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子 by 常文钟(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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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城子 by 常文钟(2)
·只是齐沈懿万万没有想到,这家伙竟然亲自下厨房去了——这家伙给她做了一份面食··“刚才那些饭菜呢”齐沈懿执起筷箸,小心地尝了一口李铎做的面条。
李铎解了身上的襜衣,提提衣裾坐在了她手边,她笑了一下,出口的话语似乎永远贱兮兮的很欠揍:“你这女人管的可真宽呀,我拿去喂狗了,怎么着,不行吗”·齐沈懿端起碗,学着李铎刚才吃饭的样子往嘴里扒了一口面。
第一次束起妇人发髻的姑娘鼓着腮帮子,强忍着鼻腔里的酸涩,嘟嘟哝哝着说:“中郎将,你就是个混蛋……”·闻言,怀化将军笑嘻嘻的凑到齐沈懿身边,十分手贱地揉乱了新妇人头上的发髻:“哎呦喂,谁说不是呢”·顶着一头乱糟糟头发的齐沈懿:“中郎将你又手贱,你看我不把手给你打肿了才怪”·近水楼台恋爱合约女扮男装·将军夫人放下碗筷,顾不得端着那些端庄贤淑的累人架子,顾不得那些陌生感带来的不安与无措,直接从凳子上一跃而起,追着李铎上窜下跳的打了起来。
真累人啊,守在门外的李江坤在心里默默的为他们将军府的新夫人祈祷,以后他们家嘴贱手贱的幼稚鬼阿郎就要拜托夫人了·啧,想想以后夫人要和阿郎一起过一辈子,李江坤怎么就莫名有点同情他们家的这位夫人了呢……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阅览呢·齐沈懿:李铎夜里没回来,松口气松口气。
李铎:问哪一个人洞房之夜是被扔去醒酒的我好委屈嘤嘤嘤…· ·☆、第十章· ·李铎说过会对齐沈懿好,她就真的对她特别好,除了她从不跟齐沈懿靠的太近之外。
偌大的怀化将军府里,揣着二圣给的任务的齐沈懿初来乍到,对这里的一切陌生如斯··她说是要端出个将军夫人的样子来,不能让府里下人小瞧了,也不能出去之后给李铎丢面子,便时时刻刻都注意着端庄严肃,一丝不苟。
可是内心里却是小心翼翼的,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好像总是担心自己会做错什么事情似的··齐沈懿的这点儿心思和手段到李铎跟前根本是小巫见大巫,只是,除了上头说的那些问题外,李铎还从齐沈懿身上看见了几分自己当初刚到北疆时的影子。
心里不知道是同情还是可怜,李铎就趁着这几天的成亲休沐,一直在家里陪着齐沈懿··在齐沈懿看来,抛却李铎偶尔的嘴贱之欠揍外,这人对她始终都是细致耐心的,他说要对她好,他真的说到做到,这几日来,她的三餐甚至都是李铎亲自下厨做的。
不过才成亲两天,李铎对齐沈懿的好,几乎就快要让齐沈懿忘了真正的自己是个什么样子的了··直到成亲第三日··一朝出嫁,三朝回门··这日,李铎一大早就从紫微斋跑过来,催着净霜和杨嬷嬷两人把齐沈懿从床上拖了下来。
穿衣洗漱,梳头上妆,整个过程下来,齐沈懿困的几乎都没睁眼——她昨日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后来才睡着没多久就被人从卧榻上拖起来了,困的很,困的很。
直到坐进去往皇宫的马车,齐沈懿才在马车的摇晃,以及李铎老妈子似的碎碎念之下,慢慢的没那么迷糊了··“中郎将,”齐沈懿用手指撑着沉重的眼皮,含糊不清地说:“我突然发现你好啰嗦,像个女人似的。”·“……”某人心中大骇,微张的嘴动了动,略薄的唇无声的闭上,后槽牙似乎咬了几咬,然后就真的没有再出声了。
只是,随着期间的推移,听着马车车轮骨碌碌的声响,伴着马车车厢里这怪异的沉默,昨夜晚睡的齐沈懿终于整个人都清醒了过来··她,她她她她……她刚刚脑子不清醒,胡说八道的给李铎说了什么话她是不是……是不是惹李铎生气了·她见过一次李铎生气,李铎平时虽然看起来嘻嘻哈哈皮糙肉厚很好惹的样子,可齐沈懿就是知道,这人一旦生气,后果是非常严重的。
详情可参考定国公家的老九王斌辉,以及……齐沈懿的庶兄齐三省,还有勤政殿的宫人周康··不知过了多久,就在齐沈懿攥着自己的袖口一边担心李铎生气,一边纠结矛盾着不知道怎么开口主动和李铎说话的时候,坐在她对面的人歪头靠在马车车壁上,身子随着马车的前进而一晃一晃的,似乎是睡着了,至少说这人在闭目养神。
事有利弊——至少李铎这个时候选择闭目养神对齐沈懿来说有利有弊,或者说李铎本就是个有眼力价的家伙,她能睿智地避免任何与齐沈懿发生口角的可能- xing -。
好的是,闭着眼睛的李铎此时面容温和,一点也没有生气的样子,甚至,打眼细看时,齐沈懿发现这人俊朗的脸上竟然还带着几分可爱的孩子气··不好的是,坐落在兴源坊的怀化将军府离皇城不远,离皇宫也不远,马车很快就过了五水桥,行到了宫门外。
早有宫人在候着了,李铎和齐沈懿一下车,机灵嘴甜的小宫人就乐呵呵的迎了上来··“奴是凤栖宫的马标,奉君后娘娘之命在这里候着怀化将军夫妇,”小宫人喜气洋洋的给二人作揖:“奴拜将军麾下金安,拜夫人金安奴拜将军夫妇白头偕老举案齐眉”·“哎呀,嘴好甜的小子啊,”李铎的脸上挂着和平常一样有些吊儿郎当的笑容,还转身从李江坤那里要来些碎银扔给了马标,“那我就借你吉言了。”
马标得了赏,笑容更深,侧身做了个请的姿势:“奴谢麾下赏,谢将军夫人赏奴为将军夫妇引路,二位这边请·”·……·奉旨成婚的李铎和齐沈懿此番入宫,主要是来向二圣谢恩的。
时辰尚早,小宫人马标带着怀化将军夫妇进来凤栖宫时,帝君并帝后正坐在凉榻上闲聊··帝君放下手里的金调羹,捋着胡须道:“小三郎来了啊。”
“臣李铎,偕妻李齐氏,三朝拜谢二圣天恩,万岁,万岁,万万岁”李铎同齐沈懿一道在下头跪了,恭敬地向帝君与帝后叩拜。
皇后娘娘起身,亲自将下跪二人扶了起来,她拉着齐沈懿的手,眉眼里蓄了许多情绪,似是有很多话要同齐沈懿说··“不错不错,”帝君朗声笑着,截下了皇后娘娘不曾出口的话语,他乐呵呵的说:“见也见了,恩也谢了,你二人能处的来就好,”·帝君抬手点了点李铎,“沈懿是我与君后亲眼看着长大的,她的- xing -子素来温和无争,瞧着眼下这架势,我估计沈懿定是拿不了你的主意的,我也不求别的,但求你李三郎日后行事三思而后行,成了家的人了,多少有个一家之主的样子”·近水楼台恋爱合约女扮男装·李铎垂下流云广袖,不咸不淡的应答着:“谨记君上教诲。”
因着帝君还要赶着时辰去和朝臣们议事,李铎和齐沈懿得了些赏赐之后就马不停蹄的离开皇宫,朝宣平坊的齐家去了··“君后娘娘好像有很多悄悄话想同你说,”马车里,李铎抄着手靠在车壁上,随口聊天似的说:“你和君后娘娘的关系很好罢。”
闻言,齐沈懿抬眼瞧向对面的人··从齐沈懿的角度看过去,这人低垂着眉眼,细长的眼角微微眯起,黑而长的眼睫在眼窝里投出一线不甚明显的- yin -影。
齐沈懿觉得,眼下只肖李铎有一个抬眼的动作,这人的模样便正正好契合了她曾看过的那些志怪书籍里描绘的——靠着吸收日精月华而成了精的狐狸··她并不否认,李铎长的很好看,边军里的风吹日晒并没有将这家伙歪成一个五大三粗的糙人,但这人的样貌和气质也远远不同于咸京里长大的那些白净细腻的世家公子。
若是用“丰神俊朗”来形容李铎,难免会显得有些刚硬,而若是用“谦谦温润”来形容罢,则又显得有些- yin -柔了··齐沈懿忍不住勾了勾嘴角,没想到这家伙还挺……·“嘿,想什么呢”见齐沈懿呆愣愣的出神,李铎伸手在她额头上敲了一个脑瓜崩:“- yin -恻恻的笑着,问你话都不出声儿,就快被你瞧的心里发毛了”·李铎惯用二石弓,三石弓的话也能连着拉出五十箭,总的来说,她的手劲儿颇大,这厢一个脑瓜崩儿就直接将齐沈懿弹的小脑袋瓜子控制不住的往后仰。
“中郎将你又讨打呢罢”齐沈懿也不客气,抬脚就朝李铎的小腿踢了过去··李铎笑哈哈的抬起腿各种躲闪··偏偏李铎胳膊长腿长,伸伸手就能把齐沈懿踢过来的脚格挡在安全距离之外。
打不着李铎的齐沈懿那叫一个气啊,头上的发钗都被她活动松散了:“方才我还在想着是不是要同你道歉来着,中郎将您可真会替我省事儿,简直是半盏茶的功夫都安生不得……”·“啊啊啊打人啦不得了,齐沈懿打人啦……”·怀化将军的嚎叫声断断续续的从马车里传出来,骑马护卫在一旁的李江坤忍不住回头朝后面那个坐着女使丫鬟的小马车看了几眼。
幸亏夫人的陪嫁丫鬟净霜听不见三爷的哀嚎以及夫人的咆哮,不然一会儿回了尚书府,净霜指不定会怎么跟三爷的丈母娘告状呢··真可怜……·在李铎不知死活的犯贱之下,齐沈懿觉得马车很快就到了齐府门外。
李铎的心腹亲卫李江坤亲自将马车车凳搬过来放好,他欠身立在马车旁边,恭敬地道:“阿郎,夫人,尚书府到了·”·车夫在马车那边将车门打开,先出来的自然是李铎。
她跳下马车,回身将那个整理好仪容的人请了出来··在齐沈懿迈步下马车的时候,李铎把手伸过来扶她,齐沈懿抬手回握了这人的手··第一次,她这样认真的触碰李铎的手心。
干燥,温暖,有硬茧,这是齐沈懿在那匆匆一搭手之间,能感受到的所有来自李铎的触觉··她来不及抬眼看李铎,等在府门口的人就已经言笑着迎了过来··“中郎将来的好早啊”齐三省朝李铎抱拳,他并不敢离李铎太近,他对依旧有点儿忌惮:“快快里面请,父亲说你们要一早入宫谢恩,料想你们还未曾来得及用早饭,正好正好,家里人也都正等着你们呢”·李铎边并肩和齐三省往里走,边不咸不淡的和他搭着话:“是么,那还真是多谢岳父大人了,啧,要是早知道府里连早饭都管的话,我就不拉着沈懿吃零嘴了,啧,就怕一会儿吃得少了,叫岳家觉得我太见外”·这个满嘴跑马车的家伙,齐沈懿被李铎牵着手腕走在另一侧,心里实在是不想再吐槽。
今儿一早起来,李铎就只趁着她还没上唇脂前,抓紧时间往她嘴里塞了几块糕点,他自己明明什么都没吃,这会儿说起谎话来还连眼都不眨的··“你说是罢,沈懿”李铎紧了紧牵着齐沈懿手腕的手,强行将她纷飞的思绪拉回来。
“……你说什么”齐沈懿不着痕迹的瞪一眼李铎,这人面儿上不显,暗地里狠狠的捏了一下她的手腕,捏的她骨头都疼了。
李铎笑,说:“我说你不挑食好养活,小齐行走非说你有许多不喜欢吃的,还一连交代了我好多要注意的东西,我不知小齐行走说的对不对,便只好问一问你·”·齐三省没考上功名,靠父荫在礼部得了个行走的官职,李铎说话常常声带笑意,齐沈懿却在李铎说的“小齐行走”这几个字里听出了赤/裸裸的嘲讽。
凭本事挣功劳的人,大抵都是看不起那些靠庇荫穿了官袍吃官饷的人罢··齐沈懿可以理解,她顺着李铎的话头说:“二哥哥平素忙,我便是不得多与二哥哥一起用饭,二哥哥竟也记下了我的喜好,真是为难二哥哥了。”
“……”想要借着齐沈懿和李铎套近乎的齐三省劈头盖脸的吃了挂落,心里差点当场发作,面儿上却只能呵呵陪着笑··李铎拉着齐沈懿说起了齐府的建筑和布置,齐三省在一旁插不上话,嘴角却渐渐的浮起了一抹冷笑。
看来这个四妹妹到将军府过了几天好日子,已经忘了自己到底什么身份了,呵,这个可是要不得的呀··她还真以为以为自己找了个靠山腰杆儿就能硬了齐三省暗自思忱,这个四妹妹真是天真——·内宅里围着天井长大的女人,即便是被君后娘娘时常挂怀着又如何,她恐怕当真不知道她相公李子恪,以及夫家楼漠李家如今正处在一个什么样的境况下罢·呵,人呐,骑驴看唱本儿,走着瞧呗,齐三省发誓,总有一天他要把李铎给的屈辱通通都讨回来·近水楼台恋爱合约女扮男装·齐府占地不是很大,一行人很快就到了内宅的正厅,齐白已经带着一家老小在等着了,齐沈懿虽然知道母亲不会出现在这里,可她还是不死心的四下偷偷张望了一番。
母亲没有出来··所幸,正厅里也并没有二夫人孙氏的身影,不然李铎就不会只是老老实实的坐着和齐白吃饭聊天了··李铎一直知道齐沈懿虽然顶着齐家嫡长女的名头,但其实并不怎么受父亲待见,如今亲眼见了,直叫李铎几次咬了咬后槽牙。
——今日乃是齐沈懿出嫁后三朝回门的大日子,齐白身为父亲,竟然只是同官署告了前半晌的假,在家里同李铎齐沈懿一道用过早饭后他就穿着官袍到工部官署当差去了。
“小齐行走今日倒是清闲,”目送齐白离开后,李铎笑呵呵的吃了齐三省敬来的清酒,含沙- she -影的说:“还能在这里陪一陪客人,不然我还以为是自己不受待见,叫主家嫌弃了呢。”
齐三省无视掉躲在暗处一个劲儿向他招手的母亲孙氏,拿着小酒壶又给李铎添了满盏酒,道:·“麾下这说的是哪里话都说一个女婿半个儿,齐家怎么会将麾下视为客人呢只是父亲素来公务为先,家里这些内宅事他极少过问的,你不必放在心上。”
李铎甚会耍花腔,捏着酒盏三言两语就和齐三省聊起了别的,她向来细致周到,还一个不落的带上了齐家的其他大人小孩一起东拉西扯··齐家的女眷实在不多,齐三省的妻回娘家去了,齐家的女眷就只剩下了一帮还没长开的女娃娃,也就是齐沈懿的一帮庶妹,她们年纪还小,在二夫人孙氏的“教导”下,这几个孩子都不大敢主动跟齐沈懿这个长姐搭话。
李铎旁边,独自静坐的齐沈懿心不在焉的,心思早就已经飘出去不知多远了··她在想她的母亲,李铎早就看出来了,并且从进来到现在,李铎是故意只字不提要去拜见齐沈懿的母亲的。
因为只有这样,后头的一些事情办起来才更顺畅··李铎正在和齐三省聊西疆新月府的一些话题,桌子下面,她伸出手去,悄悄的握了握齐沈懿叠放在膝盖上方的手。
你再忍一忍,情况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作者有话要说:打雷又下雨· ·☆、第十一章· ·直到用过午饭之后,齐沈懿才终于在洗砚居见到了自己的母亲——那个本该是齐府内宅里真真正正的女主人,如今却硬生生被逼迫到这个地步的人,大夫人顾氏。
药味浓重的屋子里,这是李铎第二次见到顾氏··虽然早就听手下的暗桩禀报过了顾氏的情况,但眼下的李铎还是有些暗自吃惊··现在的顾氏半靠在床头,额上拦着妇人卧病用的宽抹额,形容消瘦如同枯槁。
和几日前齐沈懿出嫁那日相比,顾氏此时的模样和状态都同那时是判若两人··“阿娘,”齐沈懿走过去侧身坐在了病榻旁,她握了顾氏的手,一扫此前所有不好的负面情绪,给人看见的只有欢颜笑语:“我带着你的姑爷回来看你了”·说着,齐沈懿回过头来熟络地朝李铎招手,道:“你走过来一些,阿娘的眼睛不大好,怕是看不清楚你的样子。”
李铎不知道在想着些什么,愣了一下才迈步来到齐沈懿身边··她给顾氏揖了礼,道:“给岳母大人请安,大人福寿绵延·”·顾氏眯起眼睛看李铎,屋子里的光线有些昏暗,加上李铎又是背光而立,这让顾氏怎么也看不清楚这个姑爷的模样。
病榻上的女人努力往李铎这边瞅着,她视线朦胧,瞅不清楚李铎的模样,她努力的去看李铎,只觉得这姑爷该是个挺拔俊朗的,是个能让她的女儿依靠的··“麾下免礼,照顾不周,见谅了。”
顾氏气息不足的给李铎说这话,这边却轻轻的拍了拍齐沈懿的手,轻声对李铎说道:“齐家的情况,想来麾下也是知道一二的·”·李铎垂着手,偷偷瞧了齐沈懿一眼。
见齐沈懿只是低着头握着母亲的手,和平常一样以一种置身事外的态度沉默着,李铎遂轻咳一声回到:“大人有话但讲,某洗耳恭听·”·李铎态度良好,并未有顾氏担心的轻蔑之态,顾氏看着李铎,苍白无血色的脸上缓缓绽出了一个淡淡的笑容,她拉着女儿的手,道:·“我们懿儿不聪慧,从小就是个没主见的,而且还特别怕麻烦,皇恩浩荡,让她高攀麾下为妻,不过麾下年纪轻轻便如此的位高权重,想来麾下的内宅里,若是由更加沉稳的来人替麾下打理,才不会拖了麾下的后腿……”·只这么小小的段话,却似让顾氏花了好大的的力气,她靠在那里小幅的喘着气儿,精神头儿隐隐已见不济。
李铎薄唇微抿,不着痕迹地捻着垂在身侧的手指——自打走进齐府后她就没有放下戒备之心,方才顾氏在说话时她察觉外头有些不对劲,视线流转之间,她眼角的余光果然就发现了某个窗户外的异常。
李铎回顾氏说:“知女莫若母,岳母大人说的没错,沈懿是个怕麻烦的·”李铎下意识的避开了和顾氏讨论后半截儿的那些话··顾氏的意思再也直白不过,身为母亲,她不想让齐沈懿这个新任的怀化将军府主母夫人去掌管将军府里的内宅中馈。
李铎猜,顾氏是怕自己女儿将来会步自己的后尘··也是,如今的李铎和齐沈懿,和当初的齐白与顾氏,情况是何等的相似啊……·“世事有多难料,人事就有多大的不可强求,”李铎眨着眼,用她那低哑中略带清隽的声音不急不缓的说:“岳母大人半生坎坷,以前车之鉴教导后来之人,人母之心赤诚昭昭——然,我不是岳父大人,沈懿更也不是当年的岳母大人。”
·近水楼台恋爱合约女扮男装李铎的声音终归是带上了几份寒凉与疏离,战场杀伐之人,怒意中生的时候只肖将眉心微微一压,周身便能笼起迫得人不敢轻易抬头直视的绝对威势。
即便对方顶着她“岳母大人”的头衔,李铎似乎也丝毫不畏惧,笑话,她犟起来的时候连帝君都拿她没办法,区区一个顾氏又能奈怀化将军何·屋里的氛围已发生了某种颇为微妙的变化,齐沈懿怕李铎突然发什么怪脾气,只好赶紧出来圆场。
她唤了立在月亮门下的高妈妈过来,事无巨细的问起了她母亲这几日的情况··李铎也识趣,随便找了个不打扰她们母女说悄悄话的借口转身离开了屋子··过了片刻,一个脸上长着一大块青黑色胎记的姑娘挑帘走了进来,她低声在高妈妈耳边低语了几句,然后又安静的退了出去。
她叫宋诗,是高妈妈的女儿,也是这洗砚居里唯一的女使,·“姑爷也没走远,就自个儿在这附近转悠呢,”高妈妈把那套熏艾用的东西拿出来摆放在床榻边的矮几上,点了一根艾条递给齐沈懿,道:“我瞧着姑爷面相顶好,言行也没有兵营里带出来的粗犷,不像是外头传的那般不堪,姑娘你说呢”·齐沈懿接过艾条,在高妈妈的帮助下动作熟稔的给母亲顾氏熏着两只膝盖,闻高妈妈言,她抬眼瞧了母亲一眼——顾氏也正在看着她,脸上难得的笑意融融。
“他……”齐沈懿觉得脸上一热,忽然就有些害羞了··“我听净霜说,他在成亲后的第二日里就把掌家大权交给了你,今儿亲眼见到李三郎本人,虽然只才说了三言两语,可阿娘觉得他眼下是愿意真心待你的……”顾氏和一旁的高妈妈对视一眼,话头一转,语重心长里参杂的不知是喜还是忧:·“不过如今你到底也是已为人妻了,平素要多长个心眼儿来,遇着事儿了尽量自己想法子解决,不要下意识的去依赖你相公,”·瞧着女儿点头应了,顾氏继续虚弱地说到:“若是你手里能攒到钱,你自己就多攒一些,懿儿,终归是阿娘把你拖累到了今日这个地步,如今你既然已经出嫁了,不再是他们齐家的人了,以后你就……”·齐沈懿心头一跳,执着艾条的手微微的颤抖起来——她忽然有了种特别不好的预感。
顾氏顿了顿,语调无甚起伏的把剩下的话也说了出来:“只要你自己的日子能过得去,以后你就不要再回来齐家来了……”·齐沈懿的眼泪已经被逼到了眼眶边沿,她深深的低下头去,不过是一个眨眼的动作,便被那豆大一样的泪珠子吧嗒落在了自己的手背上。
容易哭的人硬逼着自己不在母亲跟前露出过多的软弱,齐沈懿一时没敢开口,她稳了稳气息,好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和平常一样··“阿娘阿娘,”她语气轻松,好像根本没听见顾氏方才说的那些话:·“李子恪家的宅子可大了,屋子根本住不满,我带您过去住些日子怎么样还有还有,他家朝向好,各个屋子里的采光和通风都很好,他家庖丁的手艺也特别好,我接您和高妈妈一道过去小住几日罢,您放心,李子恪脾气好,也好说话,我接您过去他肯定乐意的……”·“懿儿”顾氏看着女儿,她早已流不出眼泪的的眼睛干涩得发疼:“你打小就是个一定主意的,阿娘也从不干预你的决定,可是懿儿,这回听阿娘一句好不好”·“……”·为了听清楚屋里人的谈话内容,躲在窗户外的人刚把纸糊的窗户- shi -了个小洞,里头就传出来了顾氏母女的争执之声。
听全了齐沈懿和顾氏争执之中的对话之后,偷听的人悄无声息的推门走出了洗砚居··……·“你不是洗砚居的女使么,”李铎是在洗砚居附近一条花木茂盛的小道旁出声拦住宋诗的,怀化将军抱着胳膊靠在路边的梧桐树上,吊儿郎当的模样一点都不像一个吃皇粮的官儿。
李铎说:“你不在屋里侍候着,匆匆忙忙的这是要上哪儿去”·宋诗心下一慌··她急忙停下步子,脑袋已经垂的不能再低,鬓边长长的头发垂下,几乎遮住了她的整张脸。
“姑,姑爷,”宋诗莫名的有些惧怕李铎,甚至都忘了给李铎福礼:“姑娘在给夫人熏艾,我娘让我趁着这个时间出去买点儿针线……”·日头照在茂盛的枝叶上,太阳光从树叶间的缝隙里洒下来,稀稀疏疏的落在李铎身上,她抱着胳膊微微颔首,嘴角上随意勾起的讪笑,当真像极了谁家阿娘给孩子们讲的故事里的索命无常。
“咸京的街上这几日不太平,你一个姑娘家的独自出门多不安全啊,”古道热肠的李三郎对着空气说:“江坤,你亲自护送宋诗姑娘来回一趟,记得早些回来。”
“诺,卑职领命·”不知从哪里走出来的李江坤朝李铎抱拳,吓了宋诗一跳··并非真的要出门买针线的宋诗自然要拒绝,她战战兢兢的还没想好怎么开口拒绝,她旁边,腰上带着刀的李江坤就已经抬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姑娘,烦请领路罢。”
直到李江坤和那个丫鬟的身影消失在视线里,李铎才站直身子,随便拍了拍自己袍子上不知是否存在的灰尘,一步三晃的朝洗砚居走去··下午,还没等到李江坤陪着丫鬟宋诗买针线回来,李铎扛不住岳母顾氏的再三催促,只好先带着齐沈懿离开了齐家。
齐沈懿坐在马车里有些心事重重的,李铎竟然也抱着胳膊靠在角落里闭目养神,一路上竟然没有多说一个字··马车一回到将军府,李铎就一头扎进了书房,吃晚饭的时候,杨嬷嬷不敢直接去打扰李铎,只好拐着弯派人催了李江坤好几次,让李江坤催促李铎到花厅用饭。
李江坤虽然不知他家阿郎今日从尚书府回来后为何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但他也能顶着压力敲书房的门··近水楼台恋爱合约女扮男装·直到把他家阿郎催的不胜其烦,然后慢吞吞的出来用饭。
饭后,李铎破天荒的跟着齐沈懿来到了主院,齐沈懿只好改变原本回主卧安置的打算,转而迈步走进明堂··李铎果然跟着走了进来··“中郎将有话要说”齐沈懿给李铎斟了半盏清茶,“不妨直言。”
·李铎将茶盏接过去,食指和中指夹着茶盖,有一下没一下的拨弄着精致的琉璃茶盏:“今- ri -你娘给我说的那些话,你不必放在心上·”·“我知道,我阿娘她也是为了我好,”齐沈懿垂垂眸子,转身坐在了李铎斜对面的圆椅里:·“我阿娘这大半生,活的太过委屈了些……当年我外祖官至二品,顾氏一门在咸京也曾煊赫,那时我父亲对我娘是极好的,只是后来,顾氏门庭衰微,母亲又摔坏了双腿,我们的日子这才慢慢过的艰难起来,且大多时候都是靠着君后娘娘接济一些,我和我娘才得以安然活到今日。”
“你想把她接来这里么”李铎看着齐沈懿,狭长的眸子眯得像只狐狸··“想的,”齐沈懿低着头,不敢和李铎有视线上的接触:“只是我父亲一向注重为官的声誉和读书人的清誉,他可能不会轻易答应我,并且,我估计孙氏也会想方设法拦着的,她没亲眼看着我阿娘丢了- xing -命,她是不会罢休的,”·齐沈懿抠着手指,低着头,自言自语似的说:“孙氏是个坏女人,她见不得任何人比她过的好,她连她的儿媳妇都不放过,她不喜欢二哥哥的夫人,所以为了让二哥哥休妻,她甚至害得她儿媳小产……”·“她儿媳妇……齐三省的媳妇不是孙氏娘家的表侄女么”李铎在脑子里翻了翻齐家那一摊子乱七八糟的关系,一脸好奇地问:·“哎对了,传言说,你爹膝下此前就已经是儿女俱全了,而他之所以会把侄子齐自省过继到自己膝下来,还顶了齐三省长子的身份,皆是因为齐自省其实是你父亲的亲生子,是当年齐白和他大嫂……那什么,才生下的齐自省,这是真的么”·有那么一时半刻,看着李铎这张颇为好奇的、跟井边围坐嗑瓜子聊八卦的大爷大妈们如出一辙的表情,齐沈懿真想把手边的鸡毛掸子抄起来抽李铎。
但是她只能忍着,并且逐一的回答这家伙的问题··首先:“如今齐府里的二少夫人正是孙氏娘家的表侄女,在此之前,二哥哥的正房妻乃是我阿爹亲自为二哥哥订的老家的一位清流人家的女儿,那时,孙氏的表侄女只是二哥哥的侧房,”·其次:“而且,以前的那些事情我并不是很清楚,我只知道,大哥哥他年长我十几岁,若按照年纪来算的话,我父亲得十三四岁就有那个本事搞大女人的肚子了。”
呸呸呸呸齐沈懿极其懊恼的捂住了自己的嘴——真的是,这才和李铎在一起待几天啊,她竟然开始学这着家伙那般没样没相的说糙话了·那厢,李铎也被齐沈懿顺口说出来的话给惊的愣了一下,她抿抿嘴角,忍住了溢到嘴边的笑意。
李铎:“先不说这个了·”·齐沈懿:“……”也不知道是谁先挑起这个话题的··李铎捧着茶盏,笑眯眯的回身进了身后的圆椅里,她抬起脚,没样没相的把一双长腿搭在了一侧的椅子扶手上。
道:“还是方才那句话,你想把你母亲从齐府里接出来,甚至,你想让你母亲彻底离开你父亲,啧,和离是不可能了,你想让你父亲给你母亲写休书这件事我可以帮你。”
李铎的这些话着实让齐沈懿吃了一惊,她细细地、一字一句地琢磨这些话的内容,清俊的眉心都跟着深深的蹙了起来··那边,李铎也不出声儿,她就只是微微歪着头,静静的等着齐沈懿沉思。
说实话,齐沈懿长的很好看,水灵灵白嫩嫩的,在国之最北那整日飞沙走石的楼漠府长大的李铎,至今都还没见过比齐沈懿更好看的女子··俄而,齐沈懿抬眼看着对面的李铎,眼睛里的戒备之心那般明显。
她问:“中郎将此举,到底是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好处呢或者说,我可以把您的这个提议当成是对我的策反么”·“果然是个蠢的,”李铎低低的嘟哝了一句,又好笑的摇了摇头,弯着眼睛对齐沈懿到:“哎我说这位小娘子,我为何要策反你呢策反你于我有甚好处呢聪明人都会适当的示弱,我一家老小都生活在楼漠府,整个咸京里你是我如今唯一的软肋,我在圣人眼皮子底下策反你,我脑子是被驴踢了罢”·李铎的话说的极容易让人误会,尤其是那句“你是我唯一的软肋”。
齐沈懿隔着小半个明堂的距离重新打量了李铎一番,果然,她其实是不认识这个男人的··“那就说说罢,中郎将的条件,”齐沈懿其实早就猜到了李铎的意图,只是不知为何,她有些不想面对二人之间这样的关系。
李铎:“你既然都已经猜到了,何必还要我再多费口舌”·齐沈懿直直的看着李铎,她第一次这样长时间的和这个人对视··片刻后,齐沈懿问:“那么,斗胆敢问中郎将,你们楼漠府,是真的想要造反么”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阅览呢·之前就说过,李铎和齐沈懿之间更多的是相互利用的关系,那真是,谁先认真谁就输哦。
李铎(捂脸哭):自己选的路,真的是爬也要爬完的呀·· ·☆、第十二章· ·“你怎么会这样说”李铎胸有成竹的神情骤然转变,微拢的眉心在毫无意识间就被她压出了几分凌冽的狠戾之气。
“不是么”齐沈懿毫无惧色的回视向李铎,话语铿锵:·近水楼台恋爱合约女扮男装·“自帝君把楼漠府分封给你们李家,这十余年来,李家不仅以雷霆之势灭了羌奴的哈嚓旧王廷,而且还北御夷狄西抗刘宋,再加上去岁你们楼漠军与金国的渭水之战,楼漠李家的地位已经位极人臣——朝廷对李家已然是封无可封,到此地步,楼漠李家接下来会做什么,还需要我多费口舌,再向麾下挑明么”·楼漠李家对朝廷的所谓异心,似乎早已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言罢,齐沈懿一瞬不瞬的看着李铎,甚至于,她也一点一点无比清晰的感受到了这人气场上汹涌的变化··那双时常带着笑意星光的漆黑眸子里似酝了滔天的怒火,可是李铎的面色却是异常的平静,甚至眉头都没皱一下——然而,她那只执着茶盏的手,却早已是指节泛白。
·齐沈懿忽然有些害怕起来··她怕,怕李铎会突然发狠,跳起来暴虐地将她痛打一顿,就像当初他当着她的面打王斌辉一样,毫不留情的,打死为止。
你想啊,要是你和你家人处心积虑的想悄么声儿的做一件惊天动地改变历史的大事,并且为之付出了极大的努力,突可是然有一天,有一个傻冒跳出来给你说——嘿,兄弟,别藏着掖着了,我们都知道你想干啥了·这导致你顿时没了遮羞布不说,这傻冒还不自量力的劝箭在弦上的你赶紧承认错误。
傻冒还觉着反正遮羞布也被扯掉了,你也就别再遮着挡着了··啧,那感觉,怎么说呢,要是换成齐沈懿,她想她是会跳起来结果了这个傻冒的- xing -命的··那厢,有某种轻微且脆的震动声隐隐响起在静谧的明堂里,突然,一声突如其来脆响声将齐沈懿紧绷的神经吓到了极致。
伴着齐沈懿“啊”的一声惊叫,李铎脆生生捏碎了手里的琉璃茶盏··“麾下”守在门外的李江坤迈步就闯了进来,手里还提着一把饱饮夷狄血的苗刀。
“放肆”李铎低头看着自己捏碎茶盏的手,沉声呵斥李江坤到:“主院里岂是你能提刀横闯的地方出去”·见主子和主母都好好的坐在明堂里,李江坤收了刀,抱着拳头退出明堂,还顺手把房门给带上了。
“齐沈懿,你,请你看着我,”·李铎早已放下了搭在扶手上的双腿,她脊背挺直的坐在椅子里,神色虔诚,眸色深深,受伤的右手几不可察的微微颤抖着,血顺着掌心的伤口滴滴答答的落在脚边的榉木地板上,手的主人却毫不在意。
“不管你信与不信,我李铎,敢以李氏祖宗先人的魂灵以及北疆无数黄沙埋骨的英灵起誓,我楼漠李家要的,从头到尾不过是公道两字此言如有虚假,便叫我们李氏——于上先祖魂灵不安,于下后世香火断绝”·“……我以为,你会说,此言如有虚假,叫天罚你李氏后世子孙战死沙场。”
齐沈懿紧紧的攥着隐在广袖里的手,赌上了自己最后的孤勇与运气··“呵呵,”李铎上身前倾,把右手手肘抵在了膝盖上,她看着齐沈懿,声音压得甚至有些嘶哑了:“齐沈懿,或许对你们这些从小就生活在繁华富庶里的咸京人来说,‘战死沙场’四个字是一个悲情的代表,是一个恶毒的诅咒,”·她看着她,眸色渐红:“可是,对于我们这些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军伍之人来说,战死沙场这四个字是一种荣誉,是无上的光荣,是对一个军人最大的礼赞与敬重”·李铎闭了闭眼,又深呼吸了几口气,似乎是在平复着什么翻涌难抑的情绪,片刻,她声音沉沉的说:“齐沈懿,过来给我道歉。”
齐沈懿走过来,敛袖蹲在了李铎跟前,她握着李铎的右手将那掌心反转了过来——如她所料,徒手捏碎了琉璃茶盏的掌心伤的一片血肉模糊··“对不起,”一条素净的帕子被压在了那些正在往外淌血的伤口上,齐沈懿的声音与态度皆是小心翼翼的:“我不该出言质疑那些用- xing -命护卫百姓生灵的军伍之人的——可是中郎将,与你那赤胆忠心心怀天下相比,我只是芸芸众生中的一个俗人,夹缝之中求生存,我也要为自己赌一把的……不过,还是要谢谢你了。”
“明白就好,”李铎别开脸,语气多少还有些生硬,但是这并不影响她乘胜追击:“怎么样,我的条件你答不答应”·“我觉着还是再考虑一下为妙,”毕竟眼前这个人精明的跟个狐狸似的,齐沈懿托着李铎的手站起来,提高了一点声音朝门外喊到:“净霜,净霜你进来一下”·齐沈懿要给李铎处理伤口,可是李铎却一个劲儿的闪躲着——里外只有李江坤知道,他家阿郎素来是个特别怕疼的。
“不处理一下怎么成”净了手的齐沈懿捏着蘸足了烈酒的棉花团,追着满屋子躲的李铎说:·“万一要是伤口里残留了琉璃渣滓,待它愈合之后你还是得把伤口再划开,再清理,相信我,那样只会更疼……中郎将你,你别跑过来”·齐沈懿抓不到那个身手敏捷的家伙,光是追着这人在屋里跑就耗费了她大半的力气。
最后,气喘吁吁的怀化将军夫人站在屋门口,支使着怀化将军的心腹亲卫李江坤道:“李侍卫,麻烦你帮我去捉住你家麾下,他手上的伤口要处理下的·”·“江坤,江坤”李铎抱着手躲在多物架后头,只向外探出来半个脑袋:“你莫要跟着她瞎胡闹啊,方才你带刀闯进来的事儿我还没找你算账呢”·呃……这种时候好像不能这样和人硬着来,识趣的李铎立马改变话头,不甚耐烦的朝李江坤挥手:“去去去,找李常宁吃酒去罢,我给你放个三天三夜的大休,你把号称千杯不醉常宁给我喝趴下去”·“李侍卫,”齐沈懿一手执着金疮药,一手捏着蘸了烈酒的棉花团,“烦请动手罢”·近水楼台恋爱合约女扮男装·李江坤抱拳,嘴角挂着明显的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笑容:“诺卑职谨遵夫人令”·“呀呀呀呀李江坤你敢吃里扒外了是罢……呀呀啊啊,江坤江坤,你是我的心腹亲卫啊,可是你到底听谁的话啊”·……·半盏茶的时间之后,在李铎那一通杀猪似的吱哇乱叫中,齐沈懿艰难困苦的完成了对李铎手心的伤口的处理与包扎。
额头上覆了一层薄汗的齐沈懿终于松了一口气儿:“都处理好了,中郎将你可以停止哀嚎了·”·李江坤和净霜在旁默默的收拾着屋里的一片狼籍,李铎抬起左手的小臂,用袖子蹭了一下额上的汗水,左手捧着右手哭唧唧到:·“这日子没法儿过了啊,我们的李侍卫长竟然背叛本将,转而投靠到了齐沈懿的麾下,啊江坤,这样对我你没有良心呐你忘了是谁在宫宴的时候给你偷偷带了宫里的贡酒回来么,你忘了唔……”·李铎的嘴里被塞了一个又大又红又脆的大苹果。
“你可给我消停会儿罢,”堵住这人的胡言乱语的嘴之后,齐沈懿的耳边终于清静了些许··她过去帮净霜收拾包扎伤口用的东西,背对着李铎说:“这会儿的时辰也不早了,麾下早些回去歇着罢。”
李铎狠狠的咬了一口苹果,把脆果嚼得咔嘁咔擦响,“你这个女人真的是过河拆桥的一把好手,简直快要气死我了,哼,你就自个儿在这儿收拾罢,不收拾干净不准去睡觉,江坤,我们走”·爱闹腾的人离开后,还有些凌乱的明堂里眨眼就只剩下了昏沉的烛光与满室的沉默,以及齐沈懿和净霜两个会呼吸的活人。
“夫人,”片刻后,净霜轻咳一声,试探着说:“方才的氛围那般好,我觉着,您要是开口留一下阿郎,阿郎今儿就一定会留在主院过夜的·”·齐沈懿看了净霜一眼,又垂眸看向地板上那团看不清颜色的血迹,自言自语似的说:“他留下来做什么,各自过好各自的日子就成了。”
“行了,净霜,已经收拾的差不多了,剩下的明儿让杨嬷嬷派人来弄罢,”齐沈懿放下手里的东西,抬手揉着自己酸沉胀痛的后腰,“你去小厨房帮我煮些姜茶来,我难受的甚,腰腹尤其的不舒服。”
“好的夫人,”净霜在自己的衣角上擦了擦手,引着齐沈懿往东边地主卧走去:“我说您怎么不留阿郎呢,原来是因为这个啊……”·齐沈懿随意的“嗯”了一声,她不知道该怎么和净霜说这其中的弯弯曲曲,便随口胡乱应着,全当是净霜说对了罢。
翌日,齐沈懿心里记挂着李铎手心里的伤,早早的就爬起床收拾,然后来到了府里的花厅里等李铎过来吃饭··只是她左等不来李铎右也等不来李铎,眼看着都已经快辰时四刻了,齐沈懿的肚子都饿得咕噜噜叫了,可是李铎还是不见人影,啧,李铎呢,李铎呢·终于,就在齐沈懿快要按捺不住,准备让净霜去紫微斋催那家伙过来吃早饭的时候,将军府的外院大管家崔九堂亲自送来了一封没有署名的信。
“信是阿郎差李侍卫亲自送到咱们府门口的,他还交待我,说阿郎交代了,一定要我亲自把信送到夫人手里,”崔九堂抄着手站在那里,笑呵呵的说:“阿郎今儿一早就上南衙点卯当差去了,方才他带人出衙,路过咱们街口,就趁机叫江坤把信送了回来,夫人快打开看看罢。”
原来那家伙是当差去了··“有劳崔管家了·”齐沈懿向崔九堂点了点头··她并没有急着去拆李铎的信,而是抬手把等在门外的崔九堂的小孙女招了进来。
“你唤个甚么名”齐沈懿用刚拿的新帕子给小姑娘包了几块各式的糕点,温声问道:“今年几岁了呀”·“奴叫崔娇娇,今年五岁了,”小姑娘有些羞怯的用双手接下齐沈懿给的糕点,连脸上笑容都是羞涩的:“谢谢夫人。”
“不必客气,”齐沈懿轻轻默了默崔娇娇垂在身前的一缕乌黑长发,她看着这孩子的眉眼是那样的温柔:“好孩子,跟着你翁翁去吃糕点罢·”·崔九堂祖孙俩离开后,齐沈懿先是不疾不徐的吃了早饭,然后又在杨嬷嬷的安排下,和将军府中里里外外大大小小的仆从侍者们见了一面,她一直忙到日头西去。
甚至,当李铎傍晚下值回来的时候,齐沈懿还带着净霜,正和杨嬷嬷一起在主院的明堂里整理将军府的中馈事务··我们这位新任的将军夫人呐,很忙的··回来看见齐沈懿在忙,李铎便没有出声打扰,她先是回紫微斋换掉身上的禁军甲胄,然后又从内院书房里抱了几本兵书,就那么没样没相的瘫在明堂东边的歇脚榻上翻看了起来。
时间也不知过去了多久,当李铎脸上搭着本《纵横论》窝在榻上睡了一觉醒来的时候,齐沈懿已经坐在矮榻的另一边做针线活了··“在缝补什么呢,”半边身子睡麻了的人费劲地从矮榻上坐了起来,声音沙哑又低沉,说出来的话好像每一个字都落在了齐沈懿的心跳上,“天儿都黑了,你也不怕坏眼睛。”
“也没有缝补什么,就随便绣着打发时间的,”齐沈懿如常的收拾起手里的所有东西,并将它们都放进了榻几下的小笸箩里··她说:“我估摸着你也快醒了,已经叫小厨房将饭菜热好备着了,现下可是要传饭”·“那就传罢。”
李铎左手叉腰从榻上站起来,迈步往外走··“不是要传饭么,”齐沈懿站起来,因着担心李铎手上的伤,她下意识的就跟着李铎往前走了两步,“你这又是要去哪里”·李铎回过头来,她似不解的歪了一下脑袋,然后晃着自己包着细布的右手,朝齐沈懿笑得露出了自己的一口白牙:“啊,我如厕去,嘿嘿,反正我一只手也不方便,不若你同我一起去”·近水楼台恋爱合约女扮男装·“……”齐沈懿的脸一下子就红到了耳朵根儿,她伸手推了一下李铎的左胳膊,既羞赧又愧疚的,蚊子哼哼似的说:·“你自己去罢,若是实在不方便的话,那就喊李侍卫进去帮一把你,要是李侍卫不在的话……就是喊杨嬷嬷或者净霜都可以快去罢”·对不起净霜,我对不起你,这种时候这样没义气的把你“卖了”,我真的很抱歉。
“耳朵根子都红了,”李铎又开始笑嘻嘻的,并且极其手贱的在齐沈懿的耳垂上弹了一下:“你赶紧传饭罢,我都快饿成痴傻儿了·”·李铎咧嘴一笑,转身朝外迈步。
“痴傻了才好呢,”齐沈懿捂着发热发烫的耳垂,喃喃自语着说:“痴傻了就不会这样时不时就撩拨人了·”·“撩拨”耳力极佳的人突然脚步一转又拐了回来。
对于李铎的突然转身,原本跟在李铎身后的齐沈懿赶紧停步,只是她才站稳步子,面前这个离自己不过两掌之距的人突然就朝她微微俯了一下身子··齐沈懿只有一个感觉,她的左耳廓碰到了某个温温软软的东西,这种感觉十分奇怪,甚至让她的全身都突然麻了一下,整个左半边身子都僵硬了。
侧耳的时候,齐沈懿听见了自己身上血液回流的声音··——这个姓李名铎的家伙,方才亲了她的耳廓·“这个才叫撩拨呢,”齐沈懿听见一道沙哑中带着几分清秀的的声音,含着笑意说:“娘子。”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阅览呀· ·☆、第十三章· ·齐沈懿顿时又羞赧又羞愤。
于是,在李铎嘴贱完撒丫子就跑的时候,总是被压迫被欺负的将军夫人终于握起粉拳,大胆的朝李铎招呼了过来:“中郎将你又开始讨打了罢……”·讨打·齐沈懿猛地停下了追撵李铎的步子,这个时候,这个词,似乎不大适合用在这里。
因为这几日里的很多时候,齐沈懿其实都会忘记,她已经掌管了这座将军府的中馈,已经是怀化将军李铎的妻了··就在齐沈懿愣神的功夫里,李铎已然嘻嘻哈哈没心没肺似的夺门跑了出去,或许因为内急,又或许是因为她和齐沈懿一样害羞了,这人跑出去的身影比平常落跑时快了好些。
透过大敞的明堂门,瞧着夜色与灯笼光中朦朦胧胧的院中景色,齐沈懿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幸亏屋里这会儿没有旁人,不然她以后要怎么面对府里的下人啊·不过……齐沈懿又搓了搓自己依旧发热发烫还发麻的耳朵,她的心里为何会觉得高兴呢·很快,李铎回来了,估计是解决完大事之后一身轻松,这人走路的步子轻快的眼看着就要飘起来了。
“吃完饭再给我看看你手心里的伤,”齐沈懿强装淡定的说:“别在外头跑一天之后,又让伤口恶化了·”·“……”李铎用左手别扭地往嘴里扒着白粥,深深的觉得齐沈懿是她的克星。
至于齐沈懿的出现啊,一定是老天爷看不惯她李铎在人间逍遥自在横行霸道嚣张跋扈,所以就派了齐沈懿下凡来收拾她··没错,一定是这样的·因着常年在军中生活,李铎吃饭的速度是非常快的,齐沈懿手里的饼才吃下去半个,李铎就已经干掉两碗粥和两个饼了。
“前几日的时候,还不曾见你这般快的进食,”齐沈懿掰下一小块饼心塞进嘴里,说:“吃的这么急,莫不是你一会儿还有事要忙”·“……”没有,没什么事要忙的,李铎摇摇头,咕咚咽下一大口刚吃进去的白米甜粥,甚至都忘了嚼一嚼那些颗颗饱满的米粒儿。
半晌,齐沈懿用竹筷去搛菜,漫不经心似的说:“中郎将,你昨儿夜里死活不肯让我给你包扎伤口,这会儿又这样,莫不是因为怕疼才不想让我碰你的伤口的罢”·“呵,笑话我会怕疼”李铎咽下嘴里的东西,直起腰杆儿,挑眉看着齐沈懿道:“当年,我们楼漠军深夜追击金国大将,三哥哥我身负重伤还单枪匹马闯敌营的时候,这位小娘子你还知道在哪里拈针绣花呢,”·为了配合这家伙营造的夸张氛围,齐沈懿适时的抬眸,好奇地看向碎碎叨叨自诩神勇的李铎。
“瞧瞧这是什么,”李铎把右衣袖挽到手肘处,指着一道蜈蚣一样又长又弯曲的陈年旧伤疤,眉飞色舞道:“瞧见没,这可是北狄骑兵的长/枪惯的,北狄骑兵的威名你听说过罢,北疆能正面接他们三招的人超不过十个人,不巧我就是其中之一,敢说我怕疼,你也不去打听打听你三哥哥在外的名号去。”
“……不怕疼就好,”齐沈懿被李铎那一口一个“三哥哥”给说的有些脸颊发热,她瞥一眼那条长长的疤痕,努力的面不改色道:“既然麾下不怕疼,那等一会儿给你换药的时候你就给我老实的坐着罢。”
李铎:“……”·中郎将很快就亲自体验到了什么叫死要面子活受罪··“呀呀呀疼疼疼……嘶……哎你轻点儿轻点儿啊”李铎的左手拉着齐沈懿的衣角,也不知道是真疼还是装的:“齐沈懿,你是不是在报复我啊你能轻点儿不,我拜托你手下留情啊……”·齐沈懿正在用药水给李铎冲洗着手心的伤口,闻言,她面不改色的抬头看了李铎一眼,然后用一记白眼表示自己懒得搭理这个无赖。
谁知李铎却突然来了兴致,喋喋不休的问齐沈懿道:“哎我忘了问,你一个咸京城里的大家闺秀,什么时候学的处理伤口啊,这些血淋淋皮肉外翻的伤口你看着不害怕吗哎齐沈懿,你说话呀,说话嘛。”
近水楼台恋爱合约女扮男装·李铎作死的用左手手指戳了一下齐沈懿的侧腰,齐沈懿痒痒得一不小心就直接把手里的- shi -棉花团戳在了李铎右手心里的伤口上。
“嘶……”李铎疼的真心真意真气十足的倒吸了一口冷气,可这人被齐沈懿捧在手里的手却愣是一动没动··中郎将边跺脚边用左手捂着自己的眼睛,似乎是被疼哭了,反正说话时是咬牙切齿的,“齐沈懿,你要是毁了我这只手,你会后悔一辈子的……”·天真的将军夫人自然不知道李铎的话到底几个意思,她歉然,赶忙低头给李铎呼气:“呀,这只手可是提刀开弓的将军之手,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吹一吹就不疼了啊……不过,”·她补充说:“谁叫你先冷不防的挠我痒痒呢……”·这声补充的话说的轻柔,音调里带了几份似有若无的嗔怪与委屈,叫李铎心里像是被羽毛轻轻拂了一下似的,顿时就没了嬉闹的心思。
眼前的女子眉目低垂,容颜娇好,怀化将军受伤的手手指突然就不受控制的蜷了一下,那些由齐沈懿吹到她手心伤口上的热气,似乎也一下下的吹到了怀化将军的心坎儿里。
“行了不用吹了,不疼了,”李铎回过神儿来,强行改变话题到:“哎我给你的信你看没”·“……”齐沈懿再次沉默了。
今日她确实有些忙碌,后来就干脆忘了这茬儿事,自然也就不曾看李铎送回来的书信··“啧,”李铎歪头,伸着脖子去瞧齐沈懿低得不能再低的脸,戏谑到:“不过还不错,便是没看信也知道等我回来一起吃饭,还算你齐沈懿有良心,我也算没白对你好。”
不知怎么,齐沈懿就忽然想逗弄一下李铎,想看看这个总是戏耍旁人的人被逗耍之后会是什么反应··于是齐沈懿说:“啊你说等你一起吃饭这事儿啊,我只是到了饭点儿时不太饿,却又被杨嬷嬷催去吃饭催的紧,所以就干脆说等你回来一起吃,中郎将莫要误会。”
·齐沈懿包扎伤口的动作麻利又熟稔,她已经给李铎上好了药并且包扎了细布,就差最后将细布系好时,李铎把手从齐沈懿手里收了回去··这人用牙齿咬着一侧的细布系带,左手配合着自行系好系带,她站起身来,居高临下的垂眸看着与自己有半臂之遥的齐沈懿。
她盯着齐沈懿看了几眼,最后无波无澜的说道:“我这就去交代杨嬷嬷,要她以后别再催你吃饭·”·“你生气啦”齐沈懿追着李铎的步子往里走了几步,她伸手拉了一下那片褐色的衣角,结果脱手没拉住。
她怕这人身高腿长的自己追不上,情急之下便一下子拉住了李铎腰间的躞蹀带:“我开玩笑的,你别真的生气呀”·李铎回过头来看她,狭长的眼睛里眸色深深。
在李铎的注视下,齐沈懿不自在地摸了一下鼻子,低着头小声说:“逗你一下还不行啊,那也不能只有你戏耍我,没有我报复回来的份儿罢”·李铎已经停下了步子,可是齐沈懿的手却还拉着她躞蹀带的挂带没有松,她似乎是没有料到自己的一个小玩笑竟然会惹李铎生气。
默了默,李铎抬手在齐沈懿的头上揉了一把,再开口时已然换上了齐沈懿熟悉的欠揍口气:“哎呦你这人怎么这么不经逗啊,我就跟你开个玩笑,瞧这委屈巴巴的小模样,莫要再哭了才好,哎呦哎呦……”·齐沈懿蓦然抬头,正对上李铎那双笑意融融盈光点点的漆黑瞳仁。
“……”齐沈懿别过脸给自己来了一个深呼吸,她给自己说,别生气别生气,李子恪就是这么一个德行,你做生气他就越高兴··但是她还是好气哦·“中郎将你看我不捶死你”将军夫人按捺不住,终于挥起拳头追着那个皮糙肉厚的家伙在屋子里跑了起来。
只不过,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齐沈懿在追着李铎打的过程中,追着追着就从明堂追到了和明堂用小回廊连接着的东边的主卧··她追不上李铎,便随手抄起一个软枕给李铎掷了过去,谁知那家伙不仅轻飘飘单手的将软枕接住夹在了胳膊下,而且路过屋门下的时候还顺手用右手手肘关上了主卧的房门。
“你关门做什么”齐沈懿停下追打李铎的步子,突然有些拘谨起来··这夜深人静的,孤男寡女如此共处一室,难免有些不太好。
李铎没让齐沈懿有时间多想,她已经夹着软枕信步走了过来··齐沈懿忍不住主动往后退了几步——这家伙眼下的这副闲适模样,像极了草原上施施然围猎收网的头狼。
李铎三两步逼近过来,直接将齐沈懿逼到了退无可退的窗边··她把夹在胳膊下的软枕拍进齐沈懿怀里,隔着软枕欺身靠近过来,俯首,与齐沈懿呼吸相闻··“昨儿夜里说的那件事你考虑好没”李铎左手支在窗台上,右手闲散的负在身后,她偏头在她耳边说话,声音低沉,话语施然:·“时间紧促,这个你比我清楚,我最后再征求一遍你的意见——齐沈懿,我帮你让你父亲书下和离书放你母亲离开,并帮你好生安置你母亲,你帮我在二圣那里斡旋几分,尽量帮我拖延着一些时间,如何,应否”·“我好像没有别的选择了呢。”
齐沈懿用手里的软枕推了李铎一下,谁知这的人身形却纹丝未动··她抬眸看着李铎,眸子里似含了某种意味不明的笑意:“如今除了这个条件我别无他选之外,中郎将这一步棋走的中规中矩,没有错。”
聪敏如李铎,已然听明白了此中的深意,她挑了一下眉,呼吸的热气打在了齐沈懿的耳廓上··说:“这便是你嫁进将军府的价值所在了·”·耳朵上的酥麻感还没有消退下去,靠着墙的人却陡然心里一凉,她觉得有些冷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夜深了。
近水楼台恋爱合约女扮男装·“多谢麾下提醒,”齐沈懿笑着朝李铎颔首:“天色已经不早了,麾下在外忙碌一日,赶紧回去歇着罢,恭送麾下·”·如此直白的送客,李铎没理由再在这里待下去,即使她心里隐隐有些不想离开。
待李铎离开主院之后,齐沈懿唤净霜进来帮她悉数收整,然后早早的就爬上了卧床准备睡觉··就在净霜准备熄了屋里的灯时,齐沈懿突然开口说:“净霜,拿一盏烛灯来放在床边罢。”
净霜不解的看一眼自家夫人,然后顺从地掌来盏蝴蝶灯台,好生的放在了齐沈懿床边的杂物几上··待净霜带上门离开后,齐沈懿从枕头低下摸出了那封李铎给她的信。
信封没有封口,信里也就只写了寥寥几行字:今日点卯当差,晨起不忍吵醒你,晚上回来陪你吃饭,勿念··信纸上的字体龙飞凤舞遒劲有力,甚至墨透纸背,内容的最后连个落款的署名都没有,但是莫名就能让人知道这字出自李铎之手,不知为何,齐沈懿就是觉得,像李铎那种人,只有这种霸气嚣张的字体,才是最符合那个年纪轻轻就智谋深远的人的。
说起这个,齐沈懿才忽然想起来,自己只知道李铎名叫李铎,表字子恪,可是他的名字具体是哪几个字,她却是一问三不知的··她挲摩着有些粗糙的信纸,倏而就想了起来,咸京府衙门颁发的婚书上应该是有李铎的名字的,然而她又犯难了——她和李铎成亲的婚书,从一开始她就是不曾见过的,啧,婚书呢·齐沈懿把信纸原封不动的装回信封,随手将它塞进了床头的某个夹缝里。
别再想这些有的没的东西了,齐沈懿吹灭灯抱着被子躺了下来,赶紧睡罢,眼前的状况对自己是绝对有利的··齐沈懿深知,自己和李铎之间,不过就只是单纯的互相利用的关系罢了,可是李铎这个人要比她坦荡的多,他敢于将两人之间被夫妻关系遮盖着的鄙劣直白的暴露在明面上,毫不避讳。
李铎似乎是个坏人,但他竟然能坏的如此坦荡··……·作为“人质”从楼漠来到咸京,李铎此番入京是有任务在身的··外面已经响过了子时的梆声,紫微斋漆黑的卧房里,安静的睡着的人突然睁开眼睛,无声无息的换上夜行衣,纵身从窗户跃了出去。
敏捷灵活的身影在将军府的后院里闪了几闪,很快就消失在了浓稠的夜色中··低垂的夜幕上这会儿无星无月,实在是个夜探齐府的好日子·                        ·作者有话要说:好热……· ·☆、第十四章· ·出嫁之前,齐沈懿惯常便是五日进一次宫里面见君后娘娘,自上次三朝回门去宫里谢过恩之后,齐沈懿甫隔了五日就立马被君后娘娘传召入了宫。
在南角门外下车后,齐沈懿正巧碰见了南衙总领将军周子夫领着一帮手下大步流星的从宫里出来··年长的周子夫位高权重,自然不会主动过来和齐沈懿这样一个区区三品武爵的将军夫人搭话。
齐沈懿素来明白这些,她便和以前遇到这种情况时一样,识趣地主动半侧过身屈膝福礼,避下这帮带刀的外男··只是齐沈懿没承想,周子夫在从她面前走过的时候,竟然停了一下步子,扭过头来朝她点了点头。
齐沈懿余光扫见周子夫将军的点头示意后,只好把膝盖曲的更深一些作以回礼··待这帮甲胄朱缨们迈着铿锵有力的步伐整齐地走过去之后,低眉敛目的齐沈懿还没来得及站直身体,她低垂的视线里就又出现了一双玄色的绣金虎头战靴。
素来谨慎守礼的人赶紧再次向对方屈膝福礼,没承想战靴的主人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免礼免礼,夫人太客气了些·”这道声音里带着齐沈懿熟悉的欠揍笑意,不是那李铎还是谁:“夫人莫不是来宫门堵人的罢啧,才分开几个时辰啊,你就这么想我”·“君后娘娘传我入内,”齐沈懿站直身子理了理宽大的衣袖,抬手轻拍了一下李铎搭在刀柄上的左手,两颊羞色浅红,似嗔非嗔着说:“大庭广众之下的,你休要这般胡言乱语。”
李铎看一眼自己被打的手背,咧着嘴笑得像个地主家的傻儿子··“你们南衙的大小统领这会儿怎么进宫来了”齐沈懿拉过李铎的右手,隔着包扎伤口的细布粗略的看了几眼这人的手心:“莫非是宫里出什么事了”·南衙卫统府的人只负责宫城之外的咸京安防,素来和专司宫城的北衙卫统府各司其职,两司互相配合又互不干扰,故而南衙的老大周子夫平时是不会这样带着一帮手下佩刀执剑地出现在宫里的。
“宫里没事儿,二圣安好,”李铎歪头看着沐浴在日光里的人,受伤的手微微用力,轻而易举的就把齐沈懿朝自己拉近了一些··旁边的引路宫人识趣的退到几步外,转身避了过去。
李铎眯着眼睛,用极低的声音同齐沈懿咬耳朵到:“你昨儿个夜里可是答应我的条件了,一会儿二圣问起来的时候,你知道该怎么说·”·“嗯。”
齐沈懿似乎不太想和这样的李铎靠的这么近,她想往后退,结果却发现自己的手肘正被李铎的左手紧紧的握着··这人默了默,音量突然稍微提高了一些,语气莫名暧昧的说:“你要如实的回答二圣的问题,绝不能因为我偶尔欺负你你就去二圣跟前告我的状,不然我晚上回去肯定饶不了你。”
齐沈懿:“……”·老天爷啊,谁能来收拾收拾李铎这个嘴贱欠揍不挑地儿的家伙啊·“夫人,”那边的小宫人似乎已经听不下去李铎的胡言乱语了,终于忍不住开口提醒到:“时候差不多了,君后娘娘在等着夫人呢。”
·近水楼台恋爱合约女扮男装齐沈懿又羞又气的剜了李铎一眼,然后和颜悦色的跟着小宫人入宫去了··李铎立在原地目送着齐沈懿离开,片刻后,长身玉立的人抬手摘下自己头上的兜鍪,最终还是忍不住摇头叹息。
“还是蠢乎乎的,也不知道你是怎么平安长这么大的,啧,以后你可要怎么办才好啊……”·皇宫里:·凤栖宫和平常一样,宫人们安静无声的忙里忙外,君后娘娘拿着一把小金剪在架子前修剪那些茂盛芬芳的盆栽。
“娘娘,”凤栖宫的老宫人轻声细语地禀告到:“李三夫人来了·”·君后停了停手里的活计,将一些剪下来的余枝扔在了一旁的盂里,“快请进来罢。”
外面的小宫人得了信儿,赶忙把齐沈懿往里请:“三夫人快快请进,仔细脚下台阶……”·宫里人改口改的快,齐沈懿却还是有些不大熟悉“三夫人”这个称呼。
君后娘娘召见齐沈懿,该问的问了该说的说了之后,君后娘娘突然对正在投喂锦鱼的人说:“听太子说帝君召了南衙的诸多统领入宫议事,你来时可曾见着小三郎了”·“见着了,”齐沈懿有一下没一下的往这口大立国进贡的鱼缸里丢着鱼食儿,忿忿地说:“他还警告我要我在娘娘跟前小心说话,他说,我要是敢在您面前告他的黑状,晚上回去他就要我好看……”·那厢,君后娘娘已然笑得执不稳茶盏了:“你手里是握了他甚么黑状,至于我们小三郎这样死乞白赖的求着你”·死乞白赖的还求着·齐沈懿倏地扭过头来看向君后娘娘,一双大眼睛简直惊讶成了两只大铜铃。
“娘娘您莫要笑话我了,”齐沈懿闷闷的说:“那家伙平素里惯喜欢混说八道,总是有事儿没事儿的就冒几句风言风语惹我生气,每次都得我说要入宫来向娘娘诉苦请娘娘给我撑腰了,他才肖停下来不再胡闹……”·君后娘娘似乎信了齐沈懿说的话,她执着茶盏坐在铺满阳光的回廊下的摇椅里,笑得眼角弯弯,那般的慈眉善目。
再后来,君后对齐沈懿说:“听人说咸京最近不太平,你娘家齐府昨儿夜里竟然遇贼了,此事你可知道”·齐沈懿有些意外,但她还是如实的摇了摇头:“也许是父兄们不想让我担心母家,所以还不曾派人告知我。”
“他们自然是不想让你担心,”君后娘娘叹了口气,说:·“那贼人闯进了齐府内院的书房,恰巧碰见你父亲还在屋里处理一些公务,那贼人出手伤了你父亲,闻讯而来的女眷仆人也连带着被伤了几个,太子说,齐公言你母亲安好无恙,但我还是有些不大放心,你出宫之后若是有时间,就不妨回去看一看你母亲。”
很快,齐沈懿从宫里出来,催着车夫驾车直接奔去了宣平坊的齐尚书府··她没有回宁帖,但是她奉了君后娘娘的口谕,回来探望一下母亲顾氏是否安好。
·齐白父子皆不在府中,府里上下都有些乱糟糟的,是二夫人孙氏在张罗着清点府里的失窃物品,并找了匠人来加高齐府的院墙··因着奉了君后娘娘口谕,齐沈懿入府之后根本没和闻讯而来的二夫人孙氏纠缠,直接就带着下人奔去了她母亲的洗砚居。
万幸,母亲安好,只是似乎有些吞吞吐吐的,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齐沈懿挥退屋中下人,只留了高妈妈在旁,她牢记着李铎的交代,让随她而来的李常宁带人将屋外护了起来,真正的连只苍蝇都靠近不了。
“阿娘,”齐沈懿紧张的攥着手,压低了声音问:“昨夜入府的贼人其实摸来了洗砚居,并且见到了您,这个人,我也认识,是不是”·顾氏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轻轻的点了点头,“他同我说了一些话,也问了我一些问题。”
“他说了什么又问了什么”齐沈懿的眉心低低的压了下来,她毫无知觉,自己皱眉的动作已经和李铎有几分相像了。
顾氏:“他说他不想看着你整日因为我的事而烦心,他有办法让你阿爹心甘情愿放我离去,他只问我愿不愿意,他还问了一些关于孙氏的事,以及,他让我给他画了一张内院的大体建筑图。”
“懿儿,”顾氏拉住齐沈懿握拳的手,担心到:“他果然是个极聪明的,他摸到了你阿爹的禁地上去了是不是”·“这个我不知道,我还不知道……”·齐沈懿低低的胡乱地呢喃了几句,她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话来回答母亲的问题才算合适,她,她好像也被骗了呢。
又交代了母亲千万放心之后,齐沈懿忧心忡忡的回了兴源坊的怀化将军府··她心事重重的在家里等了整整一下个午的时间,傍晚,净霜刚跑进来说大门门房进来禀告说阿郎回来了,齐沈懿就立马冲出主院,一路向外面迎了出去。
她是在游廊的月亮门前接到的李铎··这人身上穿着禁军的朱衬玄铁硬甲,额束玄色的锦布宽抹头,腰挂一把沉沉的朴刀,朱羽翎的兜鍪夹在右边的胳膊下,威严周正的如同一个天上下凡的神仙兵。
齐沈懿从来不知道,南衙中郎将的甲胄原来可以这么好看··“呦,今儿这是怎的了,”神仙兵贱兮兮的开口,瞬间就打破了齐沈懿心里那些浓厚的担忧:“晌午的时候在宫门外堵,傍晚回来又在二门下堵,娘子今天就这么想我”·齐沈懿负着手,抬眼看着李铎带着笑意的眼睛,沉声说:“有话要同你说,跟我过来一下。”
中郎将摸摸鼻子,乖巧的跟着夫人回了主院的卧房··“哪里伤着了”齐沈懿禀退里外的下人,扒着李铎的胳膊说:“给我看看严不严重。”
李铎听话的伸出自己的右手,并主动把包扎的细布解开,狐疑道:“老实说罢齐沈懿,你是不是在外头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了不然怎么这么热情呢”·近水楼台恋爱合约女扮男装·齐沈懿终于忍不住,一脚踢在了李铎劲瘦的小腿肚子上:“中郎将,你能不能正经点儿”·“正经正经,绝对正经”李铎单手抱着小腿在原地跳了几跳,态度良好的认错到:“我错了我错了,先给你道歉,不过你得给我说说,我今儿到底哪里惹了你了。”
顿了顿,李铎想起了方才刚进府门时李常宁给自己禀告的话··“你莫非都知道了”李铎终于正色起来,眉宇间带上了几分对于齐沈懿来说十分陌生的疏离:“那你要不要和我一起来扳倒齐家,至少扳倒孙氏,也算给你母亲出出气儿,毕竟她曾那般欺负你们母女。”
“那我就多谢中郎将的一片好心了,不过,我为什么要和你一起,”齐沈懿退了半步,下意识的想要里这个陌生的李铎远一些:·“我阿娘的事,归根到底错在我阿爹和阿娘两个人的身上,孙氏最多算是个落井下石的小人,可阿爹毕竟是我的生身父亲,中郎将你凭什么要我同你一起扳倒齐家”·李铎略薄的嘴角轻轻一提,那笑里带着昭然若揭的嘲笑与讥讽:“凭什么就凭你已经上了我的贼船,就凭我坚信齐白手里握着当年王鉴退兵的真相,齐沈懿,你知道我其实是在帮你父兄摆脱困境,于情于理来说,你都没有拒绝我的理由。”
“李铎,”年轻美丽的新妇抬眸看着自己的相公,平静脸庞上的神色是李铎从没见过的陌生:“你就是个混蛋·”·她的相公挑了挑单侧的俊眉,欣然接受她的评价:“多谢夸奖。”
言罢,战靴踏在地板上的声音有条不紊的响起,一身戎装的人迈步离开,终究是没有让齐沈懿看自己在齐府里受下的伤··齐白是个十足的狡猾狐狸——昨夜她终于千辛万苦的摸进了那老家伙的书房密室里,没想到那老家伙深夜了还待在密室里发呆,她情急之下随手抓了一卷手边的画卷,揣进怀里撒丫子就跑,结果那老家伙竟然提着剑追了出来。
她当然不敢暴露身份,只好和不服老的齐白缠斗几个回合,为了彰显自己只是个狗胆包天的小小毛贼,她只能硬生生的被齐白刺伤几处··嘿,没承想那个老东西嘿,竟然倒打一耙说家里遭贼失窃,而且还被贼用匕首给刺伤了,啧啧啧,见过不要脸的,真没见过如此不要脸的。
自诩不要脸的李铎这回真的是甘拜下风了,啧,李铎不明白,话说齐沈懿是齐白的亲生女儿,齐白既然有那般狡兔三窟的油滑,那么他是怎么生了齐沈懿那个整天蠢乎乎的女儿的呢·主卧里:·李铎离开后,齐沈懿依旧一声不吭的立在原地。
她倔强的保持着高傲的神色,可徘徊在眼里的酸涩泪水却那般的不争气,不过片刻的功夫就争先恐后地从她的眼眶里淌了出来··不知道为什么,她就突然想告诉那个绝然离去的人,说,我没有在圣人和君后娘娘跟前告你的状,我履行了和你的交换条件。
可是她还想问一问他,既然如此,那你为什么还要在夜探齐府的时候去打扰我的母亲,将她也卷进来呢·李铎,你既然不信任我,为什么还要和我谈条件为什么还要把自己的心捧出来给我看为什么……为什么还要对我为么好·为什么,为什么……·那厢,李铎甩袖离开主院后,换了件常服就独自跑去了未央街上吃酒。
·熙来攘往的酒楼里,李铎在一楼的众多普座里寻了张桌子,叫了两壶酒,并着几个小菜苦闷的吃了起来··齐沈懿是个柔弱却又坚强的女子,李铎经常能从她的身上看到自己以前曾经的样子,齐沈懿和她李铎,有的方面特别相像。
李铎说过会对齐沈懿好的,可是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去招惹齐沈懿,还把齐沈懿给惹哭了,她只是有些看不惯齐沈懿对她客客气气的样子··有些……有些不想见到齐沈懿总是对她恭恭敬敬的。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阅览呀· ·☆、第十五章· ·楼漠李家真正聪明的人,不是如今这个年纪轻轻就位高权重但却整天不着调的李铎,也不是曾经那个众口- jiao -赞温文尔雅的少年儒将大郎李铮。
李家真正有大智慧的人,是那个二十多岁时就闷声抗下李家一切荣耀屈辱的李钊李子慎··李铎跟着她二哥李钊在战场上出生入死十年整,她最是清楚自家阿兄到底有着怎样常人不可企及的谋略。
如今李铎身在咸京,她只需要做好阿兄交代的事情即可,旁的所有事情她都不需要- cao -心,而咸京里的那些汹涌暗流,她素来也是不惧的··阿兄李钊要她做的,就只是把深藏在当年那件事里的、最最靠近事实真像的人给挖出来——阿兄确定,当年之事一定存在那么一个人,他的手里掌握着所有的真相。
冥冥之中或有神助,李铎回来咸京没多久就将目标锁定在了工部尚书齐白的身上,故而将齐白的一切搞清楚,便是李铎在咸京里唯一的任务了··她承认,把齐沈懿娶进将军府里这件事她不是没有出力,因为她能想到的短时间内最能光明正大的接近齐白的方法只有这一个了。
帝君给李家布了一个不挣扎就不会收紧的网,而李家,除了正面和朝廷斗智斗勇的李钊之外,小有智谋的李铎也给朝廷里的一些人布了一个不乱动就不会出意外的网··她在齐家那几个年过十四的女儿里挑了很久,最后还是选择了一眼就相中了的齐家嫡长女齐沈懿。
只是这个齐沈懿,对于李铎来说似乎实在是个意料之外··真烦人,真愁人啊更也真的很为难人啊……·这夜,李铎在外面吃醉了酒,半道儿上被李江坤拉来给他家阿郎陪酒的表少爷耿淳安表示十分无奈,最后只好亲自送李铎回她兴源坊的将军府。
近水楼台恋爱合约女扮男装·耿淳安不是没听说过外头传的那些关于李铎和齐沈懿,以及他们二人和定国公府老九王斌辉之间的闲话,奈何耿淳安一直都是个不相信空- xue -来风的人。
所以,即便是李江坤几番出声提醒,说他家阿郎醉酒之后就会独自宿在紫微斋里,可等着看热闹的耿淳安还是贱兮兮的把李铎送进了主院的卧房,送到了他表弟妹齐沈懿的手里。
在这一点上,耿淳安勇于以身试雷的犯贱精神和李铎是那样出奇的相似啊··“弟妹好生照顾着小三郎罢,”耿淳安几乎是把李铎扔给齐沈懿的,他侧着身子到手叉着腰站在屋门外的台阶下,火烧屁股似的边后退边说:“眼下就快到封街的时辰,我也得赶紧回去了,那我就改日再来登门拜访了……”·话音还没完全落下的时候,耿淳安的身影就已经快要消失在齐沈懿的视线里了。
那厢,李江坤半脸纠结半脸为难的站在门口,犹犹豫豫的看着齐沈懿,不知道该不该开口说话··然而他不过一个犹豫的功夫,齐沈懿和净霜两个人已经把李铎架进了主卧里。
阿郎啊阿郎,这回可不是我不帮您啊,李江坤被净霜支使着去厨房烧水,委委屈屈的在心里祈祷着,但是您要是非得怪罪谁的话,您就主要怪罪您的表兄耿公子罢……·彼时,主卧:·因着自己身份特殊,谨慎的李铎自小到大就从来不曾真的让自己吃醉过。
何况她的酒量也不错,北地最烈的酒她都能不眨眼的干掉半斤,咸京里这些软绵绵的温柔酒自然也很难吃醉她··只是,这些温柔酒的后劲儿些略微有些冲,李铎撑着头靠在床边,眼皮子重的跟灌了泥浆似的。
偏生还有个女人一直在她眼前晃来晃去的,李铎被晃的头晕眼花,干脆一个伸手,不由分说的就将那人拉过来坐在了自己腿上··“嘘……”李铎用额头抵着对方的肩膀,她的脑子里分明思绪清晰,可是说出来的话却总是有些不受控制:“你乖,乖一些嘛,不要乱动,也不要乱晃……”·齐沈懿自然要挣扎,只是,她一边推着李铎环在自己腰间的左手手臂,一边又得顾及着这家伙受伤的右手,最后竟然没能及时挣这个醉鬼。
“行了,中郎将,”齐沈懿的胸中隐隐生出了些许的怒意,她坐在李铎腿上不再乱动,而是音容平静的说:“别再胡闹了,难受的话就躺下睡罢,你放心,我到外头歇着就是了,绝对不会出声打扰你的。”
“我没有胡闹,”李铎低着头,带着鼻音的声音瓮声瓮气的,也不知是在自言自语还是在和齐沈懿说话,她道:“淳安说得对,我就是看得见吃不着,所以才气儿不顺的,所以才老是找茬儿的,齐沈懿,你说淳安那家伙说的对不对”·“中郎将看见什么了”齐沈懿用掌心贴着李铎的额头,想要把这人推开,“中郎将又想吃什么吃不着你只管我说出来,我一会儿出去看看能不能叫人给你买些回来,你顺顺气儿,早些躺下来睡觉,好不好”·“不好,一点都不好,”李铎紧了紧环着齐沈懿的胳膊,无赖的话语里竟催生出了几分隐隐的不舍与眷恋:“你身上有我喜欢的味道,你不能走,你要留下来陪我睡觉。”
“……”齐沈懿知道这个人只是吃酒吃醉了,所以并不和他计较:“好,我陪中郎将睡觉好不好你先松开我,我给你铺床……”·李铎却搂着齐沈懿,一动不动了。
“中郎将,中郎将”齐沈懿晃着李铎的左手,“该不会是睡着了罢,中郎将”·“我不叫中郎将,”李铎的额头在齐沈懿的肩头来回蹭了蹭,可怜兮兮的说:“我叫李铎,木子李,铎就是那个铎,铜铎,‘军中有法铎,闻者令行禁止’的那个‘铎’……”·不用再问,齐沈懿也已经知道这人表字的“子恪”两个字是哪两个字了。
“别人的表字都是由父亲或者家中尊长取的,我的表字是十五岁生辰的时候阿兄给取的,”顿了顿,李铎说:·“我算是二哥一手带大的,我阿爹他在我九岁的时候就战死沙场了,和我大哥哥李铮,还有我的叔父,以及我的堂兄们一起,他们都死在了蒹葭城,你知道么,那一年城破,除了提早被疏散的平民百姓之外,当年参与守城的人里,如今就只剩了我一个人还活着了……”·齐沈懿捧着李铎的脸缓缓将这人的头抬了起来,入目,平日那个总爱嘻嘻哈哈的人已然红了眼眶。
少年将军的眼泪和少年本人一样倔强的很,它们盈在那双通红的眼眶里,死活不肯流下来··齐沈懿能在小娘孙氏的手底下平平安安的长大,还保着母亲安然无恙,靠的不仅是远在宫城里的君后娘娘偶尔施舍的关心,她真正靠的,是自己那千锤百炼的淡然冷漠,以及泰山崩于眼前都能无动于衷的置身事外。
可是如今的李铎对她来说,明显就有些特殊了,李铎似乎是她齐沈懿的克星,总能轻而易举的就得到她的所有情绪与关注··“子恪,我唤你子恪,”齐沈懿将手指覆在了那双悲伤的眼睛上,手上的触觉立马就感受到了李铎眸子里那些泪水的温度:“以后我都唤你子恪,好不好”·“不好,”得寸进尺的人继续得寸进尺着说:“你是我的家人,家人的意思你懂么,我想让你和我家里人一样,唤我三郎。”
“小三郎”齐沈懿温温的笑了一下,几乎是脱口而出道:“我第一次听见这个称呼是在凤栖宫里,君后娘娘对帝君说,‘小三郎圣人说的是李家的那个小三郎他如今也长大了罢也该到了娶妻成家的年纪了罢我十数年不曾见过那孩子了,也不知道他现在长成个甚么模样了’。”
“哎,他们为什么都叫你小三郎啊”齐沈懿用手指拭去李铎眼里的泪水,轻柔的问到··近水楼台恋爱合约女扮男装·李铎捉住齐沈懿的手,随意的用袖子擦了擦自己的眼睛,说:·“我是家里最小的孩子,老父亲四十三岁上才得的我,大哥长我二十岁,二哥长我十三岁,所以他们都爱喊我作小三郎……我小时候罢,经常跟咸京里的小孩子们打架,因为他们总说我阿娘不要脸,笑话她老鸡下蛋,四十多岁还生儿子,后来实在是没办法了,阿爹就让大哥把我带去楼漠了,因为我在咸京老是惹是生非……”·是啊,四十多岁,做祖母都绰绰有余的年纪,突然又添了个儿子,纵然李家的家里人是无比的欢喜和高兴啊,无比的宠爱李铎这个幼子,可里坊间的闲言碎语总也是无视不了的。
齐沈懿趁机悄无声息的从李铎腿上下来,她握着李铎的手,说:“那你告诉我,昨儿夜里你夜探齐府,究竟为的是什么”·“……”李铎挣开齐沈懿的手,和衣躺在身后的卧榻上,然后翻身背对着齐沈懿,她是喝多了,但是她没醉:·“当年蒹葭城一战,奉命驰援的王鉴大军临阵撤兵,致使顽强抵抗的蒹葭城守军孤立无援,最终城破人亡,·我爹爹身首异处,尸身被羌狗争抢而食,我大哥丧命羌奴的铁蹄之下,尸骨无存,我大嫂城破之时自焚身亡,我的叔父和堂兄们,战死后又被羌奴千刀万剐,只剩下一副副血淋淋的白骨,下葬的时候我们都无法区分他们谁是谁……”·军医只从中找出了李铎叔父的尸骨,而李铎那七位年纪相近的堂兄,最后只能由七口棺材装了,和葬在了同一个大墓里供李家后人祭拜。
而王鉴,回到咸京之后只是被朝廷以领军不利为由,削了他升平王的爵位,收了他手里的数万兵权,其他一概只字不提··李家那些阵亡的人,李家军里那些大大小小的儿郎的- xing -命的丢失,似乎都是可以不予追究的。
朝廷对北疆说,蒹葭城的大仇在羌奴,好,那么李钊就带着年幼的“弟弟”与得了失心疯的母亲,挥动着千军万马,北上追击游牧的羌奴,直到灭了他们的王廷。
那么,咸京呢朝廷为什么不能堂堂正正的给蒹葭城一个说法,给李家人活下来的人一个说法呢他们为什么不站出来公道的审判王鉴等人呢王鉴他们犯了错,怎么能这样轻易的就被原谅呢·数千条的人命啊,怎么能说原谅就原谅说不追究就不追究呢·你知道期望落空之后的绝望有多大吗·当年,年幼的李铎站在蒹葭城的钟鼓楼上,眼睁睁的看着王鉴的大军来了又走,眼睁睁看着城里的守军一点点陷入绝望,失去活下去的希望。
那些痛苦与绝望,是李铎十余年来每每午夜梦回都不能摆脱的魇··李家不是要追究朝廷的不是,李家的人只是想要一个公道,李家的人死得只剩下两个了啊,李家军的儿郎们死不瞑目啊·他们用- xing -命守护着身后的国泰民安,他们无怨无悔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啊朝廷为什么就不能堂堂正正的给他们一个公道呢为什么不能对他们的死有一个光明正大的交待呢·朝廷遮遮掩掩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她李铎一定要把这些见不得光的东西给挖出来,将它们曝在朗朗乾坤下,让它们给蒹葭城里盘桓至今都不愿屈辱离去的英灵们一个个的道歉·最后,李铎抱着被子躺在齐沈懿的床上,眼泪流着流着就睡着了。
齐沈懿给李铎脱了靴袜,她看见了这人白皙纤瘦的好看的双脚,也看见了这人裤管之下那着若隐若现的道道伤疤··李家,蒹葭,楼漠,北疆,王鉴,齐白,和朝廷。
齐沈懿终于隐隐知道怕了——她已然被人作为一颗棋子,毫不犹豫的落在了这个暗流汹涌谁都不能独善其身的棋局上了··有时候,除非是大事终了,到了一切尘埃落定后人可以盖棺定论的时候,那些活着的人才能有幸看到最后的真相,不然,一些参与其中的人们,有的终其- xing -命最后也不一定能窥探得到整个棋局的一个边角。
齐沈懿自问就是这样的人,说白一点,这样的人我们统称之为炮灰··是,她是一个无足轻重的炮灰没错,她是二圣光明正大的安插在李铎身边的眼线没错,可是齐沈懿作为一个有血有肉有思想的大活人,她自然是不甘心就这样任人摆布- cao -纵的。
·……·翌日卯时,天光尚未大亮,将军府里的公鸡也才散着步子咯咯咯的鸣了没几声,宿醉的李铎就抱着脑袋从卧榻上爬了起来··结果她甫一抬头就被吓得脚下一滑,一个没站稳又重新摔回床上。
吓她的不是什么六合之外不可言的神神鬼鬼,而是默不作声的坐在凳子上的齐沈懿··李铎被吓得头皮一阵发麻··齐沈懿一夜未睡,她抱着胳膊听李铎打了一夜的呼噜,听李铎说了大半夜的梦话,听李铎抽了许久的哭嗝。
“中郎将,”她开口,声音是李铎没有听过的嘶哑与沉重:“是你说的,咱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以后你要是再有用得着我的地方你只管说就是了,我也只有一个条件,等到一切结束之后,放我和我母亲活着离开咸京。”
李铎呆愣愣的坐在床上,舔了好几次发干的嘴唇,她这才慢吞吞的反应过来齐沈懿是在说什么··“啊你想通了”李铎开口,声音比齐沈懿的更加嘶哑,她有些困难的单手穿着靴袜,费劲的说:“想通了就赶紧过来帮帮你相公,一只手穿靴子真的费劲的很啊……”·齐沈懿突然有些后悔,这个欠揍嘴贱的家伙,真的是个可靠的人么                        ·作者有话要说:快完结了嘻嘻嘻嘻嘻·谢谢阅览呀· ·☆、第十六章· ·自那日之后,咸京城里一连余月相安无事,直到小满这天,连着四五天没在齐沈懿面前出现过的李铎突然就出现了不说,而且她还带了两个人回来。
近水楼台恋爱合约女扮男装·——是齐沈懿的母亲顾氏,以及侍奉了顾氏大半辈子的高妈妈··顾氏等人被李铎亲自安置在了将军府里的荷花苑··荷花苑里的采光和通风等条件都可以与主院媲美,苑里的东西也都是李铎让崔九堂新置办的。
荷花苑主院近,安静,适宜养病,而且它后头还临着一池荷花美景,是将军府里绝好的一处院落··李铎负着手靠在门框上,眯着眼睛,安静的歪头看着屋里那二主一仆抱在一起痛哭流涕。
好在顾氏还算理- xing -,她擦了擦泪水,推着齐沈懿往门口这边推了几下··道:“姑爷是个说话算话的,他那时说小满之前把我接出来,今日果然就做到了,去,快去替阿娘好好谢谢姑爷”·高妈妈唤进来一个小丫鬟帮忙收拾顾氏的行礼去了,齐沈懿负着双手,有些忸怩的来到了李铎跟前。
她站在门里,李铎站在门外,中间隔着一个门槛儿,两颗心··“怎么不进来”齐沈懿问··“不忍心打扰你们母女团聚,啧,我可真是个大好人,”李铎一会儿不在齐沈懿跟前犯贱她就心痒痒,她把手里折叠整齐的东西塞进一只绣袋里,然后拿在齐沈懿眼前晃了晃,笑嘻嘻问道:“想不想看看这是甚么”·透过李铎那带着光亮的眼睛,齐沈懿猜到了这人手里拿的是什么,她点头,伸出手:“自然是想看的,给我看看呗。”
可是李铎却又把东西背到了身后,她扬了扬眉毛,平铺直叙式的问:“给你的话我能有什么好处没·”·“……”齐沈懿就快要受不了这家伙的得寸进尺了。
“你走过来一些,”她先是看一眼李铎,然后大眼睛骨碌碌的四下乱看了一番,催促到:“不是要好处么,过来些,给你·”·闻言,李铎饶有趣味的挑了一下眉毛,心道难不成齐沈懿这个脸皮薄的要开窍了·于是乎,怀化将军施施然的往前挪了两步,“过来了,好处呢”·“低头,低头过来,”齐沈懿朝李铎招手,然后在这家伙俯身过来的时候,她扶着李铎的胳膊,小心翼翼的踮起了自己的脚……·李铎面儿上不显,心里就要乐开花儿了——上次她耍尽手段死乞白赖的忍不住亲了齐沈懿一下,结果这人气的两天没理她,啧,这女人,若不是有什么好处上赶着,她是打死都不会这样主动的。
然而下一刻,心花怒放的李铎还没来得及感受什么叫吹风拂面的温暖,一阵无法言喻的疼就直接从脚面上钻到了她的心窝里,嘶,那叫一个酸爽啊……·“齐沈懿”李铎抱着被踩的左脚原地跳了几跳,喷出来的怒火恨不得把后头荷花池里整日悠哉悠哉的胖鲤统统都烧成烤肥鱼:“你竟然敢- yin -我”·将军夫人一把抢过来装着自己母亲的休书的绣袋,二话不说的撒丫子就朝院门跑了过去。
“你给我站住,齐沈懿”脚上吃痛的李铎一蹦一跳的追过去,人还没追上狠话就先放了一大堆:“齐沈懿你等我追上你,今儿要是不把你给吊起来狠狠收拾一顿,我李铎从此改名儿叫李铃铛……”·屋里的顾氏和高妈妈互相对视一眼,一个没忍住噗嗤笑了出来。
李铎,李铃铛,哈哈哈哈,这还真是个好名啊哈哈哈哈哈……·当然,李铎最后还是没能如愿以偿的把齐沈懿吊起来收拾一顿,她已经追上齐沈懿了,心腹亲卫李江坤却突然出现,并远远的朝她抱拳行礼。
“我突然想起来外院儿还有点事等着我过去处理一下,”李铎手贱的在齐沈懿软软的脸上捏了几下,笑嘻嘻的没有一点方才生气的样子:“晚饭你就在荷花苑吃,我要是回来晚的话你就直接睡荷花苑罢,好好地陪一陪你阿娘。”
“你很忙么”齐沈懿抬眼看着李铎,手里紧紧的捏着装了她母亲的休书的绣袋,试探着问:“是不是因为我和我阿娘的事,所以耽误了你很多时间”·“没有的事,别乱想,你相公我很忙的好不好。”
李铎手贱完了嘴贱,贼兮兮的冷不防就凑过来在齐沈懿的脸上亲了一口,并在齐沈懿反应过来之前她就迈步跑了出去··“回去罢,我忙完了就回来……”李铎嚷嚷着跑远了。
齐沈懿望着那人消失的转角,脸上羞的一阵红过一阵··咸京城里的宦官每两个人里就有一个半有私宅,这是个十分不好的风气,素来喜欢助长歪风邪气的李铎自然是要凑一脚的。
她的私宅在城西延寿坊的一个巷子最深处,离兴源坊不远,但李铎却很少来这里··“这回已经是第七个了,”李江坤接过李铎扔过来的马鞭子,先一步敲开宅子的门,引着李铎走了进去:“这次从他身上搜出来一方令牌,正如您此前所料,是王家的人。”
“是么,”李铎负着手一路趋步而行着:“那这下子可就真的热闹了·”·话语间,步履匆匆的一行人走过前院,再穿过侧厅,沿着弯曲的回廊一路来到后院。
靠着院墙的隐蔽之处藏着地下室的入口,李铎大大咧咧,进门的时候还不小心让石头门框磕了一下头··“这什么玩意啊,”碰了脑袋的人随手在天然的石门门框上拍了一下,对身后的李江坤说:“回头想办法把这门再弄得矮一些,不然下回我还是不长心的被它磕。”
“诺,卑职记下了,”李江坤从来摸不透自家主子的脑子到底是如何的清奇,只好尽职尽责的提醒到:“您这边请,小心还有一道门·”·多亏李江坤提醒,李铎才不至于被第二道门的门框再磕一下——二门是个人工装的铁门,李江坤担心铁门会把他家阿郎的脑子磕得更加清奇。
弯腰走进二门,再侧身有过一小段仅容半人通过的窄道,前头豁然开朗,李铎终于来到了这个由宅子的前任主人留下来的地下幽牢里··近水楼台恋爱合约女扮男装·刀尖钉笼里赤膊吊着六个正在打瞌睡的男人,一旁的十字刀架上,绑着今日刚被捉来的新人。
李江坤把从新人身上搜来的令牌呈在李铎面前:“请麾下过目,手下的兄弟已经确认了,这是定国公府暗桩的物什无疑·”·李铎负着手,垂下眸子冷冷的扫了一眼那方黑漆令牌,然后她朝那边抬了抬下巴,道:“放出来,全部。”
“诺·”李江坤收起令牌,挥手给守在旁边的众手下示意了一下··手下们拿着钥匙走过去,一阵铁锁链的哗啦碰撞声后,七个王家暗桩被一字排开按跪在了李铎面前。
二十岁的蓝袍之人不知从哪儿拿出来一个通体泛着寒光的小匕首,她用拇指拭了拭匕首的刃,迈步来到了第一个暗桩的跟前··“我也就只有一个问题,”李铎俯下身子来,她一手按在了暗桩的额头上,一手握着匕首手柄,反手将利刃抵在了暗桩的动脉上。
她强迫这个暗桩看着自己,平平板板地问:“你真正的主子是谁·”·这个暗桩是七个人里第一个被捉进来这里的人,他早已经尝遍了这里所有的刑罚,他一点也不惧怕,他更不怕死。
和此前一样,这个暗桩硬着骨头闭着嘴不回答··李铎点点头,手上微微的用力,匕首的刀尖就在潮- shi -又血腥的空气里划过一个完美的半弧,同时,这个暗桩动脉里的血也顺着刀刃划出来的口子一下子喷出来老高。
带着温度的热血滋了李铎满身满脸,她抬手抹一把脸,闲适的退后一步,歪着头静静的看着被她划喉的暗桩——就像是看着一根被她切了一刀的白萝卜··这个暗桩的动脉没有被一下子划断,他绝望的倒在地上挣扎着,嗓子里的血咕噜咕噜响的很大声。
他蜷缩在冰冷潮- shi -的地上,一点点感受着身上的血争先恐后的从他的脖子上涌流出来··最后,他开始发冷,开始哆嗦,直至出现幻觉,好半晌之后,他才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在这个暗无天日的地方慢慢的死去——他解脱了。
在第一个暗桩完全眼下最后一口气之前,李铎移步来到第二个人面前··她以和杀第一个人时一模一样的动作将匕首抵在那人的动脉上··她舔了一下后槽牙,长长的眼睫上挂着没有落下的血珠子,声音平平板板的问出了和第一个人一样的问题。
就这样,笑起来像个大孩子一般明朗的人像切菜一样风轻云淡的一连抹了六个人的脖子,直到第七个人面前··“至于你……”李铎接过李江坤递来的汗巾帕子,不甚在意的擦了一下溅在脸上的血污。
在第七个暗桩一瞬不瞬的注视下,满脸血污的人突然勾起嘴角粲然笑了一下,洁白的齿,猩红的血,可怖得犹如十八层地狱里永世不得轮回的魔鬼··暗桩的手猛地一抖,他听见魔鬼风轻云淡的说:“今儿就算了,夫人还等着我回家吃饭呢。”
转头,李铎把匕首递给一直护在她身旁的李江坤,说:“这个就暂且先关起来罢,等我下次想起来的时候我就再过来看看,要是他还囫囵像个人样,还能说话,那我不妨就再问问。”
言罢,满脸血污的人掸掸溅满血渍的袍子,嘟嘟哝哝的迈步离开了这里··李铎回到将军府的时候已经很晚了,下人说齐沈懿已经歇下了,她在紫微斋洗了澡又换了衣服,甚至还坐在兽炉旁熏了一会儿香,直到确保自己身上完全没了丝毫的血腥气,她才踏着月色来了主院的卧房。
她离开前准许齐沈懿陪着她母亲的,可是齐沈懿却只是陪着顾氏吃了晚饭,又和顾氏聊了一会儿,等到顾氏入睡之后,她就回到了主院来··李铎知道,齐沈懿这是在等自己。
昏暗的主卧里只留了床头一盏灯烛,齐沈懿散发躺在卧榻上,似睡着了,面容静好··李铎蹑手蹑脚的坐在了床边,她抱着胳膊独自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视线落在了齐沈懿的脸上。
“怎么现在才回来,”齐沈懿不知何时醒了,她一手揉着眼睛,一手拉着李铎的小臂坐了起来,沙哑着声音问:“你饿不饿,吃饭没不然我给你煮些宵夜罢,啊对了,现在什么时辰了”·“快子时了,”李铎的心里莫名的一片柔软,似乎这些年来的金戈铁马为的就是这一时半刻的浮世偷安,她抚了抚齐沈懿的如瀑长发,压低了声音说:“齐沈懿,我好想搬回来和你一起住啊。”
齐沈懿的迷糊觉似乎还没有完全醒过来,这会儿的她还有些不太清醒,于是接嘴到:“那就搬回来啊,你那么横行霸道,又没人敢拦着你·”·李铎笑了笑,凑过去把自己的额头贴在了齐沈懿的额头上。
“你身上好凉,”齐沈懿缩缩脖子,嘟嘟哝哝着说:“三郎,你身上好凉……”·“呵,”李铎用鼻子蹭了蹭齐沈懿的小鼻头,追问到:“你方才唤我什么”·困的不像样的人有气无力的把自己半个身体的重量都靠在了李铎的手臂上,听话的重复到:“三郎,小三郎。”
李铎无声的笑着,并在齐沈懿的迷糊劲儿过去之前重新把她摁回了被子里··她却侧起身子来抱着她的胳膊不撒手,撒娇似的带着鼻音说:“你不是说要搬回来么不准走。”
“真没见过睡个觉能把自己睡得跟吃醉了酒似的,”李铎腾出一只手来轻轻的拍抚着齐沈懿的后背,音容皆是无尽的温柔:“行,不走,你安心睡罢,我在这儿陪着你……”·真希望,希望你在清醒的时候也能这样直白的给我说你心里的所有想法,而不是总是小心翼翼的怕给我添麻烦。
然而今夜的齐沈懿到底是清醒还是迷糊的,最终也只有她自己知道··以前的时候,每次齐沈懿半夜醒来之后就再难入睡,她时常抱着被子坐在床角里,一坐到天亮。
近水楼台恋爱合约女扮男装·她怕黑,怕一个人睡,甚至也怕做梦,她羡慕那些有阿娘哄着入睡的孩子,她羡慕那些有兄弟姊妹相伴的孩子,她羡慕所有可以理直气壮的被爱着的人。
如今,她的身边出现了这个名叫李铎的家伙,虽然知道自己和这个人之间不可能有什么感情上的纠缠——有的话也只是她独自的一厢情愿,但齐沈懿还是特别特别高兴的。
她想,有生之年,她终于也尝到了被人关切着的滋味了··其实,母亲顾氏也是十分关切她的,只是母亲的那份关切里,饱含着的尽是对她的歉意与愧疚··人总是贪心的,齐沈懿自问也不例外,她想要一份关切,一份发自内心的,真真正正的关切。
不巧,这份关切,竟然让她从最大的合作伙伴李铎身上感受到了,齐沈懿想,母亲如今既然都已经离开齐家了,那么离李铎大事终结的日子应该也就不远了··以后,她要慢慢的离李铎远一些了,虽然他们成亲才不到三个月,可是他们分别的日子也越来越近了。
她得让自己和以前一样变得冷漠起来,这样的话,将来离开的那一天她或许才不会太过痛苦··她是个感情用事的俗人,她是个畏头畏尾的胆小鬼,她害怕自己的世界里再也没有李铎这个动不动就爱犯贱讨打的家伙。
她好像真的,真的喜欢上了李铎这个人了·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阅览呀· ·☆、第十七章· ·这个想法从齐沈懿的心窝里冒出来的同时,一只手小心翼翼的伸过来,轻轻的帮她将贴在脸颊上的头发拨到了旁边。
“李子恪,”静谧无声的深夜里,闭着眼的齐沈懿听见自己鬼使神差的说:“我好像真的喜欢上你了,可是我又有些不敢喜欢你,怎么办呐”·李铎的手顿了一下,拨开齐沈懿的碎发后,她留恋地用带着老茧的拇指的指腹抚了抚那细致柔软的脸颊。
“我是个好人,却又不是个好人,”李铎的嘴角带上了自嘲的笑意,静谧的夜里,她低哑的声音里带上了明显的颤抖:·“懿儿,终有一日,你会憎恶我的,如今有多喜欢,将来就会有多憎恶,如此的矛盾折磨,倒不如你从头到尾都像以前一样对我……”·亲而不近,疏而不远。
“可是,是你先对我好的,”齐沈懿缓缓睁开眼,不甚清明的眸子里倒映着李铎一个人的影子:“既然是你先惹得我,那为什么不允我再惹回来欺负人也不是这样欺负的呀。”
“终归是我对不起你在先的·”·李铎终于收回了手,她的拇指和食指来回不停的搓着,似乎是在回味着方才那柔软的触感,直要把那感觉牢牢记在心里才好。
“我已经把你暗查我父亲的事情透漏给君后娘娘了,”齐沈懿说:“凡是你交代给我的事情,我都办好了·”·李铎双手拢进袖子里,低低的笑了一声:“我知道,你其实一直都是个有能耐的姑娘,你只是不想招惹谁,所以才整日扮作一副老实巴交的样子,你可真是个扮猪吃虎的高手。”
齐沈懿没有再说话,她不知自己是何时已经松开的李铎的胳膊,她抱着被子翻了个身,再次沉沉的睡去··好像方才那一段小心翼翼满怀期待的表白,只是齐沈懿梦境里一个无足轻重的小插曲,而只要齐沈懿只字不提,这世上就再不会有人知道她做了一个怎样美好的梦。
……·之后的日子里,夏暑愈近,李铎一如往昔的忙碌,同时也再没有陪齐沈懿吃过一口饭··就连顾氏也看出了女儿的不妥之处,她问:“和姑爷吵嘴了”·齐沈懿戳着碗里的青菜,泯着嘴摇了摇头。
“那这阵子你为何一日三餐都在阿娘这里吃”顾氏到底是过来人,开口便是一针见血··“宋国使团月末入京,他整日里忙得脚不着地,”齐沈懿低下头去扒饭,嘴里很快就被她塞得鼓鼓囊囊的,口齿不清的时候,旁人或许就也听不出来她声音里的哽咽了:·“他早上卯时一刻就出门了,夜里也要等到宵禁之后他才回来,对了阿娘,大夫说您最近的情况转好了很多呢”·“你这孩子,什么时候学会这般狼吞虎咽的吃相了”顾氏笑着,用竹筷在齐沈懿的饭碗前虚虚拦了一下,严谨认真的将齐沈懿的吃相规规矩矩的扳正过来:·“说起这个来,李姑爷待我们母女可是真心实意的好,喏,自打住进来至今,荷花苑里就连高妈妈也都胖了两三圈儿呢”·一旁,高妈妈有些不好意思的低了低头,她没有在这里白吃白住,她帮着内院的杨嬷嬷给将军府里办了好多事儿呢就连外院的崔大管家都夸了她能干呢·“阿娘,”齐沈懿垂着眼睛咽下一口平淡的蔬菜,说:“我之前听您的话,在杨嬷嬷和崔大管家的帮助下,在外头置办了一些可以挣钱的物业,前几日,我把本金还给将军府的账房之后,发现自己还剩下不少,阿娘,如今我手里也算是慢慢有积蓄了呢”·齐沈懿没能立马改掉这这些时日来养成的坏习惯,没有恢复到以前食不言寝不语的模样。
她戳着碗里的米粒,说:“要是什么时候您想出去走走转转,阿娘,我带您去呀·”·“那敢情好啊,”顾氏放下竹筷,擦了嘴角,笑着说:“以前就总想着出去走走看看,去看看江左的秀丽,去烤烤西府的暑天火炉,最好也还能再看看北地的八月飞雪,东边的大海我也想去看一看,只是不知道懿儿你口袋里的钱够不够,哈哈哈。”
齐沈懿由衷的笑了——自从离开牢笼一样的齐家,母亲脸上的笑容就越来越多了··“儿有钱的,儿有的是钱,”齐沈懿挺着腰板儿给母亲打包票说:“只要阿娘想去的地方,懿儿一定都能带着阿娘亲眼去瞧瞧”·近水楼台恋爱合约女扮男装·齐沈懿来了兴致,放下竹筷手舞足蹈的说:·“阿娘阿娘,到时候,咱们冬天的时候去江左,在珀秧湖上钓鱼,在湖面上泊舟,在乌篷船上煮酒吃鱼,春天时咱们顺着江左北上,去东边看海看日出;到夏天的时候咱们就去西疆新月府,学着当地人的样子,边吃西瓜边烤火炉,等到了八月,咱们直接从新月府去翰海城看飞雪,‘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
该是极美的呢”·顾氏故意绕话到:“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楼漠府志》里有写,若要在北地看八月飞雪的话,蒹葭城当是首屈一指的,蒹葭离新月府不远,不若咱们就去蒹葭城如何况且,听说咱家姑爷此前就一直担任的蒹葭守将,那是咱们秦国最北端的大门,如果有幸,我也想去看一看呢……”·去蒹葭城看一看,看看自己少时的同窗友人,当年究竟将自己的热血洒在了怎样一方灿烂而热烈的土地之上。
齐沈懿顺嘴就和母亲聊起了各地的风土人情以及地理杂志,这一对饱读诗书的母女,说到意见不一的地方时还竟然还会捧着书本起争执··一身禁军戎装的李铎抱着刀站在门外的回廊下,静静的听了一会儿屋里人的聊天,最后,在李江坤和李常宁的轮番催促下,她才依依不舍的悄无声息地离开。
后半晌,齐沈懿被杨嬷嬷有事儿找去了,高妈妈给顾氏端来药,抿嘴笑着说:“中午用饭的时候咱们姑爷回来过了,在门外站了一柱香的时间,听了会儿您和懿姑娘聊天,然后就悄没声儿的又走了。”
顾氏蹙着柳叶眉,强迫自己喝了几口浓稠的汤药,她觉得自己愈发的不济了··放下只吃了两口的药,顾氏到问:“和乡下你那堂妹联系的如何了”·“已经联系好了,您尽管放心就好,”高妈妈端起药碗,不禁开口劝到:“夫人啊,您好歹再吃两口罢”·“不吃了,”顾氏靠在卧榻上,疲惫的闭上了眼睛:“就最近这两天,趁着宋国使团进京,咱们就动身罢……”·高妈妈悄悄的红了眼眶,她强忍着声音里的哽咽,应到:“是,夫人,老奴知道了。”
……·有钱能使鬼推磨,高妈妈很快就安排好了去乡下的事情,只是顾氏一直没有给女儿齐沈懿说这件事,直到出发的前一天傍晚··这日,李铎很早就从南衙下值回来了,她和往常一样先在紫微斋里换上常服,然后简单的收拾了一下,就直接去了荷花苑。
屋里的气氛有些不好,李铎猜到是因为顾氏给齐沈懿说了她要自己到乡下将养的事了··齐沈懿努力忍着不让自己的眼泪流出来,可是当李铎走进来,来到她身边的那一瞬间,她努力建设起来的所有防线顿时土崩瓦解,她不仅流了眼泪,而且还止不住地哭出了声。
她是一个顶聪敏的人,她在母亲开口说出第一句话之后就想明白了母亲此举的用意,果然,最后连生养她的母亲都要离她而去··她最后真的要变成一个孤家寡人了吗·“子恪,我不想让母亲独自去乡下将养的,不想的,你帮我劝劝她嘛,你是她的姑爷,她肯定愿意听你的话的,子恪我求求你,你帮我劝劝阿娘罢,我不能最后连她都……”都失去了。
齐沈懿两手拉着李铎的手,失声痛哭中不停的晃着她的手哀求着她··李铎虽然想到了顾氏最终会走到这一步,但她没有想到,顾氏竟然会这么早就安排好了一切。
“懿儿……”李铎的手握住齐沈懿瘦小的肩膀,几番抿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劝慰,只好说:“你先别哭,先跟我回主院好不好”·“我跟你回主院,你帮我劝劝阿娘,好不好”齐沈懿仰脸看着比自己高出许多的李铎,视线被泪水模糊,便是近在咫尺间,她也看不清李铎脸上的任何表情。
“呦喂,还知道跟我谈条件呐,”李铎用手指背面揩去齐沈懿脸上的泪珠,故作轻松的笑到:“看来还没有哭傻·”·齐沈懿松开李铎的手,她抽噎着声音满目泪花,头也不回的就朝外走去,一路上不停的自言自语:·“我这就乖乖的回主院去,子恪你留在这里帮我劝劝我阿娘,乡下的条件不比咸京,不比将军府,我现在也不能立马就和她一起去乡下,你让她再给我一些时间,等你的事情结束之后,我立马就和她一起走,我不眷恋你的好了,我不贪心了,我错了我知道错了,我不该贪图你的好的,我错了,子恪,我真的知道错了……”·说着说着,哭着哭着,齐沈懿倏而就走不动了,她两腿发软,最后干脆就直接停步蹲在了通往主院的路上。
往日里那么短的一段路,如今竟然长的让人走不到尽头,长得她筋疲力竭再不敢有任何贪心··将军夫人也顾不得被旁人看去狼狈而笑话她了,她把脸埋在自己的膝盖上,放声痛哭的声音每一声都撕扯着李铎的心官。
那般的疼,仿若要撕裂她的心肺··李铎走过来,提了提衣裾蹲在了齐沈懿身边,她一下一下的抚拍着齐沈懿的后背,这傻姑娘这样娇小,该如何承受和至亲之人的生离死别呢·“懿儿,你,你听我说,”李铎在乱七八糟的脑子里快速和潦草地组织了一下语言,她压低了声音说:·“宋国使团提前行程,眼下即将入京,明日下午时分,我阿兄作为护送使团的边关大将也要跟着一起回来咸京,懿儿,蒹葭城里那些委屈了十一年的英灵们,终于就要释然离开了。”
齐沈懿哭的太痛,她甚至没有听清楚李铎到底说了些什么,只依稀觉得是个好消息,于是她含糊不清的对李铎说了一声“恭喜”··李铎沉默了片刻,直接委身在地上坐了下来。
·她半曲着两条腿,胳膊肘搭在膝盖上,没样没相的像个大马猴一样··她给齐沈懿递了一条干净的汗巾帕子,说:“你知道你阿爹为何在当年蒹葭城破以后,对你阿娘就成了如今的态度么”·近水楼台恋爱合约女扮男装·齐沈懿用李铎的汗巾帕子胡乱的擦了脸,帕子上是怡人的薄荷香,她吸吸鼻子,抽噎着说:“当年朝廷追责蒹葭困城之战,我外祖和舅父被判处斩首,顾家从此没落,阿爹对阿娘就再也没了当初的爱护,所以……”·“那只是你阿爹用来掩人耳目的说法,”李铎打断齐沈懿,漆黑如墨的眼睛里明明聚着化不开的苦楚,出口的话语却异常的凉薄:·“当年之事牵连甚广,事后你阿爹奉帝命继续暗中追查,不幸,他追查到了自己枕边人的头上,查到了你母亲顾氏的头上。”
“不不,不可能,这不可能”齐沈懿抬起头,瞪大了眼睛看着李铎漠然的脸,头摇若拨浪:“我阿娘只是一个普通的深闺女人,她和你们李家从来没有任何交集,她不可能害你们李家的人的”·“她确实没有想要害李家人,她更也没想过会害蒹葭城里的任何一个人,”李铎两手握拳,几番暗自平复着自己的情绪:“可是,她确实帮了一个人,帮那个人偷偷修改了时任户部尚书的你的阿爹齐白批复给蒹葭城的受灾粮,”·李铎控制不住,咬牙切齿的将剩下的话说了出来:“整整二十万石”·言罢,李铎痛苦的捂住了自己的眼睛,撕心裂肺却又极其平缓地将当年的事情陈述给齐沈懿听。
当年羌奴入冬之际遭受天灾,同在一片天空下,靠农耕生活的蒹葭自然也受了灾··蒹葭当年秋收的粮食本就少之又少,城中的储备粮食又被调到西边战场去了,守将李恭德一边向楼漠城的守备将军王鉴求粮,一边飞书朝廷,请求帝君下旨批复楼漠城增援蒹葭城。
时秦宋的西北之战爆发的十分突然,李恭德和长子李铮是在做了万全的准备之后才调兵遣将,去驰援西北战场的李家老二李钊的··对于羌奴的举族围城,李恭德准备的便是一个字——耗。
若当初羌奴新可汗以天灾之难请求蒹葭城施以援手,良将李恭德是已经在城外给羌奴划好了避难用的村庄的··可是羌奴掠夺成- xing -,上来就拼了命的硬打,李恭德按照计划选择闭城不战。
若在楼漠城王鉴的粮草资助下,蒹葭城有十足的把握把羌奴耗下去··可是,时间一日日过去了,朝廷和楼漠的回复皆都迟迟没有到··蒹葭城内的粮食日渐减少,将士们最后已经到了煮树皮吃树皮的地步,王鉴部对蒹葭的求援也依旧不见回复。
终于有一日,坚守城池的李家军遥遥就看见了王鉴部的行军大旗,他们欢呼庆贺着,所有人都重新点燃了生的希望··那日,饿得两脚发飘的李铎也亲眼看见了王鉴部的行军大旗。
可是最后呢·王鉴部突然就又撤兵了,羌奴发了疯似的开始攻城,李恭德知道事情有变,便趁夜将城里那几个不足十三岁的孩子都送了出去··王鉴部为何中途撤兵·因为王鉴收到了来自他妹妹——君后娘娘的求救信。
那年入冬,东宫的太子储君一病不起,走投无路的君后为给重病中的太子驱邪,便听信一个巫师之语,与巫神歃血为誓,愿祭献给巫神阳灵至少五千,以给太子换取阳世的- xing -命六十年。
就这样,君后无意间在帝君那里听说了蒹葭城的灾情后,就和齐沈懿的母亲顾氏合谋,借着天灾人祸联袂制造了那场蒹葭城破之案··于内,君后娘娘叫顾氏偷偷更改其父亲顾老大人回给蒹葭城的朝廷救灾批复,并且偷走了她相公齐白调拨给蒹葭城的二十万石军粮的邸报。
于外,君后娘娘偷偷去信将近五十封给镇守楼漠的兄长王鉴,叫他拖一拖对蒹葭城的驰援··只要太子- xing -命安好,无论是君后娘娘还是王家,亦或还是顾氏,他们的荣华富贵就都能得保住,最主要的是,君后娘娘能不失去她的爱子。
于是,在天灾人祸的掩饰之下,当年的蒹葭城破之战,就这么顺理成章的发生了··巧的是,当年战死在蒹葭城里的李家军儿郎,不多不少正正五千人··不知是机缘巧合还是什么原因,蒹葭城破之后,东宫太子的病情果然好转,直至出年之后渐渐康复。
蒹葭城的那五千儿郎,他们是保家卫国的英雄,可是他们原本可以不用死在那一战里的,他们原本还可以用更长久一些的生命来热爱脚下的那一方热土的··可是,可是,眨眼之间,城破人亡,灰飞烟灭。
人心有多可怕便如君后娘娘之爱子··君后娘娘的爱子之心于情于理上都是没有不错的,可是那一切造成的后果,却是要他们李家的边军儿郎用- xing -命承受。
这个公道,又是要谁来还给蒹葭城里的那五千英灵                        ·作者有话要说:端午安康· ·☆、第十八章· ·李铎没有再说什么,事情被再度翻出来之后,一切的一切就和齐沈懿再无关系了。
只是,李铎有李铎心中的大局和大我,齐沈懿有齐沈懿的世界和中心··所以于齐沈懿的世界里,她抱着脑袋细细推来,这一切都是她齐沈懿自己亲手造成的··她为了一个不明确的未来心甘情愿的被李铎利用,最后,她亲手把自己的生身母亲推到了和自己生死对立的两端上去。
李铎利用她,远比她知道的程度深了千倍万倍·此生,除了父母外头一个用心对她好的人,头一个把她放在眼里的人,这个名叫李铎的人,到底背着她将她利用到了家破人亡的地步还是让她这般的心甘情愿的被利用·齐沈懿也恨着自己,可能做的就只剩下了竭尽所能的嘲笑自己。
齐沈懿啊齐沈懿,枉你自诩通透,枉你刻刻小心,枉你步步为营,绕不过最后你还是输了,连人带心,通通都输了进去……··近水楼台恋爱合约女扮男装为了这个叫李铎的家伙,更为了蒹葭城里那英勇却又委屈的五千英灵,你齐沈懿,亲手把自己的母亲推到了万丈悬崖的边儿上,至死方休。
齐沈懿最终哭昏在了那条走起来似乎怎么也没有尽头的小路上,李铎一路把她抱回的主院··当日后半夜,怀化将军府的将军夫人突然就病了,她无有意识,昏厥不醒。
太医院的太医们几番用那种报丧式的口吻告诉李铎,将军夫人的病乃是夏日里突发的时疾,望怀化将军提前做好心理准备··幸而,太医院的精英太医们在怀化将军的威逼之下,夜以继日的忙碌了好几日之后,将军夫人齐沈懿的病情终于算是稳定了下来,可是她本人却是迟迟不见转醒。
太医们几番会诊,最终给了李铎一个她不得不承认,同时也不得不接受的结果——齐沈懿的病已经稳住了,她之所以一直不醒,是因为她自己不愿意醒过来··那日夜里,在主院外面当值的小仆在半梦半醒间,依稀听见了主卧房中传出了断断续续的,低沉压抑的呜咽哭声。
那声音,似是他家的阿郎李铎··……·再后来,成亲之后就一直老老实实的怀化将军终于没人约束,天不怕地不怕的再次惹是生非,动手打了定国公府的小公爷,王鉴的嫡长子王斌耀。
至此,李铎似乎又成了那个到处惹是生非到处跟人干架的混球··可是将军府里那个温良恭俭让的将军夫人啊,在听了这她家将军惹出的一堆破事儿后依旧没有从昏迷中清醒过来。
余月之后,前来议和的宋国使团结束了和秦国朝廷的谈判,带着一份和秦国的契约满意的离开了咸京,并留下了一位他们皇族的郡主用来跟秦国朝廷联姻示好··至于那位郡主最后被指给了谁,李铎不大清楚,日子懒懒散散的,咸京也跟着进入了伏暑的夏天。
咸京的夏天是属小孩儿脸的,上一刻还是烈日炎炎的,下一刻的暴雨说下就下了,伴着电闪雷鸣,倾盆也似的,而再一眨眼,乌云密布的天空立马就能云销雨霁,彩彻区明。
李铎在门外犹豫了好久好久,终于步履缓慢地走了进来··“朝廷里的事情,终于快要结了呢,阿兄的智谋乃我万千倍,十一年筹备之久,他一旦出手则必得所偿,”李铎坐到卧榻边,小心翼翼地握住了齐沈懿那只已经瘦的不成样子的手。
明明心口闷的快要喘不上气儿来,她说话的时候嘴角却再度噙出笑意来:·“帝君是一国之君,他到底还是要考虑天下百姓,考虑四大边军里赤诚为国的热血儿郎的,懿儿,帝君给你阿爹升官儿了,你阿爹如今是大理寺卿了呢……帝君把当年的事情立案重查,主办大权交给了你阿爹,”·“你也莫要再怪你阿爹了,他……他用你阿兄齐自省的事情把我的注意力引到你们齐家,从而引导我去靠近他守护了十余年的真相,你阿爹是位极有风骨的文臣……而且这么些年来,他那样对你们母女,还把孙氏捧的那样高,其实是在变着法儿的护着你们……”·李铎低头笑了一下,又忙抬手抹去了就要夺眶而出的泪:“懿儿,最近发生了很多事情啊,你确定你不要醒过来听我给你讲讲我讲故事也是很好听的,你醒过来听一听好不好”·李铎声落之后,回应她的只有这一室的寂静,以及齐沈懿清浅的呼吸声。
“不想起来也没关系,”李铎扯着袖子擦去成行落下的眼泪,笑着说:“你不想见我也没关系,你不是想去江左游山玩水么,我送你去罢……”·李铎吸了一下鼻子,又长长的舒了口气,她说:·“此前,你阿爹答应我为当年之事拿出证据,并主动出来作证,不过他有一个条件,那便是要我用- xing -命保证,保你余生平安顺遂,我答应了他了,你放心好了,只要你愿意醒过来,李铎余生就不再出现在你面前,你说好不好”·齐沈懿自然没有回答李铎,她安静的躺在那里,原本肉嘟嘟的两颊早已瘦的凹陷了进去——她昏迷着,每日只有靠着人强行往嘴里灌流食以维持生命,可即便是李铎找了整个秦国最好的补品来,也依旧拦不住齐沈懿日复一日变得消瘦。
这个时候,李铎其实很想捏着她的脸,嘻嘻哈哈的嘴贱地给她说:“喂,齐沈懿,你快起来照照镜子看看自己变成什么狗样子了,啧啧啧,狗都比你好看罢,你瘦这个样子简直丑死了丑死了,丑成这样你还能睡得着,我也真是顶服了你……”·最后,李铎吸吸鼻子,什么犯贱的话都没有说出来。
顾氏,病故了··那日李钊在朝廷上将当年的蒹葭城一事再度撕开,参与了当年事件的顾氏最后的结果只有死路一条,所以她的结局无论如何也难逃一死··李铎很早就问过顾氏的想法,她给了顾氏两条路选择,而顾氏唯一想的,就是让自己的女儿余生幸福。
看着女儿和李铎在一块的快乐之后,顾氏选择了李铎给的第二条路——离开齐沈懿,安静的消失在某个地方,这样的话,朝廷的追责自然也就不会落在她头上来,她的女儿也不用受到那些无谓的牵连。
而顾氏对李铎的唯一请求,就是求李铎答应她,竭尽全力的护齐沈懿一世安稳··李铎答应了,李铎通通都答应了··无论是顾氏的请求还是齐白的要求,李铎全部都答应了下来,那么现而今,为了让齐沈懿醒过来,为了让她安度她的余生,李铎就不能再这样自私的把齐沈懿囚在自己身边了。
在耿淳安的帮助下,李铎花重金在江左买了一座两进的精致宅院··她花了一个多月的时间,终于把齐沈懿送到了江左,住进了这座山水奇石草木茂盛的居所··精致的卧房内,在江左地区独有的、带着顶盖的精美卧榻前,李铎缓缓坐到床沿,伸出微微颤抖着的手,终于再一次握住了齐沈懿的。
“懿儿,这一回,我就真的要走了,”李铎想要干脆利落的把话说完,然后头也不回的离开,可是一开口,她就再忍不住心里所有的絮絮叨叨:·近水楼台恋爱合约女扮男装·“这场风雨算是就此落幕了,结果尽如人愿,各有所得也各有所失,高妈妈留在乡下了,我已经安排了人,定会将她安然的照顾到晚年的,”·李铎俯下身子,将齐沈懿形销骨立的手贴在了自己的侧脸上轻轻的蹭了蹭,成全了自己和她最后的亲昵。
“这座宅子是用你的钱买的,你以后只管安心住着,净霜还在,她是个忠心耿耿的丫头,我想你不愿意接受我的任何东西罢,但是我得守着我的承诺,咸京的将军府里以后不会再有人了,所以我把李常宁留给你,你就是让他给你当个看家护院的粗使也行,”·“以后你就不会再被我烦了,我不会再惹你生气了,以后的日子还多着,你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搞不好你还会遇上一个不得了的心上人,然后成亲生子,余生幸福……”·李铎抹一把脸上的泪水,爽快却又不舍地放下了齐沈懿的手。
她故作轻松的拍了一下自己的膝盖,话语和平素那吊儿郎当时的调调无甚不同:“懿儿,你好好养病,争取早日醒过来,我走了·”·李铎弯弯腰,将二人当初的婚书与一封她签了名盖好私印的和离书放在了齐沈懿的床头。
已经恢复了楼漠军副帅官位的人缓缓起身,眸子里含着浓稠不能散去的眷恋紧紧的落在齐沈懿的脸上,眸子的主人最后却不得不终于扭过头去,迈步走进了从屋门外洒进来的刺目的白色阳光里。
床榻上,年轻女子那只被人小心放回原处的手,手指忽而极其轻微的抽动了一下··一滴清泪,就这么顺着那紧闭的眼缝悄无声息的从眼睛里淌出来,最终又悄无声息的没入了她鬓边的发丝里。
此后岁月,再无波澜··……·神龟二十九年冬,白发苍苍的帝君宣旨禅位,封太上皇,迁宫凉宫,与被贬冷宫终身不得出的前任君后娘娘王氏比邻而居,东宫储君登基大宝,改元初始,大赦天下。
两年后,宋国以秦苛待宋朝下嫁之郡主为由撕毁与秦盟约,发兵五十万压至秦境,秦国新晋北疆大元帅纠结四十八万边军,提兵与宋将会猎于蒹葭城外十里之地的不归山。
秦、宋两国鏖战数月,最后僵持在了不归山外的相思谷,一时难以分出胜负··秦帝闻讯大怒,亲自书下战书命人送至相思谷,秦军大元帅整顿军士,约宋军最后一战。
那一日,秦国大元帅横枪立马,陈兵列阵,与宋决一死战··赤玄战旗猎猎飘扬,旗帜上有铜铎声声入耳,一声令下,五百战鼓雷动响彻天地,秦军大元帅单枪匹马冲于阵前……·相思谷一战,终以秦国大胜而告终。
相思谷一战,秦国北地大元帅李子恪不幸战死沙场,马蹄声碎,尸骨无存··又两年,江左,齐宅:·几个月前予中三道闹匪患,许多流民顺江而下来到江左谋生,齐宅的女主人可怜这些流民,便让管家李常宁做主,在官府户籍司的帮助往齐家的宅子里下买了五六个老实可靠的粗使下人。
有一日,齐宅的女主人齐沈懿从生意铺子里忙碌回来,路过偏厅的时候,她的眼风里无意间扫见一个正背对着她在修剪花木的下人的背影··齐沈懿倏而就停下了步子。
“那人是谁”齐沈懿指着那个正在修剪花木的下人,问身后的李常宁到:“以前怎么没见过·”·李常宁探身看了那下人几眼,忽然就拖长声音“哦”了一声,他说:·“她是上次家里从流民里买回来的下人之一,是个哑巴,也没名字,只知道年纪是二十四五岁,她是从土匪点的火堆里逃出来的,脸都被烧坏了,没人肯买她,不过官府那里给作过保了,小的知道夫人素来心善,便自作主张将她买了回来,好歹有她一口饭吃,不至于叫她饿死街头……”·李常宁还在絮絮叨叨的说着什么,齐沈懿犹疑着朝背对着她的哑巴走了过去。
这人的背影,像极了齐沈懿记忆里的那个人,可是她分明知道,那人两年前就已经杀死沙场了,便是投胎转世也不可能这么快的··“哎,那个你,”齐沈懿慢慢走进那个哑巴,缓慢的步履间,齐沈懿的心脏骤然就疼了起来,像是被什么重物给狠狠的撞击了。
她不得不顿住步子等心上的顿痛过去,而后,她还是不死心,开口对那个哑巴说:“你把你的两只手伸过来给我看看罢·”·粗布褐衣的哑巴放下手里的劳作工具,缓缓的转过了身来。
这仆人是一个女子,转身的时候齐沈懿发现她的一条腿有点瘸··待她转过来之后,齐沈懿看见她的脸上的确纠结着许多烧伤疤痕,那些疤痕狰狞可怖,实在叫人辨别不出这人的真实容貌。
只是这人的眼眸对齐沈懿来说竟是那样的熟悉——除了最初那一眼的短暂慌乱之后,这人瞳仁黑沉得仿若带着经年沉淀的沧海桑田,转瞬之间就叫她齐沈懿碰见了那里面一闪而过的流光。
“伸手,”齐沈懿几番张口,出声,尾音发颤的重复道:“给我伸出手来·”·哑巴仆人用自己深邃的眸子紧紧的盯着齐沈懿,片刻,她最终还是听话地伸出了一双手来。
入目,满是冻疮疤痕的手粗糙不堪,指甲缝里残留的都是做粗活时留下来的洗不掉的污渍,这双手的手背上见不到别的疤痕,与齐沈懿记忆里的那双手毫无相似可言··可是齐沈懿却骤然红了眼眶。
她无法解释,无法解释自己对这个哑巴仆人这突如其来的熟悉感,真的无法解释——这人的背影和眼睛带给了她那样大的熟悉与亲切·那边,李常宁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止了像他的旧主一样絮絮叨叨的碎碎念。
齐沈懿神色柔和的看着面前这个身量修长的哑巴,某种埋藏在记忆深处的熟悉感狂风暴雨般席卷而来··她红着眼睛默了许久,终于缓缓朝哑巴张开了双臂:·“你像极了我的相公,他们都说他死在战场上了,可是我不信,你很像他,你能让我抱一抱你么这些年来,我真的很想很想他。”
                        ·近水楼台恋爱合约女扮男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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