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梦浮生glby 彼林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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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梦浮生glby 彼林间
情有独钟游戏网游江湖恩怨因缘邂逅 ·文案·浮光掠影一春秋,·纸短情长总意浓··暮春夜深少年事,·梦醒时分笑情痴··楚留香手游同人,暗云百合he,暗香老师姐和云梦老师姐大战东瀛忍者之后入梦打塔一百层的故事(何),人物自设时代背景自加(开篇永乐十五年误我),时间发生在薛家结束麻衣剧情尚未开始的时候。
放来晋江方便整理··7.16留:快乐老家失守,只能把这边打扫干净凑合用了··内容标签: 江湖恩怨 情有独钟 因缘邂逅 游戏网游·搜索关键字:主角:丛霜,叶嘉言 ┃ 配角:任瑾,叶澜,兰花先生,吴天海 ┃ 其它:楚留香手游,暗云,云梦,暗香?·一句话简介:浮生若梦,形影相随。
?·立意:天地化舟,生死坐两头,庄生梦蝶,醉醒一壶酒·· · ·第1章 ·金陵夜雨,纱幔卷起,高阁屋檐下的天灯映上点点红光·这场雨缠绵,没有鸡鸣也没有日出,渗着初春的几分寒意。
太久没睡这么沉了,我盯着床帐,一时竟不知身在何处··这时嘉言伸手摸到我这边,睡眼惺忪地咕哝一句,“我梦到你了……”·我才想起昨天破例喝了酒,和嘉言热腾腾地挤进一条薄被里……既然醒了,知道她怕冷,我便爬起来加了条被子。
“梦到我”我不做多想,忙着收拾塌下的衣衫,除了我的一身劲装,她那套是轻纱锦衣,暗扣镶金,还从衣袖里滚出盒口脂——都是大把的银子,这姑娘怎么舍得往地上扔的,我叠起衣服来笑她,“哝,都皱了,这会儿看着心疼了吧。”
她刚才还缩成一团,现在暖和了,就从被里伸开如玉的小腿蹬我,笑声哑哑:“不心疼·”·我坐在塌上,把她的玉佩手镯放到枕边,免得一会儿再找不到。
她说:“再睡一会儿吧·”·“嗯·”·嘉言合上眼,安静下来的她十分温和,一看就是没什么大灾大难的命格,平日里懒洋洋的,笑起来眼尾微翘,带点姑娘家的小聪明。
屋里黑,她没有我夜视好,我摸到她时她有些意外,肩膀微微缩了缩··说女儿家温香暖玉都是对的,指尖触感像极一块软缎,她攥起一角被子,- shi -漉漉的眼眸垂下,我将她的手按到枕边,她顺从地由侧卧翻到仰卧,轻轻喘了一口气。
“嘉言,”我觉得自己的酒量退步的厉害,一觉醒来都不知收敛,嘴里嘀咕着的都是呓语,“我就想看看你·”·和这声一同落下的恰好是道春雷,醉语不知有没有传到她耳边。
嘉言怔怔地抬眼,雷声轰隆中突然环住我,仰头轻咬我的下颌··她动作突然,我只好顺着力翻滚到里侧,后背贴着墙壁,眼睛被遮住,黑暗中怀里挤进一团柔软……这一吻内息深长,我只觉要被溺死,双手不自觉扣住她的后腰,唇瓣摄取的半点甘露都不能浇灭焰火,充血的耳朵里都是急促的喘声。
柔和端庄……是没有的··我和叶嘉言年少相识·时光荏苒,十年间我们侥幸在这纷乱的江湖中存活,双双长成了门派里管事的师姐·她是功法大成的愈梦宗师姐,在江湖中小有盛名。
而我也已经不常出任务,平日里隐居在门派教导师弟师妹们武艺,刀堂偶有棘手的大单便派我去,其他就是料理师弟师妹的差错,一要保全门派信誉,二要减少弟子伤亡,这都是东一补丁西一榔头的事,少不了四处奔波。
过去最朝不保夕的几年,安稳下的我也没有和任何人讲我和嘉言的关系,一来聚少离多,身在江湖身不由己,誓言总是多说多错的;二来一旦关系暴露,云梦医者在如跗骨之蛆的仇家眼里简直是枚活靶,我门眼里生死有命,但我绝对不愿连累她。
这些斟酌利弊的道理我一句都没和她讲,但我觉得她也明白,她奉掌门之令来传信向来公事公办·而任务途中总有意外,若恰巧在江南我便带受伤的同门去云梦求医,未曾特意寻她,也从不多留一刻。
我们的关系似乎只留存在金陵客栈、江南别居,大风大雨过后各归各路,渺无踪迹··余韵过后她在我怀里微微发抖,汗水打- shi -鬓发,她用下巴磨蹭着我的肩膀,带着颤音叫我:“霜儿。”
“哎·”我抚摸着她的后背,像在揉师妹养的猫儿,她身上若隐若现的莲香随着汗- shi -逐渐馥蕴·我听说引梦术用莲花做引,嘉言刚开始练入睡就常常牵着一叶小舟去荷花池,自己躺在小舟里一睡就是一下午,久而久之染了一身香味。
“霜儿,我梦见你了·”她缓过劲来,不知想到什么没头没脑地又重复一遍··天渐渐亮了,- yin -暗的室内投入一道天光,我看她嘴唇有些出血,颈上也有几朵红痕。
“嗯·”昨晚到现在实在是有些过了,我把她放在床上,想检查一下她身上,她脸颊红红地按住我的手,“不、不要……你听我说……”·“你这次来金陵做什么”·“嘉言,我……”·她的手指点在我唇上,一脸担忧地说道:“任务是什么我不问,霜儿,你小心点好么,小心一点。”
我恍然大悟她梦到了什么,顿时鼻子一酸··她这样的人,幼时是官家小姐,当时朝廷经空印案和胡惟庸案一片萧索,做官已成抄家灭门的危事,她家人看她身子孱弱,便送她去世外桃源疗养躲祸,嘉言就这样半脚入了门,后来身子养好投入云梦门下,一路走来顺遂。
云梦的医者,每天看翠山绿水,读书念诗,颇有一套修心法门,嘉言在引梦术上造诣极高,论说一生都不会有噩梦侵扰,然而……最大的变数便是我··我遮住她那双焦虑的眼睛,心疼地再三抿唇才哑着嗓子说道:“我这趟回去就给你飞鹰。”
情有独钟游戏网游江湖恩怨因缘邂逅·“我会给你报平安·”·其他的……再重的誓言却都不敢说了··在这片江湖上我见过夫妻反目,见过血洗满门,见过红榜翻新页,勾掉一个名字就是一条人命。
每逢- yin -雨连绵,归去兮新魂见旧鬼,挽兰湖上飞起点点萤火,我摸着- shi -冷的断碑,身前身后都是- shi -冷的雾气··我从来都看得清:世间诸多求不得,众生百苦逃不过的贪嗔痴。
有牵挂有期望纵然甘甜,可时间一久又会患得患失·所以任务前永远不要想任务后的事情,奢求越少,期望越小,人才更快活··十岁的时候师姐问我最想要什么,我说要一碗辣面,她笑我贪吃,就逗我说那少侠什么时候吃上·师兄刚做好,在灶上煮着呢,就差一会儿放辣子了。
我认真回答··师姐却沉默了··西南民生艰苦,我和无数饥民的孩子一样遭生身父母遗弃,跟着一群乞丐浑浑噩噩混到五六岁,后来……乞丐窝不知冲撞了哪位贵人被连根除去。
我从尸体堆里爬出来,被路过的暗香弟子带上了山··先生说我幼年凄苦,也不求好名好字,又道小花小草好养活,恰如经霜寒后的草木花丛,是以取名丛霜··我在那一代弟子里排行最末,入门时身边的师兄师姐都是十几岁的少年了,围着我叫霜霜啊,霜霜啊,这位师姐也在其中,只是后来折在靖难的战乱里。
做辣面的任瑾师兄丢了一只手,再不能做面了··洪武末年天下大乱,武林也跟着动荡,围着我的少年人要么化作一捧黄土,要么留下暗伤在门里养老,和几个仇家太多只能隐姓埋名的前辈一同逗新人。
我不擅长说一些热情暖心的话,总绷着脸师弟师妹大概也很怕我··元宵节前我照例在归去兮烧了几刀纸钱,旁边有位小师妹放河灯·我们两人就一言不发地守着暖融融的火堆,热灰滚了又滚,她才壮着胆子问我:“霜师姐,前几日我去各门派拜年,路上总能看见有成双成对的师兄师姐,大家一起穿新衣放鞭炮,回到门里守岁时有几个师姐喝醉了,就说起谁和谁的几桩□□。”
她说到这里却支支吾吾的,我却没怎么听懂··“师姐,你是未亡人么”·我哑然失笑··喝醉的那几个我略有耳闻,其中一个师姐常和我结伴,又是著名的醉了停不住嘴的,这会儿调侃我逛遍秦楼楚馆、每每在金陵借酒浇愁夜不归宿的话肯定都传到师弟师妹那去了。
到这位师妹眼里,估计又给我安上可怜人的名头··“不是·”我回答··她啊,大概还在四季如春的云梦泽里睡大觉吧··天色未亮,我戴上斗笠冒雨离开。
说来也巧,这次的任务也是和醉猫师姐一同,她刚从门派过完年节,我们约到夫子庙见面,赶到时她正百无聊赖地转红伞,真是静若处子动若脱兔,脚下一点抢上前看我脖子上的红痕,挑眉挤眼饶有兴致。
她对着我的衣服左嗅右嗅,我心下坦然,毕竟刚喷了一通门派的香氛,清淡的莲香早就被遮下去了··“若是青楼里的姑娘,身上必定会有香味,你这样费尽心思地遮了又遮,”她勾唇一笑,拍了拍我肩膀,“肯定还是那个姑娘。”
“……哪个姑娘”·“哎,就是几年前在江南,我跟踪你然后被几个孙子追杀,还一头栽河里的那次·”她倒是一点都不在乎重提自己被人逼着跳河的糗事,叽叽喳喳道,“我醒过来发现绷带打了个三重结的。”
“哦·”我收拾好刀就想走··“哦什么哦·”师姐追着骂我,“霜霜啊这都几年了,没名没分的也不给我们看看,人家姑娘多伤心啊。”
她倒说的理直气壮,却不知那次我好不容易和嘉言见一面,结果椅子还没坐热呢就回头跳河捞她·彼时嘉言沉着脸给毒发的杀手补刀,越过一地乱七八糟的尸体帮我把师姐抬去客房,师姐伤在大臂,血将药粉冲了一层又一层,她只看过一眼便说拖不得要快些缝针。
刀口又深又长还浸过脏水,嘉言饶是熟练也忙到正午,饭都没吃赶回医馆拿药,又因医馆杂事繁多,托人送来药便作别·于是我只能心情郁郁守着我这师姐,粗心皮糙的师姐醒来也察觉不出伤口处的乾坤,只注意到嘉言为防路上颠簸特意在棉纱上缠了布条,还有随手打的三重结。
师姐醒来大呼有考究,说这伤科的大夫一看就是行家,激动地扯着胳膊上的那条绣花锦布说这料子贵,你从哪搬来的贵人··我只说萍水相逢,没想到她倒记到心里去了。
雨渐渐下大,我没有拿伞,那些冰凉的雨顺着我的匕首落成细线,我长舒一口气叹道:“师姐,她不是江湖人·”·师姐咬唇沉默,她个子矮,压低伞面便看不清面容,雨幕发白,她的声音也变得不真切起来。
“那……也罢,霜霜啊,我之前以为是云梦那边的小莲花,这几年来一直在猜,要知道你这人闷坏了,又整天不想点好事,师姐就怕你自己钻牛角尖,总觉得咱们这暗处的人就该相忘于江湖。”
“相忘又哪能忘掉呢,”她收起伞运功隐去身影,声音却还是飘到我耳边,“都说为了对方好,却都没有给人家选择的余地,到最后只是成全了自己的道义,别人的真心倒是不值一提了。”
她说得痛心疾首,我后知后觉想起几个关于师姐的传言··师姐平生最爱美酒,当年也是爱上似月凝霜的垆边美人,就为了这个窝在江南好几年,直到美人嫁人生子和和美美,她失了魂一样回来,跳去兰亭暮春上的树屋大醉一场。
她这一闹歇了几个月才重打精神,忍不住探望,却得知江南一场瘟病,那家丈夫新丧不久,美人因貌美被小叔子欺辱,想不开投井去了··师姐急火攻心,举刀杀了暗中撮合的恶婆婆,披着人皮的小叔子……最终杀红了眼,把隐而不报的巡卫也给杀了,她抱着美人给她埋在芳菲林的美酒,后面密密麻麻是要捉拿她的仁义之士,争不过落得力竭被擒,穿了琵琶骨投入大牢,几个师兄拼死劫狱才捡回条命。
情有独钟游戏网游江湖恩怨因缘邂逅·师姐藏在门派多年,直到新皇登基才敢出来溜达,如今三十好几的人了,依旧醒一场醉一场,也没什么爱好,就喜欢多管闲事撮合姻缘,遇上抹不开面子的恨不得直接送段媚香,最后杀人的名号没传出去,采花香的名号却愈发响亮。
我没想到戳了师姐的痛处,只能从心里说声告罪·· · ·第2章 ·我俩轻功赶路,此次是匿名人悬赏,红榜上的书生名叫吴天海,故事不新,是个名落孙山后沾染上赌瘾,卖妻卖女的故事。
本来线人探查清楚后该挂入刀堂,交由新入门的师弟师妹们做,但线人探查中发现这个书生有点古怪,上报到我这来,我便顺路将此事做了··我和师姐盯了这么多天,发现正如线人所说,那书生鲜少出门,只老实呆在客栈读书,饭菜也让店家送到房中,哪怕赌友拖他去千钧楼也只扔个骰,他竟然也懂得见好就收,几日下来还真攒了些钱,怎么都不像赌瘾难戒的样子。
本想再观察几日,又看他拿钱寻上乾元镖局,专门请镖爷送他回淮安··这下不仅事情棘手,还透出另一处古怪:书生祖籍山东,淮安离得太远并不顺路,书生给旁人的说法是去南边做生意,若老天垂怜,来日衣锦还乡定会赎回发妻,可他一不是这等敢作敢当的真汉子,二来家中尚有老母,这主意说是癫狂都不为过。
“霜霜你觉得呢”·师姐攀着乾元镖局的屋角传来密语,做了个刀抹脖子的手势,“要么起镖前咱们杀了他,要么就等到荒郊野外,只是那样就把镖局得罪了,尾巴不干净。”
乾元家大业大,于情于理都该赶在起镖前把目标做掉,我冒雨往下看,胡天海和文弱书生的样子不一样,他有蓄须,还是络腮胡,此刻打了一把铁骨伞,正拐了个弯朝这边走来。
“霜霜”·雨在我耳中放慢··嘉言喜欢做伞,翠微居的课舍里放了一墙的纸伞,黄铜柄、翠竹骨、熟宣伞面,轧上一圈油纸,就是好看不经用,不过江湖人习惯伞把里藏细剑,伞骨边缘淬毒,我眼睁睁看过她开伞打转,剑锋刺破扇面上的翠微山居图飞出来。
不对,哪怕是铸铁的,铁骨伞也不应这么沉,我凝神看着胡天海绷紧的手臂,不仅如此,他脚步虽然稳重,整个人却像是绷着股劲,细看的话身上像力有千钧……·第三点古怪。
“霜霜,你说话啊”·师姐小声说··耳边传过一声惊雷,大雨瓢泼天色极暗,乾元镖局未掌灯,亦不见仆役早起,里里外外都让人汗毛直立。
“师姐,走·”·我抓住师姐的后领一带,顺着镖局后墙滚下屋檐,几个纵身,隐身进黑暗里··“我还是不明白·”师姐趴在客栈的桌子上说,“一个书生而已,怎么得就吓跑了”·窗外江面蒸蒸,经过早上的奔波,我们已经撤到秦淮河边,经过一番乔装才入住一家客栈。
我也说不清究竟为何逃跑,只是吴天海身上疑点太多,暗杀的营生容不得半点差错,就算再不惧生死也要惜命一些··“不急,咱们再看看·”我解下外杉,往床榻上一躺,“吴天海跟着镖师反倒不好躲,等太阳下山就寻追踪蜂赶上去。”
“动手么”·“不动手,先看三天吧,”身体乏累,一放松下来倦意就流入四肢百骸,我盖着被子睡意朦胧·师姐是个嫌麻烦的- xing -子,我再三交代她,“师姐你先睡一会儿,我盯上半夜你盯下半夜,很耗精神。”
“要切就切,这寻踪盯梢的活百八十年没做了·”她气呼呼地说,声音却越来越小,传到我耳边终究化成了一句,“诶睡了啧啧啧,霜霜呦你昨晚是多放肆啊。”
放肆吗··也许吧,几个月来江湖不太平,正邪难辨,两边势力绞杀,中原麻衣教风头正盛,我前去网罗情报,争取把门派的几个孩子完完整整地带回来,此去离嘉言有千里远,鸿雁难寄,春节难得回门派,也和递贴拜访先生的她错过了。
从暮秋起,腊八、春节、元宵,不知错过多少个团圆佳节,再见面便是金陵春雨,千言万语说不尽,举身跌进红尘软浪中罢了··我想起第一次见她的时候··五大门派暗地里有磕碰,可追根究底还是同气连枝,互相少不了走动,其中云梦是唯一的医者,万万不可交恶,所以门派长辈拜访总会带着几个小辈,年轻人相互结识,日后行走江湖也好有所帮衬。
不同于处在深山雾障的暗香,云梦泽灯火通明,清晨有依稀薄雾,初阳生辉,由远至近都是波光粼粼的水纹,到了晚上杏林居和桃源点着灯笼,雪林、幽蓝的池水都映衬着光亮。
汤池汇集各路少侠,大家脱了侠客行头,不管裸背上有什么伤痕都言笑晏晏,偶尔传来几句谷外的血雨腥风——血衣人震慑江湖,万圣阁魑魅魍魉,侠义之士如何奔走救难,也都零零碎碎的听不真切了。
一派正大光明··我那年十三,十年如一日摸索在黑夜里,突然走在这样亮堂的地方,身后的立影与彤彤灯光泾渭分明,心里竟是惶恐居多··最后睡不着只能躲去浮生树,望着毫无尽头的黑色湖水才感到有一分心安。
这时我听见有人背书··“凡大医治病,必当安神定志,无欲无求,先发大慈恻隐之心,誓愿普救含灵之苦……”·我拨开雪色的枝叶,只见树下坐着一个与我同龄的姑娘,她嘴里念念有词,颠来倒去总也那么几句。
明明是个小大夫还不注重保养,光着腿踩在水里贪凉,一会儿不踢水了,把莲花灯扔到旁边,蔫蔫地朝后面仰过去··就这样还嘀咕着——·“彼彼苦恼,若己有之,深心凄怆。”
“勿避……勿避险巇、昼夜……”·我一个半醒半睡的人都记下来了,她还在背昼夜、昼夜,就好心提醒她:“寒暑、饥渴、疲劳,一心赴救。”
情有独钟游戏网游江湖恩怨因缘邂逅·话音未落,她抓起灯挥袖打出道内力,我顺着树桠翻身而下,听见她厉声喝道:“何人在我云梦藏头露尾”·我落到她身后,她察觉到迅速躲闪,白皙的脚趾- shi -漉漉,踩在木板上溅出水珠,湖蓝色衣裙叠叠,像堆积的彩云一般。
“暗香”她左手捂着肩头,轻抬下巴,一脸桀骜地望着我··“……师姐身上有伤”·门派师姐教过正骨的招数,我看她像肩膀脱臼,好奇问道。
知道是虚惊一场,她又蔫蔫地把灯放下,捡起书册坐在一旁,“还不是汤池又来了登徒子,搅得书都没背呢·”·暗香每日巡逻打架也就罢了,云梦也如此么·总被楚衡师傅磋磨的我想说暗伤不是小事,总要细心养好,又想到在云梦说养伤似乎有些可笑,思来想去便没再开口,伴着背书声又跳去树上睡觉了。
小憩一场却是好眠··中途夜有雷雨,我被响雷吵醒,旷野昏黑,暴雨倾盆,噼里啪啦敲打着枝头上一把油纸伞··我握住那把伞,凉雨沁肤,墨空尽是张牙舞爪的闪电,树下早已没人。
直到后来门派会武,我才知道她是翠微居的演武弟子,名叫叶嘉言··我和师姐半天赶路半天修整,夜晚盯梢,旱水两路并行,就这样追着吴天海到了江南,期间没有任何蹊跷事,慢慢地镖师护送多有怠慢露出些空子,要不是我执意拦着师姐,她恐怕早就一刀捅上去了。
一路无事,直到第五日黄昏··我和师姐夜宿林间,江南林木多,最利于隐蔽行踪,我们不紧不慢跟着,和吴天海的队伍拉开五里地,眼下风平浪静,我找渔家借了锅子,又挑了两条肥美的鲈鱼,想着片上刀花做炖鱼吃,正好还有从严州买的饼子,一并贴在锅里热了热。
师姐在旁边急的跳脚··“霜霜,说好三天,这都五天了,咱这是要一路护送到淮安去”·“这几天他们越走越慢,哪里敢妄动。”
我揭开锅撒了些盐巴,顿时香味四溢,师姐顺着味溜了过来··得,记吃不记打··“霜霜,你说你这个人·”她鼓着腮帮呼哧呼哧地吃着炖鱼,“明明是个贤惠温柔的姑娘,偏生装成个闷瓜,半天打不出个屁来。”
我嫌她吃饭还吐字不雅,皱了皱眉不想她··“啧,能让闷瓜喜欢的姑娘得是什么样子·”·我喝下半碗鱼汤,嘴里正叼着半块饼,少倾就是一顿饱餐。
山谷夕阳西下,我算着时间……这个距离,追踪蜂三刻钟便会飞回一次,现在都快半个时辰了也没有动静··……不好··我把空碗往地上一放,抄起匕首向林间突进。
“哎……”师姐愣了愣也明白过来,- yin -沉着脸跟上来,迎着烈烈风声传过密语·“万一是套子怎么办”·“退也不见是活路,杀过去看看。”
终究迟了一步··半个时辰前追踪蜂所报位置一片焦黑,地上瘫着几具面目全非的焦尸,烧得四肢扭曲十分惨烈·我检查一遍,师姐从另一边走过来摇摇头。
“没有活口,乾元镖局的手令还在,是他们的人·”·“十个人,加上吴天海十一个,倒也齐整·”事情不简单,我走到焦土边上指给师姐看,“那几具焦尸看不出死因,师姐你看看这具,利刃穿腹而过,黑血异香。”
“完了完了,这不是明摆着我们做的”师姐手按在腰间小刀上,警惕万分,“红榜上要我们杀人,这莫名就被人杀了,还惹上乾元的□□烦。”
我没有马上答她··这伙人应该也要夜宿,地上烧成一团的灰烬是已经拾好的木柴,旁边还有蒙有黑灰的瓷碗,最后将一切踪迹消灭干净的正是这把火·半个时辰还不够将所有证据掩盖,我四处翻找,终于在枯草丛中寻见星点的药粉。
夜幕降临,这点药粉发着绿光,极像草丛里的萤火·师姐对药粉见识广,我压声问她:“这是什么”·“毒粉,有股樱花味。”
师姐带着皮手套拈了拈,接着把手套褪下扔了,脸色难看地补充道,“剧毒,像是东瀛一派·”·“倭人·”·“之前追踪蜂定在吴天海身上,连着火一并烧了,这次不如定药粉,这味儿哪怕他逃去芳菲林也能揪出来。”
师姐忿然,“打我暗香的主意,好嘛,那就按道上规矩见真章·”·说罢她翻身一跃,杀气腾腾地直奔映日湖而去·· · ·第3章 ·师姐全力突进动作极快,一晃只剩个残影,我唯恐师姐落入歹人的圈套,忙运功追去。
枝叶划过我的脸,后背冷汗不止,夜风呼啸间,任瑾师兄苍白的脸出现在我脑海中··一到- yin -天旧伤难忍,他捱得辛苦,整个人都瘦成一把骨头,嗓子也被咳毁,沙哑道:“霜霜,我们这行干得越久越不能大意,大家都说新人命难,可不知新人尚有一分敬畏,反观每年每日,多少前辈仗着技高胆大在- yin -沟里翻了船。”
一直到死他仍责怪自己在靖难时托大,撤出德州路上遭流匪兵痞暗算,最终导致这一代的师门弟子……七七八八折在战乱里··杀人最怕无所忌讳,所谓锋芒毕露利刃易折,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映日湖取自杨诚斋先生那首“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当下季节没有荷花,只有返绿的新荷,前几年我曾到施家庄一游,赶得正是夏末,旁边有小亭,有人吟“一霎荷塘过雨,明朝便是秋声”。
追踪蜂落定的映日湖正在三大山庄正中……我落入林间山道,此时夜幕低垂,我莫名有所体悟——如今江湖,已经不是大家聚众吃鲈鱼脍的模样了。
情有独钟游戏网游江湖恩怨因缘邂逅·我不知师姐追到哪里,只能隐身潜行,行至湖边岔路,耳边赫然传来裂空之声,我连忙跃起,落地翻滚跳上树,届时风起云动,借光定睛一看,林间小径已然落满森森然的暗器。
因为任务我多次与东瀛忍者交手·认得清这是与中原流星镖制式不同的手里剑··东瀛··我没来得及多想,翻身躲过尾部连有铁链的飞苦无,毒粉出自东瀛,门派里还有十几年前缁衣楼的惨案记载,前些日子甲贺流风波未平……·那人一击不成隐藏身形,我屏息静气,想这暗波汹涌……崖上便是薛家庄,这半夜都没有人巡逻吗·我在黑暗中辨别方向,说时迟那时快,林间火光乍现,我直奔火光而去,耳边呼呼风响,不时有忍具擦着身体掠过。
月被浓雾遮住,烟熏火呛,又有□□烧灼的味道,我以为火光后是黑衣裹身的东瀛忍者,谁知撕开雾气,却是那狰狞的、挂着一半□□的“吴天海”·他另一边脸颜色惨白,眉毛头发全被剃光,眼白甚多的眼珠锁住我,白唇咧出个冷森森的笑。
师姐捂着肩头跪在一旁,袍角烧的零碎,她重咳一声呕出血来,嘶哑地吼道:“霜霜,跑”·她艰难地向前爬了几尺,断断续续的密语传来:“小心他的……伞……”·话还未说完,忍者暴起,从腰间抽出一把倭刀,笔直朝师姐头颅砍去。
·入暗香内门有一课,手里利刀两刃,一半生一半死,从拔刀伊始,身家- xing -命爱恨情仇都从心中抹去,眼里唯有刀与血,管他什么- yin -谋阳谋暗器秘法——就算半脚在棺材里都要挣一挣,其他活下来再算。
·电光石火间,我率先甩出石灰散,失去目标的倭人力道一收,我挺身而上,双刃硬接下这一击,霎时外力如山崩,胸腔顺着喉管崩出一口血气,我忍住咽下,翻身将师姐抱起。
吴天海桀桀一笑,扛着那把铁骨伞,伞把正是机括,一按便是一蓬银光·幸好得师姐提醒,他按动机括时我心里已有防备,不出半息轻功已提到极致,撤出两丈,抱作一团使出千斤坠,噗通一声扎进映日湖中。
湖水没顶前,目力所及之处,只见身后那篷银色快若奔雷,刹那便散做细密针雨,自岸上迫向湖心,噗噗噗尽是入水之声,我难以躲过,被细针穿入大腿,冰冷的湖水渗了丝丝血气。
出必见血,暗器之王·这分明是江湖失传十几年的暴雨梨花钉·暴雨梨花钉,说是钉,却是周世明用二十七根细针打成,当年杀遍各大暗器大师,机簧一按天下无人可躲,眨眼就是二十七个窟窿,每次出世便是一桩灭门血案,江湖谁人不惊慌·暗器之王横行江湖日久,我这等虾兵难以逃命,只希望能借水卸去机锋,无异于死境求生,我沉得深,四下触手不见五指,师姐靠在我肩头呛出一口血,我挣着抓住一簇荷根,攀附着泅至崖壁下,将她拖到苇叶中的大石上。
事情紧迫,我连忙查看伤处,万幸的是爆发力极强的银针扎进皮肉,但并没有透穿骨头……我忍着剧痛,心里明白这恐怕不是周世明手里那个,而是仿制的暴雨梨花钉。
如不是此焉有命在··可无论如何眼下都是权宜之策,那倭人的秘密被我俩撞见,大怒之下断然不会放走活口,与其被搜到剿灭,不如放手一搏,浑水中两人才能逃出去一个。
活着一个,牺牲才有意义··“霜……霜……”·师姐接连咳血,气如游丝地唤我··我解下怀里的香囊,这不是门派里拿来涂毒的。
上面锦布绣莲,还缀了两只红鲤,肥得像两条生气的河豚,我手里捏着不稳,浑身都发着颤,“师姐,这里面有药……一会儿我拖住他,你撑着去掷杯山庄,天亮好回门派报信。”
师姐勉强抬起头,因为失血发白的手紧紧抓住我的衣角,她咬牙说道:“你走,霜霜……你跑……”·“你做什么去送死。”
她哑着嗓子,贴着我耳朵低喝,“我是师姐……又是个……未亡人……”·她眼神赤红,里面盛着的光亮几欲破碎,虽说看着我,却涣散的怎么也对不上我的眼睛,我心酸不已,刚才强忍的热泪顺着脸颊落进衣领。
仿佛又回到十年前跟着流民辗转德州济南的光景,烽火一连半年,我背着同门留下的暗器刀刃、补给药品,不眠不休地逃难,耳边是师兄拔刀迎敌时说的——纵死侠骨香,不愧世上英。
遂手起刀落,无尽的黑暗中洒出蓬蓬腥血··后来我背着嘉言,衣衫褴褛从建文二年冬走到建文三年正月,大雪纷飞天寒地坼,她伏在我肩上,轻声问我:霜儿,若有一日要你赴死,怕不怕·怎么会……·那你想想我,她低头蹭了蹭我,你想想我。
伤口疼痛难忍,我刻意不去想嘉言,可她少年时软乎乎的话辗转,每一句都戳中心上··“莫哭·”我低头说,不知是劝师姐还是劝自己,“师姐……”·“此生何幸。”
江湖深深,与尔同袍,江湖渺渺,与尔相邀··师兄说的对,杀人心怀敬畏,死生亦大矣,记得这些,才不会沦为一个屠戮的狂魔,才能握紧刀刃,悍不畏死。
我掰开师姐的手,拖着伤腿踏过湖面··月黑风高杀人夜··“吴天海”身法诡异,我还未得半口喘息,身前忽然罩下一道黑影,我直奔岸边,挡过几道手里剑,铁具碰撞火花四溅,都携了极大的气力,我且战且退,拼死接招出招,不要命的打法下试探出几分线索——他那一把倭刀用得纯熟,除了东瀛惯用的流派,更杂糅中原杀手的狠辣之风。
似乎从哪里见过……·“……暴雨梨花钉最后一次现身是在拥翠山庄·”我拖他到大道上,有心扰乱他心思,“能将它拿去仿制,你们究竟是谁”·情有独钟游戏网游江湖恩怨因缘邂逅·我已生死志,出刀更无所顾忌,杀招下他没讨到好处,那半边讨人厌的脸已经被我一刀划破,我矮身切向他腰间,恰在此时,他竟硬生生缩骨几寸,躲过我的一记贯穿,长刃只在他左腰划过一道血口,他趁机扭转腰身,倭刀直捅入我腹部。
我近距离看见了他··他依旧是一副冷笑的面皮,挂在腰间的铁骨伞倒影冷光,我这才看清伞头是个圆口,伞面雕着二十八星宿,每一星便是个小洞,黑黢黢通到里面,如此看来银针藏在伞骨,只要按动机簧,开伞就会飞- she -而来。
再想细看,汗- shi -了眼睛,我捂住腹部,血滴滴答答落进黄土··“阁下想必疑惑,之前那场火为何会起这么快,这么烈·”他官话说的好,甚至还带了几分山东口音,这厢抹抹面颊的血,将伞头悬在我面前,“巧手宋做出暴雨梨花钉不假,我主人又哪里比周世明差。”
大片血流失,我感到冷,口干,眼前模糊一团,听到他这句话,犹如昏昏沉沉间被人敲了闷棍,这伞头恐怕是……·我后撤一步,霎时伞转动一周,只听轰的一声,伞头喷出熊熊烈火,直逼高墙,热浪血气扑面而来。
这把伞,竟然还是把火器··此时此景,我这副血肉之躯不亚于凉水入油锅……用不了多久就灰飞烟灭··我想纵然多给我个脑袋,我也想不到有朝一日命赴黄泉,还是面目全非的死法。
生死一线,又是大限之时,耳中尽是烈火烧灼之声··时间被放到极慢··每一分风动,每一分火势都慢到极致,我听见自己的急喘,听到……·轻功踏月流星,拈花落叶,我还没听清人已从十几步开外闪身逼近,刹那间波涛汹涌的内力直扫而来,柔中带韧,成沧浪吞吐之势。
这世间最柔是水,可此消彼长,借力打力,愤怒向边生的亦是水……·这一招只要见过,一辈子都不会忘记吧··一枕华胥··我拄着长刃滑到地上,水火相克……这股内力拍散火焰,处于水波中心的我只觉几分清凉,内力丝丝入体,是软风拂面,是春雨润物无声。
·白色的衣裙落到我眼前··我抬起头来,昏蒙中望见她焦急的脸,还有眼里浓浓的恐惧··嘉言,嘉言··我企图冲她笑笑,又呕出一口血来。
“吭……别近身……有暗器……”·“好,”她别过头去,沉稳答我,“霜儿,你答应我的·”·“嗯。”
“别死,我活着,就不会让你死·”·我听得怔忪,不知怎么近在咫尺的死亡也不再可怖了··多少年了,她还是那个把我从雪窝里扒出来,哭着喊别死别死,手足无措的叶嘉言。
“我一定好好背书认药,我再不要你为我挡刀,为我赴死了呜呜呜……”·清晰如昨日·· · ·第4章 ·建文二年,也就是后来人们口中说的洪武三十三年。
这一年春节我没有回师门,只因去年圣上和亲叔叔翻了脸,燕王在北平破开守备公然造反,之后陆续起了几个月战事,地方父母官战战兢兢,寻常百姓更是纷纷躲避战乱。
江湖与庙堂坐立两边,可真到了动摇根本的时候覆巢之下岂有完卵·先生说这等颠覆天下的事,动荡中不知要生多少新仇旧恨··后来一如先生所料,建文元年秋,北边悬赏一纸一纸地翻:不是几个小门派趁机杀人占地,就是土匪强盗戮了逃难的富户。
这下撇开战事,江湖恩怨江湖了·于是未过腊月任瑾师兄便带着一队人马赶去北方,我跟着他们穿过两湖、江南、河南,最终驻在山东的济南分舵··我自小生在南边,活到二七,之前做任务也只走过湘西和江南一带,中原都没去过更谈不上更北边了。
好在这次十几人一同出发,师兄经验丰富,那边又有分舵接应,所以即使要千里奔袭,也并没有怕过··更何况身上有师姐缝制的厚皮大氅,还被灌了几口烈酒,你来我往结识几个北方粗犷的刀客,酒热人豪爽真是好不自在。
到底年纪小,总在嘴里说江湖儿女志在九州,真亲眼望见星垂平野,月涌大江,热血涌上心口只觉通体烘热,就连扑打在脸上的鹅毛大雪、如刀寒风都不觉得冷了··如此经过半个月的风餐露宿,我们最终抵达济南。
分舵藏在一家酒楼,我们收拾干净住下,师兄将十几个人分成小队,商定好暗号和追踪令就此开始任务·这些任务积攒月余,遍布各府县,我们便一次去一府,集中完成后再一起回来。
事情很顺利,到了年节我们还特意空下一天,大家聚在一起写对联、贴桃符、放烟花·就算没关先生张罗这个年我们也办得热闹·年夜饭是师姐偷师学来的饺子,她把包着新铜子儿的饺子留我碗里,眨眨眼看着我一口咬到。
她高兴地拍手,笑我:“小时候问你要什么,你只惦念着阿瑾的辣面,如今都这么大了,小福星快许个愿吧·”·我们都是一起长大的孤儿,又是同病相怜,要比平常人家的手足更亲近,这下挤在一起呼哧呼哧吃饺子,四下起哄,我叼着那枚铜板,只觉脸颊都红了。
这还没完,任瑾师兄听见不忘过来摸我的脑袋··“对啊霜霜,再这么说就不给你做辣子了·”·他笑话我··这时朔风呼啸,吹开了正厅的门窗,此时在外漂泊的前辈都该回去了,隐藏在黑暗里的暗香一定人声鼎沸,一片灯火人间吧。
有一点点想家了··我很少想以后如何,也谈不上想要什么,但也不是无欲无求·看师姐执拗,便揉揉脸乖乖合掌,正经念道:“想明年也吃到师姐做的饺子。”
大家又笑了··想明年也聚在一起,年年岁岁,平平安安··情有独钟游戏网游江湖恩怨因缘邂逅·这是我许的第一个愿望,也是最后一个··建文二年的新年温馨难忘,吃得饱穿得暖,年龄最小的我被塞了不少压岁,几个没正经的还说今夜过了就算虚岁十五,回去要给我补笈礼,怎么也要合伙买个好簪子,我寻思着一定是这几年门里没有小姑娘,该当娘亲爹爹的少侠才一门心思闹我。
可嫌他们吵的话都是嘴硬罢了,过了子时我推开窗,抬头看一片万里无云的璀璨星空,心里还是暖的·之后我回房睡得香甜,临到梦里都是同门行酒令的笑声··嘉言问过我最害怕的梦是什么样子。
那时她问完觉得不妥,把脸贴到我颈下,闷闷地说:“我不了解你们,你要不方便说就算了·”·我问:“什么算最害怕的”·她没想到我愿意和她讲这些,惊喜地伸手抱我,我顾忌她还没养好的伤腿,只能被她扑在被子里乱蹭一气。
“哎,怎得这么粘人……”·她好不容易闹够了,才气喘吁吁地说:“大概是噩梦吧·”·我想了又想只觉苦涩,“我最害怕的……是场美梦。”
血肉模糊的场面见得太多了,命悬一线的时候也不少,这些都如同沧浪淘沙,最终遗留下来刻在我心上的只有那场故人在喜团圆的美梦··嘉言咬着唇,少女之前逃难瘦脱了形,现在终于补了回来,我从下方看她,那双美目澄澈,泪水将落未落,圆润的脸颊晕了几分殷红。
“霜儿·”她俯下身子吻我,热泪也落到我脸上,“你哭一哭,好么”·“我不该哭的·”我话还没说完,她就埋在我颈间哭起来。
她不是个爱哭的姑娘,哭也是安安静静的,我抚着她颤动的肩,摸到肩胛处掉痂的几道疤,彼此怎么安慰都显苍白,我眼睛酸涩,嗓子嘶哑道:“那……陪我去鸡鸣寺上柱香吧。”
……·人们总是盼望些不实际的东西,比如燕王知难而退和圣上同归于好,然而好景不长,新年过后,短暂的春天亦未吹热黄河两岸,事态便紧急而下,兵祸再起。
建文二年四月,圣上下旨平叛,李景隆领兵六十万,号称百万由山东攻去北平,燕王应战,两军在白沟河大战三日,最终李景隆败退德州,没几日再败,退守济南··当时我们一行人和分舵道别,计划前往河北,路上流民纷纷南逃,我们凭着少年意气逆流行事,只望多平几件血仇。
师兄说太平盛世行走不便,现在正是侠道大盛之时,此时不作为更待何时·侠道之流,千里杀一人,然而终究是孤胆英雄,更何况我们算不上英雄,只是群经验不老道的年轻人。
白沟河、德州之败几十万大军溃逃,逃兵为求保命,不少杀入沿途村庄抢掠财物粮食··更有兵痞看逃去济南是死,就此归家日后也会以逃兵论处,左右都是死,索- xing -怒向胆边生,占下山头落草为寇。
一时山东匪患猖獗··我没有见过战乱,如今只觉人间地狱撞在眼前··流民生如草芥,被人糟蹋杀戮,就算侥幸求得一命,也已经生如浮萍、无处寄身了。
有时我在想永乐年的江湖之所以一片蓬勃生机,暗香得以壮大,正是因为洪武年间杀伐太过,太多流离失所的人流入江湖,从此亡命天涯··白沟河之战给我们冲击太大,师兄立刻掉头直奔德州,我们一路杀流匪强盗,掩护流民逃难,最后竟然和李景隆的军队踩了前后脚,被后面追来的北军杀得措手不及。
城破之后我们一逃再逃,师兄师姐将几个和家人走失的孩子丢给我,他们隐身垫后,我驾车直冲城外··北方四月冷热不定,又是连夜雨,一片枯草黑灰,几朵残败的桐花碾在车轮下,急雨打- shi -衣服,我勉强睁眼,入目天地昏黄,到处是哭声哀嚎。
撤出来全靠运气,城门渐远,前面便是山野,没人提出要停下修整,大家都期望明日就能望见泰山山系,越过黄河,躲进济南··这是我们商量后定下来的,毕竟经此一战身上的药品粮食耗损不少,人人挂彩,迫切需要地方安身。
眼下村庄十不存一,唯有前往城中才能躲避战乱·山东府县纷纷闭城保命,思来想去只能抢在这之前逃进济南,一来有分舵的物资维持,二来胜负未定,多准备些补给再跑也不迟。
任瑾师兄说眼下棘手,可也不是最糟··说到底是江湖人,这一路行侠仗义也平顺,和路上这些手无寸铁的百姓相比,我们自认不是案板上的鱼肉,而是一把杀人刀。
想明白这个道理后大家安慰不少,师姐累极,倚着车板睡了过去··夜也悄然降临··我从没想过到此便是永别··行至林道,绊马索绊倒马蹄,马发出一声长嘶,带车滚进陷阱,坑里尽是泥水,还埋了长钉,师姐被扎穿膝盖,力竭之前将我推出坑外,我拔刀想去救,任瑾师兄拖住我,将行李水囊塞我怀里。
“大家散开”他吼得声嘶力竭,两眼都是血丝,挥刃挡住一个使锤的大汉,硬是撕出个口子,一掌把我打出埋伏圈··“隐身跑——”·六岁时乞丐窝被人杀灭,我入暗香刀堂,先生说:“你要记住自己是一把刀,一把饮饱仇人血,无我无念的刀。”
后来师兄带我手刃仇人,鲜血溅了一地,我拎着匕首呆立,几呼几息,终于感到些许解脱··悲回风是给活着的人听的,以杀止杀,何尝不是支撑活人的法子。
我从不惧死,我只怕我这把刀不快不狠,没有因保护家人折在当时,却要用之后五年十年的杀戮寻求解脱··我杀出重围,身上早就伤痕累累,可想起这帮人带着军中配的刀具,兴许不是江湖人的做派,万一留有活口……·这个念想一起再也放不下,我耐不住寻回去,却看见……·……·林道边栽有大树,深夜映着黑黢黢的影子,树杈垂下几股绳,吊着几道黑色人影,风大雨大,随着一晃一晃地摇动。
情有独钟游戏网游江湖恩怨因缘邂逅·我怔怔地走上前,最末尾那棵垂着几个小身子,是路上捡的几个小孩,本来想带着他们去济南避难的……走近看到树下凝了一地血水,我颤栗着抬头,只见头顶是几具被人剥皮的血肉。
“轰隆——”·雷电交加··血汇成小溪,绕过树根,落下泥坑朝下坡冲去··恨能有多恨,我已经完全感觉不到了,气血翻涌,眼前满是血红。
——灭门之痛,血海深仇·· · ·第5章 ·回忆落到此处,就如石子敲破水面,惊起一朵水花复又沉入水底··悲痛摧心肝,我像被一只大手压进水底,呼吸艰难,四肢沉重,身上新伤旧伤都在疼,我偏偏喊不出叫不出,惊恐下使出全身力气翻身坐起。
这一翻直接从高处摔下,我疼得蜷起,好不容易睁开眼,眼前出现几道飘忽不定的影子,我定了定神,才看清眼前是个桌脚,向上望是一处破旧的屋檐··“姑娘这是魇住了。”
苍老的声音从头顶响起,我看到一张沟壑难填的脸,老妇年纪大,力气却不小,一伸手就将我捞起来,我坐在床沿疼得直不起来腰,哆嗦着运功试探,发现丹田亏空,内力竟然毁了大半。
不管我内心慌乱成什么样子,老妇依然摸索到桌旁,继续绣着一张帕子··油灯跳动,晦暗不明间我觉出有几分眼熟··我不动声色地摸到腰间缠着的绷带,拖着皮肉翻卷的伤手,将枕头下的匕首抓进手心。
“姑娘莫怕·”老妇耷拉着眼皮,声音沙哑难辨,“北军在济南城外一心攻城,这荒山野岭一时还没人寻来·”·“……”·我听到这里,如同被雷劈中,了悟自己恐怕还在梦中。
“阿婆在哪救了我”·“姑娘命大,漂到村子边的芦苇滩上,如今德州城破了,盘沟河冲下来的全是死人·”老妇停下针线摇摇头,“姑娘要逃的话还是快些去南边吧,村里壮劳力抓去不少,听说都被赶去拉炮铳,要炮轰济南城啊……”·“……”·我很少回忆靖难这段往事,如今先是刻意掩埋的血仇彻底撕开在我面前,再蹊跷地被困梦中不得出,我只觉神魂激荡,恨意入骨,就连看到的血,淋到的雨,逃难路上种种悲苦,都清晰如昨日。
我低头看拳头上暴起的青筋,额上的汗水落了下来,黏腻发冷··枯坐下去只会乱想,我借口去打水,借着月色擦掉肩颈上干涸的血污,冰冷的井水,水盆里漂浮的月影——这些都无比真实。
冷水消了心头狂躁,我系好衣服站在树影旁·老妇的小屋依然亮有烛光,透过窗纱投到门廊外,台阶下跑过一只猫,它从那角光亮窜到树上,又落到我脚边,这才发现我的存在,龇牙发威一番,我刚抬起手,吓得它立刻跳上土墙。
我爬上树看向土墙之外,只见月在西边山上,描出延绵起伏的黝黑山影··梦冗长到望不见尽头,此时我再警醒,竟然也分不清到底是梦还是现实了··这不是个好兆头。
我背负太多血债,尽人事知天命,一旦卸了力赴死,也最难从梦魇中醒过来··我埋在袖子里咬住手背,力战东瀛杀手的恐惧,回忆里的悲痛,还有现在暴怒哀恸后四下茫然的处境,都如同被响雷震出的蜇虫,从躯体深处密密麻麻逃窜出,在我心上撕出一条条口子。
只能麻木地想春日好时光,还没带她踏青泛舟,没陪她拜花神,万一……我封进棺材葬入黄土,不知腐烂在归去兮哪座碑下……她又如何找得到。
或者她根本不告诉任何人,一如既往地给人看病,读书作画,闲暇时钓鱼,看见小师妹传梅胜楼新出的话本,她翻这些情情爱爱的故事,最后也叹一句:我曾经啊……·我知道,她只要叹一声气,落一滴泪,我都不会甘心。
这一生都在漂泊,最难放下的……就是她··树影婆娑,梦里的风呼啸不止··十几年前我埋葬同门后并没有立刻南下回师门,因为一行人死了十一个,剩下的音信全无,我悲痛之余想要寻到任瑾师兄,便在小村庄里养病,因此目睹济南城在围攻下硬撑了三个月,最后北军撤军,南军趁势追击收复德州。
济南尚未开城门,听闻消息后我火速赶往德州打听师兄的下落,一路上喜报频传,定州、沧州也跟着夺回,仿佛这些都是一场噩梦,只等梦醒就又回到太平年岁一样·我心里松了口气,可等到了满目疮痍、土匪猖獗的德州,才知不过是自欺欺人。
死去的人,也再也不会回来了··这时已到九月,情势不明朗,但还是有回来寻亲的人,坊间勉强有了些烟火,我清理出一间民屋,隐藏身份住下,身上银两不多,因为奔波伤口好好坏坏,就这样苟延残喘月余。
十月二十五日北军再次南下,我知道不能再等,只能收拾行李逃跑,身后北军势如破竹,不消十日再次攻破德州,陆路驿站尽毁,我想从临清走京杭大运河远遁,谁知北军从馆陶南渡,一时河上船只绝迹,只得再向南逃。
如此一转眼到了十一月,我干粮用尽身无分文,只得乔装成乞丐,浑身上下只剩一件破袄,使劲浑身解数活命··……最后还是没逃过腊月里的东昌之战。
原因无他,正是在临清遇见了嘉言··那时的临清大雪纷飞,被烧毁的小巷露出断石,白雪被人踩的脏污·这里在城边,是城破时损毁最严重的地方,论说流民早已逃空不应该再有人,我心下一沉,要知道逃难半年多,烧杀抢掠的事遇到不少,所有偏僻的角落都藏着一桩桩血债。
我循着脚印走了几十步,拐进一处深巷·巷子两边民居错落,还搭有篷板,光从缝隙落下,- yin -暗中正好斑斑驳驳照着一滩血,血还是热的,赤红色,融了大片新雪。
·情有独钟游戏网游江湖恩怨因缘邂逅我迟疑片刻从腰后抽出短刃,贴着巷壁潜入··巷子深,那群歹人已经把猎物追上,爽快之余嗓门高亮,我隐身走了一半,秽语就飘进了耳朵。
黑暗中歪歪扭扭投着五个人的影子,两个人蹲在一旁望风,另两个人踩着姑娘的手腕,为首一个胖子正乐颠颠地解裤腰带,露出白生生的圆屁股··五个人太多,稍有不慎我恐怕也要折进去,正进退两难,我左右瞄了一眼,正巧看见旁边泥里反着亮光……像是什么东西碎了,水晶琉璃罐子玉饰不,我后知后觉醒悟过来,这是一盏灯。
薄薄的琉璃玉琢成漂亮的花瓣,就算碎了,这般成色和做工也十分好认··云梦·曲竹衣常挂在嘴上的话是:云梦师妹什么都好,就是太天真了。
闲下来还说这么纯净的小人儿,让谁都想捧在手心里宠着,放在心里面疼··也不是的,世上总是会有心狠手辣的人,喜欢看美丽的东西破裂,干净的东西染污··十三岁时望见的雪树飞花,天光湖色——唯一留给我的一份桃源向往都葬在了这场战乱,毕竟世道艰难,有些怨怼一旦沾上,愿想、温情都再难在心里扎根。
不知道有多少人,不知道还会有多少人……我不知怒从何起,等醒过神来匕首已经插进胖子的心口,鲜血四溅,我利索回身,抬手挡住铁刺,发动铁索捆住偷袭者的脖子,一拉一拽,长刃送进去,向下划拉出一地肠子。
他们的眼中满是惊骇,平添了几分无辜,好似我才是罪恶滔天的恶人·我看着好笑,身体在流血,大概又多了几个窟窿,可是并不痛,就连情绪都被冻结,我无悲无喜追上他们,将最后一人劈倒在深巷口,等我踉踉跄跄折返,蹲在姑娘身边端详许久,眼睛酸涩,才从冷硬的心里涌起一丝庆幸。
我认得她··浮生树一面后会武也曾遇到,这不到两年的光景里交集太多,她无论在哪总是一身朝气,恨不得身先士卒杀个痛快·怎么……都不该是现在这幅模样。
她气如游丝地躺在地上,唇角还有血痕,衣衫半褪,露出的脖颈和肩膀满是青紫,这都是小伤,最重的是被打断的小腿,加之内力紊乱……能撑到这里已是强弩之末。
我哆哆嗦嗦地解下破袄,将人裹在怀里··温暖让她动了动眼球,不自觉地朝我怀里钻··“醒了”我哑哑地问道,喘了口气,从烧毁的巷子中走出来。
雪簌簌落下,临清城一片肃杀··她没有答我··“放心,那群畜生没做什么,我也将他们全杀了,你若觉得难堪,这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我断然不会给任何人说的。”
“……”·“你可能不记得我了,可我认得你·”·她静静地听我说,许久伸出手来,惶惶地攥紧我的衣襟··她肤色白,衬着腕子上的乌紫更显可怖。
“疼么”·我把她向上托了托,让她能靠着我的肩·她扭脸埋进肩窝,手从衣襟摸索着搂住我的脖子,软软的身子颤栗许久,才细细说了声:“疼……”·我抱着她,像捧着一片纯雪,和临清满城飞雪一样单薄冰冷。
“……就不疼了·”·我哄道·· · ·第6章 ·这行做久了总会遇到形形色色的可怜人,不幸的故事听得多了久而久之也难有触动。
萍水相逢,生死有命,本就是行走江湖的规矩··我在临清寻到一户人家,说是人家,其实也只是一间废弃的屋子,眼下无主之地多如牛毛,富户更是遭了几轮洗劫,也只有这样不起眼的小院得以幸存。
运气好还能找到未带走的粮食,庇护下路过的几只猫狗··“缸里有米,还堆了几捆新柴,一会儿我帮你接上骨,之后——”我检查那根折断肿起的胫骨,她疼得直哆嗦,见我望过来,伸手想摸我肩上的血口。
肉色的指甲留有淤血,手背高肿,小指软绵绵地蜷缩在手心里,大概也断了·我看着无奈,忙握住她的手腕让她别乱动,“小伤,无碍·”·“要治……”她沙哑地说道。
她说完一怔,坐在塌上不安地环抱住身体,破袄披着有些大,里面衣衫碎得不成样子,隐隐能看到胸前的雪白··“不要用内力·”她像只受伤的小动物,我感到心疼,“之前怕是中了毒,又强行运功才让内力紊乱,我想着云梦的功法自成一家,也不敢贸然疏导,只能先帮你强压下去,等寻到云梦师姐就好了。”
她垂着头不说话··“我去烧水,再找些应急的物什,去去就回·”·她摸索到床角紧紧攥着,轻轻点头··我看她这个样子,本想说的留她一人在这养伤的话,也鬼使神差地咽了回去。
断手断脚不过瞬间,人在这短短一瞬不会有任何感觉,所有排山倒海的痛意都在后面,折磨人的手段大多出自这个道理,不会致死但迁延难愈的伤痛,就好比与死亡相比,活着才是最难的。
我不知要在这躲多久,但伤口沾不得灰尘,便挽起袖子擦干净门窗桌椅,烧上满满一大锅热水,大冬天出了一身汗,里衣上的干血再次晕开,不知道是伤口裂了还是汗水浸的。
“吃了它·”我从小瓶里倒出最后一颗丸药,红色的珠子在她手心里滚了又滚·她也不问,仰头吞下去,这药有异香,这会她大概也品到了口中余留的滋味,瞪大眼睛看我。
她想问我,但最后还是没说出口,只提了一句:“你是暗香·”·既然识破了药的出处,也一定猜到这药不是善类,我将厚布条贴到她唇边,绕到脑后系了结,她乖巧地咬住,- shi -漉漉的眸子望了我一眼,便忐忑地挪开了。
是信任也好,不是也看的出是个精明人·她知道就算我有什么坏心思自己也无力挣脱,不如乖一点少受些罪··情有独钟游戏网游江湖恩怨因缘邂逅·我看得明白,不知她是聪明还是被打怕了,本不想多做解释,可还是不忍心:“药是毒药,化在酒里便能发挥十层药力,让人浑身麻痹而死。
我学术不精也拿捏不住准头,药力和药量都很轻,估计还是很疼的,你且忍忍·”·“……嗯·”·“现在可以了”我又问她。
她抿抿嘴唇,点头··我深吸一口气,想要不耽误行走只能把错位的骨头重新对在一起,我跪在床尾,使暗劲将断骨拉开,再叩转,她疼得呜咽,死死抓住我的衣角,腿上筋肉抽搐,如此关头我只得狠心压住脚踝,空出手将高出腿面的断骨按下去,她呼吸一滞,挤出声尖叫,上身蜷起来,不停地发抖。
这样折腾耗尽了气力,之后我再捆夹板,她只抽泣一声,埋在臂弯里不再动了··她是医者,医者不自医,如今只能落得这般狼狈,甚至说躺在床上听天由命,更让人觉得心疼,我拉开她遮住脸的胳膊,忍不住安慰她:“没事,等骨头长好了……你还能用云梦轻功的。”
江湖上的女侠,没有几个不喜欢云梦那身功夫··女孩子又有几个不爱美呢·又没人想当瘸子··我不习惯安慰人,只顺着这个思路揣测着,嘴上说得云淡风轻,其实鼻尖都冒出汗来。
她红着眼圈,汗珠从咬紧的下颌滑到脖颈,眼神涣散,我怕她疼过劲再晕过去,忙拍拍她的脸颊,拿开唇边绷紧的布条··她这才怔怔地松口,因着用力,先前咬破的嘴唇又渗出血来,我帮她擦了擦,她靠过来,长睫扑朔,泪珠子不要钱似的掉。
“抱我·”她说··未等我回应她便将头埋进我的肩膀,手用不上力直往下滑,我只得接住她,身板僵得像根木头··“没事了没事了。”
人这一生起起落落,要想活得畅快就看能不能及时宣泄出来,有钩子做引是好事,譬如□□上的疼痛,牵动的委屈也好,绝望也好,总之哭出来就没事了··我是这么理解的。
也没有什么丢脸不丢脸的··“你将衣服脱了,我帮你擦洗一下·”我想着这都是急着做的事情,看她渐渐平复下来,也说的稀疏平常,抬手看看手指上的血迹,“你背上有伤,正好上药。”
她哽了一下,许久才吐出口气,声音低哑:“你说认得我,可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姓·”·自然是不知道的,暗香的真面目不轻易示人,真名也鲜少提起,一切都是为了保命,我不答她,只默默搬来锅子和木桶,闭好门窗,盖子一掀水汽团团升起,室内终于暖和起来。
她仰着脸,坐在椅子上任由我帮她打- shi -头发,我混着皂角水揉了揉,她舒服地眯眼,直到后背衣衫- shi -了,勉勉强强撕开血痂,她嘶了一声,又抱住肩膀,呈现出一种自卫的姿势。
也因此背上脊柱明显,红肿的鞭痕交错,伤口边缘不齐,像是被倒刺勾破的,一路没到后腰·我这才懂深巷里的暴行怕只是一次余波,无论是断腿还是鞭伤,都只能说明之前有人想要囚住她,并从口中撬出什么东西。
“……喂,”察觉到我不动了,她感到不自在想要侧身,我连忙压住她,继续倒金疮药的瓶底··毒药是最后一粒,伤药也少之又少,我叹了口气,把药粉敷到伤口上,“云梦也来北边,那你还能找到分舵么”·济南分舵早就人去楼空,不知出了什么岔子,我想云梦大多在医馆行医,论说应更稳当才对。
其实这么问也算唐突··“我们避世不出这么多年,北边并没有分舵,这次出来也是谈掌门应王雨轩前辈所请,派师姐带人来帮忙的,”她老实回答,顿了顿说道,“后来……回程路上受清风帮委托,医治他们患怪疾的少帮主,谁知没几日,清、清风帮便被人灭了。”
我并不觉得奇怪,江湖大乱早在一年前便板上钉钉,杀人灭门的消息又十之八九汇入到暗香,由我们重新整理权衡,再做了结··正巧清风帮的故事我知道另一半,离开分舵最后一个悬赏就是少帮主的委托,字字泣血要杀他亲爹。
清风帮帮主早些年与一伙盗墓贼合盗了位西域毒医的墓,分赃拿到一张无药可解的毒药配方,帮主势小怕被杀夺宝,便将此事潜藏多年,直到燕王起事,帮主命人赶制剧毒,不消几日就神不知鬼不觉地毒杀周围几大帮的管事,趁乱突袭抢走秘籍,如今已成为声名赫赫的大帮。
少帮主写到此处不由泪染墨迹,他说自己与父亲不和,无意间撞破密谋只得装疯卖傻,害怕被丧尽天良的亲父斩杀,又派人连夜前往暗香求得保护··这个任务未接我们便出事了,不过……·“清风帮可是一人不留”·“除了少帮主突然发狂投井,其他人应该都逃不脱的,”她低声说,“我们有内功加护,轻功又可走峭壁,这才侥幸逃脱,即便如此……师姐为护我们突围,至今生死不明。”
也因此……云梦一行就是靶子,投井的却被一笔勾过了··少帮主一死,那他看到的又有谁能知道呢,那张毒药的配方··“你们一行人中,可有会引梦术的”·她后背一僵,不做声了。
我心想既然她能跑出来,这横竖只是一股小势力,几个帮派之间的打打杀杀还没闹大,加之消息闭塞,出了北方也就安全了··“他们可记清你的样子,还有名字”可还是棘手,我心里不安,帮她擦干身子,仔细看她,她耳根红红,等我翻出一件男子短衫裹到她身上才敢呼吸,像只猫儿一样老实躺在被里,只露一双灵动的眼睛。
“他们只问我师姐的下落……觉得我少不更事,本来也不放在眼里,”她有些胆怯地问我,“你——”·“哗啦——”·情有独钟游戏网游江湖恩怨因缘邂逅·我站在盆里,往身上浇了一通水,心里正想着事情,便不在意地回身应道:“嗯”·她呆呆地望着我,我顺着目光看过来,只见肩上那个血口已经被我烫黑,留下一个丑陋的烫疤,不仅如此,旧伤新伤……都撕扯着这幅身子,不好看,还很吓人。
都是同龄的女孩子,和她一比,我这早就人不人鬼不鬼了··她的眼睛明亮清澈,我不知怎么生出股局促,不知道该做何反应,只能闷声说:“已经好了,不流血了。”
她满脸惊诧,似乎在质疑我对好了的认知,低头思忖着不知想到哪里去了,说道:“你那毒药瓶已经空了·”·不待我答,她一针见血地说:“你吃了。”
……这半年都在逃跑,太疼只会让行动不便,我默认,同时心里泛出些苦涩:如今毒药都吃完了,后面的痛都要硬捱了··那晚临清大雪不停,街坊阵阵空啸,白茫茫的雪映有光亮,将枯树的影子投在壁上,冷风吹着廊下几张蛛网,院门坏了,笃笃笃——总觉有人敲门。
只有一张被子,嘉言偎着我,摸索着握住我的手··她轻悄悄的唯恐吵醒我,手掌心全是冷汗,我动了动手指,翻过身来搓搓她的手背··“我守夜。”
本就是假寐,我闭着眼说··她见我没睁眼,大着胆子来摸我的脸,手指划过眉心,凉凉的,最终停到太阳- xue -上揉了揉··“做什么”·“……听说你们都戴□□。”
“……”·“你是暗香·”她不死心,开口重复道·现在她吃饱了饭,喝过水,嗓音恢复清灵,后韵带着一分软糯。
我无意在这个问题上继续下去,“我白天忘给你说,你的灯我包了回来,铃铛也寻回来,都在桌上放着,灯炳还好好的,以后修一修……兴许还能用·”·她不做声了。
“此地不宜久留,明天我们就走,我想着为了稳妥只得把你绑在背上,这样出事时我能拔刀还击,只是会难受些,能忍么”·“你不丢下我。”
她眼睛亮了亮,“能的,我都能忍·”·“嗯,我们能回家的·”·不奢求进云梦泽,只要离了山东,离了战火,总能遇见暗香云梦两门的师兄师姐吧。
只是说的容易做起来难,此时到处是逃兵匪盗,我俩伤上加伤,上千里地都要靠我一个人走,太难了··我心里愁绪万千,翻过身面向床外,手握住枕头下的匕首··她又蹭过来,额头抵住我的后背,软糯糯地问:“……你到底叫什么”·我还是没有回答。
后来我俩扮作逃难的哥俩,一路艰辛,差点饿死、冻死,东昌又是一场大战,还未逃出便被人盯上,我引开他们,落到雪窝里捡回一命,嘉言把我扒出来,手冻成了萝卜,她一边哭着打嗝一边细数自己背书不认真课业也完成的乱七八糟,救不活人还拖累死我。
“你……喂……”她束手无策,躺在雪里抱住我··我被冻的头皮发紧,脸也僵得毫无知觉,半醒半睡中竟然难过得要落下泪来。
“我若死了……你去暗香……就说丛霜……已经葬在山东了……”·“……这都无碍的……悲回风一响,我就回家了。”
“你——你闭嘴”·看我长大的那群人总说我闷,总希望我能多些愿想,金银首饰、香车宝马、美酒美人总要爱一样,我笑话他们这是给改衣服、睡花魁和豪赌找借口,就是只想拉我帮他们付账罢了,可这趟出来,连给他们付账的机会也没了。
我也把仅剩的愿想弄丢了……·幸得又寻到了一个··“我之前总听师姐说女孩子啊素手做羹汤,聘聘婷婷才是最好·暗香都是些- yin -险小人,暗杀也是最为不耻的营生。”
云梦泽春光大好,她奉了师叔的命令跑去钓鱼观心,缠着让我再做烤鱼给她吃··“后来呢”·“有些人,是该杀。”
她说得理直气壮,“有光亦有暗,若没有你,我又是什么下场·”·我望着被她吓跑的鱼,心下无力,金蝉脱壳的清风帮少帮主已经被我们抓到,嘉言亲自来挂的榜,风波过去,那张毒药的方子也收入云梦经阁。
说起来今日出入桃源津的船只挤挤挨挨,可见云台医会正办得热闹··春风十里,正大光明··“霜儿,你当初为什么要救我”她垂下眼睛,见四下无人,悄悄凑过来想亲我。
“……你不都说了么·”我慌张躲过··“”·有光亦有暗,正因有光,正因逐光,我们便是以杀止杀的飞蛾。
这句话要用师姐的套路来说,那就是一句肉麻的——因为有你·十三岁时你追着登徒子把胳膊打脱臼了,回来还挑灯背《大医精诚》,一遍遍发着誓愿:先发大慈恻隐之心,誓愿普救含灵之苦。
你是一束光··这说起来太长了,或者哪有这么复杂呢——我只想你活着·· · ·第7章 ·桃枝随风而动,扑扑簌簌地落下几片光影,我睁开眼时两只喜鹊在枝头吵架,它们眼睛边各有一撮白毛,尾羽都很长,还是花的。
我看着新奇,跟着它们从枝头飞向树顶,远目而去,山腰弥漫着薄雾,我裹紧外衣,低头盯着面前熄灭的一堆柴··这是梦里的第几日·灰烬还是热的,一碰就是一手黑。
我不禁有些疑惑了——我当然知道在梦中世界不进食、不饮水、不疗伤并不会死,可是饥渴、寒冷、疼痛就像这余烬一样躲不掉,着实让人头疼··情有独钟游戏网游江湖恩怨因缘邂逅·脑袋里浑浑噩噩,像是灌了一层浆糊,我这才想起我与老妇告别已有段时日,这是梦境不假,哪怕我继续呆在老妇人的小院里,就算和北军撞在一起也都是假的,可我还是浑浑噩噩地南下,追根究底只期望能从梦中挣脱。
我昼夜兼程,疲倦之余,也认认真真回想起来当年的旧事,以求静观其变··如今我又想错了··自从进入山中,群山叠嶂,路过瀑布、桃花林,山回路转又遇山庄,每一处都熟悉,却怎么也望不到尽头。
我抓到两条巴掌长的小江鱼,蹲在江边把它们开膛刮鳞,鱼卷起尾巴,从鳞片上、从剖开的肚里挤出一股股血,溪水冲过来,也仅仅染了一团红色就很快冲散开去··这一路我不敢放松,赶路之余反复提醒自己不要沉沦梦境。
可是事到如今却没想过……也不敢想——·也许我已经死了,正如嘉言常说:庄周晓梦,焉知死生·柴火燃起火星,窜起一团蓬蓬的火苗,火舌舔着干草慢慢将架在上面的鱼烘热,鱼皮微黄还呲呲蹦着油,一丝丝飘出香味来。
天朗气清,山谷里落英纷纷,桃花瓣落上我的衣襟和头发,还有眼前小小的一簇明火,两条烤鱼,粉嫩的色,旖旎的香……虽说有点计较这个时令的桃花不合情理,但也不得不承认这是个美梦。
我强撑着看顾那两条鱼,只可惜又饿又困,到最后还是倚着桃树意识模糊·梦里睡觉听上去很匪夷所思,然而若非惊醒我也不知道自己打盹,就此长眠也说不定··唤醒我的是一阵铃声。
铃音轻灵,但于丝丝缕缕中勾动心魂,这个声音我熟悉,常常响在战场,响在酒楼医馆,响在江湖的每一处角落,我还笑过嘉言:你们云梦走路都带声音,一抓一个准,要是去暗杀可要闹笑话的。
她自然不服气,还揭了个教训采花大盗的悬赏,当街行凶,嚣张地运起轻功贯穿金陵南北,一路落下的都是夺命铃声··她——·“我说你这个怪人,就这么睡在路上,鱼也不吃了么”·“败家子,都要糊了”·声音如箭,笔直- she -来仿佛有裂空之声,我堪堪回魂,只觉脑子混沌,眼皮重如千斤,身体像被魇住般怎么也挣不开,这时脑门一痛,少女娇嗔随之而起:“醒醒你是死了么”·我恍惚惊醒,眉毛旁略过一绺流苏,一只碟音铃滑过衣襟,咕噜噜滚到地上发出一声轻响。
霎时灵台一清··我拾起那只小铃铛,恍惚间抬头看,只见明明天光中,道上立着头牛·牛是再寻常不过的水牛,肚大腰圆,蹄上蹭着- shi -泥,它甩甩头低下颈去,一并压下牛角上挂着的两双绣鞋,我这才见一个少女光着脚别扭地坐在牛背上。
她甩甩柳条,带点富家姑娘的小脾气,见我看过来想要撑起气势,几经犹豫又羞赧地低头道:“你醒了……那,那能帮帮我么”·“……”·绯红如雨,眼前的少女眉目青涩,声音稚嫩,赫然是年少时候的嘉言。
我愣在原地耳边嗡嗡作响,慢慢地,竟在震惊、欣喜、无奈的杂陈中生出一点点难以启齿的念头——原来“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是这般模样··“你怎么来了。”
我问这个与梦同生的小嘉言··“你……”她好不容易憋出一句话求我,等了好久听到这么一句,当即有些气鼓鼓的,坐在牛背上抱着莲花灯,直直地问我:“我凭什么不能来,你又是谁,认识我么”·她咬字清晰,即使跟人争辩起来也是如此,不等我答就哼道:“我不识得你。”
这就是生气了·我忍着笑,打起精神上上下下打量她·不过我头发散乱,身上披着一件破烂外衣,一把长刃垂在地上,怎么都不像个好人··“那这么说,你是云梦。”
我走近她,“你为什么在这”·我板着脸唬人,小嘉言抱着灯缩了缩肩膀··“天下大乱,医者入世来救人活命,你都说我是云梦,那我为什么不能来”她壮着胆子说道。
真是答非所问,本来梦境里的对话也没必要深究,可这句出自她口,天下大乱四个字莫名梗在我心里……也对,我既然是建文二年的丛霜,那眼前这个怎么就不能是建文二年的嘉言呢。
我担忧她再遇险,连忙将她全须全尾重新看一遍,见她抱着宝贝的莲花灯,身上的衣衫干净齐整才稍安下心来套她的话:“我在山里迷路多时,见到少侠不免有些急切。
既然少侠云游至此,想必见多识广,不知……能否为我解惑”·我顺着她的愿想称呼她,还夸了两句,小嘉言两颊一红,温润的眼睛瞥向我,挪开时眼尾轻挑,有几分明艳,细细一品倒像是嗔怨。
“我脚伤了,你答应背我,我就告诉你怎么出去·”她抬起脚,脚尖碰了碰我的胳膊··我这才发现她有一只脚垂在衣摆下,连忙伸手捞来看,她一边喊疼一边往后缩,最后还是没犟过,肿高的脚腕还是被我瞧见了。
·之前应该有血肿,嘉言在旁边划开口子排出污血,现在伤处虽然还肿着,可皮色正常,也好好敷上药,想来已经无碍··“救人也要先自救。”
我想起她之前大义凛然的话,免不得开始- cao -心·嘉言少时- xing -情直率,是风风火火的热心肠,靖难后才学会留后手,在云梦医者中是难得冷心的一派,然而冷心嘉言我都要多嘴唠叨,更别提眼前这个小嘉言了。
“你这样把自己的底掀了,可万一我是个坏人呢”我伸手抱人下来,忍不住叨念她,大概是我讲的有道理,她也不吵不闹,环住我的脖子乖乖缩进怀里。
我一时也无话可说,任劳任怨地抱她走到树下,然而高估了自己现在的身量和伤势,肋下剧痛缓不过来,只能靠着树坐下··“你受伤了·”我没来得及阻止她,她摸进我的外衣,手指沾了几抹血迹。
情有独钟游戏网游江湖恩怨因缘邂逅·“救人也要先自救,嗯”她坐在我大腿上,脸凑过来伶牙俐齿地反击··本来伤口崩开疼的死去活来,可望见她这样,我竟觉得有些开心了。
“不赶路了·”她瞪着眼又生气,压我躺下,径直来扯我的衣服··“哎,少侠你这是做什么·”我闪躲不开,正经地抓住领口。
小嘉言拍开我的手,眼圈都气红了,我看着不对,只能在树下躺直由她去,嘉言看着鲁莽,微凉的手指落下去只是轻轻划过我的腰腹··她垂下头看着很低落,我知道这几道伤口十分可怖,有一条伤在右胁,击断了三条肋骨,险些把肝脏扎碎,能活下来全靠命大而已。
这些少年时的伤,这是其中最早最痛的几条,即使过去十年,二十年,也都会留下疤痕··要是嘉言在这,她也都会认得··“反正不疼的,也都是假的。”
我安慰她··“这怎么行呢要包扎好·”她声音有些哑,“其实我也不是什么少侠,本来跟着师姐入燕,到三月就该回去,谁知打仗耽搁了,前日收到帖子去清风帮做客,也算寻个庇护。”
“路过六童子山时,我贪玩跑去采人参,在崖上崴了脚,这才跟她们失散·”·我心里讶然,这段往事嘉言只用“受清风帮所邀云梦一众前去治病”带过,她从没提过这些细节,那既然我不知道,这里怕是杜撰上的。
可哪怕是随梦而生的小嘉言,乱添的戏本子,知道前情后事的我也很难过··“莫怕,你和她们都会没事的·”·我捋过她的耳发,她蹭蹭我的手,十分自然地俯下身,姿势太过熟稔,我竟有一种她会突然扑上来亲我的错觉,忙闭住呼吸,她笑得像只小狐狸,临的近了才用手肘撑住身子,脑袋乖乖靠到我脖颈处。
我松了一口气,笑自己想多,还不免有些羞耻··她贴着我,像团发热的柔软的火绒,这场漫长又艰苦的跋涉终于不再让我紧张,脑子里的线绷断了,可还是有人接着。
“你可以休息一下,”她附耳说道,“一会儿我叫你·”·话音未落,困意顷刻间奔涌而来,我一下掉进睡梦中,闭眼前我望见她将内力凝在背部,强大到扭曲了光与风,好似披着一双蝴蝶翅膀,鼓起波纹向周边扩散,水雾浓处还投进一道彩虹。
她还太小了,内力不像之后那样凝成金色,不过招式还都是一样熟悉··这叫什么来着··噢,庄周梦蝶,好梦长圆··好梦都是短暂的,熟睡自然无梦,无论是嘉言传来的内力,还是这小小的一会儿昏睡,对我而言都是一场酣畅淋漓的大雨。
再醒来时,雾气竟已悉数散去,眼前的山石树木清晰,远处山形也描摹出伏凤的形状·凤凰山有三座,分别连成凤头凤身和凤尾,而仙人山在正前指路,座下有六童子,可称得上祥瑞之极。
……还真是六童子山·就六座小土山,直来直去毫无遮挡,从山前到山后不过一日,我竟然被困这么久……·我检查一遍伤,云梦的药粉敷了厚厚一层,伤口止了血,这么一小会就结了薄痂,我看向把玩铃铛的小嘉言,想提醒她药品珍贵,毕竟以后路还长,能省就省……·算了,横竖是个梦而已。
“不是让我背吗,来,”我背对她蹲下,抬手招呼了声,说道,“我带你去找师姐·”·她不做声,我正疑惑想回头看,又被她用胳膊紧紧抱住,还是孩子心- xing -,我摇摇头,把人背起来颠了颠。
她贴我贴得紧,想来是为了让我省力,太阳懒洋洋地照着,我捡了条遮- yin -的青石路下山,两旁尽是桃花雨,许久才听见她闷闷地说:“我叫叶嘉言……你可不许抛下我。”
“也不要忘了我·”她小声要求··山林深似海,起风如潮涌,我拐过弯,问她要走哪条路,她指了指,我毫不质疑,只闷头继续走··她就伏在背上捏我耳朵,一定要我说出个承诺来。
穿过山岚,走下百步石阶,越走越喧闹,鸟鸣、猿声、甚至还有山民的吆喝声,这和之前的寂静山谷截然不同,换言之,这是梦,也是戏本,俨然要揭开新一章回··我没有那么多的情意可以言明,少说多做,能不想就不想。
可说到底,在这样一个不知生死的梦里,再恪守这些求生铁律也毫无意义··“我叫丛霜·”·我站在山林尽头,一步之远就是高大的山门,明明脚下还落着桃花,而山门后却是初冬,秃秃的枝桠间飘下零丁薄雪,市集凌乱不堪,到处是卖儿卖女,有几个黄瘦的年轻人跌跌撞撞跑来,光着脚在逃难。
他们撞到山门上,却并没有穿进来,反倒消失的无影无踪··“还好我能遇到你·”·我突然明了,我望不见山的样子,也走不到建文二年冬,是因为我根本没有推动回忆的决心。
就像是船失了灯引,瞎子没了拐棍,戏本缺页没了词,武生只得在台上空翻打花枪一样·毕竟这不是咬咬牙说冲就能冲去赴死的任务,也不是权衡利弊后作出的取舍,作为最根本的靶心,这只是单纯的想不想、怕不怕。
果然抛去道义和责任的盔甲,心才是最无法武装和锤炼的··心之所向,堪破千山万壑··我要带嘉言去见师姐,我要送她回云梦··——这竟然就是最简单的决心了。
我踏出山门,寒风冷雪扑面而来·· · ·第8章 ·梦就好比一幅丹青,山水好置,但要添上栩栩如生的人就需在细枝末节上下功夫,非工笔不可胜任。
没有来过又不曾记得,这工笔也就没法用了··于是我心想这不过是个粗制滥造的镇子,踏出山门时没想过躲藏,谁知狂风过后,市集上每个铺子扎的竹竿,污黑的青石,瘦削的骡子,两颊深陷眼目浑浊的行人,还有北方枯槁的天穹,一俱摆在我面前。
情有独钟游戏网游江湖恩怨因缘邂逅·我看不见哪里有破绽·更有甚者,灰衣破履的人群就像灰泥样的洪水,他们有富贵的、贫贱的,担忧苦恼的,也有谩骂嘶吼的,而我和嘉言是两团紫蓝,落在其中格外刺眼。
人朝我们走来,又分成两股,偶尔目光交汇,神色呆滞得令人毛骨悚然··我托了托背上的嘉言,低头朝拐巷走去,路旁两人盯着嘉言许久,跟在我身后互相打眼色,手压在袖里不知藏着什么。
……嘉言还真惹上了麻烦··念头一起,我快步穿过窄巷,踩着屋檐滑到临街去,临街尽头是个大户,门户大开,不知都被洗劫几次了,我一边惊叹梦里的构设如此真实,一边弓着背掉进后院里。
伤口又裂了·我忍着痛闭好柴房的门,回头问嘉言:“你惹到什么祸事了”·柴房又潮又冷,不知关过什么,墙壁上还溅着几道污渍。
嘉言被我放在柴火垛上,伤腿不用着地,坐着也和我齐高,她吸了吸冻红的鼻尖,惨兮兮地对我说:“丛霜,我冷·”·我瞪她··她别扭地晃晃冻白的脚,轻轻蹬我一下才小声说:“可能是师姐找我。”
“找你”·“算着日子,她们应该到清风帮了,清风帮在这里势力大,八成是受师姐托付来寻我……”她分析地有模有样,“你把我送到清风帮就没事了。”
我只觉气闷,心想送你回去,然后再去临清城救你不成,“不行,北军不知何时打到这儿来,当务之急是南渡去找在两湖的云梦医馆,清风帮我信不过·”·“你不给清风帮说一声,不让我给师姐送个口信,”她睁大眼睛,笑出声来,“刚才那一面,他们肯定以为我被贼人掳去了。”
奇怪,我本来只是送她下山的路人,刚才心急,直接说出要抛下她师姐南渡的想法,她没有觉得我居心不良,没有赌气离开,也没有执意要给师姐通信·甚至除了刚见面的一点娇蛮,她都乖顺得不像话。
我再次不知该说什么,小冤家倒是左顾右盼,然后期期艾艾地过来牵我衣袖,“丛霜,我冷,还饿了……”·“……”·老实说,我受不了她这个样子,只得跳墙而去,从仆从的房里搜出几件破旧棉衣,衣上满是补丁,边上又漏出几条棉花,一看就是逃难都不屑带着的。
天渐渐暗了,我点起一团枯草堆在墙角,借着光帮她把碟音上的花拆下来·挽着头发的蝴蝶金饰一摘,如瀑的长发落到嘉言裸露的肩上··不像我遇见她时她的头发干枯打结,最后只能剪去。
我不由摸摸她的脑袋··她解下胸前的蝴蝶饰品,害羞地揪住衣角说:“我又不是小孩子,我自己脱……”·“就你这腿么”我笑出声,不由分说先把破袄给她裹上,她可怜巴巴地吸着鼻子,小脸冻得青白,散着头发也不像贵家小姐,反倒像个小乞儿。
脱倒是不必,碟音由上好的绸料缝制,又是齐胸襦裙的样式,我拿匕首将袖子拆掉,花瓣一样的裙摆也齐腰裁去当一件贴身小衣,心疼得嘉言都要哭了··她蹬来蹬去还是被我套上仆役的破棉裤,腿重新上好药,还穿了一双乡下人的棉鞋,好一番打扮后,她坐回柴火垛上打哭嗝。
“怎么了”·“你把我弄得好丑·”她摸着头顶的小髻说··“嗯,转过脸来·”我唤她。
“……”她横眼过来,两鬓垂下的软发跟着一甩··我笑着托住她下颌,拿出半截眉笔给她描画,不是黛眉开娇,而是将眉毛描浓眼睛描长,易居的易容之术闻名江湖,常年在外执行任务的我颇有心得,再说嘉言没长开,很容易修出一副少年郎的扮相,“我们是一对兄弟,主家在金陵跑布匹生意,结果北方铺子被人抢杀,伙计死得死逃得逃,你我无处傍身只能南下找主家……嗯,主家姓钱,我叫钱阿五,你叫钱小七好了。”
嘉言从我说第一个字就在憋笑,钱阿五一出,她再忍不住了,埋进我的肩膀笑得直抖··“你在外面这么久都没有扮成男孩,怎么现在要这样了”她饶有兴趣地问。
建文二年遇见嘉言时,她已历经诸多折磨,- xing -子有些沉默,一路上从不问我这些,我一时感慨,抚了抚她的后背··“是因为我好看吗”她抬头弯眼笑起来,“若是兄妹,你怕我被人拐卖,若是姐弟,出门在外姐姐就不好说话,你要照顾我,还要省去不必要的麻烦。”
“丛霜啊,你比我大不了多少啊·”·她这样叹道,丛霜啊,听上去也像极了后来她叫我霜儿··她的眼睛晶亮,火光映着,尽是一片烘热的赤诚。
.·入夜··我在厨房找到几个干瘪的红薯,因为太小漏到灶台下才没被搜刮去,兜来一并丢进火里烤了·等我换好衣裳,嘉言已经瘸着腿凑过去,扒出一个剥开吃起来。
“丛霜你也来吃,不饿么”她鼓着腮帮··“嘉言·”·“唔”·我望着无比真实的火光,担忧丝毫未减,心想眼下的梦境兴许云梦有法子,便蹲下问她:“常听说你们云梦的锻心……梦是什么光景”·她咽了一口,眼波流转,认认真真地看我。
“锻心是观梦课业中的一环,也是云梦每年考校的科目·凡是有入梦天赋的师姐每日都要去过一遍——当然有师叔看顾,最凶险也是狼狈点罢了。”
“这么说并不足虑”·“非也,梦是入口蜜糖,亦是封喉毒药·天赋好只是入门而已,再往细说,心- xing -不坚之辈,以及孩童时经历坎坷、平素诸多求不得的可怜人,会在梦里愈发看不清自身。
锻心在于诘问,在寻到心魔除之,由此窥得梦中大自在,方可破茧而出·”·情有独钟游戏网游江湖恩怨因缘邂逅·她软绵绵地坐着,一字一句娓娓道来,添了几分翠微居大师姐的风采。
“旁人不知,就说我自己吧·”·“我并不是内门弟子,”她低头说,“我本姓李,父亲是个小官,当时胡惟庸案牵涉过多,朝中无人只得回调家父。
父亲怕此去凶险,临行前便将弟弟和我送往武当与云梦,只求连坐也能留下骨血·我胎里不足,幼年就在桃源津养着,平日里跟着澜姐瞎闹,后来云梦山庄的叶长老喜爱我,便把我揽到她们一族,直到九岁时父亲想接我回家,我没有回去,门里才说过几年收我进内门。”
“我不想回金陵,也不想回家绣花,我在桃源津过得自在,后来搬去翠微居也被师姐照顾着,这些都是师门的良苦用心,要知道自小在云梦山庄长大的孩子都不曾尝过悲苦绝望的滋味,若是有天赋,一经点拨,观梦之途便走得坦荡。”
“只是丛霜,人总是要长大的,云梦山庄能给一个圆满的过往,长辈慈爱,姐妹扶持,却不能保得前路顺遂,甚至得到后更难失去,见到公平也更难忍受腌臜之事。
很多出去的师姐回来困于痛苦的梦境,最后不得已放弃观梦·”·这些话嘉言以前陆陆续续讲过,有关她的过往和见闻,如今仔仔细细说来,我听她讲解,突然想起……那靖难后的嘉言又付出了多少心血,才得以披荆斩棘杀尽心魔噩梦。
她从没向我提过··我摸了摸她的头发··她回蹭我,挪近几步,开开心心地偎在我怀里,我俩都是十几岁的身形,像两只取暖的小兽··“丛霜啊,我不知道你在困惑什么,”她舒服地喟叹,青葱手指在我心口点了点,“不过万法归宗,观梦也如此,梦由心生,她有一个心,脱不开贪嗔痴恨爱恶欲。”
“这叫执·”·我抓住她的手指··“这么说有点像佛法,可我们不是少林武当,谈不上净六根斩三尸·在医者眼中‘执’非恶事,□□凡胎谁人不是心肝脾肺肾,喜怒思悲恐,五脏五情本就共存谈何弃之,无非在方寸中掌握一个‘度’。
求得一个物我相谐、圆达通融而已·”·“怪不得你们劝人都是去看看风景吧,去睡一觉吧,去吃顿好的吧·”我逗她··“……有什么办法,”她脸微红,认真地辩解道,“多少前辈被往事拖累不堪其扰的。
世间心伤最难愈,噩梦最难过,唯有将心放在梦外,所以师姐们把它放到无伤痛的云梦山庄,赠与爱人,寄托医书,飞向华山飞雪和江南落花……不过暗示自己,当遇见别人梦中的万千景色,无数喜不自胜、肝肠寸断,乃至遇到自己梦里的执,记得两相比较才谈得起放下。”
她一手在下,做出支撑的动作··“当你身后有一个金山,还会在意过去一个铜板么当你有个安居所,还会害怕过去的颠沛流离就算会,日子长了,有这些东西支撑你去面对往日的不堪,总会释然的。”
“这便是锻心了,等这些都安然渡过,你就如同牵着线的风筝飞高飞远,观梦一途才叫觅得自在,有所小成·”·“有道是——朝骑鸾凤到碧落,暮见沧海生白波。”
她说累了,停下来静静看着我··她声音软糯,道理讲得明明白白,我听着舒服,抱着她向上托了托,下巴搁肩膀上,问:“怎么了”·“霜儿,”她不知想到什么,小声说,“临走前我想看一眼师姐。”
“好·”·她偏过头,在我脸颊上轻轻亲了一口,带着一股红薯的甜味,我恼她小小年纪这么胡闹,又忐忑地念着梦由心生,莫不是我在想什么绮丽之事。
我认命地叹气··梦里的这一晚,我们都没有睡·听到纷纷扬扬的落雪,听到雪压垮枯枝,听到在一片荒寂中响起的鸡鸣·四四方方的小窗落进鹅灰色的光,嘉言在我怀里动了动,睫毛结着薄霜,她呼出一口白雾,冲我笑道:“只是一晚上,怎么好像过了很久似的。”
是的,一晚上,我们却像经过三昼夜的大雪,如今万籁俱寂,不知是何年人间··.·我俩踏过长阶,穿过这些白茫茫的雪,翻过一座山来到清风帮所在之地。
清风帮取清风明月之意,便是背靠峭壁,高楼揽月·此时正值雪后冰花弥漫,凝成半山雾气··我们在山下村庄借住,很快就遇到了嘉言的师姐··我没有见过这位云梦师姐,只知人叫白杭,与谈掌门师承一脉,在杏林居颇受尊重。
说起事迹来,都道她自小从采药碾药做起,会走时就背汤头歌诀,十几岁崭露头角,不出十年便是一代杏林国手··后来云梦派人在清风帮的后山找到她的遗骨,说是身重奇毒坠崖而亡,由嘉言收殓入馆扶回云梦。
之后嘉言一身丧服前去暗香挂榜·以血还血,以杀止杀八个字由她说来,其中哀恸再难回想··都说白杭师姐容貌清丽,- xing -情温和,此时冰天雪地,我站在村口,遥遥见她穿过白雾走来,千铃入耳清越,灯盏中蝴蝶飞舞灯火荧荧……·我无法将她和崖下粉碎的断骨想到一处,一时竟不敢再看。
湖蓝色的裙摆扫过,脚步翩然回落,轻轻停在我身侧··“我观公子脚步虚浮,眉目间有隐忍之色·”她端详我,上前握住我的手臂,温和问,“可是有伤在身”·“小人、小人不过一落难家仆,并不是什么公子……”我万万没想到她会留步,只恭敬站好。
“一点小伤,不敢劳烦女侠·”·“噗·”她的眼睛干净,光亮下眸色浅了几分,望了一眼我身后,“这位是”·“这是小人弟弟。”
我侧脸看嘉言,只见她埋到我另一侧肩膀上装睡,“她身子弱,央我背着,这会儿睡着了·”··情有独钟游戏网游江湖恩怨因缘邂逅“眼下还在打仗,生存不易。”
白杭师姐叹道,她从衣袖里拿出个药瓶,看我不方便接过就直接放到嘉言怀里,“外伤好治,内伤万万不可拖延,你记得每日服一粒,可化瘀止痛去陈生新,他日若有缘,你便去云梦杏林居寻我。”
“哎,女孩子家出门在外可要留心,我家小妹走失至今,也不知跑去哪里了·”她看穿我的伪装,神情担忧,又笑着摸过我的额发,说道,“愿你们此去平安。”
·我如鲠在喉··她就算在清风帮做客,也不忘来山下看诊,心有大慈悲,一双妙手不知活了多少人,此刻说着来日杏林居再见的话,却不知此去只落得客死异乡,魂归故里的下场。
……天道不公··“师姐,师姐”我喊她,“也愿你……”·白杭师姐背过身挥挥手,我这一回头却见狂风大作,琼浆乱玉从耳边肆虐刮过,人影顷刻碎为一地白。
我咬住唇再说不出话来,低头背着嘉言继续走,搭着我肩膀的小手越收越紧,直到紧紧攥住,热泪一滴滴流进我的领子,贴着皮肤烫到胸口··“……乖啊。”
我将嘉言朝上颠了颠,她紧紧环住我··“霜儿……”她呜咽着,几乎泣不成声,“我在桃源津长大……喝的汤药都是师姐按时煎好送来的……不仅如此,每日望闻问切……也是她亲自上门,仔仔细细录好脉诊……”·“我总是调皮……后来去翠微居打架,她都专程跑来送伤药……”·“她最爱讲道理,引经据典的……我们一群小孩都犟不过她。”
“我不怕掌门,不怕澜姐……我最怕她了……”·“医者之心如父母……”·“师姐……呜……”·“他们、他们怎敢……”·泪滚下来,有几滴落在雪上,融成一个个小圆坑,我不知随梦而生的小嘉言是否已经预见师姐的惨死,骗人的安慰也就没有开口的必要。
回到住处,嘉言盖着被子缩成小小一团,她哭得急,现在还有些气息不稳,我隔着被子抚她的后背,她泪眼朦胧瞧我,惶惶然来拽我的衣袖··“霜儿……我好疼啊。”
我一时心如刀割··而恰到此时,山上一声爆炸,只见熊熊大火冲天而起,冒着滚滚黑烟··嘉言骤然来握我的手·我索- xing -躺进被里,伸手抱住她,心说就算是天崩地裂,山上滚火球也不管了。
乡邻都被惊动,四处叫着清风帮走水,大家奔走救火,一时都是呼喊之声··慢慢地,又都落了下去··“清风帮灭了·”·嘉言在一片死寂中轻声说,“霜儿,我们走罢。”
 · ·第9章 ·我见过太多次的京杭运河,码头行人如织,细枝垂柳两岸依依,无论送别还是赶路,没有哪次不快活,也没有哪次不想人生在世能几时,行重且相惜。
而我这次抱着嘉言挤在船舱里,斜上的缺角正对齐鲁大地,积雪覆盖田野,冰凌缀在浅滩,黑烟从那些苍白的颜色中袅袅升起,我这一路走来,被梦境骗得麻木恍惚,只觉十年前未了之事终于圆满,心下放松,竟有些力竭了。
“我们这算逃出来了么”嘉言问我··“嘘·”·从缺角漏下几丝亮光,照着狭小的空间里的几张面孔·甲板经人踩踏,咕咕咚咚像滚下个木桶。
“开饭了开饭了——”木桶滚到船底,撞开挡板却露出一张满是横肉的人脸,“一个个动作快点”·- yin -暗的船舱里立刻滚出几个人影,他们轱辘着爬上甲板,扑在残羹剩饭上狼吞虎咽。
不过是船上的富贵人家吃剩的东西,我拣了两个还算干净的窝头,也就小孩拳头那么大,一股脑塞到嘉言怀里··“你不吃么”她问我。
我摇摇头让她快吃,这本来就是一场梦,我不吃不喝也只是难受肯定不会饿死,·“饭桶”伙夫踹倒一个人,“吃这么多够活两个人的了”·那人呛了一口,又连滚带爬凑上去,把头磕得邦邦响,伙夫乐得露出一嘴黄牙,说:“东家心软,愿意救你们这些贱命,上了岸可要好好卖力气,有啥好的自然缺不了你们。”
“爷您说的对·”众人连忙点头,“我等就是恩公的一条狗儿·”·不过是才出虎- xue -又入狼窝罢了··“阿五”·“哎爷。”
我赶上前帮他捶背捏胳膊,“有何吩咐”·“还是你小子机灵,不枉我一番栽培·”他舒服地叹气,“去,把厨房那几盘菜给贵客端上。”
“得令”我朝嘉言使了个眼色,学着船上的规矩高声应道··正如我所想,清风帮被灭后梦境再次翻篇,甚至山岭坍塌,滚石阵阵,我抱着嘉言跌下山崖,再睁眼发现自己躺在车水马龙的临清大街上,所幸城门未破,但日子已逼近东昌之战,顿时心下骇然,还好嘉言没事,我们便不在临清耽搁,紧赶慢赶,终于赶上封河前的最后一班船。
最后一班做的自然不是正经营生,更没有什么慈悲心软的说法,求生路敢叫价千金万两,也自然有人蜂拥而上一掷千金·没钱那就用命抵,卖身总能挣个生路,我和嘉言体格好,更胜在年幼,管事大概想着养大不会亏,把我俩签过卖身契便一并丢上船。
嘉言还偷偷问我,师门没钱来赎怎么办··情有独钟游戏网游江湖恩怨因缘邂逅·我笑小嘉言天真可爱,便用她日后的醉言回她——“生是云梦人,死是云梦鬼,生死有归天大地大,何处能留君”·这便是江湖人的好处了,假的面孔和假的名姓,又有武艺傍身门派撑腰,规矩框不住官府留不住,这条命虽然不由己但足够天南地北去挥霍,着实不惧。
更何况船靠岸之后这场梦境存不存在还是未知之数··谁知她低着脑袋想了想,扒在我身上,在我脸上吧唧亲了一口··这又是怎么了我哭笑不得地抱着这个宝贝。
甲板另一侧是厨房,这船的来路不干净,三层楼船宛若巨兽,吞入千金万两都不见响声,但绝对值得价钱,菜是漕运衙门常吃的鱼宴,酒是上好千滴醉,我提着食盒走到矮梯,上转木廊,十步便有一家仆。
为了多赚人头钱,船上木板乱搭多有夹房,如此高低错落再行二十步,刚拐过弯,耳边“咻”的一声,眼前晃出一道寒芒··我抽身一招金蝉脱壳,伸手格挡,快刃斩破臂上袖带,与藏在其中的短匕相碰发出锵的一声。
我顺势甩出铁链,未中,扭动腰身单手撑地跃开,接下两道暗器··脚步声迫近,来人瞬间转身不见,只余下家仆的一声暴喝:“谁在哪”·“哎呦小哥,”我心说不好,作势横在地上,一手护着食盒,一手将暗器藏进衣襟,“我刚才摔了一跤。
船、船不稳,又不会水……”·“吓死个人,去去去,给我麻利点”家仆怒道··“是嘞是嘞·菜绝对没撒,小哥别给胖爷说啊。”
“知道,滚吧·”·我心知这一关算过了,船这一面是背面,又耐着心走了几步,见四下无人才拿出暗器看,果不其然,同样的招式,也是同样制式的孔雀翎。
是同门,可又会是谁呢·疑惑并没有持续太久,不多时船头拐过河道,船身偏转,于是- yin -阳交替间,雪晴后的冷光照影半壁,流光浮金一刹那,不断被拉长的- yin -影投到我脚下,我抬头,看见了——·解除隐身后年轻的任瑾师兄。
“霜霜·”·他哑着嗓子唤我··怎、怎么会这一声穿透梦境,如同内力传音直震水下,激起浑身的寒毛,我一眼不错地盯着他完好的右臂,这太真了,仿佛是鲜活的少年侠客,而不是从我记忆中那个苟延残喘- yin -森森的废人。
青年落拓,发如枯草,脸上尚有发青的胡茬,可这些颓唐中却有一双目眦尽裂燃着火的眼··恰是黑夜里的铁水打花,让人挪不开眼··我终于懂了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正因为懂了,原本沉寂的血液因极致的愤怒和悲痛呼啸着,肌肉绷紧发出酸响,船依旧在走,我却感觉一切静止,或是此景此物连连发出嗡鸣,如同对撞的火石,火星溅到这幅画卷上,将屋檐上的落雪燃烧殆尽。
“我找到他们了·”·他说··“那群畜生,畜生”·他哭··“我要让他们血债血偿”·他喊。
轰——耳朵里充满血,冷光消却了,我跪倒在地上,眼前全是血和火,全是尖叫,船在怒号,飞扬起数不清的木屑和残渣,师兄踏着这些灰烬冲进门楼,他举刀杀掉两个喽啰,血划过一条弧线,染透了窗纱。·像儿时师兄驮着我去看的皮影戏,跳跃的皮子,铿锵的鼓啰。师兄一脚踹飞大汉的大刀,大汉掐住师兄的脚踝。·“咯。”
·我猛然回神,撕扯着嗓子喊,从接连塌陷的木板中奔跑,我奋力地朝快被烧毁的门跳去——·师兄旋身飞踢,单脚落地后奋足前蹬,大汉捡刀回身,刷的一声刀风擦过他的脖子,断下半截发丝——·他是不想活了,他要……·我踏进门,只见大汉收刀回刺不及,露出破绽,师兄执刃朝大汉心口刺去,可哪有这么容易,大汉本就心狠手辣,是个刀上舔血的亡命徒,他微眯眼,索- xing -刀尖向上,直取师兄腋下。
只要偏一点点只要一点点·我发出声嘶吼,翻滚向前一个虎扑·这一刻被放的极慢,是的,我竟这才想起,大汉正是杨林,德州的匪首,德州城外堵截我们的畜生。
这个人师兄追杀了一辈子,师兄死后我又找了两年,最终死在门里三位前辈的围杀下··但人死执念便散了吗·不会的,哪怕深陷黄粱旧梦,血海深仇都在啃咬我的骨髓,我见他一次,恨不得生啖其肉,恨不得撕碎他的影子,杀,再杀一回·仇深执深,如堕阿鼻地狱。
我看见越来越近的刀刃,心想以杀止杀果然是给活人看的,活人因死而活,所谓的蝴蝶沧海,日暮白波我终究看不到··我做不了观梦人··涛声如吼,万马齐喑,这一切愤怒的声音,鲜红的底色间,响起一阵铃声。
——和一声叹息··不过瞬时,强劲的内力笔直切入,一招痴人说梦轻轻掠过大汉与师兄,大力将我惯出一丈,我被夹裹着破出门窗,落在船舷上摔断了一根肋骨。
“……嘉言·”·水上凉风阵阵,我挣扎不起,这才听见家仆从四处吆喝的声音,定睛一看,哪里有什么船塌起火,光滑的甲板上落日如血,嘉言的白鞋落在上面,一步步朝我走来。
痴人说梦的功力不输她全盛时候,我抬眼看她,也见她一步步长高,身骨抽长,衣衫换染,轻纱薄裙长曳于地,扫着残阳的影子··——风停了··她气势迫人,要比平日里教习师妹的模样还要严肃,我心下惊骇,走火入魔的癫狂瞬间一空,犹如醍醐灌顶,对准脑壳浇了个通透。
“霜儿,逝者已矣,你忘了么”·情有独钟游戏网游江湖恩怨因缘邂逅·她说··“悲回风之揺蕙兮,心怨结而内伤··渺远志之所及兮,怜浮云之相羊。”
悲回风脱胎于屈原的九章,我从没听嘉言唱过,她静静地站在我面前,面容素净,每一个字清晰念来,飘向茫茫运河,震动复又响起,岸边、船只、天色一并被浸入水中,成片的颜色剥脱。
“涕泣交而凄凄兮,思不眠以至曙··终长夜之曼曼兮,掩此哀而不去·”·和之前的仇怨不同,我忆起归去兮常年未散的瘴气,绵绵- yin -雨,暗香的吊唁太多,久而久之也就麻木,但总有些东西留存下来,可能是小巧的梳子,乞巧的喜蛛,断碑下一株株新兰,袅绕不散的酒香,衣衫缝有的染血的名字,还有歌罢后握紧的刀……·不信前尘后世,逝者已矣,生者如斯。
眼睛酸胀,我恍惚跟念··——“归去兮,归去兮,子去不还兮·”·话出自我口,遥遥望去,窗户里摇曳着的师兄和杨林的身影终是风化为灰,消失不见。
嘉言蹲下来,我看进她温柔的眸子,她伸手抚摸我的鬓角、脸颊,最终合上我的眼:“霜儿,快回去吧·”·我感受到唇上的温热,却也浅尝即止,随后呼声响在我耳侧。
只听道:·“有人在梦,我欲往之,栩栩如蝶,我筮引之·”·……·“今我来矣,同袍同归,陶然一梦,迷途知返·”·我明明闭着眼,却从黑暗中看到两只闪光的梦蝶,蝶影翩翩,与一曲三叠相携,它们欢快起舞,朝白光渐亮处徐徐飞去……· · ·第10章 ·我做了一个漫长的梦,梦里有几段往事,亦有杜撰的话本,有血有火也有柔情悱恻。
我从梦中苏醒,听见的是一首春歌:·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我睁开眼,看见从江南的斜窗飘过的一团落花,阳光正好,窗前绿意之下光影斑驳,水车咕噜噜转着,几个穿着归鸾衣的小姑娘在洗药晾晒,鼻腔充满新鲜的草- jing -被折断和汤药煮沸的味道。
这是哪·我摸到缠至肩膀的棉纱,一层层一段段裹到腰间,伤口有些疼,但更多的是消肿药的凉爽,四肢沉重使不上力,我只能转头打量身处的这间木屋。
说打量,其实心生怠惰,想着只要嘉言在就是安心的··暮春时节落花满地,天也渐渐热了,床上围起纱帐,轻飘飘地垂下半壁江山,有一角盖住午睡的美人,只见那些云云袅袅随风吹起,从如云的墨发滑到手臂。
如今一见,恍若隔世··她还在睡,春衫薄透,两颊微红,却不知怎么总在蹙眉,我伸手拂过她的眉眼,指尖隐隐有- shi -意……傻姑娘,梦里咄咄逼人的是你,一掌把我打出梦的也是你,怎么我没哭你倒先掉泪了·你本是潇洒来去的梦中仙子,哪值得为我这般忧愁。
不好看的噩梦,那也都是假的——这还是你劝人的词啊··她像是听见我的叹气,眼睫缓缓睁开,水洗过的眸子朦朦胧胧望着我,看了又看,才哆嗦着握住我的手,整个人凑了过来。
临了她又近乡情怯,只贴着怕压到我的伤口,身高腿长的人缩得小小的,像只收了爪子的猫儿··“你入了我的梦·”·嘉言缩起来不做声··“说话。”
“大夫救人……有什么可说的·”她闷声耍赖··我气一岔刀口都疼了,仰起头来说她:“别唬我不知道你们的规矩,引梦观梦哪有以身代之的道理,再说每次不得超过一炷香,你呢”·“我自然——是不一样的。”
她含混着字音,支着脑袋说的正正经经:“那- ri -你受了重伤,我被倭人拖住没能及时施治,害你失血伤到心脉脑窍,就、就算救回了……也难苏醒。”
“我……我不甘心·”·我定定地看她··她红着眼眶落下唇角,重复道:“我不甘心·”·“我想你活着,活得更久更久,最好比我这个懒皮活得还久……我知道这不太可能,便想多陪着你,这样你生病受伤我也能及时做些什么,当然这也是痴心妄想。”
她声音低落下去,“之前只是忧虑,这次噩梦成真,就算我给你备着这么多的五气朝元丹也毫无用处·”·“我比不得解语那个冷心肝,打听不到消息就不去寻找,最后宽慰着干脆两忘。
霜儿,我十五岁自忘心转去愈梦,从来都是追着‘我执’赴汤蹈火,未有一丝后悔·”·嘉言不吝啬与我缠绵,说情话时她是最温柔小意的姑娘,宽衣解带又热辣似火,她在我面前坦诚炽热,从不欺我,我亦不疑她。
我俩相伴多年,见不到面时她总笑着说有下次,有时发懒飞鹰便不写了,偶尔去暗香跑商捎我一程——她对情爱向来游刃有余·可如今她一遍遍说道不甘心,一声‘我执’让我心中大恸。
“傻瓜,说起观梦来头头是道,结果你还闯进我这个执的梦里,万一出不来可怎么办,就不知等忘心道的师姐来么”·“你伤得这么重我当然不敢托大,本来已经向云决师姐去信,在她来前我先做了一次观梦,”嘉言说道,“一炷香的时间我见到你在靖难那年,就知道这次师姐来都救不了。”
“这是为何”·“云决师姐自小长在云梦,她只在病人中斡旋,不像横行江湖日久的澜姐揣摩旁人如走浅水,霜儿,只暗香和战乱这两处考题,对观梦人的荷重就太大了。”
嘉言换了个姿势窝着,终于说到得意处,弯眼轻声说,“而我不同,我们少时一同走来,你的梦里本就该有我的位置,我去当这味药引又有何难呢”·情有独钟游戏网游江湖恩怨因缘邂逅·她说的自信,竟一扫之前的难过,说起自己是药引也轻飘飘的,半点不提担了多大风险,我没有戳破,只压下苦涩顺着她说:“后来呢”·嘉言却沉默了。
屋内沉寂下去,窗外便依稀传来诵读声,小姑娘们背的是《梦占》,嘉言闭眼听了良久才说:“李渔先师曾说过,医人者自戮,观梦者自苦·你知道这是何意么”·“嗯。”
各大门派都有埋藏酸辛的地方,对云梦来说一面是每每路过都要诵读“大医精诚”的龟虽寿,一面是观梦台上孙盈祖师的墓碑·李渔的前半句话里有孙盈被疫民杀害,白杭坠崖而亡……后半句话里有溯梦林- yin -鬼哭嚎,层层求不得。
“自苦,说的是观梦入梦中看到万千执念都要抱守明心·”嘉言看了我一眼,“你在梦里一瞥,无论是当年落难的叶嘉言、仇人杨林、还是你的师兄任瑾都是镜花水月,哪有人会去投水捞月呢,梦魇梦魇,你与执牵涉越深越难逃脱,最后只会溺死而已。”
我不禁打了个寒噤,嘉言在梦里说的话也愈加清晰,嘉言、杨林和师兄是我梦境中三处死结,原来破梦之法只有不救不杀不帮,且观梦强调一个观字,不观也只会像最初迷失在六童子山一样,更是死路一条。
正如观梦台的石碑所写:万千迷梦观自在,我自守得清明心··“原来如此,我的梦能改动的只有我自身么”·“是,可你我都知道这太难了。”
嘉言莞尔,“那便另辟蹊径,你的梦太凶险决绝,那就变成两个人的梦·这样你出手相救的不是执,而是真实的我,另外我会些控梦的皮毛,好比你之前是只小船,那我就是船上的帆与舵。”
她说的神采飞扬,就像跟人打架又打赢了一般,我知道她付出诸多心血,也不再执意说太危险之类不体贴的话语·我懂嘉言此番豪赌的用意:诚然两人入梦风险更甚,但我们彼此托付后背,互相信赖,信对方心- xing -坚韧,我能不惧万难再送她出山东,她亦敢再入清风帮直面白杭之死。
我们未曾杀敌,却不次于同握兵刃共赴战场,手起刀落之时我更察觉到嘉言毫不掩饰的自信——她相信能胜过我所有的执,将我带出来··我一时不知该羞涩还是该感动,这场赌赢了,她大喇喇闯进梦里,左推右挤到我面前,我登时眼前心中全是她,更无暇再与其他鬼魅纠缠,可以说正是这点自信救了我们两个。
“自责令人精进,但也令人难以享有快活·”她说,“霜儿,你要期待、要索取,这样你才会更坚定更无余力地奔去梦外,啧,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今日种种譬如今日生。”
“……我从没想到我还会这样在意·”这是真的,德州城外的事早就埋了十几年,按照暗香的说法,杀过仇人,心中不平早该抹去才是。
“这倒不难推敲,仇人死了至亲也不会复生,报仇对你们而言是偿还和慰藉,之后便会转为阻止惨剧,实现大同的动力·”她顿了一下不知在犹豫什么,“兰花先生没有给你们纾解的法子,你们只能在杀戮中寻求,平日里还好,一旦陷入梦境就破绽百出。”
“不过话也不能说满,我只是推了一把,最终破梦的还是你自己·”她下床,施施然朝香炉投入香片,为对话收了个尾,“我想起解语曾说过,为暗香弟子施治总要学会唱悲回风。
归去兮,归去兮,兰花先生真的不懂么,不,他这一处锚点实在精妙·”·“悲回风早已说给你们听了,死人终已逝去,活人莫要自伤·”她叹道。
.·晚时嘉言帮我沐浴过,我勉强吃些稀粥,便由着她抱着去屋外晒太阳··白日渐长,我们双双依偎在黄昏之中,竹林间传来嬉闹,是农家女浣纱归来的声音··如今医者入世,江南富庶之地云梦医馆林立,此代叶掌门最恶伤医辱医之事,- xing -情率直又护短,派翠微居的师姐在江南设下帮派以便支援,通过闲谈,我才知那日是嘉言换值,护送师妹跑商进药,正巧从映日湖边过,才遇到险些丧命的我。
我现在就歇在小小的帮派之中,药材堆摞成山,少女们一派天真,叽叽喳喳讲着云梦大考,有人在竹屋里看书打盹,有的背着医箱走访乡里··年岁大了,看年轻人总希望她们能更稳妥,毕竟多好的生命啊,值得更灿烂些。
“说起来也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嘉言笑道,“你不问问吴天海那事么”·我讶然:“我传信回了师门,现在还没等到答复……你竟知道么”·“那是自然,要说这江南包打听,我们才是地头蛇。”
她舒服地打哈欠,勾勾手指,“丛霜师姐,说说怎么从我们手里买消息”·我想起云梦师妹聚在一起嗑瓜子聊天的样子,有些发笑,“你先说来听听,我让师妹从塞北买几张好皮子,你差人做几副护指,小丫头们就不会总被灯炳磨伤了。”
“勉勉强强也就骗骗小孩子……是这样,就在你出事前几日,小师妹和他们结义五人夜闯薛家庄,只能说初生牛犊不怕虎,还真把困扰江湖多年的缁衣楼给扒了出来,”她讲的绘声绘色,“不过你猜怎么”·“怎么”我配合她。
“薛二少爷自绝人前,缁衣楼一夜覆灭——明面上是这样,可鬼王一脉的东瀛人狡猾多端,总有漏网之鱼,天道盟怀疑黑手另有其人,谁知这一查,从吞金虫入手,千丝万缕都冥冥指向万圣阁。”
“也是那时,贼人伪装混出江南,先是杀掉真正的吴天海,为借暗香之手假死远遁,最终伪造镖局与暗香同归于尽的假象·”·“只是错估了你们的实力。
不过我听你师姐讲这本该是小弟子的任务,中途被你看出端倪截了下来,估计那贼人一见来者不俗,这才设计了镖局的套子·”·“天道盟可有计策”·“不知,不过又是一年清明,各大势力齐聚明月山庄,眼见平地起风云,你师姐已回门派待命,写了信来……”·情有独钟游戏网游江湖恩怨因缘邂逅·我闭眼听着,却迟迟不见下文,刚想问,她丢过来一物,我攥在手中,一看是我的香囊。
是之前情急下给师姐,上面绣着两条胖鲤鱼的那个··“不说这些,我送你的东西,也是随随便便给人的么”她有些生气,“我不能常在你身边,五气朝元丹装了这么多,你留下一颗,我赶来救你也少些辛苦。”
“这事是我做错了……”·“唉……霜儿·”·我正襟危坐··“你让我如何……”她长叹一声,“你知道么,当年我从山东回来,低热缠绵了一个月,每夜都是清风帮的噩梦,当时师叔说我再难修习引梦术,劝我去杏林居养身体。
我执意要去溯梦林闭关,当时天都是- yin -的,一直下雨,支撑我走出来的便是你·”·“因为我想啊,我要去暗香找你,要缠着你走南闯北,我要无数个明日,无数种自在。
这是谁都没法拦我的·”·“之前怕你忧虑便没提,”嘉言偏头觑来,眼眸里有微光,笑意与傲气皆在,只见她说,“我也想你这样对我·”·我被她的眼神直直勾着,心口一滞,唇齿都是抖的,她竟还嫌说得不明白,靠着太师椅探过来,朱唇一开一合:·“期待我,索要我。”
”·我被她说的老脸一红,匆匆低头想退,谁知她径直逼近,软糯的唇齿噙住我的·霎时山间的风起,过耳清甜凉爽,琼浆玉露入喉中,我的手脚发软,她吻得温柔,我心想这也没什么怯的,也慢慢回吻她,手指顺到她发间,摸到她额前的一根白发。
我自飘零久,十年未能言情重··我想我可能一直一直在失去,父母、手足、同门,我从不敢妄想,哪怕对我最爱的人都不敢奢望能长厮守……可少年慕艾,又如此情深义重,我没有一刻不在思念,爱恋和祈求。
我不厌其烦地将它们拆碎了揉软了,一年年写在花签上——我想在耄耋之年,还能见到她··“傻子,我应你·”·扑扑簌簌——夕阳渐红,暮春的山林随风起波澜,花海渺渺,落英随溪水自在而游。
 · ·第11章 楚梦云雨(上)·《梦占》是本奇书··云梦弟子在某次夏夜奇谭中评出谁是最毒的课业,它就排在“见血封喉”《千金方》之后,美名“含笑半步癫”。
新入门的小师妹拿着刚领的书十分不解,不对啊师姐,你看,《梦占》它字数不多,大考也不涉及,更重要的是内容普适,故事趣味横生,拿来当睡前读物都可以,这一个个把它投上第二的忘心宗师姐……怎么看都是苦大仇深的样子。
·岁岁年年夏夜奇谭,紫藤凉棚下的师姐总是慢悠悠地摇着蒲扇说:“正因为它看上去颇为无害,后来原形毕露才招人怨恨·我以前也跟你这般天真,哪里知道忘心宗要考整套梦占,附录易经四卷,又哪里知道有掌门和前掌门的泼天毒药呢”·小师妹恍然大悟,又过来宽慰师姐:“师姐宽心,不止忘心的,且放眼云梦手录,处处都是叶掌门缅怀掌门师姐。”
“——都是毒·”·师姐掩面而泣··回来继续说《梦占》,这本书由云梦十八代掌门叶澜及师妹整理,节选小段《周易》和名人奇事,看不懂的当故事,看得懂的早参悟,冥冥之中便是入忘心宗的缘法。
就如笔者叶澜,开篇诗选自周公解梦残卷,仅四十字,她就能洋洋洒洒批出四五页的典故,其博学和灵通之才离不开幼年时读《周易》天赋初显,少年时锋芒毕露,到如今冠绝云梦。
那开篇诗也是耳熟能详,其诗曰:·夜有纷纷梦,神魂预吉凶,庄周虚化蝶,吕望兆飞熊··丁固生松贵,江海得笔聪,黄粱巫峡事,非此莫能穷··丛霜不是云梦弟子,她没空读书,更谈不上背书,为什么能记住这四十个字——准确地说是其中某一占,还要说回永乐年初。
那一占名:黄粱巫峡事,楚女会周王··.·经靖难一役,收拾干净炉灶日子总是要继续过的,菜市口忠臣孝子的血褪去,从建文四年六月起,冬去春来、春消夏长,等到永乐二年,金陵如火的夏日踏着游人的脚后跟撵上来。
西街坊不知谁家新娶,几个账房围在一起吃西瓜,议起新妇如何貌美如何贤惠,丛霜蹲坐在屋角,旁边的大槐树枝叶茂盛,垂下一枝绿帘给她遮- yin -··少女年纪尚轻,只是身形过分瘦削了,她将气息压得绵长,暗色的衣衫与- yin -暗浑然一体,起风时光斑就在她身上起起落落,像是照着一块沉寂的石头。
“嘿,我找到你了·”这时屋角另一头又跳上来个少女,一身千铃衫清爽可人,配着耳环玉佩的响声让这处的古树屋檐刹那间活泛起来,她仗着轻功好,两手抱着西瓜径直跑来,一笑就露出两个梨涡,“你跑到这里来做什么,混喜宴也不是这么混法”·丛霜懒得抬眼只嗯了一声,复又抱住膝盖,将下巴靠在上面。
嘉言换到侧面瞅她,她偏过头去说,“别闹·”·嘉言气的拍她一掌,结果木头就是木头,哦是石头才对,绵软的一掌打过去连动都不动,还硌的她手疼,这才几天没见怎么这人又瘦了嘉言过去捏她下巴,少女呆愣楞地看她,一双眼睛才慢慢活转过来,透出几分不解。
“昨日吃了几顿饭”·“……一顿,因为任务急要赶路·”·“那睡觉了吗”·“要盯梢,在屋上合了一刻钟的眼,大概也算睡了吧。”
嘉言听的直磨牙,一字一句挤出来:“那今天呢这都正午了也该吃过了吧·”·丛霜被她捏的皱眉,这才感觉到眼前这个医者要生气了,她刚想撒谎,又被这股暴起的怨气冲的结巴了一下,牙齿磕碰着说:“我没胃口。”
情有独钟游戏网游江湖恩怨因缘邂逅·她面色发白,眼底下青黑,一副内力亏空要晕倒的样子,可她不会说自己劳累难受,不会讨饶,没胃口几个字说出来都平铺直叙的,简直给人的火气再浇上一桶菜油。
嘉言心想还好她能忍,便松了手,蔫蔫地挤进这憨人的怀里,自己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苦夏嘛,那你是想吃瓜,还是去城边上吃粉”·“没有什么想吃的,就是恶心。”
嘉言抬头,丛霜心虚地将眼睛移到一旁,长睫不安分地扑扇两下,神情有些无措,“这半年来的任务一个比一个刁钻,人手又少,我累得有些周转不过来,歇段时间就好。”
这就很不对了,嘉言沉思,丛霜不会多话,她自己兜不住主动解释,只能说明心里的负累到了极点,更不妙的是两年前的创伤都没养好,这铺天盖地的人命压下来,迟早有崩断的时候。
“你这次也是来杀人”·丛霜身子一震,她憋着气,许久才诺诺道:“是,杀几个女人·”·说罢她又自言自语解释说,“虽说是几个,但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弱流,住的地方也不是什么难闯的高墙,我一个人也没事的,你别担心。”
还是不对劲,嘉言心沉下去,转身抱紧她,少女的眼睛依旧干净澄澈,“那你就陪我去吃粥·”·“好·”·两人一个牵一个跟,慢慢踩着瓦砾从人家新婚的屋角上下来,嘉言舍不得那个瓜,一路将大圆西瓜抱到饭桌,给自己点了碗荷叶粥消暑,浑然不管丛霜不吃的说法,招呼店家来一碗滋补粥。
“这家是新开的,”嘉言看丛霜欲言又止,忙说,“东家是杏林居的师姐,药膳绝对不是唬人的噱头,你尝尝·”·丛霜看她呼哧呼哧吃的开心,也小心端起小碗。
滋补粥里有枸杞、百合、银耳、玫瑰,另有花生和蜂蜜·粥是热腾腾的,难得勾起一丝食欲··她拿小勺慢慢吃着,在火烤的夏日里激出微微的汗,初时热,但等汗消了又油然而生一股清凉和酣畅。
“脾胃不好,吃寒凉的就难以克化,”嘉言说的认认真真,“你恶心不想吃,也多多少少吃些水米免得败胃,风餐露宿饥饱无常的日子还多着,别年纪轻轻就坏了后天之本,我知你本事了得,可既然是血肉之躯,就该归我管。”
丛霜吃得慢,这会儿听得一愣,面上隐隐有些红晕,垂下头去轻轻说,“哪有这么严重,我……我向来会看顾自己·”·可不是吗,她内里是个多温柔的姑娘,脱去机关片甲,一双素手纤细又干净——哪怕它们攥着暗器和匕首,沾了不知多少人的血,嘉言都觉得如此。
这朵空谷幽兰什么都会,她会烧火做饭,会为她上药,会背着她跑这么远的路,嘉言弯起眼睛,甜甜蜜蜜地附和道:“嗯,恩公自然是贤惠的·”·丛霜只埋头喝粥,她期期艾艾地说不出话。
这样就好了,嘉言托着腮想,她这才像个惹人疼的少年人·而不是坐在屋角、埋没在夏日的蝉鸣里毫无生气的杀手··是她的霜霜··两人吃过粥就结伴逛金陵,不知不觉晚霞红了半边天。
嘉言心里不舍,但彼此都是漂泊的江湖客,也懂得聚散自有缘法,就算有疑虑,别人门派的事莫管莫问才最妥帖··折去秦淮河边的垂柳,嘉言之前灿烂的笑脸松下来,只跃去城墙,高高地望见丛霜在几间房顶飞跃,转眼一个鹞子翻身隐于黑暗之中。
都说一入江湖岁月催,这恣意的风与红霞易得,而岁月难掬一捧,只匆匆在指缝漏去了·她玩着发辫,在城墙上垂着双脚,吹起一个呼哨,一匹枣红马由远而近从城外奔来。
“师姐,我已考虑清楚……人生不过百年,修习一事贵在专精,勘心破妄、澄意还清——终究不是我所求的道罢了·”·.·金陵一别后雨季转来,只听得夏雷阵阵,不日骄阳就被乌云遮去。
嘉言住在江南渔村帮在当地行医的师姐打下手,她换上一身素白的衣衫,头上还戴了顶小布帽,坐在火塘旁添柴煮药,手里拿着医书翻来覆去地背··屋廊外大雨瓢泼,雨珠子顺着茅草连成细线,水田里远远近近一片蛙声。
雨天让人发困,她像只懒猫一样窝在稻草垛里哈欠连连,木慈师姐过来胡噜她头发,一边添柴一边笑话她:“你说你好不容易出了溯梦林,上次斗梦又拔得头筹,云决那天还给我说你这是守得云开见月明呢,结果你就撂挑子打她脸。”
“背书煮药看诊辛不辛苦辛苦就对了·”·“师姐——”嘉言就乖乖蜷她怀里··木慈心更软,知道她年纪轻轻就受此磋磨,好不容易保住命回到家来,怎么忍心再苛责她,“一会儿我再给你看看腿,我这也没旁的事,你就早睡些。”
然而早睡也是不可能的,师姐妹住在竹楼的不同房间,嘉言就偷偷点油灯起来看书,从本草明言十八反到阳维锐眦外关逢··雨渐渐下大,从竹林到水田,旷野混黑,只有河道流水奔去长江。
“咚·”轻轻一声,嘉言从昏昏欲睡中惊醒,她狐疑地打开门,只见门口余下几点不寻常的水痕··事有蹊跷,她并未就此放松,反倒伸着脖子朝屋顶瞅了瞅,这时候哗啦一下,黑漆漆的人影从屋顶悬下来。
来人裹着稻草横生的蓑衣,竹篾编的斗笠排着线掉水,打- shi -了一张俊俏的脸··所以说,暗香这点还真是让人哭笑不得,嘉言眨眨眼,和这不速之客对视良久,话一出口也很上道:“人杀完了”·“嗯。”
声音闷闷的,正是丛霜··“怎么今天没带人\皮\面\具·”她推着丛霜进屋,将门锁死,活脱脱一个杀人放火的同伙,“没被人盯上,也没受伤”·“连夜出城跑到这来,人皮子水一泡就闷得紧,也就摘了。”
丛霜单手摘下斗笠,轻声说,“都没事,我来……是有一事相托·”·情有独钟游戏网游江湖恩怨因缘邂逅·她说罢就将蓑衣一摘,露出斗篷胡乱包的一个襁褓来,惊得嘉言眼睛瞪圆,她连忙稳住神去看,小婴孩睡得正香,两只小拳头攥了又攥,梦里还呷呷嘴。
“小姑娘生在四月初十,她娘唤她苦儿,我觉得不好听……就擅自起了大名叫忘忧·”丛霜说着有些气喘,抬眼看她,“她娘想让我带她去暗香,将来好为全家千条人命报仇,可我觉得这不妥。”
“这个仇报不得·”她将襁褓递给嘉言,道,“还是你带她回云梦吧·”·嘉言被噎的失语,她不知道该说丛霜深夜来送孩子这件事发生的太过突然,还是该说这一连串隐晦的信息太过骇人,“你……她,这是个哪家的遗腹子”·杀了千条人命,又是报不得的血仇,种种线索如同草蛇灰线,嘉言突然觉得这永乐二年的夏天有些冷了。
她抱着一团软乎乎,只觉是揣着硕大一个烫手山芋,扔也不是接也不是,烦恼的像只炸毛猫,“你们暗香谷的胆子也太大,我当你们只杀人,结果还能从那位手里抢人命么”·“本来只是杀人的,”丛霜老实坐在凳子上,小声说道,“我看她这么可怜,就偷出来了。”
“……”嘉言只能认命,她回头也拖了个凳子坐下,“霜儿,我无意打听你这次的任务,只是我必须先明白带她回云梦山庄会承多大的风险,又埋下什么祸患……你要是……”·“做都做了,说清楚也无妨。”
丛霜打断她,声音落下去只剩屋外的雨声··“这还是要从天下易主说起·”·“去年方孝孺诛十族的事人人皆知,建文一朝的臣子死的死流的流……如今过去一载,刻意忘的也该没声音了。”
“然而两个月前,有人来暗香挂榜,要杀的不是什么大女干大恶之人,只是几个女人,刀堂的师姐生气要赶那人走,结果那人哭着跪求,说都道官府不应自有暗香应之,圣命不让人死,你们连给几个女子递刀都不敢吗,师姐一问才知……他是教坊司的一位龟子,受……几位罪臣之妇所托,亲自给她们买命。”
嘉言一愣··“刀堂师姐说这跟暗香的做派不合,便将此事压了两月,曲竹衣想做,我怕她一时冲动再屠了教坊司,便自己接了来,所以这趟任务只在我个人名下,暗香查不到,契纸也没留。”
“……其实这事做起来并不难,我只需和往常一样去教坊司里蹲守几夜踩点走- xue -,拔刀杀人而已,不过是多了项见到苦主问清实情……”·丛霜捏着手指,少女的下唇轻轻颤抖。
“二十条汉子严丝合缝地看管几个妇人,让人求生不成求死不能,只躺在床上被人女干污,日夜不得休,有一个已经害了重病……其他的都怀有身孕,那司主报到殿前,口谕说……儿子便做龟子,女儿养大又是一棵摇钱树。”
嘉言打了个寒噤,心有余悸地看了眼在竹床上酣睡的小婴儿,凑过来握住丛霜的手,“她们……竟没一个想活么”·“……是,她们怕我难做都是自行了断,带上肚子里的一尸两命,可就算如此……我也第一次尝到人命难背的滋味。”
丛霜眼圈一红,她连忙低头去,只盯着膝上握紧的手,“事已至此,也没法说什么留得青山在,或者斥责她们太过软弱了·”·暗香自开山以来就劝人抓住一线生机,哪怕死也要以血还血以命抵命,可做狠辣的刀太久,也忘了世间多的是力有不逮的凡人,这些罪妇谁不是从前的诰命,一朝从丰衣足食跌到吃人肉的炼狱,一没天分二没境遇,在这腌臜的牲畜圈里只求速死,却连死的权利都被剥夺了。
·一根麻绳、一把刀都不被允许的时候,那一根麻绳、一把刀就是抗争了··“你放心,随手救的苦儿也不是哪位罪臣的遗腹子,只是她母亲遭人□□后产下的……娘亲不疼也没抱过,临死了却想将自己无力报的血仇强加给她……”·丛霜顿了顿,“我觉得这样不好,反正也没明写在买卖里,就自己随- xing -做了。”
油灯下的杀手不到双十,这几年的亏待让她比同龄的姑娘更青涩些,可她坐在那,摇曳的影子透着- yin -暗处生出的种种枯寂·她说得沉稳,就算中间红了眼眶哑住嗓子,也按捺住情绪讲的毫无纰漏——她做人做事更是如此。
“这就很好了·”嘉言一改平常撒娇揩油的作风,结结实实撞上去将人搂住·她感到怀里的躯体僵住,甚至有几分颤抖,再回想起几日前丛霜孤零零地坐在屋角,平淡的一句没胃口,心一下被揪了起来。
那般恶心的事看上几夜,人血滚上一圈,她的霜霜不会哭不会说,只被这沧浪裹进深渊,随洪流而去,半点声音也无··“没事的·”她的霜霜。
丛霜奔波了几夜,撑到这里已经强弩之末,她被嘉言按在床上歇息,屋里不知点了什么香片,轻轻袅袅的像陷入云梦的荷塘里,她朦胧间听见嘉言出门去,将苦儿抱到师姐房里,大概又是一番鸡飞狗跳。
她想睁眼看看怎么了,眼皮沉得撕不开,过了一会儿嘉言窸窸窣窣爬到床上来,香香的一只拱过来暖着她··“笃笃——咣咣·”雨声中竹梆子的声音由远而近。
丛霜终于舒展开身体沉入甜梦,脑袋一团乱转的光影,疲累极了竟生出句感叹来:都说一日风波十二时,那风波停驻的便是在嘉言身边这一刻了··天明,嘉言悠悠转醒,她懒洋洋地裹着被子坐起。
香炉里的安息香已燃尽,只剩一点甜腻的味儿·身旁的半张床铺收拾齐整,那人仿佛从没来过··身体用过引梦术后十分乏累,她打了个哈欠,好不容易推开窗去,只见雨停了,苍山翠洗,自有一番风情。
教坊司一连死了五个朝廷钦犯,圣上不悦,派人下去查问,这一查就查到当年十一月,无果,最后只能草草封案,而那几具凄苦的妇人尸体,也奉命扔去乱葬岗喂狗··情有独钟游戏网游江湖恩怨因缘邂逅·不管怎么说,永乐二年的盛夏就这样悄然翻过了。
 · ·第12章 楚梦云雨(下)·夏末接初秋,云梦泽的秋老虎厉害,几个小弟子跑去汤池的晾房避暑··都说酷暑后必有寒冬,山庄内的管事忙着添补冬衣采买物件,上下忙碌起来一晃中秋将近,回来的同门也就不再出谷,如今天下大定,云梦山庄难得盼来个安泰团圆。
这时的嘉言已经能在大考上背齐医书,郁郁大半年终于能扬眉吐气,这下心事去了大半人也恢复几分神采,书一丢跟翠微居的师妹下河捞鱼,采莲挖藕,过得再惬意不过。
八月初七这天,嘉言照样从渡口放船,她束起裙摆蹬掉鞋子,半点仙女儿的样子也无,只举着片荷叶防晒,等下水的师妹下饵收渔网··两人晃悠悠地飘到湖心,只见石壁映水,远处的谷口豁然出现一艘大船,上面隐隐晃动着几片紫色,嘉言眉间一喜,拿起船桨就找师妹:“阿萱,快上来,谷里来人了咱去瞅瞅。”
阿萱浮上来抹了把脸,双臂搭着船舷,“咦,是暗香,他们来做什么”·两边船近了,嚯,得了嘉言的心意,正是熟人——丛霜裹着侠客行的装束正坐在船头,身后跟着几个傻乎乎的小萝卜头,看见衣衫不整的云梦师姐嗖一下跳上来都万分惊恐——其中丛霜尤甚。
“这位暗香师姐·”嘉言倒是从容地把裙摆都放下去,光着脚有模有样行了个礼,“这正巧遇见了,就搭我们一程吧”·“……好。”
守着满仓鲤鱼莲蓬莲藕的阿萱就看见几个紫衣跳过来把她们的船绑去船尾,不觉恍然大悟,不愧是师姐,这天热路远的,原来是找划船的来了··说碰巧其实也是必然,丛霜这次来云梦是惯例,无非带一队懵懵懂懂的师弟师妹来云梦山庄踩点,知道在江南有这么一处保命的地方,要是能结识几个同伴就更好了。
就像她们一样··“靖节先生在桃花源记中写到:林尽水源,便得一山,山有小口,仿佛若有光·与我们一路行来很相似·唐朝末年谷内疫村惊变,巨石压断活水,从此云梦泽自成一体,云梦山庄避世六百年,”丛霜盘坐在船头,继续和一群小萝卜头讲,“到本朝,天机楼余海生与十二代掌门李眠赌梦,赢得云梦凿开巨石,开谷入世,就是我们乘船经过的那处溶洞。”
她平常话少,瞧着有些木讷,但真到了要答疑的时候却井井有条·嘉言坐在船边,饶有兴趣地举着荷叶听,阳光照到她轻薄的纱衣上,湖水潋滟,映着垂下去的小腿。
“霜师姐,可是我还是没记住到底怎么进来·”师妹哀嚎连连,“早就听师兄说了,云梦连个走镖的点都没有,到处都是水走哪哪晕·”·“云梦泽和洞庭湖相连,本来就不好找。”
丛霜摇摇头,说得语重心长,“其实现在早不是几十年前那样隐蔽……云梦山庄和谷外的村子有联系,看病就诊每天的船就好多,你们随便搭一个就行了。”
小萝卜头们呆若木鸡··“噗·”嘉言笑出声来··“可是这样也不怕混进歹人”师弟在戒备森严的暗香谷长大,犹豫半天才问道。
丛霜抿唇微笑,她将目光投向乐不可支的嘉言,声音温温润润的,“那不妨问问云梦自己人了·”·“要我说啊……”嘉言撩起道水花,船正驶进荷花丛中,开败的荷花座还留有大大小小的莲蓬,她顺手摘了一个,“既然讲入世,那谁知道要医的都是些什么人呢”·“丧心病狂、无恶不作的坏人,心系苍生、至纯至孝的好人,更多的是普普通通的凡人,谁都会生病求医,”嘉言说,“都说大医不治已病治未病,讲的就是防患于未然的道理——如果第一眼看清对方的本- xing -就好了。
然而未病难防人心难测,脱去不可能,我们只能去防最坏的结果,其他就随心罢·”·“最坏的结果”·“阿萱呀,你来说。”
嘉言眼睛弯的跟月牙似得,有意无意朝丛霜那蹭··“好嘛·”虎头虎脑的阿萱年方十二,在家肯定是个宝贝,那黄毛小辫盘了一圈,脖子挂着金打的长命锁,肚兜上还绣了个大莲花,乍一看就是个哪吒三太子,“我和师姐都是翠微居的演武弟子,师姐妹们负责医者仁心貌美如花,我们负责勤学苦练看家护院,救人是劳什子玩意儿,我们灯杆子是抡人的。”
一船的暗香崽子们张张嘴,好斗的少年被勾的手痒,齐齐望向自家师姐,意思是师姐我们打不打得过啊··丛霜师姐眼观鼻鼻观心,全当没看懂··嘉言见她能和小萝卜头们耍赖,怎么都比两个月前好,也生出几分逗后辈的兴趣,“阿萱说的自大了,演武堂势弱已久,顶多防范些宵小,真到了灭顶之灾的时候啊……”·船正巧驶过沿路的山崖,远处就是高高竖起在水中的鸟居。
“山上有断龙石以绝后路,到时候埋在观梦台外的祝由大阵触发,困局一成,整个云梦泽就是个大棺材,谁也逃不掉·”·她说的语气发懒,听者的背上却起了白毛。
“师姐你怎的又拿夏夜奇谭的故事吓人呐·”阿萱气的扔她一个莲蓬··嘉言哈哈大笑,她将肥莲蓬掰开两半,递给丛霜半个,顺势仰到船板上,绿水蓝天尽数倒影在眼眸,唇齿间尽是莲子儿的清甜。
“好不容易一个中秋,哝你看,螃蟹鲤鱼莲藕,还有早就在炉里的冰皮月饼……就留下住吧·”·.·嘉言这黑芝麻汤圆耍起赖撒起娇来自然无敌,这一拖果然就到八月十五。
恰逢寒潮南下,经过几日秋雨,中秋佳节这晚的月亮更清亮,薄酒更暖人··若是还觉萧索,汤池一直开到黎明,热气徐徐升起,与欢声笑语一同熏着树梢上挂着的几盏灯笼。
情有独钟游戏网游江湖恩怨因缘邂逅·“我就猜你在这里·”嘉言腋下夹着一把纸伞,抬头笑着说··浮生树的枝叶随风而动,沙沙地搅碎了浮在水上的月亮,像投了一片碎银子,声音在树梢打了个旋儿,丛霜拨开树叶,带着朦胧醉意说:“你来啦。”
三个字,自持的声音混着笑意,说者不觉,倒把嘉言听得心动了·她跳上树去,拣起挂在树梢的酒葫芦,头顶就是盈盈明月,漫天星河··“师姐把忘忧抱去了庄上养,她养父母都是知根知底的管事,心善又淳朴,有两个调皮的儿子……一家人都很宠小丫头。”
“好·”·“前日她养父专门来告诉我,说孩子正式取名叫庄熙宁,忘忧做了小名·日后她愿意来云梦就来,若不愿也足够快活过一生了。”
“嗯·”·丛霜灌了口酒,笑道:“是你们云梦的做派,我当然放心·”·“瞧你说的·”·提起这件事难免有些沉重,两人就边谈边喝酒。
酒过半场··“我总爱带他们来云梦,”丛霜说,“华山的浩然正气,少林的宝相庄严,武当的修心证道……再繁华的金陵,再美的江南我都不喜欢。”
酒壮怂人胆,结果胆子大了,闷葫芦变成一个委屈的小孩儿··“先生总说此生许给大同天下,那没有血没有刀的地方长什么样子呢,我想就是这样了。”
树高听声远,汤池的喧闹轻轻飘到这儿来··嘉言坐在旁边听着,她喝着剩的酒葫芦底,眯眼笑,“傻子·”·“是·”丛霜痛快认了,她伸手去抢那酒葫芦,还憨憨地说,“也就是一般傻而已。”
她稳稳当当的,心跟明镜似得,好像私底下真拿标尺量好有几等傻,嘉言盯着她的脸,心想面对个醉鬼自己都这么心动可真是完蛋了··“你喝醉了”·“没。”
“喝醉的人都这么说·”·“唔……”·“那你告诉我,离开云梦之后要去哪里”·“江湖去。”
“那你没醉·”·两个人就在树上赖着,一会儿嘉言又说:“我会想你·”·靖难一别已有三年,江湖儿女快意恩仇,这一路- xing -命相托的情分换来段情深,这命也救得床也上过。
至于后来,刺客没有相守也没终生,一人死了不连累亲朋就算善终,所以你俩终归道不同,新鲜劲过去也该散了吧··嘉言偏不,少女气的捶桌子:我不管,反正你活着一刻就有我一刻,不求连理,随便什么没名没分的露水情缘,朝生夕死你当我怕过么·就这样拖了一年半载。
直到热汤变冷,热血凉透,再见面的两人心平气和,谁也没谈这段关系该归于何处,只默认了一点:今朝有酒今朝醉,不问再聚是何期··爱和想两个说法哪个更令人心热对丛霜来说是后者,世人多用爱自证,而想之一字却情丝环绕,跟她走过无数个与死相随的黑夜,和无数个活着见到的黎明,高山大泽,春夏秋冬,被人放在心上的日子久了,情人也不再是情人,是家人,是挚友……·是某一归处。
“你总是不讲道理·”她这话是笑着说的,却捂住眼睛,泪水流了出来··嘉言听见丛霜笑,她虽看不清,但也觉察不对来,摸索着握住那只遮掩的手,唇瓣轻轻地落到手背上。
热气呼到沾满泪痕的手指,她疼惜地吻了又吻,舌尖碰指尖,像只急切投到人怀里的小兽··丛霜微微一颤,她将额头贴过去,手掌抚过少女的下颌,触到香软的发丝。
她的心脏被攥住,更加用力的迸出热气,整个身体蓦然升起股冲动,驱使她抱住凑过来的嘉言··浮生树的静夜,遥遥传来哗啦的一声水响··丛霜仰躺在木板上,迷乱地望着坐在身上的嘉言,这里离汤池近,彤彤灯光映在地面,嘉言一边拧被打- shi -的裙摆,一边埋怨她:“还说没醉,轻功都跳偏了。”
她皱着鼻子,一副烦恼的模样,又甜甜地来亲她,丛霜回应的生涩·眼前那件衣衫松松垮垮,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她只要一抬手就摸到娇嫩的肌肤,丛霜睁大眼睛,呐呐地又缩了回去。
看不太清的眼睛里到处都是酒气,待一点火星便能燃起熊熊大火··偏偏嘉言浑然不觉,她咬着耳轻喘道:“霜儿你知道黄粱巫山事吗”·听不见回应,她倒自己解释起来。
“……楚怀王路过高唐,梦见巫山之女自荐枕席,两人欢好……王醒来后以为神迹,建庙名‘朝云’·”她轻轻一笑,“其实……”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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