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山有匪 by 甘若醴(上)(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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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山有匪 by 甘若醴(上)(4)
·——吾乃魔尊陆临,以汝等血骨筑城,来一人,城则高一厘,来百人,城则高一尺,万仞宫墙尽为君之冢··魔尊陆临之名,一举成为人人闻而变色的存在。
昆吾城实力日益壮大,如今已是四城之首,城中热闹非凡,华丽的楼阁比比皆是,而城主住处的布置还是和初建时一样简单··仅仅是一座七层高的楼阁,和其他城主所住的恢宏府邸相比说不出有多寒碜,但是没有一个人敢轻视这座阁楼,只因为陆临在此。
夜已深,议事堂空空荡荡的,只有一玄服男子闭目静坐于北首,不一会儿,一人匆匆前来,见到那玄服男子,立即恭恭敬敬俯首作揖··“参见城主,属下有要事相禀,求城主定夺。”
那男子正是陆临,他缓缓睁开眼,露出浅灰色的瞳眸,身形不动,却散发出他人难以逼视的威压,他沉声道:“何事”·“属下接到确切消息,千面偃出现在了云中城。”
“此事当真”陆临面色稍沉,语气中添了几分肃杀之意,“确定是千面偃”·“千真万确。”
那下属身子颤了颤,他跟随陆临几百年,自是不难辨认出城主此时的情绪··不满,或者恼火,反正和愉快没半点关系··陆临思索片刻,便道:“我知道了,你速将此事通知竹先生。”
“是·”那人得令后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吞吞吐吐道,“还有一事……不知当不当讲·”·“你说·”·“二城主安排在西南的说书人,近日被人发觉行踪,损了二人,我本想告知二城主,可二城主如今闭门不出……”·他话未说完,就被陆临挥手止住,然后听到他问:“何人所为”·“是个年轻姑娘,应来自天一宗,只有筑基修为,但身怀重宝,四人都敌她不过。”
“一帮饭桶,连个筑基小贼都敌不过,还有脸回来”陆临冷笑··那下属顿时冷汗直冒,可话还未说完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后来还来了两个人,分别是天一宗的长离仙子和……”·“和谁”·“和一个持枪的红衣女人,从描述来看,属下觉得说不定是百里大人……”·“百里宁卿”陆临又皱起眉,面色很是不悦,“搞什么鬼。”
“属下不知·”·这便是那下属觉得难以启齿的原因,百里宁卿和天一宗的人,怎么看都只可能是敌人,如今却同时现身而且看起来相安无事,真叫人摸不清头脑。
“罢了,由她去·”·“那二城主吩咐的事是否继续”·“照旧·”·陆临的声音很冷,神色也很冷,这个掌管昆吾城杀戮的男人总是散发着冷酷的气息,可在下属离开后,面上却好似有一丝玩味一闪而逝。
他抬眼望向漆黑的夜空··一丝风都没有,可那双浅色的瞳眸中倒映出了风起云涌··震泽以南有一片竹林,自外看不过占了数里地,可一旦踏入其中,跋涉千里而出路难觅,若御剑往上,纵然及百尺高空,仍是置身于翠竹之中,是故被称为无归林,未得主人相邀而贸然闯入者无不困死其中,而此间的主人便是竹茂林。
他正在院中翻晒刚采的草药,突然听到柴门被人一脚踹开,一袭红衣风风火火冲进来··“宁卿,这次怎回来这么早·”他转身迎向来人,双手张开,清隽的脸上露出浅浅的微笑,说道,“莫非是相思成疾,夜不能寐”·“思你个头。”
百里宁卿瞪了他一眼··大白天的,什么成疾难寐的,她看是几天不见就欠家法··“那……”竹茂林正想与她多打趣几句,突然感受到往这赶来的另外两道气息,眼中顿时出现疑惑之意,问道,“你做了什么”·“我收了个徒弟。”
“徒弟”竹茂林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我抢了吴老狗的徒弟·”百里宁卿面不改色心不跳,就像是在说什么无关紧要的事一样。
“你……你”竹茂林的笑顿时挂不住了,捂住脑门看起来倒像是偏头痛犯了,视线落在才铺开的那堆药上,叹息连连道,“我是不是要搬家了我那些装药的瓷罐可经不起你们动干戈。”
听他这么一说,百里宁卿终于露出些心虚,眼神游移干笑道:“应该不用吧,暂时……”·她话音刚落,外面便传来一道清冷的嗓音:·“天一宗长离求见。”
钟明烛觉得自己睡了很长一觉,似乎梦到了什么,又似乎只有黑暗相伴,她睁开眼,首先跃入眼帘的便是窗畔那抹白色的身影··她坐起来时,长离正好听闻动静转过身,四目相接,透过昏黄的光线,她似乎在那漆黑的眸底看到浅光摇曳,然而待她眯起眼细细打量时,看到的只是和梦中相似的沉寂。
强强仙侠修真灵异神怪·大抵是睡久了眼花,她如此想着,活动了一下肩膀,想了想又拉开衣衫瞧了瞧之前受伤的地方,发觉那处如今只剩下一道浅红色的印记,便掩好衣服下了地。
这床板太硬,躺着还不如站着··揉着眉心,她回忆起昏迷前的情形,几幕画面一闪而过,她不禁倒抽了一口冷气,突然有种两眼一闭再昏过去的冲动··她先是掐了她师父的脖子,再是叫嚣着要折断她师父的手。
虽然曾经她不止一次妄想着把剑摔长离脸上的情形,可都是想想而已,如今到好,真的动上手了··“都是那毒的错”她如此念叨着,目光微微一抬,正正好好落在长离的领口。
沾上去的血迹都清理掉了,如此一来,青紫色的指痕印在雪白的皮肤上,尤其明显··她并不觉得这是长离故意留下来叫她心生愧疚的··一来长离是这世上最不会绕圈子的人,二来她也不会心生愧疚。
那时她意识不清,根本没认出这是她师父,下手不分轻重理所当然··本应如此,可她却鬼使神差地向前了几步,抬手抚上那片痕迹,指腹立即传来微凉的温度··“对不起。”
她凝望着那片自己留下的青紫痕迹,如此低语··长离轻轻推开钟明烛的手,反手捂住脖间,她一抬手,宽大的袖子顺着手臂滑下,手腕上一圈与脖间如出一辙的青紫顿时露了出来,看得钟明烛又是一怔,这时她才后知后觉意识到钟明烛看到了什么,下一刻便见一团淡青色的柔光包覆住伤处,眨眼间那些青紫色的印记就消失无踪。
“无碍·”她轻声说,接着便问道,“你呢可有不适”·“我”钟明烛摸了摸肩膀的伤口,稍有些刺痛,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异处,掐了那边手臂一把,能清晰地感觉到疼痛,说明毒素已清,于是她摇了摇头,答道,“感觉没什么问题了,我睡了多久”·“三个时辰。”
“才三个时辰”钟明烛惊了,她还以为自己至少睡了三天三夜,和那妖兽搏斗是在早上,过了三个时辰,此时不过傍晚,她很快露出不屑一顾的笑,把那妖兽好生数落了一通,“原来这毒这么不济。”
长离却打断她的喋喋不休,道:“是救你的人医术高超·”·“嗯”钟明烛摸了摸鼻子,心头突然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是谁救的我”·有师徒之实,然无需行师徒之礼,不会干涉她与天一宗的关系,在他人面前亦可装作陌路,百里宁卿似乎只想要个师徒的名份,其他一概不要,简直莫名其妙,而遇到长离,事情就变得很简单。
她一个字都不会多问,给百里宁卿和竹茂林各奉了一盏茶,便是结了礼··之后,长离去守着钟明烛,百里宁卿和竹茂林就在大厅枯坐··“宁卿啊,为什么连我也要喝那茶”钟明烛醒来的时候,竹茂林突然问。
换来几个字:“有难同享·”·之后两人继续盯着茶杯一言不发,神情愈发凝重,皆是如临大敌的模样·时间一点点过去,百里宁卿掐指算了算时间,突然出声:“一刻钟已过。”
听起来竟有些得意··“莫急莫急·”竹茂林抿了一口茶,道,“只消未过一刻半,都是我赢·”·“那就走着瞧。”
百里宁卿露出胜券在握的笑,然而这笑容还没维持多久就被一阵噼里啪啦的巨响震碎··听起来像是有人在砸东西··“少年人,气血方刚·”竹茂林似是惋惜地摇了摇头,然后对百里宁卿勾出一抹堪比春风的微笑,“不才承让。”
“笑个屁,给老娘记账·”百里宁卿翻了个白眼,桌下的脚抬起在竹茂林衣摆上狠狠踩了几下以作解气用··原来是两人等得无聊,知道钟明烛脾气不好,便拿她醒来后过多久发脾气打起赌来。
竹茂林抢先说了一刻钟,百里宁卿只能说两刻,她满心期待长离能多和钟明烛交流交流感情,斥责也好关切也好,只要拖过一刻半就成,可她还是低估了钟明烛的脾气··这不,上一刻还在说对不起,一听到长离真的要当百里宁卿的徒弟就暴跳如雷,一抬脚就把最近那张竹案踢得粉碎。
若非这房子有结界加固,简直怀疑她能直接把房子拆了··不一会儿,就见一道青灰色的身影冲进大厅,指着百里宁卿的鼻子骂道:“卑鄙无耻”·“彼此彼此。”
百里宁卿皮笑肉不笑回道,她本以为这话会换来更激烈的骂声,可一抬头,却见钟明烛深吸一口气,面上忽然变得无一丝表情,那些暴怒仿佛只是假象一般··她静静看着百里宁卿,那双比常人稍浅的瞳眸中不含半分暖意,忽然,那张清秀的脸上展露出柔和的微笑,然后她什么都没做,什么都没说,就这么转身离开了,连开门关门都没发出多余的声响。
百里宁卿却因为那个微笑坐立不安起来··“完了完了……”她抱住头,声音中出现一丝懊悔,“还是现在就搬家吧·”·这时,一只青鸾飞入厅中,落在竹茂林手中,化作一张帛绢,竹茂林读了上面的消息,看好戏的轻松神情一扫而空,他将帛绢递给百里宁卿,道:“她们不能待一起,你快把你、啊不,我们徒弟追回来。”
“什么追回来”百里宁卿一头雾水接过帛绢··钟明烛离开后不久长离也离开了,这些她不至于察觉不到,反正目的已经达成,她便也没必要追着不放,可看清帛绢所书之事后,她轻轻叫了声“不好”,当即身形一闪化作流光追逐而出。
长离还没出那片竹林,就被百里宁卿截住了··“何事”她不动声色问道,钟明烛当着她的面把那一屋子家具砸得稀巴烂,可她就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立于夜风中,衣袂翩跹,心却稳若磐石,亘古无变。
强强仙侠修真灵异神怪·“你那么急着是去做什么找那混账”百里宁卿明知故问··“她不是混账,是我的徒弟。”
长离直视她,不躲不闪,一板一眼答道,“她一人在外易遭危险,我需护她周全·”·百里宁卿翻了个白眼,又叹了口气,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味,说:“好个师徒情深,不过依我看,你死了她还活蹦乱跳呢。”
长离不再多言,调转剑尖方向欲换个方向离开,以她的修为,就是绕四五个大圈子也能追得上钟明烛,可很快就因百里宁卿的话停住··“你想护她,还是离她远些比较好,千面偃正在找你。”
随着那三个字,几近尘封的回忆浮上长离心头··凌驾于一切的强大力量,还有喉间一寸一寸收紧的五指,以及最后关头笼罩周身的熟悉气息··长离仙子为何能打败千面偃,是一个谜。
连她自己都不知晓谜底是什么·· · ·第33章 ·黑水岭以北曾经是一片大泽,河道众多,从上往下看就像是银丝织就的网,钟明烛头也不回离开那片竹林,无处可去,也无处想去,索- xing -就沿河而行,遇分支就随便选个方向继续,行了一天一夜,不知不觉来到一波望不见尽头的碧水畔。
她觉得有些乏了,便倚湖而坐,又觉得干坐着太无聊,便招来一堆碎石,一块块往湖中掷去,将平静的湖面搅得粉碎··当把那堆石头一块不落全抛入湖中后,她望着一圈又一圈久久不平息的水波,眼中仍是- yin -郁一片。
长离将她昏迷后发生的事原原本本告诉了她·比如说百里宁卿不求师徒之实甚至愿意隐瞒,只求能挂一个师父的名头;比如说竹茂林只给她服了一剂看上去和清水无异的药就解了她的毒;再比如说待回师门就会去找她太师父解释此事。
师父以自己的清誉换回弟子的生路,弟子本应感激不尽才是,可钟明烛非但不领情,反而大动肝火··她道:“你怎么那么蠢,这女人居心叵测,那妖兽分明就是她放过来的。”
长离心平气和答道:“我知道,但我救不了你·”·她又道:“那何必那么着急喝什么劳子茶,待我醒后偷偷离开不行吗”·长离仍然心平气和作答:“不能言而无信。”
她怒道:“我才不要莫名其妙就当了那厮的徒子徒孙·”·长离面色平静一如既往,说:“我已与她约好,此事与你无关,只有我入她门下,你不受干涉。”
这什么鬼话,什么叫与她无关·——你说无关就无关·她气得肺都要炸了,把视线所及的家具砸光后仍不解气,摔门就走。
如今吹了一天一夜冷风,终于稍稍冷静下来··她望着破碎后渐渐恢复平静的湖面,忽地想起刚醒过来时,在长离眼中看到的、她以为是幻觉的神采··那并非长离会露出的眼神,是以她下意识以为是自己看错了,可如今回想起来,却愈发觉得真实。
她为了救我甘心与邪道为伍——念及此,思绪似有一瞬恍惚··长离并非什么嫉恶如仇的人,或者说,她可能根本没有善恶的观念,但是她却比大部分正派弟子都更难坠入邪道。
身为天一宗弟子,便需遵守门规,这点不知道是吴回教她的,还是她自己悟出来的,总之在钟明烛意识到这点时,长离已经如此了·而天一宗身为正道之首,门规上自然是写明了不得与邪道为伍。
遇强敌,屈服一时所谓周旋,实属人之常情,可钟明烛了解长离,知道她做不来这一时周旋的事,但凡决定,就不会敷衍了事,不会虚与委蛇,非一时,而是一世··一股说不出的滋味涌上心头。
她曾经是那么想把长离拉得坠入凡尘,如今她似乎真的如她所期待那般有了稍许变化,可她竟没感到半点欢愉,反而只想叹息··她当真重重地叹了口气,而后站起身子往后张望起来。
一天一夜,她没有刻意隐藏气息,长离的脚程比她快数倍,以她的尽职尽责,照理早该追来了,可至今都还见踪影··“该不会生气了吧……”她嘟囔着,以前她绝不会这么想,但醒来时那一瞥一遍一遍在脑内重现,久而久之她竟觉得这不无可能。
当然更大的可能是被什么事绊住了,但不知怎地,钟明烛的思绪却总是在“生气”二字上打转··明知这只是自己胡乱猜测,根本不可能发生,她心头竟浮现出一份名为期待的情绪,因怒气而拧起的眉头不觉舒缓开。
如果是其他人生气,钟明烛定会甩下一句:“关我屁事·”·若心情不好或者想生出点事端,可能还会加一句:“气死了我给你烧串纸钱可好”·但换作是长离,她便觉得,委屈自己先低个头未尝不可。
“毕竟我是那么贴心的徒弟,和外面那些狼心狗肺的不一样·”·她自言自语道,只见神采飞扬,兴味盎然,哪里还有之前窝火的模样·她一向是想一出是一出- xing -子,既然给自己脸上贴了金,就跃跃欲试要折返,恨不得立刻叫长离看看她有多体贴。
不过终究还是存了几分冷静,她拍了拍脑门,强捺住那股蠢蠢欲动的热切,没立刻动身,而是翻看起储物戒里的存货来··说到底,生气什么说到底只是她想来自己开心的,长离迟迟不现身,遇到棘手事的可能居多。
一种可能是半途遇到了别的麻烦··还有一种可能是被百里宁卿拦住了,她费尽心机收了长离为徒,很可能藏着不可告人的祸心,岂能轻易放长离离开·而这种可能至少占了八成以上,毕竟以竹茂林的神通,很难有其他人在他地界上生事。
“死老太婆,明明说了不会限制我师父的行动,说话不算话,真不要脸·”钟明烛脑子里飞快地审视如今局面,手则一刻不停寻找可用之物,还不忘把百里宁卿骂了个狗血淋头。
强强仙侠修真灵异神怪·一心三用,手到擒来··以她的修为,要与那对夫妇硬拼是不可能的,思量再三,她还是决定回五泉山通报两位师伯再做打算·五泉山路途遥远,以她的脚程,就算辅以疾风符,赶到那都是大半个月后的事了,所以她想找些能暂时提升修为的灵药。
并不是没想过搭个传送阵,可大型的传送阵不但需要大量灵石,还需由人在目的地设下灵阵引导,否则很可能传到偏差几千里的地方·小型的传送阵更是难以界定目的,传送距离最多不过一百里,大多是用来逃跑用的。
在一堆灵药里,她突然瞥见一颗从没见过的暗红色珠子,便将其取出仔细看起来··一拿到手中,便见其表面在阳光下散发出宝石似的光泽,闪耀夺目,除此之外,她还可以感觉到在其中流转的充沛灵力。
这是什么·她把那珠子举起,凑到眼前左看右看,看半天都没看出什么名堂,就在她打算收起来时,湖中忽然飞出一道银光,冰冷的水花溅到她身上,紧接着她就觉得手里就一空。
“什么人”她翻身而起,手指一点,八张朱明帖飞出绕体盘旋起来··只见岸边焦黑的泥土上此时多了个年轻男子,穿一身银光闪闪的护甲,他手里捏着那枚珠子,一脸欣喜若狂道:·“小美人,我看你修为尚浅,暂时用不到这内丹,不如就让给哥哥我吧。”
淡淡的妖气传来,混杂着一股腥味,是个修成人形不久的妖修,此前潜伏在水中,看到钟明烛手里的东西起了贪念才现身将其夺走··好难闻,钟明烛皱着眉头揉了揉鼻子,心道看来这才是鱼精,没想到那么腥,怪不得若耶要生气。
堂堂神裔鲛人,被当作是鱼精,换了她也要生气的··“区区一条杂鱼,也不照照镜子,当我哥哥,你也配”钟明烛冷笑,她虽然不知道那内丹是什么,可她储物戒里的东西,岂能随便被他人抢去,稍一思忖便计上心来,没有祭出朱明帖,反而招出灵剑,刷刷几剑就招呼过去。
那妖修好歹是渡了化形雷劫,有金丹修为,见一阶筑基修士竟如此轻视他,顿时勃然大怒,手一扬就多了一根长满倒刺的银鞭,向钟明烛卷去··几招后他就发现钟明烛不但修为低,剑法还平平无奇,原本因为钟明烛一身行头颇有名门气度,忌惮她藏有什么厉害的剑招,不敢掉以轻心,如今整整一套剑法领教下来,只见对方看起来愈发气急败坏又无可奈何,便踌躇满志地大笑起来,道:“小美人口气这么大,出去可是会吃亏的,不如让哥哥教教你何为礼仪。”
他不再固守岸边,而是转为攻势,步步逼近,将钟明烛抵到无退路之处后,咧嘴笑道:“小美人,好汉不吃眼前亏,你说是不是”·金丹期的对付筑基期的,哪有不手到擒来的道理·他越想越得意,说着就伸手想去摸钟明烛的脸,可才举起手,他面上的笑突然僵住了,刹那转为惊恐,因为他发现,他身上的灵力正在迅速流失。
“是啊,所以我向来比较喜欢叫别人吃亏·”钟明烛勾起嘴角,略浅的眼眸中流露出叫人胆寒的残酷来··天一宗各个山头都设有聚灵阵,将天地灵气汇于一处供门人吐纳调息,而钟明烛受到启发,反其道而行,创出了逆聚灵阵,字面意思,就是抽走其中灵气返还于天地,本是玩闹意味居多,天一宗各个根基牢固,哪能轻易被她抽走灵力。
可这妖修就不同了,化形不久人形未固,又不曾修习大宗门的上层心法,加上钟明烛有元婴级法宝朱明帖相助,大惊之下根本无力抵御··钟明烛一开始示弱,只为了诱他远离湖畔,免得被他逃走,暗中实际上已经用朱明帖布下了陷阱。
好不容易来了个找死的,怎么能不遂了他的愿··“我记得,鱼没有手吧”她轻轻握住那妖修欲轻薄她那只手,眉眼间都是温柔,声音更是甜若酥糖,下一瞬便见她手中寒芒一闪,将那只手斩了下来。
那妖修吃痛,身子乱扭,重重将她撞开,然后就想往水里窜,钟明烛仍是浅笑盈盈,目送他奔至水畔,然后轻轻一招手··只见那妖修足下浮现出明亮的符文,朱明帖重重叠叠将他围住,叫他只能徒劳望着水波而寸步难行。
钟明烛打量着焦黑的土地,轻笑着弹出一团火,那火苗轻飘飘落入困住那妖修的法阵中,看起来挥掌可灭,可下一刻,朱明帖上流光涌动··上离下离,为重明,星火为引,势可燎原。
那妖修见那团火突然窜至几人高,连忙引水相御,可他被困阵中,之前又被抽走了不少灵气,只相持不到一刻就支持不住,被火焰吞没,起初还试图寻破解之法,之后只能发出凄厉的惨叫,最后连惨叫都没了。
在他于火中苦苦挣扎时,钟明烛却轻巧地席地而坐,百无聊赖打量着湖水与天空交界之处,对那些惨叫听而不闻,当阵中再无任何声响时,她才撤了朱明帖··一片焦黑中,躺着一条银龙鱼的尸骸,比钟明烛体型还大,她道行还不够,只能将那妖修烧出原形,而不是直接神形俱灭。
“那么大,怪不得能修成精·”她抬脚将那已然毙命的银龙鱼踹入湖中,注意到灰烬中有什么在闪着光,便捡了起来··除了之前那颗暗红色的珠子,还有一枚储物戒,她往那储物戒扫了一眼,顿时倒抽一口冷气,里面的灵石比她还多,除此之外,还有一张巴掌大的玉牒。
·她理直气壮把这些灵石都放入自己囊中,然后就翻来覆去打量起那张玉牒来··这玉牒看起来和她的身份牒有些像,只是上面什么花纹图案都没有,她想了想,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小心翼翼往里面注入一些灵气,下一刻那玉牒就亮了起来。
繁复的花纹簇拥着一行字出现在玉牒上,可她还没看清是什么字,耳畔突然传来一声厉喝:·“无耻小贼看剑”·话音中,锋利的剑芒劈头刺下,钟明烛反应也快,手一招,飞剑当即将她从那一剑下载走,同时朱明帖结成重重屏障,将她和偷袭之人隔开。
“暗中伤人,你才无耻现在什么垃圾都敢出来晃了吗”一站稳她就劈头盖脸骂起来··强强仙侠修真灵异神怪·先是一个妖修要夺她的东西,又来了个不知道是什么人污蔑她是小贼,她一心惦记着回五泉山,自然是怒不可遏,恨不得像对待竹茂林屋里那些家具那样,将对方砸得稀巴烂。
相隔五丈,同样御剑的少年衣着光鲜,看起来似乎也出自什么名门,嘴巴就远不如钟明烛利索了,被她骂了后一张脸涨得通红,可连半句反驳都挤不出,憋了半天也只能又憋出一个“小贼”来,眼睛则死死盯着她手中的玉牒。
看他那样,钟明烛总算明白过来这声“小贼”是怎么来的了··这人多半是这玉牒的原主,被偷了又没见着是谁偷的,见到玉牒在钟明烛手上就自然而然认为是她偷的。
若对方好言与她说明原委,她说不定大发慈悲还给他,可上来就给她扣了个偷盗的恶名,她哪里咽的下这口气,于是她当着那少年的面,大大咧咧把那玉牒放进自己储物戒里,冷笑道,“这是我捡到的,那就是我的,有本事来抢。”
那少年被她骂了两回,又见她毫无归还之意,气急之下当即提剑冲过来··一下就着了钟明烛的道··她看出对方和自己一样,才筑基修为,哪里会怕他,心道反正对方无理在先,她手里再多条命又如何。
长离不在,没人会跟她念叨什么师命门规··朱明帖化作流光将那少年团团围住,只见他在里面左突右撞,却怎么也脱逃不出,不一会儿就满头大汗,见他动作慢下来,钟明烛也不想浪费时间,甩出一张灵符,就等着看对方神形俱灭。
没想到灵符脱手之际,忽地来了一阵风将其卷走,与此同时,一道温和的嗓音自云端传来:·“天一宗的小友,请手下留情·”·一张白玉雕琢而成的步辇渐渐显出轮廓,抬撵的不是人,而是四只朱鸟,它们扇着翅膀徐徐落下,雾似的轻纱自顶上挂落,将中间的坐席遮得严严实实,只能依稀看到其中曼妙的人影,正是那个人阻止了钟明烛。
“小姑姑”那少年本来已吓的脸色煞白,见了来人,顿时像见到了救星一样,冲了过去,然后一指钟明烛,控诉道,“是她偷了请帖,请小姑姑帮侄儿做主。”
钟明烛暗中捏住了那张化神灵符,她探不出步辇中那女人的修为,就像当初遇到百里宁卿和若耶一样,所以能做的唯有伺机逃跑··她小心翼翼观察方位,一边唾弃那少年。
——多大的人了,还找你姑姑做主,怎么不回去喝奶·片刻后,那女人再度开口,却不如钟明烛所想的那样和侄子沆瀣一气,反而指责起那少年来:·“阿玉,可还记得我再三告诫过你,凡事不得莽撞,你怎么一转眼就忘了。”
“可请帖就在她手上·”那被唤作阿玉的少年有些不服气··钟明烛冷哼,不过也想明白这女人修为深厚,想必是知晓这里发生了什么,才会如此说。
她抱着手不说话,待那女人将那妖修被诛杀之事告诉了那少年,才抬起下巴露出倨傲的神态,道:“所以说,出门前记得带脑子·”·那少年听得原委便知是自己理亏,加上得知她是天一宗弟子,明白自己冲动之下险些惹到这第一仙宗,羞愧之余还有些后怕,被她这么一呛竟没好意思回嘴,而是面红耳赤杵在那,连手都不知道往哪摆了,最后还是那女人先开了口。
“阿玉,去道歉·”接着她又对钟明烛说,“这位小友,那些灵石也是那妖修从阿玉住处偷走的,你便留着,权作是阿玉惊扰了你的补偿,只是这玉牒,还请小友归还,也好叫我这不成器的侄儿不至于一事无成。”
以她弹指间就能令筑基修士灰飞烟灭的修为,如此以礼相待,给足了面子,钟明烛自然不会继续不依不饶闹下去··那少年名为墨祁玉,来自岳华山太上七玄宫,钟明烛对这宗门依稀有些印象,记得这也是正道宗门之一,于是表面上也客客气气地报上自己的名讳,只是没提自己是长离的弟子。
年轻的正道弟子十个里有七个对她师父盲目崇拜,还是不提为好,免得被他缠上追问她师父的事··墨祁玉冲动但不骄纵,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见钟明烛和颜悦色,此前的嫌隙倒像是一笔勾销似的,接了玉牒后还眉飞色舞称钟明烛不愧是天一宗高徒,身手精妙绝伦。
“不知那些赤金牌是什么”他被那些看起来不过巴掌大的赤金牌围住后,竟连一丝逃脱间隙都寻不到,回想起来仍是惊奇不已,和和气气的钟明烛看起来人畜无爱、惹人喜爱,于是他就多问了几句。
钟明烛心里不耐道怎么这么啰嗦,可少年那实力高深莫测的姑姑还在边上看着,她总不能直接扇他脸,只能耐着- xing -子告诉他:“这是我的法器,名为朱明帖,蕴含五行之术。”
她看着那少年回话,没有注意到步辇上的女人听到那句话后,身子似乎微微一颤··“时候不早了,那我就——”客客气气应付完墨祁玉后,钟明烛正想告辞,却觉一股柔柔的风拂过身畔。
不知何时,那步辇竟到了她身旁,轻纱被撩起一角,一双翦水秋瞳自内望向她··女人以面纱掩面,只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星空般灵动的双眼,面纱后传来的嗓音似能化作绕指柔似的,格外动人。
“天色已晚,近来妖兽四处作乱,小友孤身在外,易遭歹人,相逢即是缘,可愿与我们同行一程”·作者有话要说:在想要不要开个微博,把日常段子什么搬过去· · ·第34章 ·无事献殷勤,非女干即盗。
钟明烛脑子里一瞬就浮现出这句话,但是瞧了那步辇几眼后,她顿时有些心痒痒··由一整张白玉雕成的步辇,实属罕见,连那叶沉舟都不见得能有这么奢华的座驾,对方身份尊贵可见一斑,如今开口相邀,实在是天上掉下的美事,她不上去坐一坐,摸一摸,那多可惜。
换作平常她定然已经坐上去了,可眼下她要赶回五泉山,太上七玄宫并未参与此次诛妖,多半不会和她顺路,所以她只能恋恋不舍地上下打量着这架步撵,口里拒绝道:“晚辈有急事要回五泉山,前辈的好意,只能心领了。”
强强仙侠修真灵异神怪·“五泉山与此地相去甚远,你可是遇到了什么麻烦”那女子倒是热心,听她拒绝反而继续追问起来,继而又道,“妖兽作乱,天一宗素来谨慎,为何你孤身一人”·钟明烛心想对方是正道宗门,自己修为低微也没什么好算计的,便坦然道:“实不相瞒,我本是与我师父同行,但前些日子她落入邪修手中,我侥幸逃脱,这便要回五泉山求救。”
“竟有人敢对天一宗出手·”女人垂下眸子,似乎在思考什么,一会儿便问,“你可还记得那邪修是什么模样”·钟明烛见对方问得细,心想大抵是正道宗门同仇敌忾,说不定能叫她帮自己一把,便装出一副愤慨的样子道:“当然记得,莫说是模样,我连她的名字都知道。”
“是谁”·“百里宁卿·”·这名字一出口,那女人身子一震,眸中浮现出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轻声问道:“当真是百里宁卿”·“红衣银枪,云中城少主身边有人认出了她,想来应该不假。”
钟明烛不动声色道··很显然,这个女人认识百里宁卿,但她又不像若耶那样展现出的是十足的敌意,反而更像是在感慨··“她为何要与你师父为难”那女人只踟蹰片刻,就继续问道,语气里听不出喜怒,全然是局外人那般的冷静。
鬼知道她发什么神经,竟非要收我师父为徒——钟明烛倒是想这样抱怨,可她立刻忍住了··此事往小了说是百里宁卿行事诡异,往大了说却是长离有勾结邪道的嫌疑,她尚不知墨祁玉这小姑姑是什么- xing -子,自然不好贸然说出此事,稍一忖度,便道:“那百里宁卿似乎和我太师父有旧仇,见到我师父就非拉着她比试,不但将我师父打伤,还把她关了起来。”
她说得都是事实,只不过隐瞒了竹茂林夫妇和自己身份来历之间的种种,若那女子与百里宁卿是旧识,也不至于被她发觉蹊跷··“你太师父难道是吴回长老”那女人果然知晓百里宁卿和吴回的纠葛,旋即露出了然的神情。
“正是·”钟明烛点头,她话音刚落,就听得耳畔传来一声惊呼··自然不会是那女子发出的,而是墨祁玉,他睁大了眼睛,不可置信盯着她道:“你竟是长离仙子的弟子”·未等钟明烛回话他又困惑道:“我原以为长离仙子是十分厉害的人物。”
这话听起来似乎含着些“不过如此”的感觉··这些少年人自小就听着长离的事迹长大,在他们心中,那白衣胜雪的剑修好像是什么战无不胜的存在,如今听到长离不但伤在别人手下,还被抓走了,顿时有种幻想破灭的失落感。
“你”钟明烛哪里会猜不到他的心思,可她又岂是会照顾别人心情的人,听到他这副口气就怒了,指着他鼻子厉声呵斥道,“你是什么东西,也敢对我师父评头论足”·“我……”·“我师父年纪不比你大多少,早就是元婴修为,能逼得那化神大能百里宁卿显了妖相,虽败犹荣,你呢你连我的衣角都摸不到,还有脸评论我师父”·她虽然总是觉得长离呆板不知变通,也一度觉得这天才剑修的实力不过尔尔,可在她看来,这话她能说得,换了别人就不行,谁都不行,哪怕那少年的小姑姑就在边上看着,她也要告诉他什么话当说什么话不当说。
这跳着脚暴跳如雷的样子,和先前文静斯文的模样判若两人··墨祁玉根本没想到她会突然翻脸,还一声高过一声,把他骂得一文不值,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脸红脖子粗想与她争几句,但思来想去都想不到能派的用场的话。
钟明烛的话虽毒,可偏偏字字一针见血,他年岁和长离结成元婴时只差十几岁,可修为却低了两阶,方才打斗中很快落了下风也是事实,被长离仙子的徒弟斥作资质愚钝倒也说不上冤枉。
可什么养条狗还能看门护院他连吠几声都做不到也实在是——太难听了··吵不过,他只能求助地看向他小姑姑,神色颇是委屈··那女子却没有将注意放在她这已经被人斥为“养他不如养条狗”的侄儿,而是专注地盯着钟明烛,似乎想从她眼中看出点什么来,眸中隐隐浮现出一分感怀以及几分愁思。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缓缓开口道:“百里宁卿修为高深,便是我也不见得能在她手中讨到便宜,长离仙子年纪轻轻竟能迫她显了妖相,果真不负盛名,阿玉不知天高地厚,言辞不敬,还望钟小友见谅。”
“哼,我师父自然前途无量·”她没有帮侄子说话,反而称赞了长离,这让钟明烛极为受用,她眯了眯眼,挺直了身子,看上去要有多得意就多得意。
看起来倒跟个长离是她徒弟似的,叫墨祁玉又是一阵目瞪口呆,他动了动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听到灵海传来她小姑姑的声音,叫他莫要多言,然后他就震惊地听到女人再一次邀请钟明烛同行。
小姑姑,她刚刚骂你侄儿我连狗都不如,你竟然还要叫她与我们同行——他的表情可谓丰富多彩,可惜女人已经做了决定,他就是再不情愿也只能安安静静在一边听着。
听到邀请,钟明烛面上也浮现出不解,将信将疑问道·“与你们一起,你们也要去五泉山吗”·“不是,我们要去僬侥城。”
女人却如此道··“你耍我吗”·仿佛是料到钟明烛会生气一样,女子没有表现出丝毫不满,反而耐心地解释起来:“一个月后,僬侥城珍宝阁会举行拍卖会,云中城少主在客人之列,那时候必然会到场,五泉山路途遥远,想必他会启用传送阵,那时你就可以利用那个传送阵回五泉山。
“我现在御剑回五泉山根本用不到一个月·”钟明烛质疑道··“按以往惯例,叶少主会提前十几天到僬侥城,你借那传送阵回去,要御剑过去快十天左右,而且会安全许多。”
强强仙侠修真灵异神怪·“真的吗”·“若有差池,我亲自送你回去便可·”·听着就像是送上门的大饼,很诱人,可钟明烛还是有些犹豫。
上一次天上掉馅饼是长离要收他为徒,理由后来她知道了,虽然有点匪夷所思,可也很符合长离的- xing -子,如今这女人平白无故如此殷勤要帮她,很难叫她不起疑心。
女人见她犹豫,便继续说道:“西南妖兽横行,你一人独行大半个月,难保遇到难以应对的事,天一宗乃天下仙宗之首,我做个顺水人情也不是坏事,若你不信,我以天道起誓可好”·她未等钟明烛回答,就五指并拢,指头顶苍天道:“太上七玄宫墨沉香,以天道立誓,若此言非实,愿受天雷之刑。”
她言毕,便有一道白光自她天灵处浮起,在她周身绕了一圈,然后散入天地间,这是与天道结契的证明··“哇……”钟明烛目不转睛看着眼前的景象,都有点想拍手了。
凡人为求人信服,动辄指天划誓,可往往是做做样子而已,可修真界,以天道立誓,却是千真万确,容不得半点差池··天道是凌驾于一切的存在,无论是神还是神创造的众生,乃至山川河流都受天道制衡,上古世间失德,天道降祸,连神都束手无策。
修士知晓其厉害,就算是在要紧的关头都鲜少以天道起誓,这女人却因为这等小事就立下如此大誓,叫钟明烛更加大惑不解··“我心无愧,自然无惧·”女人如此道,那双灵动的眼睛稍稍弯起,面纱之下的表情似乎是微笑。
钟明烛还是不敢全然掉以轻心,但对方既然与天道结契,至少说明去僬侥城能更快回到五泉山是真的,便不再推辞,大大方方上了步撵··墨祁玉没有跟上去,而是被女子吩咐御剑在外跟随。
里面可容四五人,下面铺着毛色纯白的绒毯,舒适非凡,她往后一靠,身子就陷入柔软的皮垫里,不由得惬意地眯眼轻叹了一声··视线在帷幕内素雅别致的纹样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对面女人似乎别有深意的眼中。
自她上了步辇后,那女人就一眼不眨盯着她,就好像她脸上有什么宝贝一样··纵然她脸皮足够厚,被修为难测的人这般盯着,也有些不自在起来··墨沉香,她心里念叨着这个名字,觉得似乎在哪里见到过。
太上七玄宫,墨沉香……·她反复念叨着这几个字,忽地什么在脑内一闪,当即恍然大悟一捶手··提及百里宁卿时对方眸中复杂的情绪顿时有了解释。
太上七玄宫也曾是赫赫有名的正道名门之一,墨氏亦是传承至少上万年的古老家族,只是一千年前惨遭灭门之祸,基业尽毁,仅有一双兄妹得以脱逃,整个修真界都道太上七玄宫命数已尽,可三百年后,销声匿迹许久的墨沉香再度现身,那时她竟已有化神修为,与那大妖血战几日几夜最终将其诛杀。
之后墨氏重回岳华山,她却推辞了宫主之位,而是让给了兄长,孤身翩然离去,百年前她兄长寿元耗尽,她才回到岳华山,代行宫主之职··钟明烛觉得这经历足够写满上中下三册话本了,但是她得知墨沉香这个名字却不是因为她这些事迹,而是因为另一个人——陆离。
得知陆离曾上天一宗欲夺苍梧剑后,她向丁灵云和风海楼打听了些陆离的事迹··那是七百年前的事了,那两人还没出生,之后陆离就销声匿迹,是以他二人对陆离的事知道的都不多,不过丁灵云毕竟出身名门,告诉了她一件在各大宗族广为流传的事。
陆离和某个正道名门之后曾有一段过去,那名门之后受他蛊惑,为了与他厮守险些堕入邪道,最后在好些正道宗门之主苦口婆心的教诲下才幡然悔悟,与陆离划清界限,坚守大道,潜心修炼,终有所大成。
那名门之后便是墨沉香··她既然与陆离有旧情,那认识百里宁卿自是理所当然··钟明烛庆幸自己没有编太离谱的假话··她一会儿疑惑,一会儿震惊,一会儿庆幸,表情变幻莫测,全被墨沉香看在了眼里,那双蕴含着水光的眼眸中到最后,竟浮现出些许温柔的神色。
“你在想什么”她如此问,语气极温和,明明是第一次见,却如此亲切,像是长辈对晚辈关切,又像是朋友之间的亲昵,再细看,却又什么都不像。
“我只是在想……”钟明烛眯了眯眼,注视着对方的眼睛,慢条斯理道,“我脸上莫非长了花,所以前辈才一直盯着·”·话音刚落,她便听得面纱下传来一声轻笑,不由得瞪圆了眼,刚想说莫名其妙,那温和的嗓音再起,只是这次似乎添了些许惆怅和感怀:“抱歉,因为钟小友有些像我一位故人,所以无心之下,唐突了。”
言辞中,眼波流动,落在钟明烛脸上,却又像透过她在寻找另一个人,钟明烛顿时觉得心里一阵发毛,连面上虚情假意的笑都变得干巴巴的··用这般感怀语气道出的所谓故人,怕不是老情人——·于是她有点坐立不安了。
这墨沉香的老情人是陆离,而钟明烛和她老情人有点像,意思就是钟明烛和陆离有些像,再想她丢了的那部分记忆,以及百里宁卿和竹茂林似乎是知情人这点,这当真是叫人头大。
短短片刻她就在脑内演绎出一场大戏··比如说她说不定就是昆吾城安插进天一宗的细作,好伺机去夺那苍梧剑之类的,而抹去她的记忆也正是出于这理由,令她不至于轻易露出马脚。
她甚至一不小心想了下自己拿着苍梧剑耀武扬威的情景,她没见过苍梧剑,设想画面中的剑倒是有些像长离那柄焚郊——她怎么就觉得这画面那么恰到好处且赏心悦目呢。
一想到自己说不定能办到陆离和千面偃两大魔头都没能办到的事,她心头就泛起一股难耐的激动··把这修真界第一宗门踩在脚底的滋味,不知有多美妙···强强仙侠修真灵异神怪照她这个思路,竹茂林会住在那本该发生过血案的钟府也是理所当然了,那些假象说不定都是他布置的,蒙骗了风海楼和长离。
长离,不经意中念及这个名字时,思绪似有片刻停顿,仿佛连心跳都缓了一拍··她师父这般认死理,若是知道她和陆离生的像,指不准直接将她送去刑堂,这么一想,她便无端生出几分恼怒来。
·思来想去到最后,她倒又是责怪起长离来··死板固执,不知变通,什么风采照人,什么风姿绰约,其实就是块榆木疙瘩··到现在都不见人影,也不知是死哪去了。
心里叽叽咕咕了半天似乎又绕回了原点,意识到这点,她撇了撇嘴,冷哼一声强迫自己不再去想那个“没良心的”师父,稍后便又听到对面一声短促的轻笑,想来是方才那- yin -晴不定的表情都被墨沉香看了去,把她逗笑了。
笑什么笑,钟明烛摸了摸鼻子,没好气地暗暗想··止住胡思乱想后她就觉得自己是杞人忧天了,天下相像的人何其多,都是两个眼睛一个鼻子,和陆离有些像也不过是巧合罢了。
她若真和陆离有什么关系,又怎么会入门前半点修为都无,而且龙田鲤也说了她是灵海受损,而不是记忆被封··至于竹茂林夫妇,看起来更像是在打她师父的主意,百里宁卿一出现就针对她师父,打伤她又传她功法,还要强收她当徒弟,自己会入天一宗说不定当真是他二人的- yin -谋,图谋她师父,或者索- xing -是为了寻她太师父的晦气,百里宁卿和吴回有仇,为了报仇去抢他的天才徒弟,也不是没可能。
这不现在目的一达成,就把她踢一边了嘛··再者,谁知道这墨沉香是不是有一打故友一打老情人,讲的是不是陆离还说不准呢··这样一想,她心情就轻松了许多,懒洋洋往后一靠,笑道:“我和前辈那故人长得像,那他岂不是娘娘腔”·她长相偏柔,无论是五官还是脸型都和英气扯不上半点关系,她虽然心知肚明有不同可能,可先入为主后心里想的还是陆离,便觉得若男子和她相像,到真的是十足的女相,说句娘娘腔也不为过。
“呵·”墨沉香又笑了笑,眼中感怀不减,道,“我那故友本就是女子·”·“原来你老……故友是女子·”钟明烛险些脱口而出老情人三个字,好在她反应快,及时收住了,继而摸了摸自己的脸,口中喃喃道,“那她定是个美人……”·她此番本是自言自语,但墨沉香修为在那,自然是听得清清楚楚,眼中顿时掠过有些古怪的神色。
只见她往钟明烛那边倾了倾身子,似乎想更仔细地瞧瞧她,忽地一把扣住钟明烛的手腕,灵识往她丹田探去··钟明烛一下怒了,挥手挣脱开,正欲口出不逊,却在她眼中看到了浓浓的失落以及依稀一闪而过的怨恨。
莫非又是个受了情伤的女人,这个念头一冒出,那声“混账”就这么堵在了嗓子里,有若耶的前车之鉴,她是真的怕了··都是些疯的,惹不起,惹不起。
长得像你老情人可怨不得我,冤有头债有主,可别伤及无辜,于是她改口小心翼翼问:“前辈有何指教”·“是我多心了,抱歉·”墨沉香收回手,恢复最初那副从容不迫的姿态,缓缓道,“小友以一己之力击毙金丹妖修,我本以为小友隐藏修为,是故有所冒犯。”
骗鬼——·钟明烛心里不以为然,知道她多半是对自己身份起疑,心道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来历,你能看出就厉害了,嘴里却老老实实谦虚道,“哪里,哪里,都是我师父教的应敌之法。”
“果然名师出高徒·”·“让前辈见笑了……”钟明烛皮笑肉不笑道,正待着对方再想些别的问她,却见墨沉香露出凝重的神情,不自觉偏过头,似乎在倾听什么。
片刻后,墨沉香皱了皱眉,不过很快就恢复平静,道:“有位前辈有急事召我前去,只能劳烦钟小友和阿玉先行去往僬侥城,我要迟几日再到,这座驾就留给你们·”·她又说步撵上有一些救急用的法宝,若遇到危险可以用来脱身,还道有步撵在,通常不会有人来犯,交代完这些,她就将墨祁玉喊了进来,嘱咐他不可对钟明烛无礼,必须好生送她到僬侥城。
“若有差池,我定拿你是问·”她如此说罢,撩开那轻纱,眨眼就不见了踪影··钟明烛缓缓吐了一口气,然后毫无形象地往背后的软垫上一靠,朝黑着脸的墨祁玉露出笑容,道:“劳驾。”
 · ·第35章 ·竹舍,百里宁卿不知第几次发出叹息,她望了眼安安静静的后屋,问竹茂林:“已经第几天了”·“三天零两个时辰过三刻。”
竹茂林慢悠悠答道,面上挂着浅浅的微笑,看得百里宁卿想打他··长离被她拦住后,就一直在那间客房中打坐调息,莫说是出声了,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百里宁卿几次过去看她,都有种自己在看人偶的错觉。
“她真的是活人吗真的不是李琅轩做的傀儡吗”她不知道第几次抱怨··李琅轩是焦侥城的炼器大师,最擅长的就是制作傀儡,他所做的傀儡非但面貌栩栩如生,甚至能像人一样行走说话,据说他府上的仆从全部是他炼制的傀儡,看上去和真人无异。
“不如你去问问他”竹茂林如此应她,看起来颇有些无奈··然后就见百里宁卿摆了摆手,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有气无力道:“算了,那些傀儡的话都比她多,我怕去问了李琅轩会以为我在羞辱他。”
过了一会儿,她又问:“你说,她是否心智有残缺我听闻只有生来有情障的人,才会修无情道·”·竹茂林沉吟片刻,摇了摇头,说道:“她修的并非无情道。”
强强仙侠修真灵异神怪·“哦那她为何会变成这样一副- xing -子”·“宁卿,你可还记得灵识开启之前的自己”竹茂林没有回答,反而如此问她。
“有·”·“是怎样”·百里宁卿思索片刻,答道:“如今看来,自是混沌矇昧,只知本能之欲而不知事理·”·“是了。”
竹茂林笑道,“你为生灵,生来即有欲,后有情,吾等妖修多是如此,然而世间还有一种即罕见的情况,我亦只在典籍上见过,他们本非生灵,却在机缘巧合下得了一线生机。”
“你是说石姬”·石姬是数万年来为数不多修得正果的人之一,她最初只是山间一块普通不过的岩石,机缘巧合中开始汲取灵气,最后开灵识化为人形,成为修真界的传奇之一。
·草木走兽这些生灵都需得历经千难万苦才能开启灵识,不要说岩石这样的死物了··“你我获灵识前有欲无情,而石姬开灵识前,却是无情无欲。”
“你的意思是长离也是……”·正当百里宁卿寻思该说石头还是死物的时候,竹茂林打断了她的猜测,道:“她是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说了一大通,还是云里雾里的,百里宁卿不耐烦了,踢了竹茂林一脚,喝道,“别装神弄鬼,给我说清楚”·“我还以为你喜欢猜谜。”
竹茂林拍了拍衣服上多出来的脚印,小声嘀咕了一句,见百里宁卿一眼瞪过来,连忙举手坦白,“好好好,我这就说,不过这也只是我的猜测·”·“你再废话一个字试试”·“咳……”竹茂林清了清嗓子,接下来表情中却不再有笑意,而是近乎怜悯,“她是人,但是却是像那石姬一样——”·修的是死物化生之道。
死物无心,连生灵都算不上,又何来情之一说··“原来如此,可是……”百里宁卿眼中仍有疑色,说道,“可我觉得她也并非全然无心……”·“可能已到化形之际吧。”
竹茂林说,“这也是必然,再者,她本就是人啊·”·人有七情六欲,此为常理··“也不知是幸事还是祸事·”百里宁卿喃喃道。
竹茂林叹了一口气,只说了四个字:·“听天由命·”·云中,四只朱鸟挥动着翅膀,抬着步撵徐徐往前··看起来速度不快,其实不亚于普通元婴修士御剑而行的速度。
那步撵上设了隐身之术,若无高于墨沉香的修为,根本察觉不到云中有四只朱鸟抬着一架步撵在前行··一路上可谓安逸至极,没有挡路的妖兽,也没有不长眼的妖修。
至于墨祁玉,原本态度倨傲,把她惹火候被她用天一宗玄门功法打了两顿,之后就不敢对她吹胡子瞪眼了··第三天中午,她突然注意到下方有一行修士御剑而行。
看起来是无门无派的散修,大多只有炼气期,脚下的飞剑也是粗制滥造之物,一共十二人,正往东北而去,不时左顾右盼,似乎是提防有人跟随··“那些人,好生奇怪。”
墨祁玉也发现了,如此道··钟明烛推算了一下方位,发觉此为何处后眼中顿时露出几分兴趣来··此地不是别处,正是黑水岭··好奇心顿时被勾起。
那些说书人口口声声说黑水岭有宝藏,她本以为是另有他意,而今看到那些偷偷摸摸的修士,便觉这里说不定真的藏了天大的玄机··此处距离僬侥城尚有五日行程,叶沉舟要再过十日才回到,时间充裕,她又看了眼那些修士,确认他们修为都很低后,便有了主意,朝墨祁玉招了招手,神神秘秘道:“我知道一个秘密,可能和那些修士有关。”
“哦,是什么”墨祁玉初出茅庐,看什么都新奇,一勾就上··于是钟明烛将那些说书人四处散布黑水岭有宝藏的事告诉了他,她还记着墨祁玉之前看轻长离,说完后便说这些都是她师父发现的。
“我师父明察秋毫,心系苍生,若非为了找出这些说书人的- yin -谋,又怎么会落入百里宁卿之手·”·睁着眼瞎说八道,脸都不红一下,一番话,说得墨祁玉提及长离仙子时眼中多了不少向往,整个人都跟个在发光一样。
“我们该怎么做”听她添油加醋地说完,墨祁玉已是摩拳擦掌,看起来恨不得立刻过去抓了那些修士回来审讯··少年人,多半怀着一颗扬名立万的心,得此机遇,岂有不被吸引的道理·“带上你小姑姑留的法宝,我们且去探一探,再做打算。”
见她行事老练,墨祁玉对她是言听计从,亦步亦趋,让钟明烛有种自己多了个手下的感觉,她倒是一点都不觉得不自然,反而习惯的很,对墨祁玉指手画脚,好不自在。
他们跟着那些修士,待他们降低高度往山林中去时,便将步撵留在云中,御剑跟上去,钟明烛张开结界藏住了气息,那些修士被跟了一路,没发觉半点异常··那林中竟藏着一个偌大的地- xue -,像是被什么削断的一样,异常平齐,那些人钻入地- xue -,钟明烛和墨祁玉也跟进去,里面很深,曲曲折折不断往下,竟像是通往了山体腹中。
洞中弥漫着浓厚的水汽,四壁光滑,似是流水冲刷而成,钟明烛忽地想到第一个修士说的黑水岭的水潭,便想这地- xue -说不定以前真的是潭水,如今水势退下,变成了现在这样的洞- xue -。
也不知道前面是什么,她正如此寻思,视野忽地开阔起来,若非顶上有钟乳石往下滴着水,她甚至会以为闯进了哪片山谷··里面- yin -森森的,寒气很重,而且还有些异样的腥臭味,像是什么腐烂了一样,墨祁玉从未见过这类场景,忽地扯住钟明烛,支支吾吾似乎着想说什么。
强强仙侠修真灵异神怪·“怕的话你就先走吧,给我留个传送阵·”没等他开口钟明烛就打断他,丢下这饱含不屑的话就头也不回继续往前,都到这里了,她才不要无功而返,那些修士加起来都敌不过她一张灵符,所以她底气很足。
可她这么一激,却偏偏激起了墨祁玉不服输的念头,钟明烛看起来弱不禁风的都没露出惧色,他堂堂太上七玄宫继承人,才过来就灰溜溜回去,传出去岂不叫人笑掉大牙。
“你、你都不怕,我有什么好怕的·”他挺直腰板,不退反进,催动飞剑抢到钟明烛前头,“小姑姑留我在此助你一臂之力,我岂会临阵逃脱·”·“呵。”
钟明烛扯了扯嘴角,不再与他多言··行了片刻,前面隐隐传来人声,她观察四处,以朱明帖在一个不显眼的角落布下障眼之阵,然后唤了墨祁玉,一起藏入其中。
那处位置刁钻,不易被发觉,可是处于高处,前方的景象一览无余··除了他们跟踪的那十几人外,里面还有三人,一共十五个人,有大半才炼气期,地上有个摆了一半的法阵,后来的那十几人到了后便拿出灵石,继续摆起阵来。
看来那些人此前已来过一趟,因为灵石不够才出去拿的··钟明烛不由得感慨自己运气好,早一刻,晚一刻,都会和这些人失之交臂··待法阵摆好后,十几人便拿出法器催动灵阵,只见那灵阵上闪过浅金色的光点,然后那些光悉数没入了地里。
“这是什么”钟明烛不解道,她本是自言自语,不料墨祁玉却能答得上来··“这是采灵阵,他们是觅宝会的·”·“觅宝会是什么”不能怪钟明烛孤陋寡闻,修真界林林总总有数百上千的宗门,她平时也不怎么上心,是以不知道的要居多。
若非因为陆离,她估计连墨沉香都不会知道··一路被钟明烛压着,这时终于能表现自己了,墨祁玉说不出有多得意,笑容藏都藏不住,看得钟明烛想把他的脑袋摁进那洞- xue -里。
原来觅宝会是僬侥城珍宝楼下属的势力,珍宝楼之所以能十年开一次拍卖会,一方面是身处中立无论正道邪道都能做上生意,另一方面就是有觅宝会四处寻宝··时代变迁,山河移位,不少天材地宝都深埋于地下,觅宝会就专门寻找这些无主之宝,它并非是一个门派,多招揽散修为己用。
毕竟散修不属于任何势力,而且分布四海,再者,修士中以散修对凡世最为了解,消息也最为灵通,凡世的大多传说实际上多少由真正发生过的事演变而来,觅宝会将采灵阵传授给散修,散修能根据传说找到寻访宝物可能埋藏处,若发现灵宝,而散修便能从中得到分成,用来提升自己修为。
以散修之能,发现的宝物大多都算不上贵重,可是零零碎碎,积少成多,整合起来就是不容小觑的财富了··墨祁玉解释完后,地上有一处突然迸发出灿烂的光芒,像是那那些光点都汇聚到了那里一样,而后那十几人不约而同发出一阵欢呼,争先恐后奔到那处,有些念咒,有些索- xing -用手,很快在那挖出一个深坑。
坑底,东倒西歪摆了十几个碧玉瓶子,上面蒙了一层灰,看起来年代很久了,估计是什么灵药··“还真的挖到了·”钟明烛仿佛被那些人感染了一般也露出愉快的神情,不过她心里想的却是别的。
那些说书人知道这里有宝物,为什么不自己来取,还有——如果去抢过来,那些人会不会和她拼命··她倒是挺想看看那些是什么奇珍异宝的,可她还没来得及将这个想法付诸行动,就觉得地面突然震动起来,以那深坑处,震动得尤其厉害。
“奇怪……”她以灵识一探,没有在附近发觉其他人的气息,下一刻便见那不过一丈多长的深坑迅速扩大,变成了几丈长,似乎也在不断变深,此时看起来就像是一团黝黑的- yin -影。
这显然不是那些人所为,因为他们都露出了惊讶的表情··惊讶很快变成了惊恐··只见那团- yin -影中伸出一只爪子··那是非常锋利且有力的爪子,看起来能够轻易撕裂砖瓦,啪一声,重重拍在地上,然后又一只,接着一团散发着黑气的东西从里面钻了出来。
从外形来看是四足兽,它往前走了几步,喉间发出低低的吼声,黑气中的眼睛大如铜铃,散发着杀戮之气,它一挥前爪,便有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呼传出,已有一个修士被它扯到嘴边。
其他修士终于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竞相跳上飞剑,可已为时已晚··在他们慌不择路时,又有七只形态各异的四足兽钻了出来,在最后一只从洞- xue -中抽出闪着寒光的尾巴后,地上的洞- xue -消失了。
紧接着就是一场单方面的猎杀,那些至多不过筑基的散修怎么敌得过那些妖兽··墨祁玉一把抓住钟明烛,脸色煞白,嘴唇颤抖着,眼中写满了惶恐,他想说什么,可是什么都说不出,只能不住颤抖。
钟明烛却还有功夫笑··“好像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呢·”她摸了摸鼻子,饶有兴致地打量着眼前血肉横飞的景象,四下细细张望了一会儿才从墨祁玉手里抢来一道刻有小型传送法阵的灵符。
激活传送阵后,她神情自若踏入其中,视线掠过仍旧站在原地动弹不得的墨祁玉,犹豫了一下,一把将他扯进阵中··白光一闪,将两人的身影吞没,灵气波动被妖兽发觉,下一瞬,他们原本立足之地就被拍得粉碎。
那种小型的传送阵目的地往往不精确,传送距离短,最多只能几十里,过程也不如大型法阵那般安稳,短短一会儿几乎要把人五脏六腑都晃出来,从白光中跌出后,两人只觉头晕目眩,缓了好一阵子才能站起身。
“那、那那那是妖、妖兽,我、我……”墨祁玉反应过来后就脸色煞白结结巴巴开口,可说了半晌都不成字句··太上七玄宫百废待兴,并没有参与此次诛妖,他又是初次下山历练,一下子直面八只随便那只都能轻易将他撕成碎片的妖兽,心中惊恐可想而知。
强强仙侠修真灵异神怪·钟明烛一个字都不想说,招出飞剑,将墨祁玉拽上来,便往步撵停留之处而去··“这是要去哪”墨祁玉失声问道。
他还没从八只妖兽的惊吓中缓过来,什么风吹草动都叫他害怕··“当然是去僬侥·”钟明烛皱了皱眉,强忍着不耐解释道··她是真的很想把他丢下,之前在地- xue -中就起过这个念头,但一想到他那厉害的小姑姑,只能按捺住脾气,心里不知道把他骂了多少遍。
传送阵将他们送到黑水岭西南的位置,和步撵隔了三个山头,她不敢直接从那片林子上头过,特地绕了道,到了晚上才行了一半路··可有时候天算不如人算,她打定主意要离这些妖兽远远的,可才行至山脚就感觉迎面逼近一道冲天的煞气。
气势竟是比先前长离诛杀那只妖兽还要凶猛,叫她连反应的余地都没有··“这这这……”身后墨祁玉显然也感觉到了那股威压,顿时再度语无伦次起来,吵得钟明烛觉得有前只蜜蜂在耳朵前嗡嗡飞舞,不胜烦扰。
“这什么这,大不了就留你给它们当个晚饭·”她勾了勾嘴,笑得有些- yin -森,听得墨祁玉一个激灵险些从飞剑上滚落,见他被吓成这样,她才满意地抿了抿嘴,随后便张开折冲之阵,同时捻了几道灵符在手,屏气凝神待着那煞气的主人现身,不忘叮嘱墨祁玉再找些法宝出来,“你小姑姑给你那么多东西,就是让你摆着看看的吗”·“哦……哦”墨祁玉手忙脚乱在储物戒里翻找起来,很快拿出一盏油灯,不算明亮的光线罩住二人。
钟明烛顿时觉得源源不断的灵力自灯中涌来,朱明帖上的光纹也明亮了许多,可她还是不放过任何一个嘲讽的机会,嗤笑道:“你学公鸡打鸣吗还没到天亮呢。”
·不消多时,那股煞气已在极近处,腥臭味和浑厚的咆哮声一并传来,前者熏得叫人几欲窒息,后者震得耳朵深深发痛,钟明烛不敢掉以轻心,只待那妖兽到身前就将灵符全部丢出,可在她扬起手时,却意外发现那妖兽看都没看他们一眼,径直越过他们头顶,绝尘而去。
“这怎么回事”她疑道,话才出口,就发觉那妖兽后面,还跟着什么··似乎是个修士,在察觉到那修士的存在时,钟明烛不禁“啊”地叫了一声,原来那煞气并不是自那妖兽身上而来,而是来自那修士。
原来那妖兽竟是在逃命,所以才没注意到钟明烛和墨祁玉,那修士经过钟明烛身前时,似乎看了她一眼··那凌厉的眼神,莫名有些熟悉,钟明烛还没想起是谁,那妖兽和那修士的身影便都消失不见了。
“这倒是奇了……”她喃喃道,心底竟莫名浮上些许凉意··在擦身而过瞬间她姑且探了一下,发觉那修士应是元婴中期以上修为,可认识的人中没有一个能对得上号。
还有那人身上的煞气,回想起来似乎和妖兽的不一样··到底哪里不一样,她却一时捉摸不透,就在她忖度其间差异时,只见远方一道血光冲天而起,笔直地没入云中,好似要将云霄都撕裂一般。
风中隐约传来凄厉的哀鸣,她觉得那大抵就是那妖兽发出的··终究还是被追上了呢··心里有个声音在叫嚣着要去一探究竟,可她还是忍了下来,暗中记住那道血光的位置,然后驱剑飞快地离开了。
作者有话要说:最近三章全部修了一遍· · ·第36章 ·四季常青的竹林中,简单的四合小院,文士打扮的年轻人被红衣女子推攘着站到客房前,看着轻掩的木门,无奈地摇了摇头,抬手敲了敲门,道:·“是我,竹茂林,请问我能进去吗”·他问完后回头看了眼百里宁卿,后者朝他挥了挥拳头,顺带磨了磨尖锐的犬齿,威胁之意昭然,于是他只能继续苦笑。
百里宁卿前几日每天都要去长离屋里坐一会儿,然而仅仅是坐一会儿,她茶都喝了三壶,长离只管打坐调息,顶多在回话时候睁一下眼,可所谓回话,也不过是一只手数的清的几个字。
起先她还有些脾气,拍拍桌子什么的,到最后整个人都焉了,便整天在院里晒太阳,绝口不提要和徒弟培养感情的事,今日得到了千面偃的动向,有事要向长离交代,她却说什么都不愿过去,反而这事甩给了竹茂林。
“你是她师公·”撂担子还理直气壮得很··“她才元婴修为,你怕什么这可不像你·”竹茂林笑她。
往常被嘲笑了,百里宁卿定是要讨回这口气,最差也要咬他几口,这次却一反常态,愁眉苦脸道:“你是不知道,前几天我和她说话,说得我嗓子都冒烟了,她一共就回了我两次,一次是‘嗯’,一次是‘是的’,我横看竖看都是逐客令,我倒宁可和她打一顿,算了算了,还是你去吧,花言巧语我学不来。”
“谁要你去花言巧语·”竹茂林无奈,可百里宁卿打定主意不想和他废话,不由分说将他往长离屋前一推,板着脸大有不依她就要你好看的意思。
于是他只能照做··以往百里宁卿都是直接推门进去,他- xing -子温吞,不似她那般莽撞,加上长离是女子,他贸然闯进去未免太过失礼,所以才敲了门又求问。
他本以为长离多半不会理会,不过他既然问过了,到时候进去了也算不上唐突了她··不料没过一会儿,里面就传来一道冷清的嗓音:“请进·”·即便他见多了风浪,此时也露出稍许意外的神情,怔了下才客气地回道:“失礼了。”
说罢便轻轻推开了那扇木门··天将晚而余晖未收,门开后,夕阳在门槛后投下大片几近绚烂的色彩,最远那块,悄无声息攀至竹塌那片白衣上,将银丝勾勒的而出图纹染得好似烫起来似的。
·强强仙侠修真灵异神怪青丝悬瀑,仅以同样素色的发带缚起,她闭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白玉般的皮肤上印上浅浅的暗影,除却平稳悠长的呼吸,便没其他任何声息了··若说这是李琅轩的傀儡,这炼器大师大抵真的会把这当做是冒犯——他的傀儡能说能笑,哪会如此安静。
竹茂林脑海中忽地浮现出这样的念头,他本打算进屋,可见了里面的景象却收住了脚步,驻足于门槛前,忖度片刻后开口:“宁卿行事鲁莽,但绝无害你之心,还望以后莫要怪她。”
长离睁开眼,漆黑的眸子中映出火似的颜色,轻轻应了一声,她的声音很低,气息平稳,除却那声回答后无其余动作,仍是像泥塑木像般,纹丝不动··听到这声毫无感情的应答,竹茂林倒是没有不自在,反而饶有兴致地打量起她来,从发梢到衣角,一寸不落,将每个细节都收入眼底。
细细看着她将目光落在别处的眼眸,他好似看出了什么似的,眉眼间浮现出一抹不忍·他活了许多年,历经了世间百态,能看到的,比醉心武道、修为也不如他的百里宁卿要多得多。
同样的平静,他却从中看到了惑··——无知是以无惑,无惑是以无忧··反之,若开灵识,认万物,必定会自其中生出惑,以及忧··他似乎想问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问,而是低头轻轻叹了一口气,再度抬起头,已恢复最初那副温文尔雅的模样,笑道:“我知道你其实有在听着,这便开门见山吧,当年宁卿将千面偃困于极北之地,虽然尚不知他为何会逃脱,但他既逍遥在外,势必要寻宁卿和你报仇,实不相瞒,今日我们得知他动向,便打算以你为饵,诱他前来,好将他生擒。
待重新擒得千面偃,我们便不会继续干涉你,你意下如何”·一口气将计划和盘托出,他注视着长离,似乎想从她眼中挖掘更多的东西,脑中不自觉开始思考吴回为何要这样培养他的徒弟,他此前想了很久,但始终没有摸着头绪。
以长离如今的修为来看,此法的确速成,摒弃认知是以不受魔障阻扰,可此法风险也极大,若他没看错,长离此时似乎进入了修为进展极缓慢的阶段··之前她饮了他的灵酒,还修了三清归一,却仅仅涨了了一百年左右的功力,换作寻常修士这当然再正常不过了,可长离是不足两百年就结成元婴的人,进展与普通资质的修士差不多就很奇怪了。
如果一直如此,长离几乎没有跻身化神的可能·吴回苦心孤诣,反倒是得不偿失的可能更大,叫他百思不得其解··没等他理清头绪,便听到长离波澜不惊道:“好的。”
没有半分被迫当诱饵的怨愤和不甘,她很平静地接受了,竹茂林眼底却浮现出一丝复杂··——草木山石尚能有心,何况是生来便有灵识的人。
他已察觉到那丝裂纹,又岂能同作无心之人··“放心,我们不会让你受伤的·”他郑重其事保证,片刻后,他觉得气氛太过严肃稍显不自在,便笑了笑打趣道,“好不容易收来的徒弟,若有差池,宁卿定要打断我的腿。”
说完后,他觉这场对话已告一段落,道了声“告辞”便欲离去,忽然听到几乎轻不可闻的两个字自身后传来··“谢谢·”·他循声望去,看到了那双漆黑的眼眸中常人难及的平静,忍不住又多说了一句:·“你好好休息吧,若功法上有不解之处,大可来问我。”
长离缓缓道了个“好”字,他才合上门离开·公 众 号 YuriAcgn 无 偿 分 享·刚合上门,百里宁卿就窜了上来,戳着他说:“是不是,她就只会说这几个字。”
竹茂林摇头轻轻叹了一口气,没有像往常一样与她开玩笑,而是理了理她鬓角的乱发,神色温和道:“她其实一直都在听着,没有不理你,你大可继续去找她聊天。”
“只有我一个人在说有点怪怪的·”百里宁卿有些犹豫,下一刻就见竹茂林冲她眨了眨眼,笑道:“我看你脸皮也不比她徒弟薄,怎么不行”·“呸”百里宁卿作势要咬他,却被他一把搂住,察觉他心情似有异样,便问道,“怎么了”·然后便听得好似在叹息的嗓音自头顶响起:“明明还是四月,我却总觉得秋风临近。”
他隐隐觉得,平和之下潜伏着什么,正蠢蠢欲动露出獠牙利齿··高空之中总是要比地上要冷一些,好在玉撵里设有结界,将冷风隔绝在外,里面暖和似阳春。
钟明烛枕着软垫,出神地望着头顶精美的图案,心里却一遍又一遍地回想近来发生的种种··妖兽忽然在西南出现,为祸人间,如今根源被她误打误撞寻着··那些说书人四处散布黑水岭有宝藏的传言,诱使那些散修来寻宝,埋宝之地应该是设了什么结界阵法,在他们挖出地里宝物的同时放出里面的妖兽。
高阶修士里,十个有九个看不起凡人,别说是进凡人茶馆听说书了,就是愿意和凡人说话的都很少,所以那些说书人才没有被发觉·至于混迹凡间的散修,普遍修为不高,尤其是为觅宝会奔波的,毫无防备地放出妖兽后,只有死路一条。
天下那么多散修,死于非命者比比皆是,寻宝时下落不明也不会惹人注意,一次八头妖兽,只消几次就能放出足够多的妖兽将西南搅得一团乱··她在黑水岭没有感觉到特别浓厚的妖气,想来也是被那布局的人设法除去了。
可那人如此大费周章是为的什么·虽然妖兽众多,可是听说最高不过元婴程度的修为,都无需惊动到那些真正的高人,各门派只消派出一脉弟子就能将这些妖兽全部诛杀。
那人放出那些妖兽就是为了给正道门派练手么还是黑水岭还藏了什么——·思绪至此被打断,是墨祁玉,他欢呼雀跃道:“僬侥城快到了。”
从那些妖兽爪下逃脱后,直至回到玉撵上,他都是一副惴惴不安的模样,生怕那些妖兽追踪而至,如今到了目的地,他终于放下心,两眼冒光,好像重新活了过来似的。
强强仙侠修真灵异神怪·僬侥城是修真界四大城之一,和其他三城不同,僬侥几乎没有什么产出,无论是灵矿还是药田亦或是炼器原材,一概没有,不过僬侥却拥有整个修真界最负盛名的炼器之术。
搜罗遍天下灵宝的珍宝阁亦是由僬侥城的炼器大能所创,起初只是为了出售自己铸造的法器,久而久之,渐渐形成规模,变成了类似中介一样的存在,不光出售自己炼成的法器,还替别人出售。
正邪分庭抗礼许久,纷争不休,敌对阵营若相遇,基本都是一言不发就刀剑相向,这种情况下,中立的僬侥城刚好能给他们提供一个缓冲地带,各取所需,不亦乐哉··巍峨的城墙好似凭空出现似的,前一刻眼前还是渺无边际的天空,一眨眼便见到同样看不到边际的城池自云后显出轮廓。
钟明烛努力仰起头,视线没入云层后都没有看到这城墙的尽头··“怎么这么高·”她嘟囔道··凡人的城池顶多四五丈高,他们在那玉撵上,本就身在云端,可这城墙却越过他们笔直地插入更高的地方,仿佛要将穹庐都顶破似的。
“这其实是障眼之术·”墨祁玉解释道,“实际的城墙没有那么高,不过的确设有结界,布置成城墙的模样,一来威风,二来也提醒飞来的修士不要撞上那结界。”
“若撞上去呢”·“太上七玄宫的结界都设有攻击法阵,僬侥城相比也差不多·”这些城池都设有保护结界。
“是哦……”钟明烛点了点头,看似漫不经心,转眼却从储物戒里拿出一把小刀来··她储物戒里零零碎碎的杂物很多,什么锅碗瓢盆一应俱全,这把小刀则是她用来分切糕点用的,已有许久不用、·墨祁玉正打算降下玉撵,看着她用手帕将那柄小刀擦了又擦,又排出朱明帖,不知她打的什么主意,还没来得及问就见她甩手将那小刀朝城墙掷去。
这虽然只是一柄普通的小刀,可是她在上面注入了灵力,又以朱明帖加固,那不算锋利的小刀竟也泛起寒光,流星似的向城墙疾奔而去·刀尖触及城墙时,那看起来由方整的青石堆砌而成的城墙面上顿时浮起一道波纹,然后便听得一声轻微的爆裂声,只一个眨眼的功夫,那小刀就被轰得粉碎。
“你做什么”墨祁玉惊得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城墙相当于门户,是脸面,哪有初来乍到就打脸的,他好不容易从黑水岭的惊吓中缓过来,此时钟明烛给他来了这么一出,又是一阵心惊肉跳。
片刻后,就闻得外面一声厉喝:“来者何人胆敢滋扰我城结界”·两名修士拦住玉撵,穿着一样的衣服,腰牌上亮闪闪一个“侍”字将他们的身份道明,原来是僬侥城的守卫,显然是被钟明烛刚才的行为惊动,以为来者不善,两人都沉着脸,大有下一刻就要动手的意思。
·“怎么办……”墨祁玉不自觉往后躲了躲,求助地看向钟明烛,虽然是对方惹下的祸,可眼下他们结伴同行,所谓是串在一根草绳上的蚂蚱,一方惹事,另一方也逃不了干系。
“这是你小姑姑的座驾,他们认不出吗”钟明烛倒是一点都不急··“我小姑姑隐居好几百年了,这玉撵据说是别人送给她的,这些守卫哪里会认得。”
眼看那两个守卫双双抽出剑指住玉撵,墨祁玉的口气愈发焦急··这么一惊一乍的,真没出息,听到这话,钟明烛还是半点不急,还不以为然地朝他翻了个白眼,下一瞬却摆出一副天真无辜的模样从撵上下来,朝两名守卫拱了拱手,细声细气道:“两位大哥,刚刚我在练习刚学会的法术,不小心失手,冲撞到贵城,非常抱歉。”
认识以来,墨祁玉见识的多是她凶悍无礼的一面,他见钟明烛下车,还以为她要去和那些人吵架,或者索- xing -打起来,没想到她竟还有如此彬彬有礼的一面,这次,他不但要惊掉眼珠,连下巴都要掉了。
以钟明烛一贯的- xing -子,的确是打起来的可能- xing -居多,可是她初来乍到还不清楚这僬侥城的规矩如何,身边又没什么大人物可以罩着她,自然收敛许多·不得不说,她这副斯文柔弱的皮相,配上温声软语好生道歉,足以叫大部分人都软了心肠。
守卫立即放下戒备,其中一人不好意思地笑了两声,道,“其实我们也鲁莽了,不过小道友以后可得多小心啊·”·说着,他瞥见钟明烛腰间的玉牒,认出她是天一宗的弟子,态度更加客气,恭恭敬敬行了礼,道:“原来是天一宗高徒,失敬失敬。”
之后,钟明烛又告诉他们玉撵上那少年是太上七玄宫墨沉香的侄子,听得那两守卫忙不迭又行了一通大礼··如今修真界一共有几十万修士,其中化神修为的才五十几个,他们怎么敢不恭敬。
虽然眼前两个少年人本身修为尚浅,可一个是化神高手的侄子,一个是第一仙宗的高徒,就是珍宝阁阁主见到都要以礼相待,他们不过是守卫,借几个胆子都不敢造次··双方客套寒暄了一通后,其中一个守卫看向钟明烛,道:“钟道友是来找同门的吗”·什么同门·钟明烛一愣,她第一反应是她师父还困在百里宁卿那,她没事跑来僬侥城找什么,之后才意识到那守卫所说的同门,应当是与她一起下山的那些师兄师姐。
她一直和长离一起,也就在和长离失去联系后才想到要去向两位师伯求助,至于其他弟子,压根想都没想过··再者,天一宗弟子下山为诛妖,就算遇到机缘也不得罔顾诛妖的使命,而僬侥城有结界保护,戒备森严,妖兽见了估计都要绕道走,想也知道不会有妖兽在这里作乱,诛妖怎么诛到这里来了·难道是来拍卖会的——她第一反应就是这个,可是念及天一宗的门风,便觉的这不可能。
能以天一宗弟子身份示人的显然不能在这个时候前去拍卖会,而能去拍卖会只可能是自行下山历练的弟子,而他们是不能暴露天一宗弟子身份的··她想来想去都想不到会是谁,便问:“还有其他天一宗弟子在这”·强强仙侠修真灵异神怪·“哦原来你不知道。”
那守卫也愣了愣,之后便道,“那大概是凑巧吧,前阵子有负伤的天一宗弟子前来,现在正在驿馆养伤,我还以为你是得到消息来寻他们的·”·“原来如此。”
钟明烛点了点头··长离两次受伤都直接在原地调息疗伤,她以为其他人应该都是这样,加上她自己虽然大惊小惊不断,但一直有惊无险,是故没想到这层。
“不知他们在何处”她问,“我理应去看看他们·”·这当然不是出于关心,此处距黑水岭不算远,她觉得那些门人受伤说不定与黑水岭的妖兽有关,觉得说不定能打听到什么线索,心里还嘀咕了一句:·这样就受伤,也太没用了。
作者有话要说:前面三章有剧情的改动,如果没看修改后的版本可能会觉得这章奇怪· · ·第37章 ·墨祁玉对天一宗很是向往,但是没有拜帖他也不好跟钟明烛一起过去,当然钟明烛也没有半点要带他一起的意思,打听了他的住处后就扬长而去,连句告辞都没留。
驿站就在僬侥城中心广场边,是一座不起眼的宅子,门大敞着,往里看却什么都看不到··约莫是设了结界吧,钟明烛如此想着往里走去,穿过大门时,她以为会看到什么花里胡哨的阵法灵光之类的,但什么都没发生,她畅通无阻地走近了宅子,越过大门,眼前的雾气豁然散去,门后的场景顿时一览无余。
她疑惑地四下打量了一下,而后注意到腰间玉牒上的暗纹正在发光··——有这个,天一宗在九州四海的产业和盟友都会予以庇护··想起那日丁灵云所说的话,她才恍然大悟。
看来这就是天一宗位于九州四海的产业之一··才进门没几步,她就看到了熟人··紫袍玉冠的少年自正中的屋里匆匆赶来,眉目清秀,眸光温和恰似暖玉,正是风海楼,见到钟明烛后他“咦”了一声,愣了片刻后方道:“钟师妹,你怎么来了”·说罢他又往钟明烛身后望去,没有发现想象中的身影,便又问:“小师叔没和你一起吗”·还没等钟明烛答腔,又一道青灰色的身影自那屋中疾奔而来,人未至而声先到:“是长离仙子来了吗”·想都不用想,是丁灵云无疑了。
钟明烛扯了扯嘴角,有点笑不出来了,干巴巴道:“这、说来话长——”·其实她想说的是:怎么你们一个个都跑来僬侥城了说好的诛妖呢难道勤勤恳恳的只有我吗·这地方,守卫称之为驿站,其实是天一宗位于僬侥城的交易行后院,修真界越有四分之一交易都在中立的僬侥城中进行,稍大一些的宗门都会在此设联络点,天一宗亦不例外,交易行一来方便与其他宗门交换灵物,二来可传递消息,不至于耳目闭塞。
风海楼先为钟明烛安排了休息的屋子,简单寒暄后,便带她去了议事厅··他见钟明烛一反常态只敷衍笑却绝口不提自己的经历,便看出应是发生了什么要紧事,特地屏退了其他人,只留他二人在屋内,这才再一次问:“为何只有你一人,可是发生了什么”·此处布局和天一宗相似,议事厅都设有结界,外面决计无法偷听,钟明烛看了看风海楼认真的神情,只稍犹豫了一下,便将百里宁卿和长离的事简单地告诉了他。
这次,她照样剔去了自己和百里宁卿夫妇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就像告诉墨沉香那次一样,不过这次没有隐瞒百里宁卿强行收长离为徒的事··若是其他弟子,钟明烛必定会继续含糊其辞,但风海楼身为宗主唯一的亲传弟子,在门中地位并不低于那些师叔伯。
众所周知云逸已是元婴末期,不出三百年必定要闭关寻求突破,如今门中大小事务风海楼都有接触,就算现在不说,以后他也总会知道的··听闻百里宁卿与长离动手,风海楼仅是稍显焦急,并未表露太多惊讶,想必是对百里宁卿和吴回的恩怨有所耳闻,可待钟明烛说到收徒一事时,他还是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失声惊叫道:“此事当真”。
那表情,仿佛是在怀疑自己听错了一样·这事委实太过匪夷所思,纵然沉稳如他都掩不住语气里的怀疑··“是师父亲口告诉我的·”这时候钟明烛也顾不上嘲笑他大惊小怪了,补充道,“而且还说那老妖婆什么都不求,只求彼此心知肚明有师徒之名,你说是不是莫名其妙。”
风海楼仍沉浸在震惊中,听了她的话不自觉点了点头,好不容易缓过神,才察觉“老妖婆”三个字似有不妥,面色一赧,道:“百里宁卿虽是魔尊陆临的亲友,但她本身不是女干恶之徒,照理说不会与小师叔为难才是。”
钟明烛攒了一肚子脾气,满心期盼着风海楼怒斥百里宁卿,她好附和着一起痛骂,不料却听他说百里宁卿不是女干恶之徒,当下就不乐意了,鼻子里出气哼唧道:“你怎么还帮那老妖婆说话”·“这……”风海楼哪里会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但以他的身份,又怎么能帮她一起破口痛骂,再说他此话并无偏袒,只得苦笑着辩道,“钟师妹,很多事并不是非黑即白那么简单。”
“可云中城的人见了她怎么一副要生啖其肉的架势”钟明烛还是鼻子里出气哼唧,她收了叶沉舟的东西,自然不会把若耶供出来,所以直接把她归做是云中城的人。
“那自然是有原因的·”说到这风海楼稍有迟疑,不过很快就再度开口,“这事也不算是秘密,你可知陆临平息昆吾山雷祸后遭受讨伐一事”·两千年前,妄图染指昆吾山的势力之一便是云中城,那时修真界大多认为陆临能平息雷祸不过是撞上了机缘,然而机缘再好,哪里能敌得过千人合围,而城主对赤金矿极为看重,直接派出了长子,到头来却落得尸骨无存的下场。
“原来那叶沉舟还有个兄长”钟明烛插嘴道··强强仙侠修真灵异神怪·“是的,其实城主有不少子嗣,不过如今除了叶少主外都已耗尽寿元。”
据说城主本对长子寄予厚望,盼他凯旋便让出城主之位,自己好去潜心修炼,却没料到派去的修士全军覆没,长子更是在众目睽睽下被百里宁卿一枪穿心,身形俱灭。
“偷鸡不成蚀把米·”钟明烛幸灾乐祸地笑,“所以那老妖婆是因为站在陆临那边,所以才被打作邪道的吗”·她仍是开口闭口老妖婆,风海楼也拿她没办法,只得装作没听到。
“我想应该是这样的,加上她生- xing -好斗,因此结了不少仇,不过听师父说他当年在外遭人暗算,得她相助才幸免于难,那还是在她败给太师伯之后,所以我才觉得她照理不会为难小师叔。”
“哼,所谓近墨者黑,说不定她和陆临那魔头混久了就转了- xing -子·”钟明烛不以为然地翻了个白眼,“不然为何要处处针对我师父,还把她扣住。”
“这确实奇怪·”风海楼思考了好一会儿仍是无果,叹了一口气,说道,“只能等师父来了再做打算·”·这次换钟明烛奇怪了:“宗主要来”·下山前她可没听说云逸近期会下山,而一宗之主,毫无预兆离开门派,必定是发生了或者即将发生什么大事。
“是的·”风海楼道,“我也是到了这里才接到消息,两个月后,羽渊仙子会在合虚之山论道,师父收到了传帖,过几日便会到僬侥·”·果然是大事,钟明烛惊叹道:“哇,那可真的是很了不得。”
当世突破至洞虚境界的仅有三个,羽渊仙子正是其中之一··孤鸿尊者为天一宗前辈守正道,竹先生和昆吾魔尊交好,他二人多少会插手门派间的纷争,而羽渊仙子却和任何势力都毫无关系,她孑然一人,唯一醉心之事便是修道。
她活了数千年,如今已无多少人知道她的来历,连见过她的人都屈指可数,据说羽渊并不是她的本名··洛书曰:羲皇薨于羽山,其神潜渊化黄龙,为昊天·羽渊二字足以见其心中所盼的,除登仙途外别无他物。
“我听说那羽渊仙子从不与任何门派打交道,这次怎地突然要与人论道”·“我哪里知道那么多·”风海楼无奈地摇了摇头,之后他似乎是想到了什么,眼中浮现出忧虑的神色,“我前几日算了一卦,卦象扑朔迷离,倒和现今时局一样,看不出所以然。”
钟明烛心道也是,如今不但化神期的老妖怪纷纷跑出来,连洞虚期的老老妖怪都跑出来了,光这个就算得上是天大的事了··两人各有所思,屋中一时陷入沉默,最后还是钟明烛先回过神,她想起了那守卫说的话,这才惦记起受伤的同门,随口问道:“我那守卫说有天一宗弟子受伤才过来,你们遇到了难对付的妖兽还有,丁灵云怎么会在这,她不是和卢师伯一起吗”·她问完,便听得风海楼又一声叹息。
“此事也是说来话长·”他苦笑起来··玉珑峰恰好有六人下山,卢忘尘索- xing -也不再另行分配,叫他们巡视震泽一带··出发前卢忘尘特地嘱咐如果遇到对付不了的妖兽,切莫硬拼,设下寻踪法印就回五泉山找帮手,基本每个弟子都有些师父传授的法宝,又是六人一起行动,遇到元婴程度的妖兽虽然敌不过,但不至于逃不掉。
到了震泽他们一直是一起行动,遇到不少妖兽,不过多是金丹程度,六人联手解决起来倒是轻松,不料好景不长,没几天就遇到一头厉害的,几人被冲散,他想法在那妖兽身上刻下法印后便逃至预先约好的地点,另外三人差不多同时抵达,但柳寒烟和程凌却迟迟不见踪影,附近也见不到他们有发出任何求救信号,于是他叫一个师兄先行去五泉山报信,然后和余下二人一起寻找柳寒烟和程凌,最终在黑水岭附近找到了程凌。
·“那时他受了重伤,昏迷不醒,也不知是遇到了什么厉害的敌手,连求救都来不及·”风海楼面上闪过一丝不忍,“孔师兄将程师兄送来僬侥养伤,之后我和方师姐又在那一带寻了好几天,可始终找不到柳师姐,只得先退回僬侥等候消息。”
没多久卢忘尘亲自赶到,把丁灵云也带来了,他逗留了一日便出城去找人,程凌伤势蹊跷,他怕有意外,所以把丁灵云交托给风海楼照顾··什么孔师兄方师姐钟明烛一个都不认得,也没有追问的心思,不过程凌和柳寒烟她倒是不陌生,一个与她交过手,一个则连累她险些那个黎央抓走,还被对着脸喷了一团火。
一想起来她就火气直冒··“蹊跷伤口很奇怪”钟明烛敏锐地抓住了这个词,她还记得程凌的法宝着重防守,据说连元婴修士的攻击都能挡下,连他都受了重伤,敌人之强可想而知。
莫非是也遇到了什么化神老妖怪·这样的念头一冒出来,她便开始在心中怒斥那些化神老妖为老不尊尽欺负后生晚辈··风海楼注意到了她的表情,但是很识相地没多问,而是继续守着正题,说道:“伤口倒是不奇怪,奇怪的是——我们发现程师兄时,已经有人替他敷了药,我们本以为那是柳师姐做的,但是这里的药师说这药不是天一宗药房所出,甚至连他一时都辨不出成分。”
听到这里,钟明烛顿时有了一个想法,她摸了摸鼻子,问道:“不知程师兄受的是什么伤”·“是灼伤·”·“这……”她下意识摸了摸脸,心中掀起惊涛骇浪,面上却不动声色,啧啧惋惜道,“程师兄受苦了。”
看风海楼的样子,多半还不知道是她供出了他们的行踪,于是她毫不犹豫地选择了装傻,到时候若是不慎被人知晓,她就来个抵死不认··她看了看自己白净的手,想起那天黎央问她是不是有什么法宝护身,当时她一心想咬死她,根本没留心那句话,现在想起,心中顿时浮现出一种微妙而古怪的感觉。
强强仙侠修真灵异神怪·那天她的确是被火包住了,还不止一次,连刻了护体符文的衣服上都好几处冒出了火星子,她能够感受到皮肤外异常高的热度,可除此外,再无其他。
当真是一点痛楚都没有,她又摸了摸脸··水润光滑,就像剥了壳的鸡蛋,哪里有什么灼伤的痕迹··“钟师妹,怎么了”发觉她的晃神,风海楼关切地问道。
她摇了摇头,摆了摆手,勾出一抹恰到好处的微笑,道:“没什么,只是在担心师父·”·五分真,五分假,半真半假,叫人难以起疑··“唉,你也不用太过着急。”
风海楼安慰她,“百里宁卿既然一定要收了小师叔当徒弟,就算在谋划什么,小师叔一时半会应该不会有事,门中三位大长老护小师叔护得紧,就算抢也能把小师叔抢回来。”
“也是……”钟明烛仍惦记着自己不怕火的事,答得有些心不在焉··风海楼看在眼里,以为她是累了,便叫她回去先休息,不过最后很认真地嘱咐了一句:“小师叔的事你可千万不能告诉其他人,门中弟子也不行。”
“恩,知道了·”沉浸在自己思绪中的钟明烛一反常态地乖巧温顺,没有反驳,也没有呛声,更没有- yin -阳怪气挖苦,答应后就安安静静离开了。
留风海楼一个人目瞪口呆,念叨着是不是该叫药师开些安神养气的药给这小师妹··回到房中,钟明烛立即将入口锁死,然后从储物戒中翻腾出一个炭盆——这时她万分庆幸自己那就算出门在外仍不忘下厨的习惯。
弹了一簇火进炭盆,待里面的木炭变得通红时,她脱掉外衫,只留没有任何符文护身的里衣,撩开衣袖,先是小心翼翼轻轻碰了碰最外的木炭··她没有启用任何护体法术,筑基修士的身体和凡人其实没有多大区别,以最原本的□□凡胎与滚烫的木炭相触,必然会有表皮被灼烧的声音,甚至会有烧焦的气味。
可她什么都没有听到,指腹感受到了热度,仅此而已,她缓缓将手掌覆在那块木炭上,掌心一样传来异常高的热度,比以往接触的任何东西都要高,但没有任何痛楚··掌心,手背,依次贴上那木炭,最后她索- xing -将木炭抓在手心,紧紧握住,直到那木炭被她捏碎,手上仍是没有任何灼伤的痕迹,唯一感知的疼痛,还是被碎屑尖角扎出来的。
回想起来,她下厨那么多次,一次都没有被烫着过,和季彤崖的火龙周旋时,也仅仅是衣服被烧焦一块··她将木炭的碎屑丢回火盆,歪了下头,匆匆套上外衫,冲出去就把丁灵云拉了进来,指着那火盆问:“你能徒手抓吗”·丁灵云本来在缠着风海楼问长离的事,没头没脑被她拖进房又没头没脑来了这么一句,第一反应就是:“你有病啊”·“那次我在凡人集市看到有人徒手在火中取栗子呢。”
理由借口对于钟明烛来说不过是随口即来的东西,她说完仍是指着那火盆,眼睛眨也不眨望着丁灵云,莫名散发出一股对方不去抓一块就誓不罢休的气势··“你是修士,弄个护体法术不就成了”丁灵云被风海楼叮嘱不要打扰钟明烛休息,不能打听长离仙子的消息让她很受挫,又遇上这般莫名其妙的问题,口气极其不耐烦。
“不用护体法术呢”·“我怎么知道凡人耍什么戏法,还是你想吃烤猪手”丁灵云皱着眉打量着那个炭盆,看了半天都没看出什么名堂,“你怎么啦”·“没什么。”
钟明烛冲她笑了笑,然后把她推了出去,顺便封死了门,将对方气急败坏的声音锁在外面··真有趣呢——·她望着那盆依旧通红滚烫的木炭,眸中浮现出纯粹的愉快。
 · ·第38章 ·程凌尚未苏醒,一动不动躺在青光浮动的疗伤结界中,他身上缠满了纱布,只露出一只眼,而在那处纱布的边际隐约能窥见骇人的伤痕。
那纱布亦不是普通纱布,而是符箓的一种,有助于加速修复身体,在疗伤的灵光中呈现出浅浅的青绿色··简直就像个粽子——钟明烛一进门,看到第一眼就这么觉得,随后这念头便在脑海中挥之不去,叫她忍不住想笑,若非大夫乏极之下一张脸黑如锅底而她又有事相问,此时大概已经笑出了声。
·大夫姓程名寻,看起来和云逸年纪差不多,只不过面相看起来比云逸严肃一些,他是龙田鲤座下弟子,论辈分钟明烛要喊他一声师伯,风海楼听钟明烛说要去看望程凌后特地嘱咐她,说这程师伯- xing -格严厉,若在他面前造次少不了被责罚。
“钟师妹,程师伯是眼里揉不进沙子的- xing -子,就算是三位大长老的面子他都不卖,当年似乎就是和三大长老起了争执才会请命来僬侥,一会儿见了她,你可千万别失了礼数啊。”
生怕她转头就忘了,风海楼来来回回叮嘱了好几遍,在同辈弟子中,属他和丁灵云与钟明烛交往最多,对她的脾气一清二楚,无论交代多少次都觉不够,恨不能亲自跟过来盯着。
无奈他有其他事要办,钟明烛还死活不愿晚一点再去,看起来跟个和程凌感情多好似的··“他们都姓程,是亲戚吗”奈何钟明烛根本不领情,听了半天,重点却又岔到了别处。
饶是风海楼脾气再好也被她噎得哑口无言,只能叹气,一声不够又一声,连叹了三声才哭笑不得道:“不是,他们恰好都姓程而已·”·“好啦,我自有分寸。”
看出他又有开口叮嘱之意,钟明烛才如此敷衍道··见她漫不经心的样子,风海楼只觉得脑壳一阵一阵抽痛,知道再多说也无济于事,只能苦笑着摇头离开,心中则盘算起,万一钟明烛惹恼了程寻他该找些什么理由替她解围。
钟明烛的确是敷衍,只是风海楼没有算到所谓看望程凌只是幌子,她实际上是去找大夫的··她在风海楼那了解了个大概,知道他们找到程凌时,他身上已有多处皮肉被焚毁,暴露出的白骨呈现焦黑之色,连金丹都遭焚伤。
强强仙侠修真灵异神怪·那绝非普通火焰能造成的伤势,修士结丹时会重锻血骨,只有由灵力催动而生的火焰才能伤到金丹修士,其中最常见的是三昧真火,可三昧真火不过是元婴程度,照理说程凌有元婴灵符和法宝封岳,就算防不住,也不至于逃不掉被烧到血骨消融,若是再上一层的五色明焰,须得化神修为方能驱动,那程凌恐怕早就连灰都不剩了。
她觉得这火中必然存在什么秘法,只是风海楼和其他几人之前着急寻找柳寒烟的下落,谁都没有留心细问这些,她只能抱着试一试的心态亲自来找大夫··她还听说程凌所敷的药很古怪,就是程寻也推不出配方,回僬侥城后,程寻不放心那来历不明的药,改用天一宗本门的灵药,结果眨眼间程凌的伤势就急转直下,他只能换回那剂药。
程凌之所以至今还昏迷着,就是因为中途换了药的缘故·也是因为这个原因,程寻的心情一直很差··不过这些对她来说都无关紧要,她在意的仅仅是那火的来路。
前天以手触碰火炭只是为了验证心中猜想,她还没傻到觉得那火狰喷出的只是寻常火焰··不太像是三昧真火,也不会是五色明焰——这说不定会成为与她身份相关的线索。
虽然竹茂林和百里宁卿是知情者,可几次见面他们都闭口不谈,还说要她用若耶的血去换·且不说有云中城撑腰的若耶有多难对付,目前她尚猜不到竹茂林的意图,万一稀里糊涂被人使唤最后害到了自己,岂不是得不偿失。
再者她记恨百里宁卿暗算她的事,自然不愿与他们合作··所谓求人不如求己,自行发觉当然好过有求于人··“程师伯好·”她心里惦记着程凌和粽子的相似处,面上却是人畜无害,细声细气举止斯文,眉宇间甚至还挂着一抹忧色,“初次见面,天台峰长离仙子座下,钟明烛。”
别有所图时,她能装得比任何人都温顺乖巧··可是在报出名号后,她就敏锐地察觉到,这位程师伯不喜欢自己,确切地来说,应该是不喜欢长离·当她道明自己是长离座下弟子时,程寻朝她投来若有所思的一瞥,眉心微蹙,原本淡漠的脸色忽地变得有些难看。
“长离的徒弟,来做什么”连语气都混杂着微妙的尖锐感,倒像是在质问一样··其他师伯提及长离时都称她为“小师妹”,只有他板着一张脸直呼名字,钟明烛当下就冒了火。
“关你屁事”几个字在舌尖转了几圈,终究还是被她深吸一口气吞了回去··她恭恭敬敬地弯腰行礼,将眼底的冷意藏在了袖后,依旧维持着客气温和的嗓音道:“听闻程师兄遭贼人所害,我来看看他。”
“那你看吧,别动那结界·”她展现出的态度无可挑剔,可程寻的态度仍是冷淡得很,硬邦邦丢下这么一句就转过身去,似乎连看都不想多看她一眼。
这人是不是有毛病……·钟明烛心里嘀咕道,无论是在门中还是下山后,正道中人谁听到长离仙子的名号都恭敬得很,就算是修为远超长离的人都不例外,她还第一次见到一听长离名字就拉下脸的人。
那人还是她师伯,她第一反应是长离曾与他结怨,可再想便觉得没可能··长离在千面偃来犯那天才第一次离开天台峰,那时候程寻已经在僬侥了,两人恐怕连面都没见过,就算见过也只可能是长离被吴回带上云浮山的时候。
一个婴儿,能与人结什么怨··但凡和长离有关的事,她都有些兴趣,一边心不在焉看着躺在那看起来有气进没气出的程凌,一边忖度着要不要问上一问,可一抬头,瞧见程寻那脸色,她总觉得如果开口就会被轰出去。
于是她只能摸了摸鼻子,暂时按捺住这蠢蠢欲动的念头··“程师伯,程师兄可是被三昧真火所伤”她围着程凌转了几圈,而后问道,“原来三昧真火那么厉害,竟然连封岳都挡不住。”
三分纯真七分困惑,就是找坊中的伶人来都不见得比她装得更像··“他有金丹护体,三昧真火哪里会将他伤成这样·”程寻冷哼一声,口气依旧不善,但回答里却没有为难之意。
这样对钟明烛来说就够了,眼下只要程寻能替她解惑,就算指着她的鼻子破口大骂她都无所谓··“难道是五色明焰可——”她恰到好处地皱起眉,接着便得到了自己想要的。
“如果我没猜错,应该是地脉流火,名为劫火·”·“劫火……”钟明烛轻声念道,细长的眉稍拧,这次不再是装腔作势,而是真正陷入沉思。
那是只存在于传说中的名字··上古洪荒,众生共存,万物生,万物灭,战乱笙歌轮回交替,繁华绮丽,几乎每个瞬间都值得诗人竞相传颂,而数万年后的今日,只余一卷河图,一卷洛书。
·河图上绘有天降火之景,那便是最初之火,天火··女娲取天火炼五色石,以此造人,天火不灭,未免伤及众生,女娲便将天火封存于地脉,后世地脉裂,流火窜出,几乎焚尽众生,所以地脉流火也被称为劫世之火,既劫火。
劫火由天火所生,却非不灭之火,凡人领悟驾驭之法后便可取为己用··传闻上古那些厉害的兵器都是由劫火所炼··因为并非是灵力催生的火焰,而是世间本就存在,却又霸道至极的烈焰,所以才会造成这样的伤势。
那是连金丹都能焚毁的劫世之火,可她却毫发无损··修士- cao -控的火本质上都是凡火,差别只在于其中蕴含灵力的多少·劫火虽烈,却不易- cao -控,容易伤及自身,很久以前就只存在记载中。
若无程寻提醒,她只会以为是什么独门法术,决计不会想到这是劫火造成的··便是这世上最坚硬的赤金,在劫火中几刻就会变为一滩铁水,怪不得那天黎央会如此吃惊。
她口中翻来覆去念叨着二字,可除却那些半真半假的记载再也没有其他头绪,想多问程寻几句,可是转念一想,言多必失,万一被察觉些什么就麻烦了··强强仙侠修真灵异神怪·光看那张严厉死板的脸,她就不想多说话。
枉她之前还总抱怨长离死板,现在才发觉,她师父就算是面无表情,看起来也比眼前这凶神恶煞的师伯平易近人许多··大概是因为是女子,五官终究比较柔和的缘故吧,离开那间硬生生被程寻弄得气氛紧张的屋子,沐浴在暖和的阳光中,她漫无目的地想着这些,不自觉在心中描摹起长离的样貌。
忽然之间,一个念头窜上脑海,太过后知后觉,她甚至停下脚步,发起愣来··第一次见面时只有感于对方的冷,之后虽然相处那么多年,可她始终不曾好好端详长离的模样,一直以来那个白衣女子在她心中一直是冷冷清清的形象,以至于心中默认的模样都带着冷酷的棱角。
无欲,无情,无所求,就算偶尔流露出其他,也只是昙花一现,就像是沉默的冰山,偶尔风动罢了··可此时此刻,在被阳光熏得微暖的风中,她无意识勾勒而出的容貌——褪去了那层若有似无的冰霜——分外清雅,眉眼线条丝毫没有尖锐之感,而是带有皓月轻烟那般的柔意。
她一直知道长离是美人,还是现下修真界的第一美人,可这概念大部分来自于丁灵云几近耳提面命的喋喋不休,先入为主后,她反而没有太过在意长离的长相··此前她一直觉得若耶比长离更美一些,如今却不那么确定了。
师父,长离··长离··探出手,指尖在空中虚画了几下,留下雾气似的灵气,聚拢扩散,黑发白衣随着她的一勾一画徐徐展现··的确没有太过在意的,但不知不觉已刻在心中,信手涂抹,连回想都不需要。
当雾中女子的五官渐渐成型后,她盯着看了许久,眉梢眼角,还有额心的朱砂痣,哪里都与心中所想分毫无差,可又总觉得哪里都缺了点什么··终究是描摹,而非真迹。
她垂下手,眸中浮现出怅然所失,由灵力构筑的薄雾随即消散在微风中··“长离……”她轻轻念出这两个字,带着不可思议的温柔··也许有所察觉,也许没有,心像烟一般飘到了高处,又像绑了巨石沉入了深不见底的潭底。
“长离·”·蓦地升腾起一股强烈的迫切··她想要见长离··现在就想··长廊中,丁灵云愁眉苦脸捏着几枚玉牒经过,风海楼安排她清点这几日所需的额外物资,她一向不喜欢这类文书工作,瞥见钟明烛时眼睛一亮,想也不想就折身向她走去。
她知道钟明烛很擅长这些,和同时驱动六十四枚朱明帖相比,清点物资简直没有丝毫难度··“阿烛”她喊了一声,可对方似乎在想什么,根本没有理她,她不禁疑惑起来,“你在做什么”·院子里只有钟明烛一人,可她不知为何正出神地盯着一处,面上蓄着一抹浅笑。
那笑容和丁灵云以往见过的都不一样··钟明烛平时笑得很多,愉快、调皮、猖狂、恶意等等,丁灵云见识过许多,可此时她脸上那抹浅到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的笑,却带着截然不同的感觉。
早在她们还住在明镜峰时,丁灵云就知道钟明烛那副大家闺秀的长相只是徒有其表,骨子里其实是十成十的坏脾气,时而暴躁,时而刻薄,有时候又狡猾得很,无论怎样,都和温婉二字沾不上边。
丁灵云并不是没见过故作温柔的钟明烛,她生来就有着这样惹人怜惜的脸,装弱势时可谓无往不利,可那时候若是仔细看,还是能看出她眼底的薄凉和嘲弄··而今那伫立于暖风中的青衣少女,沉静而温婉,仿佛是天底下最温柔的人,即便是坚硬如铁的心都逃不离被她打动的命运。
丁灵云看向那双比常人略浅的眼眸,真的在那里看到了几近柔和的神色··她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这时候,仿佛连出声都是一种亵渎··僵硬地伸了伸手,丁灵云犹豫是不是该拍一下钟明烛拉回她的注意,可还未等她做出决定,就见钟明烛忽地转身朝大门走去。
“哎等等”她急忙拦住钟明烛,“你——”·话还没说完就被一把推开··她猝不及防被这么一推,险些跌坐在地,顿时来了火,正欲抓住钟明烛讨个说法,可下一瞬就僵住了。
错身而过之际,她似乎在钟明烛眼中看到一闪而逝的暴虐··那目光凶狠得难以想象,仿佛能将人撕裂,光看一眼就使人胆寒··若打扰到她,会死的··丁灵云莫名生出这种感觉,她不清楚这是不是错觉,只知道她确实被骇得动弹不得,无论是被钟明烛还是被她自己的想象。
她也来不及去考证了,待那股寒意散去后,钟明烛已消失在门外··“……大概是看错了吧·”·良久,她长长吐了一口气,心有余悸抚着胸口如此道。
钟明烛修为都不如她,哪里会有那么恐怖的气场··“一定是最近发生太多事了·”她看了看手里的玉牒,唉声叹气地走开了··深夜,月隐星稀,竹舍中的灵灯将整间屋子照得通明。
长离静坐在竹塌上,正在运功,百里宁卿翘着二郎腿在边上看着,手里把玩着一根竹条,时不时夸张地打几个哈欠·她根本不需要睡觉,可不弄出点动静来,她就浑身不自在。
·这几日她都忙着考虑怎么对付千面偃,长离毕竟修为浅,她不敢草率做决定,便思考有没有什么办法让长离快些提升修为··起码要到在她和千面偃相斗时不会被波及毙命的程度。
这么一想就惦记起一件事,想来问一声却赶上长离正在运功,她看出功法运转已及尾声,便索- xing -留下来等着··没想到天一宗的功法比她想象得还慢,她从白天等到天黑都没等到长离睁眼。
“放着三清归一不练,非要死守这乌龟王八功·”她换了只腿翘着,恨铁不成钢般抱怨··强强仙侠修真灵异神怪·天一宗的功法即为着重于护体之术,若用图案形容,就是周正的圆形,四稳八平,几乎没有锋芒,和百里宁卿好斗的- xing -子截然相反,所以她戏谑地称之为乌龟王八功,就算在长离面前也一点都不收敛。
其实她也好奇,本以为长离如此看重门规,听她这么称呼天一宗的玄门功法,不说发怒,起码也会生出些不满,结果对方根本丝毫不为所动··“你不生气吗”有一次她忍不住问,经竹茂林提醒后,她又硬着头皮和长离啰嗦了好几天,终于稍微明白了些该怎么和长离交流。·若她只是感慨天气真好,长离肯定不会出声,若她再补一句:“你觉得呢”·之后便会换回长离的答案。
有时候很快,有时候需要等好一会儿,那是长离在思考要如何应答,如果想不出该如何回答,她便会说:“不知道·”·虽然这种情况对百里宁卿来说仍是极其麻烦,但也好过她一个人自说自话。
问题丢出后没多久就换来了言简意赅,直白却不易懂的答案:“不·”·她是真的弄不懂长离为什么不生气,换了天一宗其他人估计早就吹胡子瞪眼睛要和她拼命了。
“为什么不,你不是很守规矩吗”·“律己,不及人·”·这下百里宁卿懂了,简而言之就是——与她无关。
“如果是钟明烛那厮也这么说你会生气吗会怎么做”百里宁卿眼珠一转,笑嘻嘻继续追问,这次她懒得一问一答浪费时间,索- xing -一次- xing -将问题全部抛出。
“不·”长离垂下眼,仍是那副不咸不淡的语气,“我会告诉她不该这么说·”·这大概是天底下最古怪的师徒了,百里宁卿如此觉得。
直到后半夜,长离才运功完毕,百里宁卿急忙凑过去连珠炮一通问:“唉,我说,之前我不是把那妖兽落下的内丹给了你么,你已经吃了吗怎么修为不见涨”·元婴期妖兽的内丹她根本不放在眼里,所以丢给长离后就忘在脑后,这几天思考怎么帮长离提升修为时才想起,她在长离储物戒里探过,没有发现那内丹,便想是不是已经被服食了。
可长离的修为也没见多少长进,那内丹的修为起码能助她再涨百年功力,就算是瓶颈期,吸收了那么多修为也不至于寸步不进才是··“我给她了·”·片刻后,百里宁卿便听到长离平静的声音,一下从椅子上蹦了起来。
“什么你给她给她做什么”·“给她提升修为·”·“你、你你你……”百里宁卿烦躁地来回踱着步子,“一千头妖兽才有一头能落下内丹,还是元婴的妖兽,你可知道这有多珍贵怎么就给她了呢……”·没等长离回话,她就急匆匆往外去,口中碎碎念着:“不行,我还是去取回来,希望那厮还没吞掉,不然千面偃稍微放出点灵压就能碾死你。”
似乎是在那话中察觉到了什么,长离抬头看向她,漆黑的眼中浮现出一抹若有所思来··“前辈·”第一次,她主动开口,喊住了百里宁卿。
“啥”百里宁卿第一反应是自己听错了,“你喊我”·“是·”·这是什么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么·百里宁卿瞪大了眼,指了指自己,看起来直冒傻气,稍后便反应过来,喜上眉梢问道:“什么事啊”·和长离相处时对方总是爱搭理不搭理,这次长离竟然主动开口,让她莫名有种突破境界的畅快淋漓感。
可不等长离再度开口,屋中的灵灯忽然晃了晃,百里宁卿脸色一沉,目光凌厉起来,下一瞬已□□在手··“你在此稍待片刻·”·话音犹在,身影已无踪。
“好·”长离再度垂下眼,此前悄然攥紧的手指缓缓松开··远方,女人的身形自云后显现,鹅黄色水裙在夜风中翩跹起舞,足踏虚空,如履平地。
那是化神修为方能做到的,无需借助飞剑便可飞行··“来者何人”百里宁卿抬起手,枪尖在暗夜中化作一点寒芒,直指远方那抹身影。
那人持有竹茂林所铸的通行令,那令牌竹茂林只赠给了两个人,然而来人不是两人中的任何一个··不多时,温和好似与世无争的嗓音抵达灵海:“太上七玄宫墨沉香求见。”
“原来是你·”百里宁卿眸色一凛,寒意比枪芒更甚,她握紧枪杆,丝毫不掩饰口气中的嘲弄,“你还有脸来”·作者有话要说:啊非常感谢大家的评论·以及在微博的推荐wwww·会努力对得起良心的· · ·第39章 ·“是稀客呢……”竹茂林倚着窗轻笑道,像是在等着什么好戏一般。
手里茶水被喝掉大半的青瓷茶盏渐渐失了温度,他本想放下,但瞥见底部浅浅一层茶水和在其间沉浮的茶叶后,却变了主意,抬手将茶盏举至与眼齐平,轻轻晃了晃,然后倒扣于茶碟上。
缓缓移开茶盏,视线落在茶碟正中由茶水和茶叶构筑而成的图案上··看似凌乱,却隐约显出尖锐的轮廓,心血来潮随手一卜,竟是大凶之昭··素来平和的眼底波澜乍起,他望向远方百里宁卿所在,眉宇间忽地透出些许焦虑。
他活了很久,久到已经不记得何时才算是起始,他本是招摇山上一株青竹,数千年前逢机缘,开灵识,但在此之前他就已历经数不尽的春秋轮回··阅尽人世悲欢离合,他曾一度觉得活着何其乏味,直到那抹鲜活的色彩误闯入他的竹林。
·强强仙侠修真灵异神怪·从此,他所算所卜,唯她而已··他没料到墨沉香会来,但也不是非常意外··通行令仅有两枚,以取自他本体的竹板所制,不但能畅通无阻进入被他结界封锁的竹林,甚至能在万里之外寻到他的所在。
理应是极其珍贵的东西,任谁都会小心保存,即便是存在都不会向其他人透露,但此时这令牌出现在墨沉香手中,竹茂林却一点都不感到奇怪··——毕竟是那个人,无论做出什么匪夷所思的举动都不足为奇。
竹茂林喜静,通行令上的咒文仅能庇护一个人,所以就算落入他人手中也不至于受到威胁,哪怕是修为高过他的人持令闯入,也仅仅是能通行·就算以两枚令牌为基在内强行突破,撕裂一线瞬间就会被补好,外人不得而入。
早在百里宁卿察觉之前,他就已经发觉那不速之客·不过因为对方修为尚不足以伤到百里宁卿,是以他便继续待在屋里喝茶··发现那人是墨沉香后还有兴趣调笑两声,可随手一卦之后,那张清隽的脸上再无丝毫笑意。
百里宁卿好与人相斗,还讨厌他插手,所以遇到这类情况他通常都抱手观望,此番遇不祥之兆,他还拿不准是否为误算,暂时不想拂了她的兴致,思量再三终是没有跟出去,而是放出一缕灵力以作不时之需。
翅膀扑闪声起,一团黑影利箭似的窜入屋中,然后稳稳当当停住,是一只通体漆黑的游隼,脖子上绑着青绿色的小竹牌··那是陆临饲养的灵宠,是他在昆吾山顶带下来的,名为启蛰,速度快似闪电,此前二人通信皆是通过灵力幻化的青鸾,而启蛰有实体,速度虽然远超青鸾,但必须有那枚令牌方得进入,终是不便,所以只有紧急之时陆临才会唤它传信。
它停下后张口吐出一块玉牒,竹茂林捏起玉牒,陆临的声音立即传入灵海:·“六月十一,羽渊将在合虚之山传道,化神以上修为不论正邪都收到了传帖,目前势力最大的十三宗门之首也受邀前去,我已离开昆吾,临行卜算,卦相显凶兆,先生多加小心,若我身陷不测,昆吾一城交托先生照管。”
就算是有求于人都是那副不近人情的口气,一如陆临的- xing -子··六月十一,还有一个月啊··竹茂林望着- yin -沉的天色,眸中忧虑愈发愈深。
连羽渊都有动作了,到底是要变天了——·面对百里宁卿的质问,墨沉香眼底浮现出悲戚之意,然转瞬即逝,她强定心神,朗声道:“我受天一宗木丹心木长老所托,来向两位前辈讨一个人。”
天一宗木丹心要找的,除了长离还会有谁··百里宁卿一听就明白过来,不过立刻生出别的疑惑··就算钟明烛一离开就去五泉山报信,等惊动天一宗的三位大长老,起码也是一个多月后的事了,为何他们现在就知道了,甚至还找墨沉香过来传话。
——更何况,她知道钟明烛是去了僬侥,根本没时间将消息传回门派··到底是怎么回事……·她暗自思考起种种可能来,面上则装傻道:“他要找谁”·太上七玄宫和天一宗都是正道,除此之外就再无其他关系了,事实上就她所知,两派关系连友好都算不上。
天一宗门风清正,素来不屑暗中伤人,就算是对付邪道也求“堂堂正正”四字,百里宁卿虽然和吴回结仇,但她是恩怨分明的- xing -子,不会因为一个人迁怒整个门派,对于天一宗大体还算尊重,否则当初见到云逸落难也不会出手相救。
太上七玄宫则不然,当初太上七玄宫和其他几个正道门派未下战帖就偷袭昆吾的事她至今还记得,当年墨沉香的师父,五灵门杜玄则还邀请了天一宗,但被木丹心拒绝了··之后天一宗遭陆离进犯,其余宗门有人暗中讥笑木丹心当初不识好歹,木丹心仅回“清正律己”四字。
依她来看,就算天一宗从别的地方知道长离被她掳走的事,也找不到墨沉香头上··墨沉香却像是看出了她的装腔作势,说道:“我知道长离仙子就在这里,还望前辈莫为难。”
“谁告诉你的”·“实不相瞒,晚辈前去僬侥途中偶遇长离仙子弟子,她想回门派报信,我才建议她前去僬侥·”提及钟明烛时,墨沉香仔细注视着百里宁卿的表情,似乎在窥探什么,“也算相识一场,我想你应当不会为难长离仙子,本不想插手,但之后收到师父嘱托,只得冒昧打扰,木长老忧心长离仙子,还望前辈能放她离去。”
“你竟遇到了那、她徒弟……”诧愕在百里宁卿眼中一闪而过,但很快被她掩饰过去,依旧是皮笑肉不笑的模样道,“真是好巧·”·“她……”·墨沉香还想说什么,却被百里宁卿突然拔高的嗓音盖过。
“墨沉香,你不提你那老不死的师父还好,提到我就来了气,你是他养的狗吗指东不往西”她怒极反笑,灵力激荡,自枪尖徐徐扩散,“我告诉你,长离在我这,但我不会交给你,太上七玄宫的白眼狼我见了恶心,让木丹心自己滚过来讨他师侄,如果是他来,我倒会考虑考虑。”
她话说得难听,却又句句属实,像利刃似的将始终未愈合的伤口再度扎得鲜血淋漓··墨沉香不自觉退了一步,面纱下的唇角勾出几分苦涩,明明已是化神修为,她却觉得透不过气,几近窒息。
数百年前,在那人冷漠的目光下,她尚能咬牙告诉自己这是迫于无奈,然而时过境迁,留于心头的只有无穷无尽的悔··“我会转达给木长老的·”百里宁卿的叱责,她只能全盘承受。
正欲离开,却被喊住··“给我慢着”百里宁卿依旧是用枪尖指着她,声音掺杂着讥讽时才有的尖锐,“把通行令留下,既然你已和她决裂,这东西不该物归原主吗”·“也是。”
墨沉香应许,那枚小小的竹牌自她袖中飞出,飞入百里宁卿手中··强强仙侠修真灵异神怪·百里宁卿打量了几眼竹牌,发现上面没被动上面手脚就毫不客气地挥了挥手,丝毫不掩口气中的不耐烦,道:“好了,你可以滚了。”
不料说完后过了好一会儿墨沉香仍旧站在那处一动不动,垂着眼不知在想什么,她正想再度开口催促,却听到墨沉香再度开口:·“她……还好吗”·轻柔的嗓音微微颤抖着,几乎像是在哀求。
“你们名门正派里不已经传开了么,我还以为人人都知道她已经死了·”百里宁卿仍是没好气··“她没死”墨沉香像是被刺痛了似的,以一种强硬的态度矢口否认道,“她的魂灯还没灭,可是不知为何暗了许多,我……你不信也罢,我很担心她。”
后半句声音渐渐低了下去,黯然似即将熄灭的烛火··“你还留着她的魂灯”百里宁卿虽极度厌恶墨沉香,可听到这样的话,心顿时软了几分,摸了摸下巴暗道刚刚自己激愤之下是不是说得太难听了。
魂灯和本命法器相似,炼制时注入一滴精血,此后人不亡,则灯不灭,而且本身情况也会在灯上反应,若垂危,灯火暗淡一目了然··她讲义气,亦明事理,有些事看不惯归看不惯,多多少少还是能体会其间不易,只不过是因为自己亲近的人险些被伤到,才会如此大动肝火。
发完火脾气就没那么冲了,又听到墨沉香还保留着那盏魂灯,便动了恻隐之心··“唉,这话由我说虽然有点怪·”她叹了口气,皱着眉道,“那人不是什么良人,虽然是你对不起她在先,但就算没发生那档子事,日后她多半也会对不起你,再说她应该已经放下了,你就、就看开些”·她- xing -子直率,和竹茂林之间没那么多弯弯绕绕,所以对于感情上这些纠葛能躲多远就躲多远,只不过这次见墨沉香太过可怜,才忍不住出言相劝。
之后想了想,她又补了一句:“你的魂灯,她已经扔了,所以……”·话至此便停住,她想不出“所以”之后要接什么,不过也无需再接什么,墨沉香听到前半句后便没有再多停留一刻,身影转瞬消失在了云后。
“啧……”过了许久,百里宁卿收起武器,眼中出现不爽的神情,“妈的造孽,烦死了”·屋中,长离依旧盘坐于竹塌上,静静等候着,凭她的修为,自然难以察觉外面都发生了些什么,她也没有兴趣去知道,脑海中反反复复回响着百里宁卿最后那番话。
百里宁卿说要去将内丹取回来,言下之意便是她知道钟明烛在哪里··可她为什么会知道钟明烛的动向·这些天竹茂林和百里宁卿都没有离开过这片竹林,就算竹茂林是洞虚修为,要在茫茫天地间寻找一人行踪也是不可能的事,而且他们一直在思考对付千面偃的事,从未提及过钟明烛的下落。
一种可能是钟明烛身上被下了追踪符文,但是在将内丹放入她储物戒时,长离并没有发现里面有多什么东西,一切都和来的时候一样·距离如此遥远还能知晓位置的追踪符文必须以实物为媒介,不然很快就会失效。
另一种可能是钟明烛其实也被百里宁卿拦下了,但百里宁卿保证过不会对她下手,以她的修为,又何必多此一举··再或者——长离想到第一次去青羊县时,钟明烛所说的故宅里如今住的正是竹茂林,若非巧合,那必是有预谋。
也许他们知道钟明烛的身世··也许她可以试着问一问··手指不自觉再次攥紧,这是她未曾尝试过的事··三百年来,她走的路都是师父师叔一早就帮她铺好的,此次不知为何却好似误入陌生之地,前方无数岔路,每一条都通往不可预知的方向。
眉心忽地传来一阵刺痛,好似尖锐的刀锋深深扎入了头骨之中··她抬手抵住眉心,心中默念起真武守元诀中的清心咒··自记事起,额心那处便时而会有疼痛之感,并不是很频繁,而且没什么规律,有时一年几次,有时几十年都没有一次。
此事只有师父和两位师叔知道,年幼时小师叔替她看了好几回,都未寻到症结所在,加上似乎对修炼没有任何影响,渐渐地就不再纠结此事·和钟明烛相伴的一百多年里,只发作过三五回,都是转瞬即逝的刺痛,对方没有发觉,她便也没有提起。
这次的疼痛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厉害,竟像是要把头颅生生劈开似的,清心咒念过十遍仍不见任何好转·她断断续续吸气吐气,因疼痛不自觉蹙起眉,连放在膝上的手都微微颤抖起来。
好像只有最初那几次才维持了那么久,她恍恍惚惚忆起最初的光景··第一次时,她好像晕了过去,睁眼后便看到小师叔担忧的视线以及微红的眼眶,那时她尚不明白小师叔的眼睛为何会红红的,直到后来一次发作时,因疼痛而模糊的视野中,她看到小师叔在掩面哭泣,木师叔跪在地上揽着她,眼睛好像也红红的,她才明白,那时小师叔是哭过,所以眼眶才会发红。
可为什么要哭呢·她仍是不明白,想过要问小师叔,但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她都没有再见过两位师叔,就算来送食物也是很快离开了,每次都见不到人影,时间久了,她便忘了询问的事,再后来,她辟谷,无需再出剑阁,偶尔有对话,也都隔着一堵墙,下一次相见,已是千面偃负伤而去之后的第二十五年。
大概是太疼了以至于思绪蒙沌不清,许多从未出现过的念头纷纷在心头闪现··比如虽然从小受两位师叔照顾,实际上见面次数屈指可数,师父出现次数则更少,偶尔指导她剑法,都隔着厚厚的帷帐,她只听过师父的声音,却没有见过他的样子。
比如说将钟明烛遗忘在天台峰,回去后被她质问,那是第一次有人这般大声与她说话··再比如说她之所以随手就要将那串南明玛瑙丢入储物戒,是因为并不知道那是用来佩戴的饰物。
杂乱无章的片段,起初大部分是空白,之后色彩渐多,而被色彩占据的那些,几乎都和钟明烛有关··强强仙侠修真灵异神怪·原来已经和她相伴了那么久,比剑阁中的剑还要久——·“唔”沉闷的音节自喉间溢出,额心的疼痛忽然潮水般退却,长离喘着气,肩膀剧烈起伏着,过了很久才缓缓放下手,纷乱的思绪刹那被斩断,头脑一片空白,甚至一时记不起自己身处何方。
在身子松懈下来后,微凉的水滴滑过眼角,她伸手一探,才发觉自己已经出了一身冷汗,掌心亦被指尖抠出血痕··而那阵疼痛就像从未出现过一样,消失得干干净净。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yin -冷的笑声传入耳中,有如毒蛇吐信,熟悉的灵压迫近,长离当机立断自屋中御剑而出,下一瞬原本所处之地便传来木料断裂声,像是被无形的大力挤压至四分五裂。
·她一出来身上就被竹茂林套了一道护身咒··“这他妈的是怎么回事”百里宁卿怒骂道,她面前,一黄袍道人正抱手冷笑。
面色蜡黄,眼睛细长,正是千面偃··“结界为何会破”百里宁卿挡下千面偃几击,一脸气急败坏··竹茂林没有说话,脸色很难看,他立于竹林上空,飞快地以手刻符,繁杂的灵纹以他为中心扩散,纵横交错一点点将那片林子重新覆盖。
陆临连启蛰都用上了,却还是晚了一步,他们必然是在途中对启蛰下了咒··可是时间上还是对不上,启蛰只需三天就能从昆吾飞到他这里,在他的竹牌上下咒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做到的,还需提前就准备好灵器,就算在长离过来的第一天他们就开始,也是来不及的,他接到陆临的来信后就猜过天一宗会不会求助羽渊强行冲破结界,可那时墨沉香和启蛰都已抵达,那时他正在检查启蛰带来的那枚竹牌,没想到眨眼间结界就被破了。
更没想到千面偃会先一步到来··还有那第三处媒介是在哪里他也毫无头绪——·眼角瞥见一抹白色,他心忽地一沉,于千般头绪中抓到一线光明,然还未来得及多想,那边百里宁卿已在喊他。
“别管那破阵了,帮我抓住他,然后搬家”那句话她几乎是吼出来的··千面偃在她疾风暴雨般的攻势下很快左支右绌,很快被压制至竹茂林近身处。
这人暂时不能杀,只能生擒,所以竹茂林才迟迟不动手,他们一直为此头疼,如今见千面偃没有任何过激举动,轻易就被百里宁卿逼到可以施咒擒拿之处,竹茂林心中忽地浮现出不安。
疑点太多,而且太容易了,这——·百里宁卿松开□□,抬手欲刻禁锢之咒,就在她指尖点上千面偃的瞬间,一道剑气忽地破空而至··“宁卿”竹茂林觉得脑海中那条名为理智的东西被那剑气挑断,灵气激涨,转瞬就将脚下一切夷为平地,携着不可抗拒的威力向那道剑气涌去。
是不是会杀了千面偃,他已经不在意了··可下一刻他就不可置信地睁大眼,他的攻击被挡住了——被一股更浑厚的灵力··“羽渊”他失声道,几乎是同时,眼底蒙上一层血色。
血珠四散,百里宁卿捂住胸口,她甚至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紧接着又一股凉意传来··千面偃的手穿入她的胸腔,捏住了她的神元··“将我锁入钟山之时,你就该料到这天。”
他的眼神好似浸透了毒液,扭曲的面庞被怨恨全盘占据··他满怀恨意,盼望着在百里宁卿面上找到惊惧,可很快他就发现,她连看都没有看自己,而是转过头,看向不远处文士打扮的男子。
即使神元被掌控,失去了所有力气,她仍努力睁眼看着那个人··这女人不怕死吗·他心想,忽地被什么击中胸口,身子顿时如断了线的风筝般坠下。
竹茂林竟拼死挣脱了身上的枷锁,宁可神元受重创,也要将百里宁卿拉到自己怀中,剑气又至,他却浑然不顾,任凭剑气没入身子,掌心牢牢抵着百里宁卿背心,源源不断将自己的灵气渡入。
不知道受了多少剑,他的表情无一丝变化,就像个死人,直至百里宁卿重重咳出一口血,他眼中才重新出现了光··“我还没死么……”百里宁卿虽醒了,但仍是很虚弱,她抬手抹去竹茂林嘴角的血迹,稍稍勾起嘴角,轻声道,“脏死了……”·“呵。”
竹茂林径直将脸埋入她肩膀,“那我擦一擦……”·稍后,他直起身子,望向剑光所在,厉声道:“羽渊,我技不如人,但若你不罢手,我便与天道结契,愿散尽毕生修为福泽天下,换你永世困于下界,飞升无门。”
他此话一出,天顶一道惊雷声起,那是天道立誓的前兆··他人羡慕至极,求都求不来的数千年修为,他为一人,可弃之如敝履··渡劫修士以毕生修为作为代价能平定天下祸乱,他虽没有那般本事,但以洞虚全部修为,诅咒一人绰绰有余。
那边的攻击果然停了·他当即勾起一抹嘲弄的笑,与百里宁卿惯有的戏谑表情如出一辙··“竹先生,你困于情障不求解脱,又是何苦·”清水般单调的嗓音传来,似在劝告,又似在惋惜。
竹茂林眼中讥诮不改,朗声道:“不劳羽渊仙子费心,就此后会无期吧·”·欲离开时,他注意到伫立于原处,沉默不语的长离,与那双漆黑色的眸子对上,他面上浮现出一丝苦笑。
若换做其他人,早就趁乱逃走了吧··他稍停顿,传神至长离灵海:“他们为你而来,应当不会伤你,庭中存了些东西,我以密咒封存,应该完好无损,你取了去吧,好过落入歹人之手,就算你用不上,钟明烛也需些器物防身。”
说罢他便化作流光,往西南方而去··“离儿·”须发皆白的玄袍老者出现在长离身前,却是木丹心,“你可有受伤”·强强仙侠修真灵异神怪·“没有。”
长离答道,她看着木丹心,眼前的景象与多年前的记忆重叠与一处,竟有几分相似··木丹心没有红了眼,只是眉宇间愁苦依旧,看起来比以前苍老了许多。
与钟明烛相处那么多年,长离早已能分辨情绪,她看出,木丹心此时一点都不开心··眼中暗淡无光,隐约还有些难堪··是羞愧··作者有话要说:钟某人:等等,我不是主角吗·作者:你看人家张无忌令狐冲郭靖杨过什么时候才出场的,知足吧·虽然小姑姑和百里宁卿的对话天雷勾地火()但百里宁卿其实是小姑姑老情人的仗义亲友(((解释一下吧,怕有人看漏· · ·第40章 ·云幕后,墨沉香颓然跪坐于结界中,她眼睁睁看着百里宁卿被剑气穿心,眼睁睁看着竹茂林神元重创。
这一切都是因为她带去了那枚通行令,待她反应过来已为时太晚,更何况,在诸多前辈高人面前,她根本什么都改变不了·一共来了七位化神高手,都隐去了气息,似是不愿被发觉身份,而她师父杜玄则亦在此行列。
她还未从魂灯被舍弃的失魂落魄中走出,就被杜玄则困住··“师父,为什么……”竹茂林离开没多久,结界就解开,她却迟迟不走出,仿佛是个失神的人偶。
·多年前的那幕又一次在眼前重现,当年那人全身而退,走前称恩断义绝,如今竹茂林和百里宁卿皆身负重伤,百里宁卿甚至命悬一线,若那人知道,会如何看待她——·往日恩情早已烟消云散,以那人的- xing -情,恐怕要将她视作眼中钉,除之后快吧。
“免得你冲动误事·”长髯道人面色冷峻,即使面前是他最为看重的弟子仍不见有丝毫亲切之意,“太上七玄宫根基未牢,你若再和他们扯上关系,该如何自处”·“我……”墨沉香眼底露出迷茫。
曾经师父也是这样和她说的,太上七玄宫数千年来的清誉不能毁在她手里·正邪势不两立,她若再和那人往来,便是罔顾纲常,弃道义于不顾·苍天在上,必不会容她太上七玄宫。
他师父这样说,她认识的前辈都这样说,有厉声呵斥的,也有婉言规劝的,但其中含义都如出一辙·要她坚守立场,不能一时鬼迷心窍被女干人蛊惑··——可我不是一时鬼迷心窍,也未曾受蛊惑啊……·这样的话,她终究没能说出口。
杜玄则转头与其他人交谈,看起来对结果甚是满意,其他前辈虽然没有表露什么,但他们心中应当是极为欣喜的··长久以来叫正道头痛不已的竹茂林和百里宁卿被击溃,短期能都不会有太大举动,这正是他们期盼已久的局面,连一向不管宗门争斗的羽渊仙子都站到了他们那边,若现在集结正道势力攻击昆吾,想必会势如破竹。
不对·她心头忽地泛过一阵寒意··一开始与百里宁卿动手的千面偃,并非什么正道中人··虽然她已隐居数百年,但并非对外界一无所知,千面偃暗算云中城之后,几乎整个正道都对他下了绝杀令,师父对邪修深恶痛绝,明明算准时机在百里宁卿松懈时偷袭,不可能没有发觉千面偃的行踪,如今却只字不提。
猛地起身,她行至杜玄则面前,大声道:“师父为什么千——”·“住口”杜玄则脸色一沉,厉声喝止住她,“此乃大计,休得胡言乱语”·稍后他又以密语传声至墨沉香灵海,道:“下月你与我一道前去合虚之山,便见分晓,香儿,记住,忍得了一时,方能有所大成。”
又是与当年几乎分毫不差的教诲,墨沉香此时只觉刺耳至极··她不明白,为什么这样荒诞的事在她师父口中就会变得合情合理··这不对——她想这么说,可一瞬涌上的勇气在对上杜玄则严厉的视线后退得干干净净。
太上七玄宫与五灵门世代交好,她和兄长墨苏方虽然都是太上七玄宫墨家后人,但她自幼便被送至五灵门学艺,至元婴中期方出师回岳华山,七百多年悉心教诲,杜玄则于她犹如严父,她尊敬有加,丝毫不敢有半分违背。
以前是这样,如今也是这样··羽渊仙子早已离去,余下的人也陆续离开,杜玄则见她垂首不语,开口催促道:“阿玉一人在僬侥,你还不早些回去”·“嗯。”
她如此应道,身子却动都没动一下··杜玄则见状恨铁不成钢似的叹了口气,先行离开了·墨沉香以为只剩自己一个人了,却瞥见原本竹舍所在之处还有一抹白色的身影。
是长离,木丹心交代了她一些事后就离开了,她却还没走··而是探寻似的看着脚下,似乎在找什么,不一会儿就见她从地下取出一个玉匣··那玉匣中灵力涌动,应是有不少高阶法宝。
墨沉香疑惑地落至长离身边,问道:“你在做什么”·若是其他人,她大概会认定是伺机行窃,可长离那模样实在叫人无法往这方面去想。
只见她表情沉静,如墨的瞳眸中无丝毫情绪,没有发觉宝物的窃喜,也没有唯恐被他人看到的心虚,捧着价值连城的玉匣,和捧着一捆柴看起来没什么区别··身边多了一个人,长离神情不变,看都没看一眼墨沉香,道:“取物。”
言简意赅,却又什么都没解释··元婴修士见到化神修士,大多是尊敬有加不敢有分毫怠慢的,可长离莫说是尊重了,简直就是旁若无人··“这是何物”墨沉香又问。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传闻中天赋异禀的长离仙子··那是修真界第一剑修吴回的亲传弟子,不足两百岁便结成元婴,曾在千面偃中救下了危在旦夕的天一宗·人人都道长离仙子冷若冰霜,墨沉香看着那白衣女子,第一感觉也是冷,却很快觉得那不单单是冷。
强强仙侠修真灵异神怪·只见她捧着那玉匣打量片刻,然后放入自己储物戒中,动作自然得就好似在家中,而不是在一片焦墟中··不久之前惊心动魄的大战,久未现世的洞虚大能,齐聚一处的化神高手,哪怕是其中一个细节都足以令天下修士投以全部注意,可是那白衣女子却像是置身事外似的。
听闻这问题后,她先是沉默片刻,而后缓缓道:“这是竹前辈临走前交付于我的法器·”·清冽的嗓音中无丝毫情绪波澜,没有任何遮遮掩掩的意思,好像这只是什么寻常至极的事。
她为正道,竹茂林为邪道,此前她还一直被拘禁于此处,又亲眼见了那场混战,要如何才能如此平静地道出这句话··不可置信自墨沉香眼中浮出——长离甚至称竹茂林为前辈。
“这、他为何要给你这些”她不禁追问道,“你不怕上面被动了什么手脚吗”·这才是理所当然的反应,当初她得知那人身份后,审视了许久对方交于自己的通行令才重新收入储物戒,也是因为这个原因,那枚通行令的存在才会被杜玄则知晓。
她在后悔,却又觉得这是本分,思绪不自觉又飘到远方,而后于恍恍惚惚中,她听到长离如此说:·“他说这些能派的上用场,不怕,他说过不会让我受伤·”·没有什么起承转合,一板一眼照顺序回答她的问题,听起来非常古怪,可墨沉香却已然无法顾及这些了。
那是最后一片雪花,强撑许久的枝桠乍然断裂··“如果要害你,我先告诉你一声,在此之前,哪怕是一根手指都不会伤到你哦,啊,最多损你几根头发吧。”
那人漫不经心如此说,无论是内容还是语调都是一副玩世不恭的味道··就像是在开玩笑,直到最后她才知道,那并不是玩笑··天色渐明,而后又暗下去,墨沉香像尊雕像似的伫立在竹林废墟中,长离不知何时离开了,连声告辞都没有,无声无息就消失了。
对于这般失礼的举止,墨沉香没有怪怨,反而有些感谢··现在她这副样子,就算对方向她搭话她也不敢开口,生怕一开口便是哽咽··眼已干涩,面庞仍有- shi -意,她摘掉浸染了泪痕的面纱,怔怔望着眼前的荒凉。
她因觉无颜面对那人所以才蒙上面纱,而今却还是重蹈覆辙··手中的面纱简直就像是讽刺,讥笑她的徒劳··随手将那方纱巾丢弃,她深深叹了一口气,眼中生出茫然来。
眼前每一个场景都令她想起从前,多留一刻,心就要痛上一分,可是她又觉得这些痛都是自己咎由自取··入了魔怔似的,不愿离去··她就这样一动不动站了三天三夜,直到太阳第三次西斜,她察觉有人正飞快地往此处而来。
说是飞快也不甚确切,在化神之境,那连疾步都算不上,可来人只有筑基修为,有这样的速度便可以说是非常惊人,许多金丹修士都不一定能那么快··稍后,她便发觉了来人的身份。
是长离仙子的弟子呢,墨沉香抬头望向来人所在,距离太过遥远,那抹身影在寻常人眼中连黑点都算不上,她却能够清晰地看到对方的容貌··目光落在那双比常人稍浅的眼眸上,茫然无措不自觉转变成了痴。
钟明烛心急火燎赶来,几乎累得脱力,可丝毫不敢懈怠,离很远她就察觉到此处残留有大战后方有的激荡灵气,她没有退缩,捏了几枚灵符在手,反而加快了速度··及到近处,惊觉那片葱郁的竹林已沦为荒地。
大片的黄土中只偶有几根断裂的竹竿,哪里还有什么青竹小院的踪影··她只觉胸口被重重锤了一下,几乎要喘不过气来,也不顾自己的声音能不能传达就大声喊叫起来:“师父师父长离”·“长离——”几声就扯得嗓子隐隐作痛,而没有听见任何回应叫她发慌。
她看不出这是什么时候发生的,只知道那些残留的灵力皆是高阶修士留下的,高过她知多少,而长离亦远远不足以与之匹敌··唤了朱明帖在手,她径直将全部灵力灌入试图寻找出些蛛丝马迹,阵法稍有些凌乱,她试图定下心,可满脑子乱糟糟的片段雪花似的飞过,最后都定格在长离重伤咳血的画面上,随后灵气便会再乱上几分。
眸光渐暗,心底某个声音叫嚣着似要激起滔天杀意,就在她不知道再下去自己会做出些什么来时,一个声音传入耳中··“她没事,已经随她师叔木长老离开了。”
那句话宛如安神咒,霎时令狂躁的情绪安定下来,接着她就腿一软,险些一头栽了下去,幸好被一股柔和的力道托住了,当双脚踩上实地后,她便连站着都懒得,径直仰面倒下,望着碧蓝如洗的天空静候心跳回复。
“你这法器,是叫朱明帖吗”·那声音再次传来,她往那边看去,看到了一个身着鹅黄色长裙的女子··是个容姿秀丽的年轻女子,只是眼眶微红,眉眼间含着显而易见愁苦,是以看起来憔悴不堪。
一看就是哭过的,钟明烛顿觉头皮发麻,自从上次见识过若耶后,她就暗暗发誓要对那些哭哭啼啼的女人敬而远之··谁知道会不会突然发神经··——等等,她怎么知道自己法器的名字·在心中骂了若耶几声她才反应过来,而后便觉这声音似乎有些耳熟,便皱着眉再度打量了那女人几眼。
“墨沉、咳,原来墨前辈”包括天一宗弟子在内,她认识的修士数也数的过来,很快就想到了对方的身份,恍然大悟中险些直呼名字··原来她长得不难看,脸上也没有疤痕……又细细瞧了瞧墨沉香的脸,她摸了摸鼻子如此暗道。
修为提升后虽然能使气色焕然一新,但骨像之类却不会有什么大改变,那些皮相好看的修士都是天生的,像那江临照,还是炼气阶段就已是许多少男少女的梦中情人了·就算到了化神修为,模样和凡人时期也无多少差别,顶多是孩童长大那般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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