一岁有余,何以相差这般多呢何时悦儿才能如此稳重话说回来,悦儿若是一生能得皇帝的照拂,于她自己,于景家,都是大大的好事啊。
他父亲可没他这般乐观··景子乔凝着那抹峻拔的背影,内心越发不安:陛下亲政之后,越来越像个皇帝的样子了·她和悦儿一同读书、习武、玩耍七年,情分不同寻常。
若是……·景子乔眼中精光一现:绝对不可景家不能两辈人都走了这条路可观悦儿方才神色,嘶……·景子乔颇感心塞。
幸好,皇帝似乎毫无察觉,只当悦儿自家妹妹一般·这便好,这便好……·景子乔暗暗松了一口气:若只是悦儿一人,哼老夫就是拼了这条老命,也得扼杀了她这份心思·单说宇文睿。
她之前只想悄悄地回来,安顿好景嘉悦,再悄悄地换身干净衣服接着打猎去··谁承想,大姑娘上轿——她是头一遭,没经验,竟闹出这么大的阵仗··宇文睿只觉头疼。
喝止众侍卫的跟随,她只带着申全一人,想偷偷地遁回自己的御帐··不想,刚摸了几步,却被熟悉的声音唤住:“奴婢秉笔见过陛下·”·宇文睿登时头大如斗。
她硬着头皮对上秉笔,嘻嘻一笑:“秉笔姐姐唤朕……有事”·秉笔敛衽欠身:“太后主子请陛下到她帐中一叙·”·宇文睿打个哈哈,脚下偷偷向前划着步子,脸上笑忒忒的:“朕打猎呢……哈哈,对,秉笔姐姐就回阿嫂说,朕正主持秋狝呢”·说罢,抬腿就跑。
秉笔听得一脑门子黑线··她看着小皇帝长大,岂会不了解她的心思·结果,宇文睿刚跑了两步,就听身后的秉笔闷着声音道:“太后主子很是担心陛下安危,陛下难道忍心让她忧心吗”·宇文睿心头一软,顿住了脚步。
秉笔见一计得逞,心中暗笑,玉手一扬:“陛下请”·宇文睿苦着一张小脸儿瞧着她,内心却在咆哮:谁说朕忍心让阿嫂忧心啊朕躲着阿嫂,就是怕阿嫂忧心的·当然,她还怕阿嫂知道真相再责备自己“不顾一国之君的体面”,更担心阿嫂会因此怪罪悦儿。
在宇文睿看来,与她一同长大的勤皇兄和悦儿便如她的手足一般·她自从知道自家的身世,便晓得自己于这世间没有嫡亲的兄弟姐妹,尤其是做了皇帝之后,时时被众人捧着让着,日日被师父和长辈管着教着,她更觉孤独。
随着年纪见长,宇文睿终于明白话本子里的帝王何以偶尔自称为“孤”了,坐上泰始殿里的那把大周天下唯一的龙椅,便意味着,孤独··好在她- xing -子里洒脱占了大半,不会因此而忧郁怅然。
相反,除了时不时地带着小内监申全找找乐子,她还给自己寻了兄弟姐妹——·九岁的时候,学着话本子里英雄结义的模子,她硬拉着几个人和自己结拜,号称“帝京七俊”。
结拜时,宇文睿可谓生拉硬拽,也不管人家乐意不乐意,连当时年方五岁的相王幼子宇文克俭都没放过··所谓少年心- xing -,一时兴起·可她对景嘉悦的一番关爱之心却是发自肺腑。
景嘉悦陷入险境之时,她浑然忘了自己的帝王之身,安危系天下,只想尽快救出危境中的妹妹··虐恋情深年下宫廷侯爵·因此,相较于自己可能面对的来自阿嫂的责备,宇文睿更担心景嘉悦受了伤还要被责罚。
挨挨蹭蹭地挪到景砚的帐外,宇文睿还是想逃··这里,包括皇宫中阿嫂的坤泰宫,是她最喜欢去的地方,比御苑都喜欢去··尤其是晚上··十岁以前的每个夜晚,她都心安理得地赖在阿嫂的大床上,嗅着阿嫂身上好闻的气息入眠。
酣然一觉,清晨醒来时,第一眼看到的是阿嫂恬静的睡颜,手中所感,是阿嫂如母亲一般柔软的身体·彼时的宇文睿,只觉得每一天夜晚和清晨,都是这世间最最美好的物事。
就算可能挨骂,还是想见到阿嫂——虽然才离开她不到两个时辰··这感觉可真怪·宇文睿挠挠头,撩起帐帘跨步入内。
“嘻嘻,阿嫂,我来了”宇文睿在景砚面前,几乎从不自称“朕”·那会让她觉得和阿嫂疏远得很,她不喜欢··大周景太后,此刻正沉着脸端坐在账内的椅上。
面庞依旧是那张倾国倾城颜,身段依旧是那般婀娜娇柔,七年的光- yin -似乎并未在她的身上留下什么痕迹··若非要说留下了什么,那就是风致了··宇文睿有时候会偷偷地窥阿嫂,发现阿嫂比昔年初见时多了几分刚绝之气,或许是因为身处政事之中要时常决断吧宇文睿暗想。
可是,阿嫂明明是更美了·唔,如何形容那种美呢仿佛醇绵的茶,又仿佛陈年的酒总之,那是岁月积淀下的美丽,绝非悦儿那种小姑娘可以比拟的。
反正,阿嫂就是美好得无与伦比·阿嫂定然是大周,不,定然是这世间最美的女子··宇文睿暗暗下了定义··此刻,她瞄着阿嫂脸上神情,只觉得即使不悦,阿嫂也是不悦得别致。
头脑一热,宇文睿也顾不得帝王形象,蹭蹭蹭急赶几步,手脚并用地猴儿上景砚的身体,扭股儿糖似的扭过来扭过去,声音更是拉长了腔调——·“阿嫂,阿嫂……无忧好想你……”·景砚惊,哪想到她甫一进帐便如此无赖模样·景砚本想发作,可低头一看她灰扑扑的一张小脸儿,还有那银白箭袖上扯破的口子,心里先就软了,面色稍缓,嫌弃地扒开她伏在自己胸口的脑袋,“脏死了活像个泥猴儿”·宇文睿打蛇随棍上,索- xing -紧贴在景砚的左胸口,蹭啊蹭啊蹭,嘴里还没闲着:“嘻嘻嘻,阿嫂身上的袍子也脏了……你还说我”·景砚被她这般惫懒模样惊得一抖,想要推开那颗赖在胸前的脑袋,却如何用力也推不开。
宇文睿听着阿嫂“咚咚咚”越跳越急的心脏,心中暗想:莫非阿嫂病了为什么一颗心乱跳成这样·她唯恐阿嫂有恙,可不敢耽误,直起身子,拉过景砚的手腕,扣住脉搏,凝神细查。
·景砚莫名地盯着她的一番动作··“阿嫂心口可疼”宇文睿认真地问道,“为什么心跳得这样厉害”·景砚耳中听着,再对上那张似曾相识的小脸儿,登时面色通红。
 · ·第41章 不安·“胡闹哪里有什么病”景砚微红着脸,撤回自己被宇文睿扣住的手腕··腻滑的肌肤划过宇文睿的指尖,仿佛上好的绸缎,丝般柔滑。
宇文睿呆住,半晌醒不过神来,她觉得右手的食指尖似有些烫··为什么会烫·既没运内力,帐内又不热··宇文睿以前从没发现,阿嫂的肌肤竟是这般好,这般滑。
景砚的心跳终于平复如常,脸上的热气也散了几分··她轻轻地推开赖在自己身上的小皇帝,又睨一眼——·小皇帝此时正怔怔地盯着自己的指尖出神。
景砚哪里知道宇文睿心中所想还以为是自己责怪了她,又强自撤回手腕,一时驳了她“帝王的颜面”,让她下不来台了··宇文睿正自呆忡呢,忽的发觉阿嫂柔滑的手掌拉过自己的衣襟,嗔道:“还不快去换身干净衣衫脏兮兮的,成什么体统”·“哦……”·宇文睿下意识地应了一声,刚往帐外行了两步,方才想起了初衷。
她笑嘻嘻地讨好道:“阿嫂可别责怪悦儿啊”·景砚斜睨她一眼,哼道:“你们倒是亲密哪次她惹了祸,不是你替她遮掩的”·宇文睿挠了挠后脑勺,憨道,“这次可不同,悦儿的小腿骨都折断了,流了好多血。
她又跌到了深坑里,受了惊吓,当真可怜得紧……”·虽然早有侍女向自己禀告了帐外的情状,但是听到此处,景砚还是心里一惊:“可有妨碍”·“应该没什么大碍,”宇文睿应道,“我已替她略略正骨包扎了……这会子蔡太医早去照拂了,阿嫂放心吧。”
景砚稍松一口气·她纵然心疼景嘉悦的伤,但想到自家侄女淘气的- xing -子,也是暗自生气··“定然是悦儿又逞能淘气,才致如此还连累你……一国之君,这般不顾身份,成什么样子”景砚瞧着宇文睿脏兮兮的箭袖,怒道。
宇文睿早知阿嫂会这般训教自己,可事出紧急,悦儿身陷险境,她哪里顾得上什么“一国之君的体面”·宇文睿沮丧地摇了摇头,道:“是我没照顾好悦儿……那处深坑也是来的蹊跷……”·景砚一眼瞥过她自责的模样,蓦地联想到她与悦儿这些年来的种种,心头划过不安——·这两个孩子,确然是“不打不成交”,可也是实打实的打出来的感情。
这七年来,她二人一处读书,一处习武,一处玩耍淘气,简直可说是青梅……·虐恋情深年下宫廷侯爵·景砚娇|柔的身躯不自禁地猛然一抖··她只看着两个小冤家从见面就打架,再到和睦相处,甚至一个让着另一个;她竟是忽略了这两个人之间日益深厚的感情了吗·悦儿恨不得刻刻缠着无忧;无忧虽言语上常常逗弄她,可却也时时让着她。
还有,无忧此刻这般自责……·景砚不敢再深想下去,她定定地看着宇文睿:这孩子当真对悦儿起了那等心思了明明还是什么都不懂的年纪。
不可·绝对不可·她唯恐宇文睿再将心思落在景嘉悦的身上,忙一叠声地推她:“还不快去换衣裳”·宇文睿却是心头一松,阿嫂这是不责怪悦儿了·“阿嫂不怪悦儿就好”说着,宇文睿一溜烟地跑回自己的帐中。
景砚的心,却因着这句话,又沉了两分··换了身素白团龙箭袖,宇文睿欢欢喜喜地折了回来··“阿嫂,我打猎去了等我打回来野味晚间让阿嫂尝尝”宇文睿满腔子热血沸腾。
她很想让阿嫂见识见识自己的箭法身手,若是能得阿嫂一声赞叹,真比什么都让人欢悦··“无忧,你且过来,和我安静说会话·”景砚纤手一指身侧的椅子。
宇文睿不解··不过她一向听从景砚的话,景砚让坐,她就乖觉地坐下··景砚含笑看了她一瞬,柔声道:“你莫要拿这秋狝做玩耍之事·须知,帝王家无小事。
从始至终,都要多存些心思·”·宇文睿点点头:“阿嫂说的是·我留意着呢想我大周如今休养生息,国库也是殷实上来了,北郑那起子乱臣,迟早是要收拾的。
要征伐,自然需要良将、勇将、强将,无忧会用心的·”·“也不只这一件·”·“还有什么”宇文睿瞪着圆溜溜的眸子,凝着景砚。
对上那双眸子,景砚便不由得心软,一番为母情怀便泛了上来··“无忧,你已经十五岁了·”景砚循循诱道··“啊”宇文睿依旧懵懂。
瞧着她痴傻模样,竟然不禁好笑:“前日,母后还嘱我多多留意秋狝中各家子弟的表现·母后说,成国公夫人入宫问安时,曾透了些意思,她家的二公子秦烁今年满十七岁了,且与你年龄相合。
此前,还有几家也向母后提起过……”·宇文睿此刻才恍然大悟:“阿嫂……阿嫂要我留意后君”·景砚轻笑:“正是。
所谓‘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无忧也该思忖思忖这事儿了·不过,且不着急,咱们寻他一两载,等无忧满十八岁的时候,阿嫂定要为你寻一位有才有貌、脾气- xing -子俱好的后君……”·宇文睿脑中乱作一团,之后阿嫂都说了些什么,她浑没听进耳中。
景砚见她瞬间变了脸色,之前的猜想登时坐实了几分··“无忧”·“啊”宇文睿被唤回神魂。
“无忧想要怎样的后君”景砚追问道··“怎样的后君”宇文睿喃喃地重复着,目光落在景砚专注于自己的双眸上。
“我想娶阿嫂这样的后君……”·景砚失笑:“孩子话阿嫂就是阿嫂,怎么会是后君”·宇文睿被她笑话,微红了脸,嗫嚅道:“我就是觉得……觉得阿嫂是这世间最好的……”·景砚一滞。
即使已然长大,无忧的一番孺慕之情,仍旧让她感动··她忍不住轻抚宇文睿的发丝:“阿嫂知道你的心……”·景砚顿了顿,又道:“将来,会有比阿嫂更好的人来做你的后君,他会一辈子陪着你,全心全意地呵护你。”
宇文睿痴痴地看着她··真的会有那么一个人吗·真的会有那么一个人,比阿嫂还要美·比阿嫂还要在意自己·比阿嫂还要让自己在意·宇文睿深深地困惑了。
直到坐在马鞍上,宇文睿的脑中,还在不停地盘旋阿嫂的那句话——·会有比阿嫂更好的人来做你的后君……·宇文睿的心脏,没来由地一疼··敖疆颇有灵- xing -。
它骤然感觉到主人的异样,倏的止住四蹄··“陛下”何冲见宇文睿眉头紧锁,担心她因着之前救治景家大小姐之事而致龙体不适,连忙询问。
“无妨·”宇文睿摇了摇头··方才那一阵疼痛,此刻已化作了丝丝缕缕的细线,绵延至她的全身,扯着她的神经、她的筋骨,让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似的。
究竟是哪里不对劲呢·宇文睿说不上来··她不过才十五岁·即使再早熟,即使执掌这大周江山,到底也还是阅历太浅了些,尤其是在这“情”字之上,若非亲身亲历过,谁又知道那其中酸甜苦辣的况味·“呼……”宇文睿长出一口气。
管他呢这会子为阿嫂打几只猎物回来是正经·“儿郎们随朕- she -大虫去”想到阿嫂赞叹的模样,宇文睿豪气顿生,她双腿一夹马腹,一马当先冲了出去。
“喝”众侍卫高声迎合着,紧随其后跟上··疾驰了半刻钟,大虫没见到半个,倒是遥遥见到黑漆漆的一团子人,还有隐隐的叫骂声传来。
宇文睿内功深湛,耳力又好,已然听到几句——·“你- she -的也不撒泡尿照照,就你那熊样,还能- she -死熊本少爷一根小手指就能按死你你信不信”·虐恋情深年下宫廷侯爵·此时,一把子浑厚的男声响起,透着不甘与愠怒:“贵人你方才险些被这黑熊扑了,若不是小人一箭- she -中熊眼,你此刻早就……”·“放屁少爷武功深湛着呢会被区区一只熊扑了少爷我看你就是想贪这只熊哈哈,怎么着就你也想去陛下面前显吧显吧哈哈哈,笑死我了……”·紧接着,传来众人的哄笑声。
显然,那自称“少爷”的帮手颇多··宇文睿听得再次皱紧眉头··且不论谁是谁非,这男子这般嚣张,她就看不下去·她倒要亲眼瞧瞧,这是哪家贵介,竟是狂妄若此。
一拍敖疆,宇文睿直奔吵嚷之处而去··何冲也是听得恼怒,紧随而上··一众人等,安坐马上,端的是衣鲜甲亮,围定一头扑地而死的大黑熊·黑熊两只眼睛上,鲜红的血还自咕咕冒着,那里,各插着一支箭。
熊侧,一匹高头大宛马上坐着个不到二十岁的年轻男子,样貌当真是好样貌,只可惜口中无德,正挤着眼歪着嘴大骂地上站着的那人“有眼无珠”··宇文睿并不认得那狂妄男子。
可当她看到地上那人时,眸光一亮——·竟然是他· · ·第42章 较技·“在那儿杵着干吗还不赶紧滚蛋惹得少爷发了脾气,连皮剥了你的”华服少年端坐在马上,手中的马鞭子猛地挥向地上那人。
那人身手倒也迅捷,侧身躲过了夹风而来的鞭子,右手一探,“砰”的一声紧紧攥住了马鞭··“作死”华服少年大怒,探手就要抽腰间的佩剑。
几个帮闲的随从此时恰瞧见一副看好戏状的宇文睿·他们之前遥遥远望见过皇帝,虽然看不十分真切,可仕宦贵族家的奴才总也是有几分眼界的,宇文睿的穿着气度,以及随从人等,已经让他们清楚意识到了来者是何人。
几个帮闲脸色骤变,鼓着腮帮压低声音唤着不知祸事临头的华服少年··“二爷二爷”·华服少年却也有几分能耐,他已然觉察出了气氛的异样。
他一扭身,惊见身后的小皇帝,一张脸瞬间煞白,马鞭也顾不得了,手一抖,又一松·地上那人正用力扯着那马鞭,不提防他脱手,一个趔趄跌坐在地··一众人连滚带爬地下了马,俱都拜伏于地。
华服少年更是虔诚:“臣秦烁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宇文睿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内心很想在他撅起的屁股上揣上那么一脚,然而,她说出口的却是:“成国公家的二公子”·秦烁听得皇帝不仅知道自己是哪家的,还知道自己在家中的排行,不由得心中暗喜,言语中更是难掩的得意:“正是臣陛下好记- xing -”·好记- xing -个屁朕还不是刚刚听阿嫂说的·宇文睿暗暗磨着牙:就这幅纨绔模样,还想给朕当后君你才该撒泡尿照照·“秦二公子好兴致啊”宇文睿勾起唇角,脸上却没有分毫的笑意。
秦烁听得皇帝这般说,愈发得意,竟浑然忘了礼数,扬起脸直直盯着皇帝的脸——·离得这般近,皇帝的面容他看得更清楚·那张脸虽然不是他见过的最美最惊艳的,但是那份英气与贵气交相辉映的气度,绝非他所见识过的女子可相比拟的。
见皇帝竟然对着自己勾起唇角,秦烁一颗心砰砰乱跳,喉头难抑地用力吞咽了一下··宇文睿岂会看不清楚他此刻的模样不由得怒从心头起··她脸色突地一变,仿佛晴空万里“喀啦啦”几声惊雷,瞬间便- yin -云密布、狂风怒号。
“你是哪门子的臣”·秦烁听得那一声夹着内力的质问在耳边炸响,身躯一哆嗦·他一时想不明白皇帝何以勃然变色··“《诗》曰‘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你管理着朕的哪一州、哪一府也敢自称为‘臣’”·在宇文睿的逼视下,秦烁早就吓瘫了。
他读书本就读得糊涂,一时之间哪里分得清这个“臣”字说的是“臣子”还是“臣民”·迫于皇帝的气势,秦烁嗫嚅着,张了几次嘴,都发不出半点儿声音。
宇文睿冷冷一哼,道:“看来朕真该督促督促学官了我大周子弟的学识修养堪忧啊”·她说着,凉凉地睨着秦烁。
秦烁垂着头,已然感到来自头顶的压力·他并非全然愚蠢无识之辈,听皇帝此言,已是清楚皇帝听到了自己之前的辱骂跋扈话语,这是在讽刺自己无知无识,更是不知礼,失了世家公子的身份。
可面对这个大周江山最最尊贵的女子,又是初见便令自己怦然心动的人,他不甘心就此被划出后君的“备选圈子”··秦烁心一横,索- xing -豁出去了。
他双手抱拳,向上拜道:“陛下教训的是·秦烁必当谨记于心,时时自省陛下躬临华阳围场主持秋狝,实我大周之幸事秦烁方才- she -得黑熊一只,瑾以此敬奉我主。
恭祝我主芳华万盛、龙骋万里”·宇文睿倚在马上,笑吟吟地睨着秦烁··好一张滑嘴倒是祝得别致·只是不知这张嘴糊弄过多少女子。
当朕是那起子庸脂俗米分吗几句好听的就想哄得朕开心了·“这熊是你打的”宇文睿一指地上的黑熊。
“正是”秦烁肃然道··“哦”宇文睿眉尖一挑,“这两箭- she -得倒好……”·“是小人- she -的不是这位公子……”被忽略在一旁的雄壮少年突地开口。
宇文睿转脸看向他,眼中含笑··少年穿着军士服色,应该是这华阳围场的护卫··虐恋情深年下宫廷侯爵·他被宇文睿盯着瞧,微黑的面庞突地一红,声音便小了下去。
“胡说”秦烁抢白道,“陛下这小兵不知从哪里来的,居然胆大包天来抢功劳……”·“这位公子,你方才身陷险境,若非小人一箭,这会子你命都没了倒说小人抢什么功劳”·宇文睿此时呵呵一笑:“有趣既然你二人各执一词,口说无凭,来来来,让朕瞧瞧你们各自的本事”·秦烁与那雄壮少年闻言,同时一呆。
宇文睿摘下自己的马鞭,扬手递向何冲:“去把朕的马鞭挂在那棵树的树枝上·”·她遥遥一指三十步开外的一棵粗树··何冲领命而去··宇文睿点指着那棵树道:“你二人各自- she -上一箭,让朕瞧瞧你们谁的箭法高深。”
秦烁忖着眼前的情状,暗自思量·他平日里弓马骑- she -还算不错,百步穿杨于他而言并非十分难事·可,眼下皇帝把自己的马鞭悬在三十步远的近处,这又是什么意思不是该悬得远而又远,谁- she -得中谁的箭法高明吗·秦烁有些看不懂了。
可他不甘心,皇帝让他- she -一箭便- she -一箭,难道堂堂国公爷家的二公子还怕了个小兵不成·弯弓搭箭,秦烁微一沉吟,“嗖”的一声,箭已脱手而去。
宇文睿细听那弦响箭去的声音,心中已了然··“该你了”她一指军士服色的雄壮少年··少年突地面露难色,秦烁鼻孔哼道:“敢惊了圣驾,要你好看”·宇文睿知他意在威胁,冲着雄壮少年悠悠道:“怎么不敢”·少年听她言语,只觉得血撞脑门,浓眉一竖,凛然道:“非是小人不敢小人的弓,被他们拗断了”·他愤然指着秦烁的一众随从。
众人脊背上都泛上了凉意,怯怯地偷眼瞧皇帝,唯恐皇帝一怒之下再治了自己的罪··却不承想,宇文睿哈哈大笑:“成国公果然家风彪悍不妨事。”
她说罢,摘下腰间的金弓,掷给少年,又掣出一支箭甩在少年的面前:“让朕瞧瞧你有几分能耐”·雄壮少年接过她的金弓,浑身的血液俱都沸腾了。
他面色复杂地凝着宇文睿,却不动作··宇文睿双眸一眯,微含愠怒:“怎么没胆子比试了”·少年骤然抓紧弓背,莫大的压抑之感迎头而来。
他绷紧脊背,鼓足勇气迎上宇文睿的目光,沉声道:“不论结果如何,请陛下给个公道”·“好朕定会给你们个公道”宇文睿爽朗道。
雄壮少年听到她刻意将重音放在“你”字上,神情一震,拾起那支箭,搭于弦上,缓缓拉动至极限··随着“嚓”的一声脆响,箭离弦而去。
宇文睿嘴角含笑,且不论结果,如今胜负便已分明了··皇帝把金弓掷给少年的一瞬,秦烁心里就不自在了·那张金弓,秋狝开始时,皇帝便承诺要将其赐给狩猎最丰者。
那弓是皇帝的御用之物,此刻却掷给这个胆大的小兵用·这其中……莫非有什么玄妙·哎呦秦烁恍然大悟——·陛下命人将马鞭悬在三十步开外,哪里是考较二人谁- she -的远明明是比谁的箭- she -得深·能将箭顺着熊眼- she -入熊脑深处,这哪里是仅凭眼力好就能做得到的·何况,皇帝御用的金弓哪里是国公府的精弓比得了的就是比得了,秦烁他也不敢比。
比皇帝家的兵刃锋利活腻了吗想造反吗·想及此,秦烁身上的袍子都被冷汗透了·他今日不过一时兴起想贪了别人的猎物,却不想竟是平白惹来了大祸·这可如何是好·若是皇帝想整治他,无论他是输是赢,都绝没有好果子吃。
秦烁急得火烧眉毛·宇文睿却悠闲得很,她并不急着看结果,而是右手两指搭在唇边,一声唿哨··“扑啦啦”一阵声响,白羽听到宇文睿的呼唤,从高空中直直飞了过来,落在她的肩头。
宇文睿抚着白羽的羽毛,点指着悬在远处树上的马鞭,“白羽乖,去,替朕取回来”·白羽得了令,呼啸腾起,转瞬间便飞至树上,衔起马鞭,再次腾空飞起。
刚扑扇了两下翅膀,宇文睿突地又一声唿哨·白羽闻声,展翅而起,一飞冲天,直上九重云霄··“哎飞哪儿去”宇文睿惊呼,忙打唿哨。
·可,碧空万里,哪里还有白羽的踪迹·“这……这畜生没得误朕的事”宇文睿无奈地仰头望天。
小皇帝悻悻地撇了撇嘴:“没劲得很朕还想瞧瞧结果呢……”·她兴趣缺缺地扫过众人:“都散了吧……”·接着,又像是自言自语:“都没有打猎好玩儿……”·秦烁见此情状,不由得大松一口气。
皇帝到底还是小孩儿心- xing -,爱玩儿·之前,是自己想多了吧·他不敢再在此处多做逗留,寒暄几句,便带着手下随从驰远了··宇文睿凝着他远去的背影,面无表情地淡道:“何爱卿,朕是不是太过软弱了”·何冲被点名,一愣,忙躬身道:“陛下自有陛下的道理。”
宇文睿轻笑:“这话虽是套话儿,却也不错·大战在即,朝廷用人之际,朕也是有苦衷的啊”·她想到成国公家的那位大公子,正任着兖州的节度使,心头一沉,眉头拧得更紧了。
如今大事,便是讨伐北郑·此事一了,恐怕没有什么比改革兵事更重要的了:国家军权分散,有外敌时可互相照应,是好事;可一旦外忧不存,江山一统,散于各州手握兵权的节度使对中|央政权便是极大的威胁。
想当年,盛唐岂不是毁于节度使之手北郑伪朝岂不是身为节度使的杨灿依仗手中兵权建立的·虐恋情深年下宫廷侯爵·思及本朝各州节度使与朝廷千丝万缕的联系,宇文睿更觉忧心。
可当她的目光不经意间滑向鼓着腮帮、梗着脖颈,一脸不甘心地瞪着自己的雄壮少年时,不禁失笑··“吴骜,七年未见,你怎么还是这副熊样儿”· · ·第43章 文武·“傻瞧着朕做什么”·吴骜瞪着一双虎目,愤然的模样让宇文睿的心情登时大好,仿佛又回到了幼时无拘无束的逍遥日子。
“再看再看,朕可要揍你了”宇文睿呲着两颗小虎牙,故意吓唬道··何冲等一干随从听她说出这等大失身份的话,恨不得掩面:我们不认识她,不认识她……·吴骜眼见皇帝就这么放走了秦烁一行人,- she -熊一事就这么不了了之,心内不平。
可对方是皇帝,他一个小小军士没有置喙的资格,只能干瞪着眼以泄心头之怒··宇文睿飘身下马,把浑身上下的零碎饰品干脆地丢在一旁,收拾得紧趁利落,笑忒忒地看着对面已然看呆了的吴骜。
“嘻嘻,吴骜啊,你长大了还是比朕高·”·宇文睿的身量在女子中已算是高挑的,何况她还没全然长成·而吴骜,虎背熊腰,加上脸膛儿微黑,当地一站,俨然一尊黑铁塔一般。
宇文睿朝吴骜勾了勾手掌,浑不知自己清丽的模样看在黑壮少年的眼里,是何等的震撼··“来来来,吴骜,让朕瞧瞧你这七年来功夫长进了没有·”·说罢,宇文睿再不废话,搂头盖脑一拳直奔吴骜的面门。
吴骜犹自惊叹于少女的美丽,却不料这人就这么挥拳过来了·幸好他武人的本能未失,顾不得多想,急转身形躲过了宇文睿这一拳··不错啊宇文睿暗叹。
别看这黑大个儿身子壮实,灵活度却是分毫不差··她一拳尚未使老,如鹤般轻巧身姿一旋,左腿扬起,猛抽向吴骜的胸口··吴骜将将躲过那一拳,哪里想到这么快又来了一脚·他几乎被惊出了一身冷汗,想要抬臂格挡,电光火石间突地想到皇帝小时候就得名师指点,这么些年过去了,内力修为定然不凡。
他唯恐这一挡被震断了臂骨,是以不敢硬迎,只好临时身体后仰,使了个“铁板桥”的功夫,堪堪躲过了宇文睿这一脚··见吴骜露了这手功夫,之前还想掩面遁走的何冲忍不住要冲口而出一声“好功夫”。
这“铁板桥”的功夫,实非一朝一夕可以练就的,乃是躲避暗器和突至杀招的绝好手法·何况,以吴骜壮大的身体,竟然可以这般轻巧地使出这手功夫,可见这个少年平日之用功。
何冲看得出,这少年并没有内力,只是仗着天生的好气力,再辅以时时刻苦,才能年纪轻轻就能在陛下手下走上几十招·这少年长得高壮威武,心思又正直,还知道刻苦上进,何冲不由得生出了几分爱才之心。
就在他思索间,宇文睿和吴骜二人已经来来去去过了三十余招··宇文睿尚自从容得很,嘴角边噙着一丝笑意,频频向吴骜发招·吴骜可就狼狈许多了,初初十几个回合,他还能偶尔还手向皇帝进招,可之后,他就只有招架之功,没有还手之力了。
这会子,他浑身的衣袍都- shi -透了,汗水涔涔顺着额角而下,显然已是体力不支··宇文睿见他模样,默默点了点头:很是不错了·被自己急攻近四十招还能勉强支撑,而且战意毫不退缩,嗯,朕想要的便是这样的将军。
想罢,她再不客气,霍然腾起,如苍鹰展翅般扑向吴骜··吴骜一时看得眼花,竟辨不清她要从上中下哪一路进攻·不及他思索明白,宇文睿已然欺身而至,两手一错,扣住他的手臂和脖颈,迫使他脸面朝地,膝盖压制住他的后背和双腿,防他暴起。
何冲见此情状,很想自戳双目——·一国之君,“骑”在一个年轻男子的身上,这成何体统·他很想问问宇文睿:陛下,您是女子,您自己……知道吧·宇文睿压制着吴骜,脸上却笑吟吟的:“吴骜,你输了。”
吴骜被她欺身靠近,尤其是嗅到那淡淡的木樨气息,又被她修长的温润手指扣住手腕的一刻起,脸就已经涨得通红了··“我输了·”再不似小时候被宇文睿打败的时候尚自挣扎和不服气,吴骜滚烫的脸埋到地上,闷闷地认输。
你倒是学得坦率了·宇文睿眉尖一挑,啧啧称奇··宇文睿松开他,自己盘膝席地而坐,又去拉吴骜也坐起来··吴骜别扭地侧过脸,不敢看她··宇文睿只当他输了阵心内沮丧,也不在意,而是温言道:“吴骜,你看,你打架输给了朕,肯定心中不服,却又无可奈何。
朕也一样,就算朕贵为天子,这世间的事儿,也有让朕心中不服却又无可奈何的·”·吴骜扭过头,拧着浓眉凝着她,似懂非懂··宇文睿叹息一声,知道这中间的弯弯绕,这质朴少年一时间是没法理解的。
她亦不想为他解说,等他到了一定的位置,有些事自然就会懂得了··细问之下,宇文睿方知吴骜十四岁就从了军,从行伍而起·因为- xing -子直爽,腿脚勤快,又不十分计较得失,是以很得上司的喜欢,于是那上司就做个人情,为他讨了个华阳围场护卫的闲差。
宇文睿闻听,暗哼·她很想把吴骜的这位上司拎过来好好抽打一顿——·好端端的一个大将军的苗子,险些就被这样埋没了·庸吏误事·一辈子做个围场的护卫有什么趣儿整日价无所事事,养尊处优,那是垂垂老者做的事,哪里是生龙活虎的少年该做的·“吴骜,你可喜欢在这里做护卫”宇文睿问道。
吴骜嗫嚅着答不出来·若说“喜欢”,则违背了自己的本心;若说“不喜欢”,似乎又辜负了老上司的厚待··宇文睿岂会看不出他心中所想·虐恋情深年下宫廷侯爵·她微微一笑:“你之前说要让朕给你个公道,如今朕就给你个公道如何只不过这‘公道’能不能得到,要靠你自己努力。”
吴骜仍是不解··宇文睿扬声对何冲道:“何爱卿,你瞧朕幼年时的这个朋友如何”·何冲等人早就下马侍立在了一旁。
听皇帝如此问,何冲微讶,坦言道:“吴军士不错·”·宇文睿轻笑,知道何冲是刻意避开“朕幼年时的朋友”,表示只是就事论事,不掺杂丝毫对皇帝的谄媚。
“前日不是说侍卫班值人手不够用吗就把吴骜充进去吧”宇文睿道··何冲眼睛一亮,他宦海十余年,又是看着小皇帝长大的,知道她意在提拔吴骜。
他也很是喜欢这个黑壮少年,遂朗声道:“谨遵圣命”·吴骜已经听傻了——·自己居然就这么成了皇帝的近身侍卫谁不知道内廷侍卫大多为贵介子弟,是一等一的培养外放武官的所在。
他激动得不知如何是好,一时间浑忘了与秦焕争执一事··“傻了”宇文睿把金弓挂在腰间,拍了拍,“朕知道你弓法超群,不过口说无凭,来人,给吴侍卫找匹马,寻一副弓箭来,朕要瞧瞧,你到底厉害到何等程度”·宇文睿已然跨上敖疆,绝尘而去。
吴骜激动地抚摩着侍卫递给自己的弓与箭,遥遥望着皇帝远去的背影,热血上涌,翻身上马——·这样的君主,他愿意一直追随她,无论何时何地··傍晚时分,各路人马陆陆续续回转大本营。
各人打得的猎物亦被运了回来,各自堆放着,等着负责计数的内监计算停当,报呈皇帝··宇文睿听着各家子弟猎得的数目,只笑吟吟地没言语··猎得最多的,果然是秦焕。
不知抢了几家的宇文睿暗嗤··夺得第二的是相王长子宇文克勤··勤皇兄果然勇武·宇文睿暗暗点头··夕阳西沉,天色暗了下来。
众侍卫点起几丛篝火,君臣各自围坐,内监忙着将诸般猎物洗剥干净、烧烤烹饪,又将宫内带来的各色吃食果品摆了上来··大周朝的传统,每年秋狝当日入夜,君臣同乐。
一则,彰显皇帝与众臣工同甘共苦;二则,也是总结秋狝成果,论功行赏的时刻··宇文睿端起满满一盏酒,清朗的声音回响在空旷的原野上··“众卿,今日乃朕亲政后的第一遭秋狝,此番,朕当真收获颇丰啊”·众臣都举着杯,恭敬地等着皇帝的下文。
却不料宇文睿突地话锋一转,哈哈一笑:“来来来众卿,今夜一醉方休,不醉不归”·说罢,自己先一扬脖,一口喝干了杯中酒。
众人都是一愣神·他们还擎等着皇帝论功行赏呢,却不料皇帝什么都没说,直接干了杯了·皇帝不说,谁敢问众人只好乖觉地恭祝一番,喝干了杯中酒。
宇文睿白玉般的脸颊因着酒力微微泛红,黑夜之中火光映照之下,更显得明媚动人·离得近的大臣一眼瞥见,心口突突猛跳,忙收敛心神,低头且看杯中物··只听她又道:“圣人曾说:‘文武之道,一张一弛。
’意在主张治国理政,既不可过松,亦不可过严·然,究竟何为‘文’何为‘武’自古拼杀疆场为国征伐都是武将的职责,似乎武将只要征伐有功,占得敌城、敌国,有这个结果便什么都不用计较了。
文官呢,为国谋划辅君理政,就是本分,似乎只要做到这一点,其他的皆可不论·可朕想,当真如此吗难道只要谋得了敌国、敌城,哪怕是如武安侯一般残忍跋扈,坑杀四十万降军,也是值得歌颂的了难道为了一个结果,就可以不顾忌过程如何违背道义吗还是,众卿想让朕做那一统天下的秦始皇”·宇文睿声音突地拔高。
群臣都是听得脊背泛上了凉意·皇帝口中说的是“一统天下的秦始皇”,其实言外之意,是在斥责某人违背了道义,置君王脸面于不顾·秦二世而亡。
皇帝这是在质问众人:你们是想要我大周朝短命吗·这般隐语,众臣焉能不惧·可是,皇帝所指,究竟为何人呢·绝大多数人皆不知内情,唯有成国公狠狠地剜了一眼呆怔的二儿子:小兔崽子是要坑死老爹我吗·他忖度着皇帝的心思,越想越是心惊。
皇帝如此隐喻,并不挑明,已然给了成国公府极大的面子·成国公心惊之余,暗自想着要把二儿子送去军中历练,以削皇帝的火气;更要回家知会夫人,再不敢动“做后君”的念头了。
宇文睿见众人凛然的模样,尤其是瞥见了成国公父子煞白的脸色,知道自己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她于是话锋一转,缓言道:“朕如此思索着,于治国之道似乎又有心得,愿众卿也能如朕一般,日日有所得,时时将‘道义’二字牢记于心中,匡扶我大周,君臣戮力,才是我大周之福啊”·群臣这才神色一缓,俱都躬身道:“陛下所言极是臣等谨记于心”·宇文睿满意地点点头,一指侍立在身侧的吴骜:“朕方才说今日大有收获,除了刚刚与众卿分享之心得,还有此人。”
吴骜见皇帝指点自己,一凛··众人瞧着皇帝所指的,不过是个黑壮的少年,俱都不明所以··秦烁看到吴骜立在皇帝身侧,惊住了··宇文睿淡笑道:“朕见识了吴侍卫的箭法、武功,很是欣赏,想这等人才留在围场实在是可惜了,便央着何爱卿将他纳入内廷侍卫之中……”·何冲听到自己被点名,连忙朝皇帝抱拳行了一礼。
“朕希望众卿并大周民众皆省得朕的惜才爱才之心,但有才干,朕都会予以重用·”··虐恋情深年下宫廷侯爵“陛下圣明”众臣恭敬道。
宇文睿微微一笑:“朕想好了,今日得一良才,又深悟‘文武’之道,便赐吴侍卫名为‘吴斌’,以记今日之盛事·”·吴骜,不,吴斌已经听得傻了。
众臣偷眼觑着这个黑壮少年,心中想的却是:这个小子,被皇帝如此重视,将来前程不可限量啊以后见着,可得恭敬一二……· · ·第44章 沉醉·宇文睿与宇文达和相王之子宇文克勤、宇文克俭同席。
小内监烹好食物,上尖儿的都先捧到了这一席上··宇文睿不开席,谁敢动箸·她却一招手唤来了申全,指点着席上的吃食··“这个,这个,还有……那个,都着人给太后送去帐里,那盘子山鸡,告诉太后,就说是朕亲自猎的,请阿嫂一同乐乐。
还有那碟子果子,请太后无论如何都要进些,不然夜里容易积住食……”·申全一一答应着,领命去了··群臣纷纷来祝酒,宇文睿心不在焉地接受了。
直到申全折回来,说道:“回禀陛下,太后很喜欢那碟子桂花糕,夸赞您有心了·她老人家说‘陛下的箭法越发精进了’,还说,‘纵是君臣同乐,陛下也要顾及着龙体,少饮为妙’。”
宇文睿站起来,直着身子,恭恭敬敬地一一听了··“陛下对太后当真是好啊”宇文达抿了一口酒,道··“朕蒙太后教养长大,若没有太后的一番垂爱,便没有今日的宇文睿。”
宇文达点点头,“陛下是知恩之人,愚兄佩服,敬你”·说着,朝着宇文睿扬起手中的金杯··宇文睿素喜他豁达豪迈,大有豪杰之风,微微一笑,也扬起自己手中的金杯:“多谢达皇兄。”
二人相视一笑,各饮一杯··侍奉在侧的内监满上酒盏··宇文睿盯着面前的一盘子烤鹿肉,笑道:“若说今日最该被敬的,非勤皇兄莫属啊”·宇文克勤闻言一震,不解地看着宇文睿。
宇文睿续道:“今日秋狝,驰骋围场,谁及勤皇兄勇武这状元之称,非勤皇兄莫属啊”·宇文克勤急忙起身,拱手道:“臣何德何能不过是有一把子傻力气罢了。”
“哎,勤皇兄何必太谦”宇文睿一摊手,“勤皇兄是实至名归,只可惜朕没法子赐你那金弓,委屈你了·来,朕敬你一杯酒,聊表歉意。”
宇文克勤还要推辞,站在他旁边的宇文克俭笑劝道:“大哥何必这么谦虚呢到底是皇姐的心意,这证明什么证明咱们兄弟不比那起子外臣差”·“俭儿”宇文克勤喝住宇文克俭,“陛下在此,不可狂言”·宇文克俭吐了吐舌头,收声。
宇文睿莞尔:“皇兄莫拘着俭儿,他才多大”·宇文克勤皱着眉瞥一眼自己的亲弟弟,摇头叹息:“不小了,陛下像他这般大的时候,处理政事已经是一等一的好了……”·宇文克俭却嘻嘻一笑:“那是自然。
皇姐乃真龙天子,小小年纪就卓然不群,不是小弟能比得了的·”·常言道“三岁看老”,俭儿幼时便喜怒不定,打骂奴仆是常有的是,是相王府出了名的“小霸王”。
宇文睿总觉得他越长大越是- yin -阳怪气的不讨喜,可看在勤皇兄的面子上,总不好如何了他,遂举杯道:“来,勤皇兄,且饮了这杯酒”·宇文克勤无法,只好谢领了。
宇文达斜睨着兄妹三人,夹了一筷子山鸡肉,又抿了一口御酒,眯缝着一双凤目,似在品咂滋味··宇文睿笑看他:“达皇兄倒是好兴致”·宇文达微醺,“陛下不知,今夜好景、好酒,愚兄情难自禁,回想起昔日游历四方时的种种。”
宇文睿闻言,正被戳中心事,眼睛一亮:“达皇兄好福气游历四方啊,朕当真羡慕得紧·”·宇文达扫过她炯炯双眸,目光更是幽深,“这万里江山,除去那些胜景、美景、险景,最最沁人心脾的,便是各色的女子了……”·宇文克勤听他越说越失体统,轻咳一声。
宇文睿却是浑没在意,她听得宇文达说“各色女子”,心念一动,忍不住问道:“皇兄见过很多女子”·“自然,”宇文达说到女子,神情一振,“皇天后土自有大德,将寰宇间的钟灵毓秀尽皆集于女子之身,愚兄游历四方,北至朔漠,南至苗疆,东到大海边,西到回|疆,才知道活了二十年,自以为遍尝珍馐、尽享富贵,竟然不过是井底之蛙的见识”·宇文克勤听他越说越痴,听在耳中,俨然是靡靡之音,紧着咳了几声,想要制止他再在皇帝面前胡说八道。
宇文睿正听得有滋有味,深觉达皇兄也算是- xing -情中人·虽和自己幼时“逍遥”之向往很有出入,但能遍观天下山水,亦算是半个同道了·她于是并不打算打断他。
只听宇文达絮絮的:“若论女子,最美者非回|疆莫属·那里的女子,也不知是怎么生养成的,肌肤白腻,简直像是牛乳中捞出来的一般;而且柔滑,像是……像是才剥了壳的蛋。
她们的眸子都很漂亮,带着天空的颜色……”·宇文睿并没听清他的下文,她的心思,已经被“肌肤白腻、柔滑”几个字吸引了去·不知怎的,竟是脑中瞬间映出白日间阿嫂的模样。
尤其是指尖划过阿嫂腕脉时的触感,岂不是“白腻、柔滑”·还有那一下紧似一下的心跳声,“砰砰砰”,宇文睿的心脏也和着那个节奏急跳个不停,脸上亦莫名地泛上了红晕。
虐恋情深年下宫廷侯爵·这酒这般烈吗不过才饮了三小盏而已,自己平日又不是毫无酒量的··她心中正困惑着,宇文达已经论说起了北疆女子:“……那北疆女子最是豪迈不过,不似江南女子般柔婉细腻。
她们大多都会骑马,也倾慕弓马骑- she -厉害的英雄·若是武功了得,不必刻意追求,夜间她们就会主动拉你入帐亲昵……哈哈,愚兄不才,仗着有几分功夫,还得过一个女子的垂青……”·“咳”宇文克勤再也听不下去了,他霍然起身,朝着宇文睿一拱手,“陛下,臣醉了,怕胡言乱语惊了圣驾,请允臣退下醒酒。”
宇文睿方才就着宇文达的一番“论女说”,自顾自地已经灌下了几杯酒·她脸上泛上红色,头微晕,嘴角噙着一丝笑意睨着这位- xing -子严正的勤皇兄。
“勤皇兄自便吧朕再和众卿乐一乐……”·她言语已有些含混,微垂着头,听宇文达和宇文克俭你来我往地高谈阔论各地风光,又听武将们吆五喝六地划拳,听文官们斯斯文文地行酒令……·宇文睿的醉意愈发深沉了,嘴唇微动,不知在说些什么。
噪杂喧闹的氛围里,只有她自己能听到那低喃声声——·“手如柔荑,肤如凝脂……巧笑倩兮,美目盼兮……呵呵,果然钟灵毓秀皆集于一身……”·她喃喃了几句,又扬起雪色手掌,灌一口杯中酒;酒杯空了,就不耐烦地高喝:“申全给朕倒酒倒酒……”·申全眼瞧着皇帝越喝越多,酒坛子掂在手里是越来越轻,缩了缩脖子:祖宗还喝啊您都醉了·可他不过是个小内监,不敢阻拦,更不敢劝。
若是平日,皇帝一时贪玩淘气,他规劝几句,皇帝笑嘻嘻的也不介意·可这会子,这祖宗喝大了,申全不知道自己这一劝会不会适得其反··他心里正七上八下地不得主意,忽的听到师父尖细的嗓音。
“哎呦这是怎么话儿说的瞧瞧,这喝了多少啊我的祖宗”·申承又一巴掌拍在申全的后脑勺上,压低声音:“糊涂小子,怎么让陛下喝了这么多”·申全苦着脸,也小声道:“师父……我也没法子啊……”·申承展眼瞧去,文武百官哪里还有半分的斯文模样早歪的歪倒的倒,行酒令的行酒令,呆笑的呆笑去了。
就是这一席的,年纪大的几位早退席了,年纪小的各玩各的,宇文达和宇文克俭正呼喝喊叫“五魁首啊六六六”的喊得热闹··申承掩面·这哪里是什么君臣同乐,简直就是一群醉鬼·要说,还是咱们陛下醉得最斯文。
这不,自己个儿倚着个树桩子,自顾自笑着,不知道嘀咕些什么呢··他连忙招呼申全和几名小内监:“赶紧的,请陛下回帐中休息·太后她老人家吩咐了,可不能让陛下喝多了伤了龙体。”
几名小内监好不容易将醉晕晕的宇文睿搀扶起来··宇文睿被束缚住手脚,不耐地挣扎,“大胆敢碍着……碍着朕喝酒朕……朕砍了你们……”·几个小内监闻言,面面相觑,俱都怕了。
万一皇帝借着酒劲,真一刀砍了自己呢死得多不值当·申全无奈地抹了抹额上的汗··申承到底是老油条,笑眯眯地凑过来,温言道:“哎哟我的小祖宗,您怎么喝了这么多……”·“朕……朕没喝多……”·腿都软了,还嘴硬·申承呵呵:“成,成,您没喝多。
可太后主子她惦记着您啊,总不好让她老人家忧心吧”·这招儿果然奏效··宇文睿扁了扁嘴,嘟囔了一句:“你说得有理……朕要跟他们道个别……”·申承脸一黑:大人们都什么模样了,您还道什么别啊·宇文睿高着声音道:“众卿朕今夜尽兴得很,你们也要……呃……尽兴”·众人早就都喝高了,哪里有搭理她的·宇文睿听到那噪杂的划拳声,嘻嘻一笑:“众家爱卿说他们很尽兴……”·申承、申全相视苦笑,嘴角微抽。
申全赶紧扶住她:“主子,咱回帐安睡去·”·宇文睿振臂一呼:“回帐回帐”·众人拥着她折回御帐,却不想她醉着酒,倒还识得路。
见自己被往御帐方向拥,宇文睿秀眉紧蹙,猛地推开了申全··“错了方向错了”·申全已经被她折腾出了一身的汗,只好耐着- xing -子说:“主子,没错儿。
御帐就是在这个方向·”·“错了”宇文睿一梗脖子,“谁说朕……要回御帐朕……朕要去看看阿嫂……去、去太后的大帐……”·申承、申全都呆了,您这一身酒气的,不怕惊着太后吗·可皇帝就是皇帝,他们劝则劝矣,不敢强行令她如何,真逆了龙鳞,那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宇文睿跌跌撞撞地挨蹭到景砚的大帐,宫女撩起帐帘,见是她,也是一愣··景砚听得外间的喧闹声,带着秉笔和侍墨两名大宫女迎了出来··宇文睿抬起晕乎乎的脑袋,正瞧见景砚。
氤氲的琉璃灯盏下,阿嫂刚刚沐浴过,身上披着件素色外裳,内里同色系的便袍裹着她柔致的腰身,更衬得玲珑剔透,一块上好美玉一般··宇文睿的心跳又不争气地乱了节奏——·砰砰砰……·她忽的扬起唇,冲着景砚露出两颗小虎牙,嘴里嘀嘀咕咕的不知说些什么。
虐恋情深年下宫廷侯爵·景砚见她此等模样,便知是醉得狠了,心内不悦,一时却也没法责备她个醉鬼,遂吩咐余人退下,命秉笔去预备醒酒汤,令申全和侍墨扶着她到里间安坐。
不成想,宇文睿晃晃悠悠地刚经过她身边,猛地攥住了她的手腕··景砚一惊,待得离得近了,听清了宇文睿口中言语,一张脸登时通红如血——·“手如柔荑,肤如凝脂……果然钟灵毓秀集于一身……”· · ·第45章 无赖·“陛下喝了多少酒”景砚沉着脸质问申全道。
喝得都胡说八道了这句话,她顾忌着宇文睿一国之君的体面,没好意思问出口··申全岂会听不出太后言语之中的怒意他毕竟历事尚浅,上位者一怒,他就肝儿颤了,腿一软,申全“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回……回禀太后,陛下……陛下只喝了……只喝了一小坛……”·喝了一坛子还敢说是“只喝了”·景砚惊得瞪大双眼。
申全跪伏在地,心里这个冤啊——·太后您老人家明鉴,真真只是一小坛而已·话说谁敢灌咱们陛下啊就是灌,那也是这祖宗她自己灌自己的。
何况,御酒,甜水似的,陛下十岁的时候就曾偷喝过半坛子,也没见醉成这副样子·今儿这是闹哪样呢难道这就叫“酒不醉人人自醉”·未来的内廷大总管觉得自己想得十分有道理。
“阿嫂……不干他的事……”宇文睿口齿含糊不清,老实不客气地腻上了景砚的身体,“我爱喝……想喝……醉了……很好……醉里挑灯看……呃……”·她因为酒力而突地呃逆,总算是没把那句“醉里挑灯看美人”说全,不然这会子那张晕红的小脸儿怕是早被景砚一巴掌给扇肿了。
醉里挑灯看什么啧啧,辛稼轩的名句,自然是“看剑”啊·申全也是陪着小皇帝狠读过几年书的,听到这儿不由得暗挑大拇指:天子就是天子,就是与众不同,哪怕醉成这副样子,还是没忘了我大周勇武本色·若是他知道小皇帝的真实所想,怕是下巴都会掉在地上。
宇文睿身上的酒气冲鼻而来,景砚嫌弃地一皱眉,下意识地向后躲闪,却不提防这小祖宗死缠烂打打蛇随棍上··她躲,宇文睿就紧随着向前贴·侍墨和从地上爬起来的申全只敢顺着小皇帝的姿势虚虚扶住她,却不敢强行拉扯她。
景砚眼看着那张俊丽的小脸儿越贴越近,滚烫的热度一浪一浪地袭了过来,惊得心口突突直跳··“阿嫂真好闻……”宇文睿火热的小脸儿贴上景砚修长的脖颈,鼻翼一耸一耸地闻嗅。
景砚娇躯一抖,因着她的挨蹭,浑身都起了一层小鸡皮··她很想奋力推开这个口无遮拦的醉鬼,怎奈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平日里神志清醒的宇文睿都要比她几个绑在一处的力气大,何况此刻的醉猫宇文睿·申全和侍墨听得小皇帝的醉话,再见到太后通红了脸,俱都尴尬地垂下头。
申全则心里默默地为自己的主子祝祷:小祖宗哟,您这是要倒大霉的节奏啊·醉猫睿哪管他们的所思所想此刻,这世间对她吸引力最大的,莫过于阿嫂周身的气息,还有那细腻柔软的肌肤……只不过,哪里来的一片片小疙瘩讨厌得很·宇文睿脑中叫嚣着“还我滑腻腻的阿嫂”,薄唇微启,米分嫩的舌尖探出,毫无征兆地舔过景砚脖颈上骤起的小鸡皮,誓要把那些“讨厌的物事”舔个干干净净。
景砚身躯大震,不顾一切地使出全身力气推搡宇文睿··也是宇文睿醉后脚步虚浮,不防她突然发力,一个趔趄,栽歪在地,带得申全和侍墨也险些以头抢地··宇文睿半个身子趴伏在地,仿佛没了知觉,她也不喊疼,也不叫痛,反倒笑嘻嘻地望着景砚:“阿嫂身上真香,比……比悦儿还……还好闻……嘻嘻……”·申全本来是挣扎起身去搀扶她的,听到她这一句,伸出去的双手只想收回来自戳双目,再戳双耳。
景砚初时被她无礼举动气得只咬牙,待得听到“比悦儿还好闻”几个字,大惊失色,脑中的第一反应便是:难道无忧同悦儿做了什么苟|且之事不然,她何以醉意朦胧的还会……·思及脖颈被那米分嫩的小舌划过时的强烈触感,景砚的小腹猛然一紧。
她俏脸一热,连忙收敛心神,吩咐捧来醒酒汤的秉笔道:“快喂陛下喝下去”·秉笔应是,单膝跪地,扶过宇文睿的身体,“陛下,来,乖,喝了醒酒汤,就会好受些……”·不等她话音落地,宇文睿突然一挥胳膊:“不要你喂”·饶是秉笔经验老道,急忙闪身,才不致被打翻了手中的玉碗。
“无忧你还胡闹”景砚柳眉一竖··宇文睿听她不悦的口气,委委屈屈地扁了扁嘴:“偏不要她喂朕要阿嫂喂”·景砚听她在自己面前自称为“朕”,便知道她心中不快,无奈地接过秉笔手中的玉碗:“扶陛下去榻上坐着。”
宇文睿臀部刚一挨着榻面,就眨着一双晶亮大眼,可怜兮兮地凝着景砚:“阿嫂,头疼……疼得很……”·景砚闻言,先就心软了。
她挨着小皇帝坐下,将玉碗举到她唇边:“让你喝那么多酒……”·宇文睿就着她的手,抿了一小口,呲牙咧嘴的:“不好喝……”·虐恋情深年下宫廷侯爵·“良药苦口。
谁让你不听话的来,都喝了,就不头痛了……”·宇文睿垮着一张小脸儿,认命地一口口喝干了玉碗中的液体··“酸死了这般涩我要吃糖”宇文睿砸着嘴,大声唤道。
景砚无法,只好让侍墨取来玫瑰糖,喂她吃下··宇文睿这才安静下来,身子软绵绵的依偎在景砚肩头,有一声没一声地哼哼唧唧着:“头疼,头晕……”·景砚的耐心快被她磨没了,忍着心头的火气,想着有账明日算,她开口道:“乖,听话,回你帐中,让湛泸和纯钧服侍你沐浴,好好睡一觉,明日就好了。”
湛泸和纯钧乃是服侍宇文睿的大宫女的名字,以古代名剑给侍女命名,怕也只有她想得出了··宇文睿蹭着景砚肩膀上的布料摇了摇头:“不要,腿软,没力气……”·景砚脸一黑,心说那你要怎样难道要人抬了给病人预备的缚辇来抬你回帐不明真相的,还以为皇帝不听话被太后揍了屁股呢成何体统·宇文睿见景砚不语,黏腻腻地道:“我就在阿嫂的帐中沐浴,就在阿嫂的榻上睡了……嘻嘻,就这么定了”·景砚皱眉,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又说不清楚。
宇文睿看她犹豫,又可怜兮兮地开口:“头疼,腿软,朕没力气了……”·景砚扶额,只觉得耍无赖的小皇帝简直比北郑朝廷都难以对付··绢帘内,浴桶备好,水温合适,只等着小皇帝来享用。
宇文睿这会子倒是不喊头疼腿软了·她两手撑着浴桶边缘,脑袋俯下去,悬在水面之上,抽鼻子闻——·唔,果然有阿嫂身上的味道·嘻嘻,这定然是阿嫂平日用惯了的,好,很好,好得很·秉笔、侍墨瞠目结舌地盯着小皇帝的一举一动,还以为她醉得狠了,想要喝上一口洗澡水解渴。
宇文睿一扭头,看到只有秉笔和侍墨侍立在自己身后,“咦”了一声,“你们在这里做什么”·秉笔和侍墨听得一脑门子黑线,祖宗,我们自然是来伺候您沐浴的,难道还是来观摩的不成·宇文睿挥了挥手:“下去下去请阿嫂来”·秉笔和侍墨二人对视一眼,俱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惊诧:祖宗,您是要太后主子服侍您沐浴吗这、这、这真的可以吗·宇文睿见二人一动不动,嘴一撅,叉着腰,高声道:“你们不走,朕就不脱衣服”·景砚隔着绢帘,听到里面的动静。
她快要被这小混球折腾得疯魔了,恨不得赶紧打发了她安睡,好消消停停的··一撩绢帘,景砚虎着脸,吩咐道:“你们都下去吧·”·“主子,这……”秉笔不放心地开口。
“无妨,哀家应付得来·”景砚淡淡的··二人退下,掩好绢帘,侍立在外··宇文睿歪头看着阿嫂,脑中还有点儿晕乎乎的··她勾起唇角,打量着阿嫂玲珑剔透的身段,真是怎么看怎么好看。
景砚实不愿和她个醉猫一般见识,平静道:“这下可以沐浴了吧”·可是紧接着下一瞬,她刚刚回复原状的面容“腾”地又通红了——·宇文睿一扬手,顷刻间就将身上的累赘之物扯了个干干净净,少女初初发育的胴|体就这么明晃晃地暴|露在了景砚的面前。
“你……”景砚下意识地别过脸··宇文睿扬唇:“阿嫂害羞了……”·说着,自己还痴痴地呆笑··害羞个屁景砚暗骂。
一国之君,这是有暴|露的癖好吗·她听说过,也见识过各种醉鬼,有喝醉了就睡的,有喝醉了就絮叨个不停的,有喝醉了打架惹事的……今儿她是真长见识了,若论醉了酒后之磨人、闹人,非咱们这位大周女帝莫属。
她怔忡间,宇文睿已经“哗啦啦”蹿进了浴桶中··温热的水沁过她红润的肌肤,激得她扬着小脸儿,轻叹一声:“舒服”·那一声叹息,如幼猫淘气的爪子,轻轻滑过景砚的心房,微痒……· · ·第46章 天癸·哗啦啦——·少女的胴|体沁入散着淡淡香气的水中,她的双手快意而随- xing -地划开水面,骨感而修长的手指仿若两只凫舟,于水花间翩跹翻飞,荡不尽的畅快、闲适。
景砚怔怔地凝着那双手掌,脑中不由自主地联想起昔年读过的《昭明文选》中张协的词句,“乘凫舟兮为水嬉,临芳洲兮拔灵芝”··少女般无忧无虑,便是如此吧·于是她忍不住将眸光落在宇文睿的脸颊上。
宇文睿的皮肤其实并不算十分白皙·多年习武,兼之弓马骑- she -的历练,使得她的肌肤透着淡淡的麦色·她的身量,在同年的少女中算是修长俊秀的,交织着介于少年与少女之间的气质,令人观之忘俗。
她本来就生得极好,七年的修文治武,宫廷浸染,早将尊贵之气灌注于她的骨血之中,举手投足间自有一番颐指气使的气度··难怪……·景砚暗暗地想。
难怪悦儿会对无忧动了心思·无忧才不过及笄之年,便是这般出色,假以时日,不知要让多少少年少女为之折腰倾倒··宇文睿在水中玩耍了一会儿,见阿嫂拢着素色外裳,盯着自己痴痴地出神。
她并不知道景砚心中所想,借着尚存的几分酒意,宇文睿嘻嘻一笑:“阿嫂瞧我好看吗”·景砚闻言,知她又在胡说八道撒酒疯,柳眉一竖,一双凤目便瞪了过去。
虐恋情深年下宫廷侯爵·却不成想,这小祖宗好死不死地突地从浴桶中站起身来··伴着那一阵“哗啦啦”的水花急响,一具峻拔的女体霍然映入景砚的眼帘——·修长挺直的脖颈,颈下锁骨之间,悬着那块象征着大周天子身份的高祖玉佩,“卿安”两枚篆字折- she -过琉璃灯盏柔软的光芒,化作两道幽深的目光,晃过景砚的双眸。
景砚一凛,心脏轻轻一抖,眼风便不小心溜到了下方——·那里,两处小小的坟|起,还有下方在水中若隐若现的表征着女- xing -特质的所在,昭昭然地晃花了她的眼,晃乱了她的心……·景砚的脸,再一次,不争气地红了个通透。
“你”她怒瞪宇文睿,这孩子发疯,还有完没完了·宇文睿吐了吐舌头,唯恐阿嫂真的生了气,一猫身,缩回了水中。
景砚怒气难消,愤愤地盯住她,鼓着腮帮,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才好··不会真生气了吧宇文睿眨巴眨巴眼睛,可怜兮兮道:“阿嫂,别生气……无忧难得出来玩,一时兴起就喝多了……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太后肚里能撑船……您大人不和小孩儿一般见识,阿嫂不和醉鬼一般见识……”·景砚嘴角猛抽: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她再瞪宇文睿,见宇文睿正扒着桶壁,一只手掌捂在脸上,透过指缝偷瞄她。
景砚一肚子愤懑顷刻间化作无形,默然苦笑,心中暗叹:无忧确然是长大了·曾经那么丁点儿小的时候,虽然淘气,可总还是听自己的话的;可现在,尤其是亲政之后,她有了自己的心思主见,就算是淘气,也能琢磨出与往时不同的花样儿来。
孩子长大了,这是好事,可为何心中却难掩失落·太皇太后前些日子叮嘱过自己“该叫宫里的教养嬷嬷教皇帝些人|伦大事了”,景砚此时想来,也是深以为然。
皇帝一天天长大,到了该知晓这些的时候了··景砚心念一动,缓步近前,靠近那只大浴桶,微垂着头凝着宇文睿··“无忧喜欢悦儿”·宇文睿抬着脸,一瞬不瞬地仰视着景砚,不假思索地答道:“是啊”·姐姐喜欢妹妹,多自然而然的事儿·景砚闻言,心头一紧。
一国之君,喜欢同- xing -,只要不危及国本,并不是什么不得了的大事·昔年刘汉朝的皇帝,十有八九都是好男风的;即使本朝,高祖皇帝与玄元散人,以及太子妃颜凤桐的逸事也曾传扬一时,甚至,据说高祖废亲弟太子位、逼太|祖禅位都与颜妃有关。
只是后来武宗登基,便将所有敢言及此事的人都下了狱,再不许妄谈天家事·此事便渐渐化作了历史尘烟,只有皇家人还些许知道些过往,也是年深日久,面目全非。
景砚甚至想过,若是无忧当真对女子动心,除后君立一男子外,其余后宫诸多位置,就由着无忧喜欢去·她喜欢哪个女子,只要不害及国本便由着她去,她想立哪一个为妃也都由她去。
无忧与后君诞下麟儿,无论是男是女,大周江山便后继有人·纵然皇帝再“胡闹”,再贪鲜,国祚不动摇,群臣尤其是言官们又能说出什么来·可,为何无忧偏偏对悦儿动了心思·须知悦儿是无论如何不能入了大周皇宫的——·于公,全天下都知道景家出了一位皇后,前朝的段太后也是景家的亲眷;若是悦儿这一辈再入宫一位,不啻于将景家架在火上烤,到时候,怕是全天下都要寻景家的不是了。
对皇家,对景家,这绝非好事··于私,自己嫁与哲,已是大伤父亲的心·只不过事从权宜,加上哲已故世,天下人皆不知其真相如何,遂不至于引起什么轩然大波。
悦儿若再走了自己的路,要父亲如何自处让哥哥如何自处无忧毕竟是女子啊·景砚知道自己在这件事上,确是存了私心的:难道只景家的女儿是宝贝,别家的女儿都是石砾不成·可她没法不自私。
她一颗慈母情怀,既要无忧欢喜,又要顾及了无忧身为国君的体面;她姓景,又不得不为景家思量··思来想去,景砚终是心塞难抑,她犯愁地看着宇文睿专注于自己的小脸儿,心道:天下女子这么多,为何偏偏是悦儿·“无忧觉得悦儿好看吗”·宇文睿正快活地蹬着水花儿,阿嫂这一问,让她一愣。
歪着头想了想,宇文睿忽的失笑:“没有阿嫂好看”·景砚暗翻白眼,她本想试探宇文睿的心思,却得着这么个答案,不由腹诽:有拿心仪之人和自己的娘亲这般比较的吗·她虽然只有二十五岁,宇文睿却是她一手教养长大的,当自家女儿一般。
但凡女人,谁不喜被夸赞貌美纵然从小到大听惯了赞美,然,被自己的孩子夸赞美过心仪之人,景砚想不欢欣都难··景砚心头涌上感动,轻柔地解开宇文睿束发的发带,打散那一瀑青丝,细致地敷上猪苓,缓缓揉动,唯恐扯痛她一分一毫。
阿嫂的指尖穿过自己的头发,细腻又温柔地划过头皮……宇文睿只觉得世间最舒服的事莫过于此·她的身体渐渐放松,伏在桶壁上,慢慢地闭上眼睛,沉醉于阿嫂的动作中。
或许是老天看不下去她之前的种种无赖情状,不容她享受半刻,就送了她个大大的“惊喜”——·宇文睿脑中正盘旋着“阿嫂这样美,又这样温柔,不知皇兄是否享受过这般待遇”,突地小腹一紧,又是一痛,似乎有什么东西顺着腿间流了出来。
“啊”宇文睿惊呼··景砚被吓了一跳:“怎么了”·宇文睿顾不得被阿嫂扯痛头发,死命地低下头,看水中自己的身体——·一丛鲜红自她腿间涌出,混入水中,顷刻间化作了桃红色,继而就融入水中消失不见了。
宇文睿苦着小脸:“流……流血了”·虐恋情深年下宫廷侯爵·景砚大惊失色,初时以为她受了伤,待得探头看清楚,才略略放心,她柔柔笑着,拂过宇文睿吓白了的小脸,安抚她惶惑的情绪。
“无忧莫怕·那是天癸,证明无忧已经长大了·”·“天……癸”宇文睿怔住··“正是啊。
施先生不是教你读过《素问》吗‘女子二七而天癸至’,月事是世间女子都要经历的,不妨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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