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暖蓝田玉生烟—巫羽(2)[高质言情]

日暖蓝田玉生烟—巫羽(2)
·“没事,夜里那帖,我来煎·” ·谢芷心里倒是没有埋怨丁靖这位李沨的好友,一闪就没影,也没支个使唤的人过来· ·敏哥儿将药倒好,递与谢芷,谢芷慌乱接过,烫得他又把碗搁地上,敏哥儿一脸漠然。
·谢芷可不是医馆的学徒,他扯动袖子,贴着碗沿,才将这碗热腾腾的汤药端进屋· ·屋内,李沨仍是背门阅读的姿势,谢芷以为他睡着,将碗轻放,探身一看,李沨已觉察,转过身来,神色自如说:“药放着,我等会喝。”
谢芷心想,一整天就这样躺在床上翻一本破旧的医书,想来李沨也无聊得很· ·“孟然还没回来吗” ·见谢芷立一旁,没有离去的意思,李沨起身,望着那碗药。
·“天快黑了,他也不知道和小青去哪里·” ·话语里饱含关切,真情流露· ·李沨顿了一下,伸手去执碗,手指被烫得缩回,心里懊恼自己心急。
·对于话语一向不多的李沨,谢芷往往自讨没趣,他静静退出,又去门口守候,等孟然· ·也难怪谢芷担心孟然,他知道孟然这年底比他还穷,身上只有几个铜板,在外头吃用要花费,不比书院,也不知道他上哪去。
··夜幕降临,孟然和小青前来医馆,此时,李沨的榻旁已有丁靖,外加一位豆蔻女子,女子模样算不上多秀丽,但也端正温润,不知丁靖打哪找来的女婢·李沨面无表情,那位女婢正在帮他擦身。
·“子安,你可真够朋友·” ·孟然调侃的可不是丁靖,不过李沨没理会他· ·“孟燃之,你晚上有宿处吗” ·丁靖是个严肃的人,只是问起重要的事情。
“和小芷一样,住僧房·” ·孟然说起“小芷”,左看看右看看,奇怪,他进来时,没见到谢芷··“他在厨房煎药·” 李沨回答他的疑惑。
·“你让他去煎药” ·孟然生气,他知道谢芷性情好,可是李沨也不能当他是下人差遣,好歹谢芷平日也是有人伺候的。
·李沨对上孟然的指责,没有辩解,反倒是丁靖圆场说:“医馆里人手不足,因此我才去借来这么位女子使唤·” ·孟然不再说什么,独自前往厨房· ··丁靖来了又走,留下那位沉默寡言的女婢,待谢芷煎好药,女婢一勺勺喂李沨喝药。
李沨平日就不喜欢人照顾,何况还是喂药,不过这位女婢,他知道丁靖打哪“借”的,可是会禀告主人他的情况· ·一碗药喂完,李沨下命令:“你出去吧。”
女婢很听话的下去,此时,房中仅剩孟然和谢芷· ·孟然先开的口:“我和小芷就此别过·”谢芷站在孟然身旁,一幅温顺的模样·李沨没来由地感到不悦,“夜晚上山不便吧”孟然回:“明早上山。”
谢芷上前作揖:“子川兄,你安心养病·”李沨目光落在谢芷身上,看到谢芷脸上木炭留下的痕迹及扎起的袖子下,那双黑污的手——显然生炉子时,手拿木炭留下炭灰,又不小心用手擦脸留下痕迹。
·【日暖蓝田玉生烟—巫羽(22)】·眼看孟然带着谢芷转身离去,李沨出声:“孟燃之,你没有话想问我吗” ·不能让孟然就这样离去,他的衣服沾满灰尘,身上带着低廉的香味,那种地方特有的香味。
·孟然回头,微微一笑:“李子川,我想日后也都不见了·”深深一鞠,转身离去,这回再没回过头,包括谢芷· ·确实,已经是年底,再过月余,学子就纷纷离开书院回家,李沨伤成这样,自然不可能回书院收拾行囊,也没有再与孟然或谢芷碰面的机会。
··在厨房,谢芷扇着炉子,静静听孟然的“奇遇”,孟然在那样的一条街上,遇到了一位叫翠娘的娼女,翠娘认识李沨,因为李沨曾去那里“过夜”,可对象并非是她,而是那位叫萍儿的女子。
李沨遇袭那日,算是第二遭到那里找萍儿,萍儿不在,待李沨出门,突然冲来一位老汉,挥刀砍李沨,住那的人,都认识老汉,因此没人搭救李沨· ·那老汉叫曾龟,就是萍儿与翠娘的“爹”,据说年轻时是练家子,很有些本事。
·曾龟从几年前,就在断桥那赁下两套房子,养着三四位年轻女子,有自愿来依附的,也有买来的,萍儿便是买来的· ·翠娘猜测李沨不是嫖客,而是到这儿寻人,只是他惹毛曾龟。
·砍伤李沨后,曾龟带着萍儿离开住所,不知去哪里·萍儿年轻貌美,是棵摇钱树· ·按翠娘说法,萍儿那是书契买来的,就是官府要来夺人,也毫无办法,何况李公子只是手无寸铁的一介书生。
·“因为‘狎妓’而滋事,遭砍伤,就这罪名,李子川就得被山长赶下山,也难怪他醒来后什么也没交代·” ·孟然把头摇了又摇,李沨这人,就像一口永远开不完的箱子,打开一把锁,以为就能知道箱子里装的是什么,谁知箱子里装着的是另一口带锁的箱子。
·“小芷,我们也该回去书馆,这样的事,他即不愿他人插手,我们最好不予理会·” ·谢芷沉默许久,想起每次进去照顾李沨,对上的大多是他侧身背对的模样,他无聊得把一本破医书翻来翻去,却也不肯跟他多说一句话。
孟然说的不错,李沨并不当他们朋友,也不信任他们· ·心里虽有感伤,却又觉得理所当然,毕竟李子川就是这样的人···那时谢芷脚已经迈出门槛,半个身子还在迟疑,孟然怕他坏事,拉住他的手将人往外拽,这个动作他做得很隐匿,李沨没有留意,他的目光落在谢芷正在离去的瘦削背影,脑中回味孟然那句:“李子川,我想日后也都不见了”。
·对李沨而言,见一个人有何难,又非在深宫大院,然而人与人之间的缘分,可遇不可求,一旦错过,永远错失· ·孟燃之,你真是个好管闲事的人· ·还记得在五步亭时,孟然问李沨,他和谢芷是否“不堪为友。”
李沨并不觉得孟然与谢芷不值得去交朋友,而是他觉得他不需要朋友,他自己的事情,自己解决,何曾需要他人· ·只是,那个正在离去,仅留下背影的人,在这间房中,也曾抱住自己,眼角噙泪,他那么担心,那么在意。
·“站住·” ·这两字从喉咙中喊出,不大不小,分外清晰· ·孟然的嘴角滑过一个狡黠的笑,而谢芷的身子微微颤抖,不觉用力抓住孟然的袖子,孟然丢了个镇定的眼神予他,两人齐刷刷回头,看向李沨。
·李沨坐在床上,姿势与之前并不二样,他的模样似愠怒又像懊恼,他也许即生气孟然的狡猾,又恼怒自己的妥协也未必· ·“洗耳恭听·” ·孟然上前一步,居然还行了礼。
·谢芷立在一旁,很安静,眼神认真而诚恳,但他的手绞在一起,透露他内心的不安,他害怕听到不想听的话语,属于李沨的秘密· ·秘密,人的秘密大多都见不得光。
·不,李子川不是坏人,不该是· ·对于孟然得意的样子,李沨十分不悦,如果不是之前回想起孟然在五步亭时苦恼说着:“子川可是视我与小芷不堪为友”的神态,及此时谢芷那认真的眼神,他或许又噤口。
·“孟燃之,你到底想打探什么”·打探什么孟然想从李沨那里知道的事情可多了,他最想知道的是关于文佩的事情,但他隐隐觉得把李沨严刑拷打,他也不会说,还是问该问的吧。
·“为何去朱红残桥你在那边想找谁” ·孟然其实心里有猜测,但还是希望李沨能亲口说· ·“谢芷,我想你已与孟燃之说过我的身世了吧” ·李沨的目光落在谢芷身上,他的眼神并无指责,很平淡,然而他这句话,令谢芷心中愧疚,他对李沨沉重点头,他确实说了。
·“那么,你怎么猜想呢我去哪里做什么” ·这是问孟然的话,带着愠意· ·孟然对上李沨的眼睛,他想自己或许有些过头,换他是李沨,他也不乐意说,于是默然。
·“我有个同母的妹子被卖到那里,本想以三十两赎回,可惜未遂·” ·李沨讨厌看到别人谈起或听到他过往,或鄙夷或同情的眼神,但他在孟然眼里没有看到,谢芷眼中也未有,谢芷对绞的手放下,倒像是舒口气。
·“为何不跟官家明说” ·孟然不吃惊李沨的话,李沨的话只是印证他的猜测之一· ·“也对,你定是私下与你母家往来,不便被人知晓。”
·孟然把头一拍,心想自己一激动竟说胡话· ·李沨没什么表态,眉头都没挑一下,他有个丁靖这样的朋友,不差再有个什么都知道的孟然· ·“然而他既然刺伤你,必然逃离,如无官差快手去跑腿动嘴子,恐怕难于获知他的行踪。”
·不报官,人海茫茫到哪去寻找·李沨默然对着孟然,本以为他又噤口不言,意外地,他眉脚一抬,沉稳说:“我知道上哪找,何况子安已托人去寻。”
·丁子安,以往就知道不简单,看来果然是官宦人家,上头有人就是不一样啊· ·“丁靖在杭州哪来的关系” ·李沨摇了摇头,想起在这房中被丁靖逼问的情景,他本不想受人恩情,只是丁靖太难缠。
·“他兄长在此地任职知府·” ·李沨这句话,连一直静静倾听的谢芷都惊呼出声,丁靖从未提过,丁点都没提过· ·小芷,你看吧,我们这种卖饼卖纸人家出的娃,上什么书院读书嘛。
·【日暖蓝田玉生烟—巫羽(23)】·孟然在心中自我调侃· ·丁靖入书院时,众人只知道丁靖的他爹曾任职于南京,那是个无权无钱的闲职,大家便也没放在心上。
·“太好了,那你妹子肯定能找回来” ·谢芷很高兴,原来丁靖居然有个杭州知府哥哥,这样不仅砍伤李沨的人手到擒来,就是李沨的妹妹也能早日脱离苦海。
·“如果是契卖的话······也还是需要银子赎·” ·孟然摸摸下巴,他不认为事情如此简单,知府大人不会慷慨到连这银子都垫吧·“二百两。”
李沨说出曾龟索要的银子数目,当时不过是七八两卖予他,不过养了八年,竟狮子大开口· ·谢芷咋舌,他和孟然把全身抖遍,都未必有一两银子· ·“如果姿容出众,又精通丝弦,又粗懂诗文,正直豆蔻年华,日后千金都在她身上,那杀千刀的龟公怎肯轻易拱手予人。”
·孟然虽然不混迹烟花柳巷,倒也有耳闻贵家公子在此类地方可是分外的慷慨· ·谢芷黯然,他也曾耳闻□□赎身,那得等到明日黄花之时,虔婆龟公才肯放人,这位李沨的妹子,想必也就十三四岁,正将挣钱的时候,确实赎身不易。
·“子川,你想必逼迫曾龟,否则买卖不成,他又何必砍你,他难道有什么把柄在你手上不成” ·孟然深信李沨的性情容易招惹是非,但是就算这英俊不凡一向面无表情充泥塑的家伙多招人恨,也不该几句不合就差点被人砍死啊。
·李沨挑动眉头,他知道孟然聪明,却没想他竟花费心思去调查,从他这些问话,就知道他亲自去过朱红残桥,说不定还见过翠娘· ·“我听闻他早年在太仓犯过人命案,拿此做威吓而已。”
·李沨说得云淡风轻· ·孟然扶额,果然是自找的,狗急还跳墙呢,早年杀过人的亡命之徒,你也去威吓,该说你太自傲还是太心急·谢芷默然,他亲眼见过,当初两句话就将留程主仆说得脸色青白,只差没跪地求饶的李沨,在恼怒之下,撂的狠话可想而知。
·“即是如此,你好好养伤,说不定明日丁靖那边就有好消息·” ·问也问了,他也说了,对待伤患,还能怎么着,孟然作揖,准备离开· ·“子川,谢谢你没把我和燃之当外人。”
·谢芷把身子长躬,端正行了个礼,他抬起头,满脸的微笑· ·李沨颔首,他曾拒绝与这两人成为朋友,在于他不需要他人的协助,甚至也不需要他人的善意。
·“多谢关心·”·这话里有诚挚,不是敷衍,何况李沨从不言谢· ·谢芷听在心里暖洋洋,孟然也惊诧地笑了,李沨还是老样子,说完这话,又是一脸漠然,只是他的目光有意无意总是落在谢芷身上,孟然难得诧异。
··“没想到子川竟然肯说·”两人回入宿的寺庙路上,谢芷还在回想适才的事· ·“他不肯说的话,以后可就没你照顾了·”孟然笑得意味深长。
谢芷挠头,喃语:“他即是不说,我回书院后,也还会过来看他啊·”同斋受伤,肯定要多关心,何况李沨以前帮过自己,两人也算是朋友——即使李沨曾不想要自己这个朋友。
·“小芷,你就是不死心·不过说来人间的情,可是稍纵即逝,抓不住,便从指间流逝,同席之谊也好,同枕之缘也好,均是如此·” ·孟然望望天上的月亮,似有所思,清风起,吹动他的巾脚。
·“燃之,有时,你也会想起子玉吧·” ·谢芷低语·他只觉得孟然这番感慨,似有所指·· ·作者有话要说:···☆、(修订)日暖蓝田玉生烟 第九章·在谢芷和孟然返回书院后,李德儿和李兴也一把眼泪一把鼻涕来到医馆见李沨,确切地说是被丁靖与两位官差赶进来,两人齐刷刷跪在李沨榻前,指天为誓,声称绝无害李沨之心。
“既是如此,当时见官差又为何心虚想逃”丁靖颇有派头,拉过一张椅子反向而坐,逼视这两人·两人支支吾吾,李兴先开的口,“自然是害害怕。”
丁靖厉声喝道:“若不是心里有鬼,怕个什么老实交代,李家主母是不是指使过你们”李德儿垂头哀求:“主母虽有吩咐日夜监看,但是我与李兴并无害公子的心,昨夜真不是我们伤了我家公子啊,真得不是。”
·有些事,早已知道,只是未曾想过会亲耳听到· ·榻上的李沨平静如潭水,波澜不惊,他抬手示意丁靖不必再质问,这两人是愚昧无胆的下人,受人指使,并非罪首,不用深究。
·“子川,你不可再姑息,这两人背主罪当杖责,若是不杖责,也当逐走·” ·丁靖不认同李沨的隐忍,如果换是自己日夜被人监视,一举一动都被告知与仇家,只怕连杀人的心都有了。
·李兴与李德儿一并抬头,愕然看向丁靖,之前以为要把牢底坐穿——被当成砍伤李沨的罪首,何况丁靖也说过李沨如果有三长两短就拿他们抵命,什么时候,换成了杖责和逐走了? ·“你们二人都回去,一路盘缠我会给予。”
·李沨虽然不认同丁靖的作法,但也不觉得这是坏方法,这两人他早晚要打发回苏州,早晚文氏都得恼羞成怒一番· ·“公子,我们真的没想害你啊。”
·李兴和李德儿似有不舍,跪在地上恳求· ·“再废话就回牢里去·” ·丁靖放话,他这一喝,使得李兴和李德儿从地上滚起,缩在一旁,再不敢做声。
·像李沨这样在乡里享有才名的人,似乎谁都相信他日后有高中的一天,所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李兴和李德儿书童当不成,确实可惜,更别提回苏州去连李家仆人恐怕也没得当。
·官差很快押走李兴和李德儿,房中只剩丁靖和李沨,丁靖再无适才的狠厉模样,恢复常貌,静静坐在李沨榻前·李沨见他沉寂,心里已知晓几分,“我伤好后,自有办法。”
丁靖摇头:“子川,九年的养育之恩,或许真他娘的值个百八十两,然而那曾龟本是剥刻阴险的歹人,你那妹子何以如此糊涂,竟不肯脱离·”李沨手支在丁靖所坐的椅背上,他想借力起身,丁靖很快制止他,“你现在能做什么”李沨一把揪住丁靖的袖子,冷冷说:“我回答你的困惑,因为那混账东西不是滥赌就是毒打妻女,饥寒交迫,棍棒相加,被卖掉后至少有吃有穿,兴许曾龟还未必打过她。”
丁靖从李沨眼里看到了哀痛与愤怒,在很多年前,丁靖在私塾认识李沨时,也曾被这样的眼神所摄住,那时候李沨还只是个十岁的孩子· ·【日暖蓝田玉生烟—巫羽(24)】·像女儿一样养育吗天大的玩笑,只不过是当棵摇钱树一样浇水施肥。
·丁靖不是孟然,他不爱管闲事,唯有实在看不过不得以才会出手,他从小被教育人不为己天诛地灭,甚至觉得丑恶的东西未必丑恶,光彩之下必有阴暗,正如正人君子也可以是伪君子,他周身就见过不少,然而李沨有时还是会激发他的正义感,让他觉得自己还没彻底像个丁家人。
·“为何不说你怎么可以放任她们不管?” ·“为何” ·李沨嘴角挂着一丝自嘲,李家为了不让他与生母联系,一直不肯告诉李沨生母去处,而多年来,李沨在李家每支一两银都得登记在帐簿上,正是他多了心眼,身边才攒着二三十两银。
·丁家人都是什么人,李沨清楚,丁靖即是想帮他也心有余而力不足· ·曾在心里暗暗发誓,等他考取了功名,等他有了名禄,等到那一天,那一天,之前所有的折辱、误解、磨难都算不上什么。
·“他砍伤你,得在牢里待几年,会有办法·” ·平淡的口吻,再无适才的激动· ·“放了他吧·”李沨疲惫的话语· ·在当时,走进朱红断桥,与曾龟争执时,他便做错了,即使他很少做错事情。
·书院年底休课,学子们纷纷回家,有些路途遥远的,甚至在休课告示贴出前,已先行离去·孟然和谢芷可算最后一批离开,他们家都在本地,回家不过是半日的路程。
在结伴归去前,二人都去医馆和李沨辞别· ·他们还未进入医馆,就见在门口煎药的敏哥儿对他们使眼色,敏哥儿低声说:“你们走后,来了两位凶神恶煞的爷爷,只怕你们见不到李公子了。”
谢芷慌张,忙问:“那子川人还好吗见不到可怎么办·”孟然不以为然,“掐指一算,李沨的家人也该到了,小芷,我们自然要去会会。”
·确实李沨受伤的消息已传回李宅,之前他遭毒杀未遂的消息,没传到李老爷耳中——两位仆人只负责跟文氏主母报信,而文氏自然乐意看到李沨被人解决掉。
这回去李家报信的人,想必是山长派去的,告知对象便是李老爷· ·李老爷未必多疼惜这个小儿子,不过他也别无选择,这是他唯一的子嗣,绝他子嗣,简直是要断他命根,他自然不容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在收到通告当日,李老爷就派出两个人,一位是李沨的堂哥李政,一位是李家的老仆李贵· ·两人一抵达杭州,不仅把丁靖安排在李沨身边的女婢赶走,连丁靖都没给过好脸色,自然也不允许其他人接近李沨。
孟然进院子,还未接近李沨居住的房间,一位老头子便已走出来,拦在路中,“私家院子,怎能直闯·”,孟然讪笑,“这本是赵大夫家的宅子,我往日来过,何曾见过你这么个人。”
老头子把孟然打量,哼道:“我家员外赁下这院子,打哪来的穷酸秀才,还不滚出去”谢芷进院时,本是战战兢兢,到此时,却是怒向胆边生,上前一步,大叫:“子川你还活着吗你们把子川怎么了” ·原本李沨居住的房间房门紧闭,看护者是这么个老混账,又不准人探视,谁都知道李家人对李沨没安好心,谁知道他们会不会趁李沨受伤时下狠手,或是虐待李沨。
·孟然先是对谢芷的举止吃惊,随后脸露窃笑,小芷的直肠子有时候也派得上用场,这不,老头脸都绿了,而紧闭的门也伊啊被打开,开门的是位白脸后生,衣着好,皮相好,唯有一对细长眼睛,刻薄尖锐。
·“这是什么地方,也容你这只小毛猴在这里撒泼·” ·一字一字,都从齿缝里挤出· ·“愚弟年幼胡语,莫见怪,我乃溪山书院的学子,受山长所托来见子川,还望通融。”
·孟然上前拱手,还拉着谢芷,让他鞠躬· ·既然是山长派来的学子,如果进不得这院子,那难免会去跟山长说什么,而山长又会和李老爷说些什么· ·白脸后生往后退,让道,孟然与谢芷立即进入。
·谢芷第一个跑在前,往里屋闯,见到躺在床上悠然看书的李沨,悬起的心才落下· ·“子川,你还好吗” ·“没什么不好。”
李沨搁下书,看着谢芷,又看看孟然· ·“今日,该是来辞行的吧”李沨见到二人,显然很高兴,自顾说着话· ·“正是,子川什么时候归去” ·孟然拉张椅子坐下,谢芷一直立在李沨身侧。
·“我脚伤未愈,只怕还得十天半月,才好动身·”李沨以往不是个话多的人,他与孟然,谢芷一问一答,都显示他当这两人为朋友· ·“那。
····”谢芷瞅见白脸书生走出寝室,老仆在院子里唤叫,似乎有什么事,赶紧问:“这两人是谁看着不像好人,子川不要留在这里。”
·谢芷想,丁靖的哥哥在本地当官,所以丁靖此时住在兄长府中,按说以丁靖和李沨的交情,李沨住到丁靖哥哥府中养病也未尝不可· ·“我自有法子,放心。”
·李沨握了下谢芷的手,他在屋内就听到谢芷那一声大喝,他了解谢芷的性情,本不是个敢出头的人· ·“早日脱身吧,金麟岂是池中物·” ·孟然说得意味深长,他所指的只怕是明年开春的院试,与及之后的事。
·李沨没有表态,用手扣扣书本,谢芷敏锐回头,白脸书生已往里边走来· ·“山长不过是担心你的病情,还说过两日会亲自下来一趟,子川好生养病·” ·孟然话语一转,一本正经,说着子虚乌有之事。
他这话其实也是在威胁这两人,山长会亲自过来探看,你们最好放聪明点,别想动李沨一根头发· ·“代我谢过山长·”李沨拱手致谢· ·谢芷见这讨厌的家伙又进来监听,心里烦乱,他还没怎么跟李沨说话呢,现在却是再说不得。
·“那我们明年初春见·” ·孟然起立躬身,谢芷不情不愿,也跟着躬身· ·两人就要退出房间,身后李沨说道:“好,燃之,谢芷,明年初春见。”
·谢芷回头,动情应声:“一定·” ·李沨这话,乃是要谢芷明年初春也去参加院试·谢芷原本没这个勇气,但是既然承诺李沨,谢芷就会参加。
·谢芷和孟然家只隔条街,两家的商铺又在同一条街上,两人每日都会相遇·孟然卖饼,谢芷看纸铺,哪还有什么时间读书· ·【日暖蓝田玉生烟—巫羽(25)】·按说谢老爷本来舍不得让谢芷去纸铺里帮忙,毕竟他这宝贝儿子,可是书生,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
年底,纸铺里生意好,卖红纸卖对联卖门神卖金纸,店里没有其他伙计,忙不过来· ·做为纯正的书生,谢芷自然不会做买卖,纸铺里的黄掌柜招呼客人,伙计谢芷在一旁裁红纸,把红纸裁成一沓沓,以便出售。
裁纸刀谢芷拿不习惯,动作很慢,很细致,生怕裁不平整,他做事情倒是细心·一位老妇人来买门神,见到含金汤匙出生的谢芷在干小厮的伙,表情夸张说:“哎呀,这不是谢家的小公子吗”谢芷抬头尴尬笑笑。
·他不像孟然,把袖子一扎,站在店门口热情招揽客人,他脸皮薄·以往还不爱到纸铺里走动,而这回过来帮忙,却是谢芷自己提出,出外求学一年,他显然有所长进。
·家境未败落时,谢老爷吃喝嫖赌,谢芷被群仆人围在身边,像太子般伺候,谁想有今日呢· ·谢家现今主要的收入在纸铺,另有几亩薄田租给户人家,谢芷没有算过,而今家里每年的收入是多少,但也知道入不敷出,这次回来,家中的贵重物品,又少去几样,想来都当成银两,吃用掉。
·说来,谢老爷平日大手大脚惯了,不晓得省吃俭用,而谢老爷还有个妾,却是在谢家最鼎盛时买来,叫平娘·谢家败落后,平娘几乎每日都要闹一闹,嫌饭菜不好嫌衣服陈旧。
平娘貌美年轻,何况还生了个儿子,在家中颇有地位· ·谢茂今年八岁,已入私塾,终日打扮得像个粉娃娃· ·“黄叔,红纸剩得不多,不知道年底够不够卖。”
·午时,店里没什么顾客,谢芷走至柜台,跟正在敲算盘的黄掌柜聊天· ·“明儿我要去进货,店里看是要打烊,还是小公子你看着·” ·黄叔专注于算盘,没有抬过头。
·帮了几天忙,店里物品的价格,谢芷大抵知道,难在他没做过买卖,不懂得招呼客人· ·谢芷低头沉思,正是矛盾之时,听到身后一声:“哥,吃饭啦·” ·回过头,谢茂背着挎包,穿着身鲜艳童衣站在店门口。
·书院已休课,书塾却还在上课,谢茂每日上下学,要经过这条街,由此放学时,会过来找谢芷· ·虽然不同母,可家里也没有其他兄弟,谢芷和谢茂倒是走得很近。
·听到这一声叫唤,黄掌柜抬头,瞥眼谢茂,又专注于手头·平娘坏名声在外,也难怪和谢家亲近的黄掌柜,不喜欢谢茂,觉得谢芷吃亏,为谢芷抱不平· ·俩兄弟拉手走出街,一高一矮,路过孟家饼铺,孟然仍忙得像只陀螺,无暇顾及其他,谢芷看着络络不绝的顾客,摇头低喃:“这样忙,晚上哪还有空读书。”
·“孟二哥” ·谢茂大声挥手招呼,毕竟是小孩子,想什么做什么· ·孟然回头对谢芷,谢茂笑笑,又继续忙碌· ··回到家中,饭菜摆上桌,只有父子三人落座,平娘说是头疼,卧在床,想是又在闹别扭。
·“阿芷,你在纸铺忙碌大半天,辛苦辛苦·” ·谢老爷给大儿子夹肉,招呼吃喝· ·“爹,我读书也很辛苦呢·” ·“小茂近来也懂事,是得奖励。”
·谢茂撒娇,谢老爷赶紧又夹块肉递去· ·餐桌上只要没平娘,父子三人,总是和乐融融· ·饭后,支走谢茂,谢老爷将谢芷拉进书房,从怀里摸出绸手帕,打开,里边有几块碎银,约三两。
·“阿芷,这些银两给你添置衣物,何况明春要考试,也要花费·” ·谢老爷把银子塞给谢芷,他也是从正月那,才知道谢芷在书院过得很艰难,懊悔自己没多寄银子。
“爹,这是田租吧” ·谢芷迟疑,不敢收· ·家产已不多,也是老爹在打理,但是平娘样样要过问,生怕谢老爷在私下把财物偷予谢芷,那她母子不是要吃大亏。
·“不是,家里有钱用,你穿的都是旧衣服,得去做两套,我们家怎么说也还是体面人家,怎能让人笑话·” ·谢老爷好面子,何况也不忍心儿子穿得像个破落户。
·有时,谢芷很同情老爹,自从家道败落后,以往走动的权贵一步都没踏进门,那些曾经殷勤讨好的邻里,现在都是一副恶相,世态炎凉啊· ··第二日,谢芷进入衣铺,拿出一两,做两套新衣服,自然不是什么丝啊绸的,暖和合身就行,又用一两银做件时兴的风衣,就这样,不过剩着几钱而已。
·钱是如此好花,却是如此难挣· ·揣着所剩无己的银两,谢芷前往纸铺,时候还早,他拆门板营业,没有帮手,自己一人,搬动一块又一块沉重木板,累得气喘吁吁。
·谢茂上学,路过纸铺,见老哥在搬动门板,过来帮忙·他是个孩子,自然出不了什么力气· ·“哥,我今天不去上学,帮你好不好” ·最后一块木板搁置好,谢芷抹汗,谢茂站在一旁,汪汪两只大眼睛对着谢芷。
·“不行不行,还不快去,要迟到了·” ·谢芷推着谢茂出店门,谢茂悻悻不乐,但也只得离去· ·目送弟弟走远,谢芷落座柜台,把柜台上的东西整理,翻起账簿,摆正算盘,托腮看向街外。
·这一日,没几位顾客,做成六七单生意,收入二三十文·即将关铺时,进来一位乡绅打扮的男子,把店里的货物这里看看那里瞧瞧,谢芷跟在他身旁,纳闷他想买什么。
·“这位客官,可是要灯” ·见他目光最终落在一对宫灯上,谢芷连忙问道· ·乡绅回头,打量起谢芷,他模样严苛,可对上谢芷,眼睛眯起,竟笑了,说着:“你是谢家大公子吧” ·谢芷恭敬应声:“是是,先生是” ·“几年不见,没想也长成大人了,不错不错。”
·乡绅把手中的扇子一拍,连道两声不错· ·谢芷吓得起鸡皮疙瘩,光天化日,这怪老头到底想做什么·“听说你在书院里读书哪家书院啊” ·“溪山。”
·“溪山,山长与我也有几分交情啊·” ·“明年可要参加院试” ·“有···。
··有此打算·” ·“甚好甚好·” ·乡绅乐呵呵摇着扇子,丢下这句话,竟径自出店铺· ·谢芷目瞪口呆,始终没想明白这人是来做什么。
【日暖蓝田玉生烟—巫羽(26)】··午时,孟然提包饼过来,坐在谢芷柜台前,听谢芷提起这件事,孟然边听边笑,拍谢芷肩膀:“小芷,你桃花运来了·”“怎说”孟然打个哈欠,他双眼血丝,这几日大概忙得没什么时间睡觉。
“那老头子肯定是来相女婿·” ·也对,当地习俗,大凡有些长进相貌好的读书人,年级小小就会有人家来提亲· ·“不过,看他的意思,你要明年院试通过,就有十成机会。”
·孟然已明了这位精明老头子的心中算盘,自己不也是院试通过,就可能要成亲· ·“谁知道他女儿是圆是扁·” ·谢芷不以为然,对他而言,成亲那是多遥远的事情,何况他院试能不能通过,只有天知道。
·“也是,你要下回再遇到他,记得问人名姓,说不定时是门好亲事·” ·在孟然看来谢芷家饿死的骆驼比马大,还有些家底,所以清贫人家,不敢到他家提亲,对方想必也有些身家,甚至可能来头不小,看小芷的造化。
·“燃之,我才十六,再两年也不迟·” ·“明年你可就十七·” ·谢芷心里大概还未觉得自己已经是个大人,童年总是很短暂,残酷的成年生活,就来了。
·翻开孟然带来的饼糕,热气腾腾,谢芷拿起一个,狠狠咬上一口,嘀咕:“反正我考不进,东床快婿没我份·” ·孟然恨恨瞪谢芷一眼,把他手里的食物抢过,也狠狠咬上一口两口,吃得一点不剩。
·已是别人家东床快婿的孟然,大概心里也在烦院试还有婚约· ··花舫上,一位貌美女子幽幽唱着小曲,酒席,丁靖与李政对饮,李政说:“你今晚请我出来,总该有个事吧”丁靖将杯中残酒泼向舟外,冷冷说:“听说你和我就将成连襟,怎么着也该请你一回。”
李政笑得意味深长,“我还当是什么事,这回该我请·”丁靖为自己倒杯酒,对李政已空的酒杯不予理会,“我兄长很少犯糊涂,你倒是颇有手段。”
李政笑容敛起,一双细长的眼睛落在歌姬身上,似已走神,好会,李政才得意说:“你我打小便不合,与李狗儿(李沨小名)却莫名投机,他想必在你耳旁说了我许多坏话。
可惜呀,我与你妹子天定姻缘,往后都是一家人,你可得向着我点·”丁靖捏得酒杯欲碎,他爹几年前殁了,所以家里老哥当家做主,嫁妹子这事,他自然也说不上什么话。
·“我倒想知道为何要向着你”丁靖不怒反笑· ·李政夹动筷子,将三块烧鸡夹在空盘中,并排,“我李家有三大庄子,每年再不济也有千把两银。”
又将另一盘牛肉夹出五片,也摆入空盘,“五家铺子,六七百两那是往小的说·又置着七八处宅子,真是万贯家产,只不过我李家一个零头·” ·丁靖看着李政盘中摆放的食物,面无表情。
·“等那老太婆双腿一蹬,我身为长孙——李狗儿不知是打哪来的野种,怎能算在内,不占个九成,也该有个七八成,你说你妹子,嫁得可是上好的人家。”
·李家本是当县的富豪,李家几代官员,最好买地霸宅,留下丰厚家底· ·以往,丁靖就约略知道李家的财产惊人,听李政这么一说,更不惊讶于那么多人视李沨为眼中钉肉中刺。
·李政的这些话,虽然洋洋得意,但多少算实情,如果没有李沨,那么李政还真得会继承这么大笔财富,那么丁家妹子确实嫁对主,这种富得流油的家族,门阀世家的丁家都不免垂涎。
·默默喝下两三杯酒,丁靖思绪飘远,他想着今年夏天,李政的一位书童,在傍晚的翠竹居徘徊,而文家小姐的女婢绛珠亦出现在那里,他一直隐隐觉察这可能关系着一件骇人听闻的事情,但是苦无证据。
·李政是个寡廉鲜耻的人,哪怕那件事真与他无关,也不能将自己的妹子往火坑里推啊· ·活了十七个年头,丁靖第一次感到棘手· · ·作者有话要说:···☆、(修订)日暖蓝田玉生烟 第十章(上)·黄昏,谢芷在纸铺柜台上书写对联,他专心致志,并未留意他人的到来。
文佩悄悄走到柜台前,探身看向柜上悬挂的两副对联,红纸上墨迹未干,文佩读阅对联,发现都是些俗联,平庸喜庆,但也得市井喜爱·小燕静静跟随在文佩身边,他目光落在谢芷执笔的手上,扫到一旁摊开的一卷吉联摘句,摇了两下头。
他家公子向来出口成章,写对联哪里还需要此类东西,不过谢芷愚钝,倒也不吃惊· ·辛苦写好一联,谢芷抬头,蓦然对上文佩的脸,他把笔一抛,惊喜叫道:“子玉你什么时候来的\\"文佩含笑,手指头上的一副对联,问道:“一副卖多少钱”谢芷不好意思地抓抓头,回道:“五文。”
文佩点点头,赞道:“小芷,无需在意,自食其力,极好极好·”之前,也曾有几位之前的同馆书生过来取笑谢芷和孟然,万般下品哪有读书高,何况他们既然读的是圣贤书,居然自甘**落干起仆役的粗活,实在令人不屑恼怒。
文佩是个十分聪慧的人,自然也猜到在纸铺里干活的谢芷处境,这也才有上面这么句话· ·谢芷热情地将文佩和小燕往铺内带,纸铺里就他一人,黄叔去进货,尚未回来。
粗茶糙茶具,也无茶点,将茶沏好,谢芷递给文佩,文佩轻呷一口,放在一旁· ·“子玉,你过来时,可有经过和记饼铺” ·“并无印象。”
·在书院时,谢芷就曾跟文佩说过他和孟然家的店铺在同一条街上,他家卖纸,孟然家卖饼· ·“那是燃之家的店铺,燃之也在店里,他整日都在那里。”
·孟然终日忙得顾不上吃饭,更别谈读书,日日只在店里· ·“我西面过来,他那铺子未曾见到·” ·文佩、无法想象孟然在饼铺里卖饼的情景,他见过饼铺,由于不大的店面要隔出地方放置灶锅蒸笼之类的物品,这类铺子都狭窄,而且到布满污渍。
·“我们过去找他,我也差不多可以关门啦·” ·今日生意冷清,何况日头已偏西· ·谢芷起身搬动门板拼凑,小燕过来帮忙,文佩站在一旁看谢芷慢吞吞地搬动这些一人多高的木板,若有所思。
·文佩没干过粗活,别说搬动重物,他连端盆水给自个洗脸都不曾· ·谢芷一心要带文佩去见孟然,文佩虽然心里不愿意,但没有说出口··【日暖蓝田玉生烟—巫羽(27)】·前往孟然家饼铺的路上,文佩一言不发,谢芷知道他介意之前与孟然的芥蒂,却不知道这文佩和孟然之间,曾发生过强吻羞辱的事情。
·未至孟家饼铺前,便远远见到孟然腰间围着一条旧裳,缚膊,露出结实的手臂,将一只大蒸笼提上架,掀盖,热气腾腾之中,隐隐见到他一张疲惫的脸· ·“燃之,你看谁来了” ·谢芷大步上前,文佩止步于铺外,抬头注视店铺招牌。
孟然见到文佩的身影,惊诧之情从脸上一闪而过,他走出铺口,抱胸对着文佩,竟不说话· ·一时氛围凝重,谢芷原先脸上的笑容消逝,他困惑,不知道孟然和文佩为何都如此沉寂,心里无措想着,即使先前有不快,大家朋友一场,也不该如此冷冰。
·文佩的目光扫过孟然的穿着,最终落在孟然耳边凌乱的发丝上,孟然直视他,他则躲避与孟然的目光接触,别头看向一旁··好在谢芷打破沉默,笑语:“我们找个地方坐坐,好好叙旧。”
·饼铺里,一位十岁左右小娃娃在孟然出铺时,自觉站在柜台前,老成地与寥寥几位顾客做生意,里屋,孟然的兄长在看炉子·孟然叫谢芷先在外头等待,他自个进里屋去,想来是去跟他兄长请示。
长兄如父,孟然极是敬重他的大哥· ·此时,四周店铺大多已关店,孟家饼铺却还有顾客陆续前来,文佩心想,平日生意应当不错,收入可观,何以孟然还要在铺里忙碌,院试临近,本该请个杂役。
不过孟然把儒服一脱,站在柜台后,活脱脱一个掌柜·以往在书院,看他端正儒雅,想不到他还有这方面的擅长··待孟然从铺中出来,揽着谢芷的肩膀,招呼说:“走。”
他回头看眼文佩,文佩这回没有躲避对方的目光,冷冷相对,读不出来情感··孟然似乎也不介意文佩的冷漠,倒是谢芷蒙在鼓里,压根不知道两人关系,竟是如此恶劣。
·三人往茶馆,二楼落座,小燕往返端茶果,孟然沏茶,谢芷缠着文佩,喋喋不休··孟然为在座的三人都倒碗茶··一杯热茶,推到文佩面前,文佩冷若冰霜的脸,似有缓和。
对孟然而言,他谈不上讨厌文佩,也谈不上喜欢,只当是书院里的同窗,他平素又不爱记恨,态度洒脱··文佩对谢芷,仍是十分亲昵,孟然以往曾以为,文佩试图利用谢芷,现在已觉得不是,文佩对谢芷确实心存好感。
小芷当真是人畜无害··“子玉,你能帮我向长清先生讨要墨迹吗我想悬挂在客厅里·”·谢芷无法想象,有个名流的爹是什么感觉,十分羡慕文佩。
“可以,只是我身边没带,下遭帮你要一份·”·文佩温和亲切,哪怕面对谢芷这种哭笑不得的要求··残酷冷血与温顺和蔼,两种性情,相互矛盾,却并存在文佩身上。
孟然细致观察,他没从文佩的眉眼里看出虚情假意,十分奇特的一个人··小燕将茶果摆开,落座,安安静静侧立一旁·他常年陪伴在文佩身边,得几分文佩的风骨。
起先小燕就留意到,谢芷身边没有书童,却不想孟然身边也没有,这两人的书童,竟没有时时跟随在身边,只怕是出了书院,便暂且将他们遣散··看到谢芷亲切地和文佩交谈,孟然只觉对谢芷之前在书院的叮嘱,全然被抛去了后头。
在年底,文佩突然又出现于杭州,绝不是什么出游,路过这么简单··“文公子,此次前来,该不是特意过来见小芷的吧·”·孟然呷口茶,对视文佩,说得悠闲。
“那孟公子,认为我此时因何而来呢”·文佩嘴角带抹轻笑,脸上仿佛蒙了层冰般··之前两人一个叫对方子玉,一个唤对方燃之,可是亲昵得很。
这一句文公子,孟公子,其中的生疏隔阂,谢芷又怎么听不出来··谢芷迅速从桌上垒砌地一盒果品中,拿起一块,塞向孟然,说:“给你,这个好吃·”孟然接过,搁放在一旁,他对文佩回道:“你真想听”文佩起身夸张作揖,复又坐下,说道:“洗耳恭听。”
这两人丝毫不掩饰双互间的对峙,谢芷懊恼,抓起果品往嘴里一个接一个塞进嘴,看的小燕目瞪口呆,连忙给谢芷递水··孟然抬头看看小燕,又低头打量文佩,他缓缓说道:“你在赶路,有件急事。
然而你滞留在此,或许因为你心中有所困扰,即是想赶路,却又害怕抵达·”·小燕将茶水递给谢芷,收回手,本要为文佩倒茶,听到孟然的话语,他执茶壶的手猛烈颤动,惊呼出声:“啊。”
文佩脸色苍白,却用诡谲的眼神看着孟然,如果不是曾经与孟然在书院相处过,知道他只是个寻常人,只怕要以为他有妖术··“你从何处看出我在赶路”·文佩出生名流世家,他家中接待过不少当世俊杰,他知道有一类人,有一种可怕的洞察力,可说人群之中,万中无一。
孟然淡然抬了下脚,手指向鞋子··文佩深衣下露出的布鞋沾染泥土,整个鞋面布满灰尘··因为和文佩相处过,所以知道文佩这人整洁自喜,他匆忙到无心去换双干净的鞋子会友。
“鞋子,还有呢”·只是鞋子上的尘泥,得出这一番结论,未免武断了吧··“日近黄昏,小燕肩负行囊,竟连歇脚处都未去觅得,不合常理。”
孟然拿起桌上,适才他放置在一旁的果品,咬上一口,细细品尝··“又如何得出我即是赶路,却又不想前去”·在书院,文佩便知道孟然绝非凡夫俗子,只是到现在他终究还是那么点吃惊于,他过人的敏锐。
“春生街,位于西渡口一侧,你所乘船抵达渡口,下船徘徊于此,偶见谢家店铺·你之前未曾到过谢家店铺,何况该店位置偏僻,只能是偶然撞见谢芷,并因此进入。”
文佩轻语:“错了,小芷曾仔细告知我位置·”却又低头看看自己脚上的鞋子·孟然大部分都说对了,他下船后,确实徘徊于春生街,并且路过数家客栈,却没去入宿,搁置行囊。
“如此匆匆,却又迟疑,并非为见小芷,然而亦非为见我·”·孟然自顾往下说,说到这句,他轻笑着··他不是什么能激烈牵动文佩情绪的人,让他害怕去面对的人。
“孟燃之,可有人说过你好管闲事”·文佩喝下面前冷掉的凉茶,话语也是冷冰冰··“你不是第一个·”孟然似乎很开心,他用竹签扎起一颗果脯,放在眼前端详。
【日暖蓝田玉生烟—巫羽(28)】·“子玉,是很重要的事情吗”·谢芷对孟然的敏锐,习以为常,他此时只关心文佩为何前来杭州,要办的是件什么棘手的事情。
文佩摇头,无奈说:“这是我自己的事·”·孟然在生活中,如果都是这般锋芒毕露,只怕会连个朋友都没有,这样的人太可怕了·然而,孟然,往往都是吊儿郎当,得过且过的模样,想来也是装的,这非他真貌。
·作者有话要说:···☆、(修订)日暖蓝田玉生烟 第十章(中)·见谢芷一脸忧郁,文佩又紧接着说:“无需为我担心·”·远比谢芷心智成熟的文佩,确实无需谢芷的帮忙,何况,文佩也不想将谢芷扯入他个人的争纷之中。
孟然将果脯丢进嘴里,嚼上几下,吐出果核·这是酸甜的干果,不觉皱了下眉头,他一向不喜欢吃酸甜的东西··三人离开茶馆,谢芷邀请文佩到他家坐坐,文佩似乎也有意留下,欣然同意。
孟然想谢老爹这个附庸风雅的人,知道文长清的儿子竟是谢芷好友,并亲自到家中拜访,还不乐疯了··三人辞行,孟然独自回了饼店,谢芷带着文佩前往谢家···谢老爹果然喜出望外,叫了一桌丰盛酒席,招待文佩,摆放在谢芷所居住的小院里,省得平娘看到了不悦。
此时月上柳梢,面对山珍海味,谢芷叫老仆人谢付前去孟家将孟然唤来,有好酒好菜,怎能忘了孟然··三人入席,孟然坐在谢芷身边,文佩则在孟然和谢芷正中。
孟然从来是个洒脱君子,挽袖倒酒,为三人各倒上一杯,文佩拈起酒杯一饮而尽,孟然竟又为他倒上一杯,见文佩仍是仰头喝完,孟然说道:“文公子酒量只怕比李川还好。”
文佩意味深长回道:“不及孟公子深藏不露·”孟然举酒灌喉,拭去嘴角酒渍,轻笑说:“彼此彼此·”谢芷把筷子在盘子上敲了两下,无奈说着:“先吃点东西垫底,空腹喝酒容易醉。”
孟然,谢芷十分了解,他是个磊落的人,不会记小仇,然而从不见他与他人如此抬杠·而文佩,亦不晓得这才是他的真性情,还是与孟然确实有些不快,心中有芥蒂。
让这两人这样针锋相对,你一句我一句,这酒只怕没法喝了·谢芷与文佩聊起了自己在书馆就读的趣事,有时会谈到孟然,孟然自顾吃食,偶尔插上一两句· ·月下树影逐渐移动,夜风吹拂,小燕揽紧衣服,听到院外报更声,抬头看见石桌前的三人,孟然和之前无两样,沉默饮酒,自家公子则是静静听着谢芷说醉话,公子脸上一点醉意也没有,嘴角带着微笑。
谢芷酒量差,沾酒必醉,何况他们喝了近一个时辰,谢芷说话都大舌头:“子玉,明天明天······我和燃之·。
···带你去西湖······划舟······划舟。”
看他摇头晃脑,整个身子都快趴在石桌上,小燕在身后偷偷摇头·谢芷似乎已经忘记了他是主,公子是客,醉成这样,实在不是待客之礼,今夜只怕要走一段路,找处客栈入宿。
报更声远去,孟然仿佛从沉寂中苏醒一般,将空酒杯扣在桌上,朗声说:“时候不早,该回去了·”说完起身,朝谢芷走来,把醉成烂泥的谢芷扛起,文佩紧跟着起身,小燕随后,留下一桌的狼藉。
孟然扛起谢芷,将谢芷抱进的寝室——他对谢家的布局了如指掌,又出院,敲了后院一间矮屋的门,把一位已入睡的老仆唤醒··“小芷在房里睡,我和文公子这就走了,你把门关上。”
·老仆迷迷糊糊地点头,等孟然和文佩小燕出后院门,他才慢悠悠把院门对掩拴上· ·天空一轮冷月,孟然今天和文佩没说几句话,孟然今晚喝得不少,但无醉意,看得出酒量极佳。
·“文公子可有宿处”孟然抱胸驻足,如果谢芷没有醉酒,还能安排他们一个住处——虽然平娘绝对不会给谢芷朋友好脸色看。
·“打算回客栈·”文佩迟疑,又拱手欲别,小燕在一旁欲言又止· ·“此时,只怕客栈也不招待客人·”孟然并不觉得在深更半夜,能找到一个容身之所,恐怕寺庙都不接待。
“如不嫌弃,可到寒舍住一宿·” ·这个要求,其实孟然之前没有想过,毕竟他和文佩之间有不快,然而此时提出,心中坦荡,并无杂念·文佩着实没有想到孟然会邀请他,诧异许久,小燕也吃惊得喃语:“公子。”
孟然见他们主仆迟疑,也不强求,他自顾往前走上几步,却又似有担虑,懊恼回身说:“走走,你若要见李沨,也得明早才能启程·”·“你。
···”·文佩的话,惊讶下仅说出一字··已不想去问,他为何会知道,以孟然的聪明,何须去卖饼挣钱,只要他有心,千金亦不难求。
“那······便打扰了·”文佩拢手鞠躬,他的礼节比两人在书院时还讲究,越发显得生分·小燕看向文佩,心想两人恶斗一天,竟只是话语上冒火,公子这般顺从,不好不好。
不过,如果不去孟然家住一晚,今晚可能要露宿街头了·· ·作者有话要说:···☆、(修订)日暖蓝田玉生烟 第十章(下)·孟然的家,是栋不起眼的小居,走过低矮的一片居宅,拐进一条小巷,便可见漆黑的一扇大门,连灯笼都没有。
孟然绕过大门,来到一侧的小门,他推动小门,那扇仅容一人宽的木门伊啊打开,居然没有上闩·小燕想,反正没什么可以偷的,于是索性连侧门都不闩了·其实只是因为孟然外出,家人给他留门。
进入侧门,摸黑点灯,孟然捻手捻脚将两人带进他的寝室,所谓的斗室,大概形容的就是这样的地方——小燕想· ·一张木床,堆了半床书,没有什么家具,书案陈旧,缩在床角。
由于家具少,倒还是能在地上铺张席子,仅容一人睡·孟然**将书卷抱起,移到书架叠堆,小燕在身后摇头,他家公子肯定睡不习惯这样的地方,抬头看他家公子,却见他已上前,搭手搬动书册。
小燕是仆人,自然也上前帮忙·将床上书册搬走,小燕发现这张床不大,勉强能睡两个人·“席子在门后,你们先歇下,我去冲澡·”孟然出房,在门外架上拿了只木盆,扯下条布巾,开了侧门出去。
小燕见他离开,往门后拉出条草席,小声说着:“公子,本该拒绝他的·”小燕可还记得孟然那次露出一脸的戾气,将他家公子压制在身下强吻·何况,这样简陋之所,他家公子如何入宿。
“无妨·”文佩回得漫不经心,他坐在书案前,无所事事,挑亮油灯,随手拿起案上文章读阅,是篇题跋,应是受人所托之作,文采斐然,才华横溢,握纸张的手,不觉加力,险些把纸捏破。
孟燃之的才华,如是往昔,文佩只怕要生出嫉妒之情,而今,却是多处几分敬佩,在这张矮桌,用一套粗糙的文房用具,写出的是石破天惊的文字·“公子”小燕见他家公子看得专注,凑过身来,听到他家公子喃语:“父亲说,寒门出奇才,想必说的便是这样的人。”
小燕摇头,“公子,他这样的人要是高中了,只怕连报信人的赏银都拿不出·”文佩不觉得这是什么问题,而且孟然显然平日里除了在店铺里卖饼,也会给人写写碑文题跋挣钱,他是个变通的人,只要他愿意,根本不会缺钱。
·【日暖蓝田玉生烟—巫羽(29)】·门外传来水声,想是孟然提水到院中冲澡,这种天气,竟然冲凉水——哪怕冬日井水温暖·孟然在饼铺忙碌,身上都是汗污,他平日里从事体力活动,身体强健,往日也是用井水冲澡。
小燕听到水声,牙齿打颤,在书院里,孟然给他的是书生的印象,谁想他一离开书院,竟是个十足的粗人· ·文佩出房门口,诧异看到孟然光着上身,在月光下提桶冲洗,他远远站着,看得不清楚,只觉体魄强硕,心里莫名有些异样,往昔穿着衣服,并未察觉这人有副武夫似的身形。
文佩自小过着优雅的生活,那是怎样的生活呢,族中的男子,穿着最精美的衣服,居所燃着昂贵的清香,吃用极是精致考究,文家的公子哥,都清雅地像一株白莲,秀丽宛若女子,就是文家的书童,也有一份矜持与端庄。
文佩自幼所接触的人中,没有像孟然这样的人,文佩家不与清贫之士往来,更不与粗武之人往来·然而文佩此时,却莫名想着大丈夫,当是如此· ·大丈夫,当是如此。
·夜风吹来,他打了个哆嗦,抬头,孟然已洗好提桶,肩搭布巾走来,两人对视,文佩莫名其妙地红了脸——该庆幸他站在昏暗中,孟然也看不见他脸红· ·“你要怕冷,让小燕到厨房中烧水。”
·递过木盆,文佩接住,讷讷说:“无妨,夜里井水暖和·”孟然回:“也行,家中简陋,你且凑合一晚·” ·这夜,文佩用井水洗脸,小燕给文佩洗脚时,文佩冻得缩脚,小燕埋怨地看向躺床上,侧身看书的孟然。
他怀疑孟然是故意的,他家公子细皮嫩肉,冬日里何曾用冷水洗过脚· ··小燕在地上铺好席子,席子窄小,仅容一人,小燕在心里暗骂穷鬼·文佩想怎么就答应了孟然到他家中过夜,这人该不是有意让他窘迫。
“你睡床上,我睡这头,你躺那头,并无其余的床,不过是凑合一夜·”·既然主人都这么说了,文佩也不好作态,卧席,拉被,被子干净无味,文佩盖上,瞥眼侧身睡在里边,背对他的孟然,心想,他睡着了吧。
这样想,心里放松几分,他并非觉得孟然会当登徒子,因此提防他,多奇怪,他深信孟然是个正人君子·他此时的不安,是因为一种说不出的微妙感觉,这种感觉,正如同,他当时站在门口,看着孟然冲澡时那种不自在。
书馆就读时,偶尔也会在同窗家中入宿,同枕而眠习以为常,那时,并没有这般不自在·只怕此时身边躺个女人,文佩都还没有这种如临大敌之感·孟然是睡着了,能听到他浅浅的鼾声,被窝里传来他的温度,文佩侧身背对,望着书案上的微微的油灯,他无法入睡。
小燕在草席上,将被子裹成卷,显然也睡着了,夜阑,唯有自己清醒着·抬手探到书案,抽出一沓文章,睡意全无的文佩,借着有限的灯光读阅,这些是以往在书院里所做的文章,夫子出的同样文题,文佩也做过,却不及孟然。
这人,明年春试,就是中个案首都不惊讶·小芷说他有未婚妻,要是中了案首,想来立即就会完婚,双喜临门,人生得意·文佩扶额,将文稿放回,我到底都在想些什么。
狠心拉过被子,压着一角,喃语:“反正他又不怕冷·”本是一人盖的被子,盖了两人,文佩之所以睡不着,也是因为冷· ·睡时,一人缩一角,入睡后,文佩无觉地往暖和处蹭,变成紧挨着孟然睡。
··文佩清醒之时,床上仅有自己一人,就是铺地上的小燕也早已起来,席子收好,放在门后,房中除自己,并无它人·文佩一时以为自己贪睡,日上竿头,走出房,听到几声鸡鸣,同时清早的寒意扑面而来。
尚早,为何连小燕也已起来,不见踪影院中,甚至不见孟然的家人——做饼糕生意起早贪黑,自然是早已经在店铺里忙碌,只是文佩不熟悉他们的生活,一时也没想到。
听到厨房方向有声响,文佩走进去,见小燕正蹲在昏暗的厨房里烧着锅水··“公子,你怎么醒来了”·“孟然呢”·该不是把他们丢在家中,自己去了饼铺·“孟公子说他去饼铺帮忙,午时过来。”
果然是如此,文佩并不惊讶,毕竟孟然始终没有因为他的身份,而有对他殷勤之意,只是当他做普通的同窗··“公子,你快出去,我水烧好,伺候你梳洗。”
厨房里烟雾熏人,何况孟家这厨房不只昏暗简陋,还低矮狭窄··文佩退出厨房,在孟家不大的厅堂坐下,与院中的一口水井对视,想起昨夜孟然在水井旁冲澡的情景。
这里是他的家,他生活的地方,想到这点,文佩将手放在茶几上,想着孟然一定也曾在这里接待过朋友,或许还是他亲自煮的茶水,那茶自然也是文家书童都不喝的低劣粗茶,但汤色浓郁,热气腾腾。
小燕毕竟是个下人,熟悉家务,热水很快烧好,文佩在院中漱口洗脸,擦脸擦手的巾布,也是昨夜孟然用过那条,材质粗糙,但非常干净··孟家清贫,却样样清洁规整,不像个混乱忙碌的小贩人家。
从未详细问过孟然,他家的事情,小芷倒是说过,孟然家本是京城人··“公子,孟公子走前,说粥已熬好,在锅中热一热,便能吃,然而··。
··”·小燕将盆中的水倒下,把脸盆放回架上,抬头对文佩说着··然而那是锅品相不佳的粥,十分不讲究,味道自然也好不到哪去,他家公子可从未曾吃过这东西。
“去热一热·”·文佩知道小燕想说什么,但是如果这是孟然为他们准备的粥,却遭嫌弃,丝毫未动,想必孟然也会不快··其实文佩想多了,这粥真是孟然做的,而且是做了全家人的份——外加文佩和小燕的份额。
孟家人出门前,都吃过粥,现在锅里的是吃剩的··如想象,这粥糊成团,又兑水沸滚过,口感能好到哪去·文佩勉强吃了半碗,小燕见他公子动汤匙,他也勉强吃上几口。
腹诽:孟然必然是故意刁难他家公子··文佩的心思,在李政那里,如果他今天启程,明日可抵达,只是他心里仍有疑惑,甚至觉得如果不是自己主仆二人,而是还有他人陪伴前去,该多好。
谢芷想帮忙,然而谢芷帮不上忙,而孟然,他有能力,如果孟然肯搭手,一切困扰都能迎刃而解吧··不对,为何会想到孟然,他与他可不是什么挚友···即是还不想上路,何况走前也得知会主人一声,文佩返回孟然房中,也无其他消遣,只得翻看房中的书卷。
孟然的藏书不算多,不如文佩家的十分之一,但每本都有翻看痕迹,而且有几本还极其陈旧,仔细翻看,看到书页上都鈴有“孟双溪”的藏书印··【日暖蓝田玉生烟—巫羽(30)】·“双溪”文佩喃语,这二字似乎曾有耳闻。
“孟双溪······孟湲��”·难道燃之,竟是孟湲之子?·将书卷大力合上,文佩跌坐在床上,因震惊不觉将唇咬出了血···未到午时,孟然便已回来,手里提着蔬肉,他扎袖在厨房里咚咚嚓嚓,小燕进去帮忙,说是不用,文佩听到声响,站在厨房门外,再没离开·他看孟然淘米洗菜切肉,看他往灶里吹火,看他拿勺子搅拌着锅中的汤,看他回头不解的神情。
他竟是孟湲之子!·文佩如何不愕然,他打小就听说过这么个人物,这人的才情,曾与自己的父亲并称,这人才入仕途,便自毁前程,最终竟以弱冠之龄死于流放途中,满腹的经纶,不得施展,命运多舛,魂荡异乡··“君子远庖厨,子玉可是从未进过厨房,觉得新鲜”·孟然调侃的话语,从耳边传来,他脸上带着谑意,甚至也肯叫文佩子玉了。
“过来,把这盘菜端上桌·”招着手,使唤着··今天,他似乎心情特别好··文佩迈进厨房,把孟然炒好的一盘菜端起,他愣愣傻傻的模样,让孟然觉意外。
不觉将文佩多看了两眼,文佩有一张精致白皙的脸,睡梦中分外的安谧秀美,清早起来,看到一幅美好景致··文佩水波不惊,抬头说:“君子要都远庖厨,一群君子在一起,岂不饿死。”
这句话,孟然很中听,他可是一直觉得百无一用的不该是书生,而是废物··两人似乎合好了,再没有昨日争锋相对的情景··两盘小菜,一荤一素,一碗米饭,没有汤,这显然是孟然家的家常便饭。
小燕摆好碗筷,孟然唤小燕一起上座,在文家,主仆岂能一起用餐,然而这是孟家,小燕征得文佩颔首,战战兢兢上席··孟然的手艺是好手艺,清早那粥没烧好,午时这两盘菜,做得可口,文佩小口吃着,暗思量,这样的菜肴看似简单,自己却不知道该如何才能做出。
“还能吃吧”孟然饶有兴趣看着文佩,他直觉文佩今日怪怪的,以往倒是从未见过他呆傻的神情,颇为有趣··文佩痴痴,好会才意识到,孟然说的是他连品了好几口的菜肴,放下筷子,缓缓说:“未曾想你烧菜也有一手。”
孟然脸上的笑意消失,他盯着文佩,目光深邃,以孟然的敏锐,如何会觉察不到文佩的异样··文佩摇头,将心中的荒诞想法挥去,从发现孟然可能是孟湲之子,他脑中一直有个念头——告诉父亲。
然而,孟然是绝对不肯接受别人的援助,任何援助对他都是种冒犯,或说甚至提起孟湲对他只怕也是种冒犯。·“到底所为何事”·只觉文佩看自己的目光,竟似感伤,他所思虑的事只怕并非是李政那件事。
直逼入心的犀利目光,文佩无处藏匿,白皙的手在桌上微微抖颤,收放,终于决绝般抬头直视孟然,清声说:“你·····。
可曾听闻‘双溪’之名”·一阵沉默,孟然平静之下,竟有份狰狞之色,虽然一闪而过,文佩却为之心中颤抖··“乃是家父的字号。”
孟然回答了,他没有隐瞒,他几乎很快就想到自己房中的藏书,想到里边有父亲旧日的书,想到文佩一早无所事事,必然翻看了书卷,他对文佩竟无提防···父亲病逝时,孟然仅有数月,兄长只有四岁,一家三口,在流放途中,几乎饿死,和父亲同返阴曹。
幸亏押差仁厚,而里长怜悯他们母子凄惨,令乡人给饭·才高八斗之人,却未曾学会一丁点处事通变之能,兀傲乖僻,揽罪上身,葬送了自己的前程,留下孤寡,饱遭折磨。
为了抚养二子,母亲忍辱负重,受尽他人白眼,积劳成疾而亡·出身书香门第,兄长却未能读书识字,小小年纪便给饼铺当学徒,官宦之后沦为仆役,却还念念不忘母亲的叮嘱,不可绝孟家读书之种,东拼西凑束脩,将弟弟送入私塾。
母亲在世时,常哭泣父亲早年往来的交好,非富则贵,若无那一桩事情,若父亲当年肯低头哀求告饶,你们本该是世家子,穿不完的绫罗,吃不完的山珍··也曾怨恨着,身为一家之主,为何抛家弃子,为一点傲气,枉断送了一条性命。
父亲的容颜,孟然未曾见过,也无法想象,当年那个有荆楚才子之首美誉的父亲,该有怎样的才情·可惜流离颠沛中,父亲的文稿遗失殆尽·· ·作者有话要说:···☆、(修改)日暖蓝田玉生烟 第十一章(上)·文长清,名晰,士子多唤他长清先生,作为名流,自然有很多**韵事,除去与杭州名妓白枝轰动一时恋情外,另有三四段才子佳人的妙事。
文家世代门阀,富裕奢靡,文晰的少年时光,可比文佩绚丽多了·然而也正是文家人这种**恣欲,不事营生的活法,文家到文佩这代,已不如往昔··做为文家仅有的几位男孩——文家男寡女众,文佩在女子围绕之中长大,这些女子,是父亲的歌姬小妾,是叔父们的歌姬小妾,还有众多低头抬头可见的貌美女婢。
文佩没有童年,从很小很小,他便知道这些人为何存在,知道这个家族丁男们毫不掩饰的嗜好,因为他们也从不遮掩··那时文佩八岁,文佩的母亲黄氏大病不起,嘱咐文佩去找他父亲,去一处碧池涟涟的亭阁里唤回一月未归的家主。
亭阁里住着一位艳绝一时的名妓·文佩跟随家仆来到亭阁外,不顾家仆的拦住,排闼直入,日上竿头,**的美艳歌妓,衣衫不整的才子,放戏文该是段佳话吧·歌妓见是个小娃娃,媚态自恣,嫣红的唇微张,细微地**,文佩愣愣站在榻前,文晰抬头乍见,震怒难堪,厉声喝责:“还不出去”若是往昔,文佩会伏地认错,并快递退出,黄氏将他教导得很好,在今日之前,他从未顶撞过父亲。
文佩躬身,低头冷冷地说:“娘亲病了多日,寻你多日·”·文晰便是这样的人,对妻和子均无担待,对平生交好亦是如此,就是那指天为誓说要为之如何如何的女子,也大多重新流落于风尘之所。
孟湲被下狱时,文晰已辞官,两人交情不浅,文晰听闻孟湲病死流途,也曾去打探他妻小的下落,一时没有消息。文晰是个对故情淡薄的人,数月后,便将这事抛去了九重云天。后来也有过内疚悔懊,曾在文佩面前提起孟湲,也因此文佩知道这么个人,知道这人是父亲的故友。·孟然,你竟是孟湲之子。·震惊之后,归于平静,想想,或许冥冥之中,自有安排,你我相识,相交·能否相知·【日暖蓝田玉生烟—巫羽(31)】·小燕在厨房洗碗,孟然收拾残肴,文佩拾起筷子,想要帮忙,孟然做了个制止的动作·月牙色的绸缎风衣,宽大的袖子,拂过沾有污渍的桌面,令人不适,孟然还是打算自己来。
他只应了句:“乃是家父的字号·”再无其它··文佩看着孟然自若抹桌的背影,心里明白,孟然知道,他早就知道的··自己的父亲,是位名人,名人的故事,流传得很快,何况,关于自己父亲辞官的那则故事里,就有孟湲的身影。·你早就知道了,你我父亲是挚友,你心里埋怨过那位对故人遗孤不体恤的名士吗该是心中对这人十分不屑吧。
真不知道当初我书院羞辱你时,你作何感想;而当我再次出现在你面前,你又是怎样的念头;至于留我宿中,亲手烧饭招待,又是何种心情·不计积怨,慷慨助人,古之君子,也不过如此。
·孟然回头,见文佩仍在看他,虽无言语,眼中却是千言万语,孟然拍了拍手,看着文佩,平静说:“今日要启程的话,午时就得上路,否则抵达时夜深不便入宿。”
谈的是去找李沨之事··在孟然开口之时,文佩袖内的手不觉捏紧,然而孟然说的却是这样的事,文佩沉默,心想他关心着自己·在你心里,还当这样的狠辣丑陋的我,还是你的朋友吗·“孟燃之,你如何会知晓我必是要去找李沨”·是的,为何会知道呢·“你来杭州,只怕与你姐姐的命案有关。
之前,丁靖已粗略告知事情经过·”·即使丁靖是在被逼迫之下说的··不意外,孟然和谢芷会知道自己姐姐的死·毕竟文佩憎恨李沨,甚至想毒死他,总该有个原由。
“各种曲折,我不知晓,不过必然不是李沨所害,否则你也不会放过他,默然归家·”·何况,李沨不像个会做出丧尽天良的事··“那你觉得是谁”·文佩注视孟然,他再次觉得,如果有孟然协助的话,那些迷雾都将散去。
“我无法凭空断定·”·我不是神算,没有异能··“孟燃之,我有样东西,有些信息,如果,是你的话···。
·”·如果是你的话,大概能切确告诉我,是谁害死了我的姐姐···四人绕过街道,来到一处林池,此地荒芜,有残垣断壁,想是昔日豪门之宅,神似鬼屋,自然平日也无人迹,极是安寂。
·在长满杂草的台阶端坐下,抬头看着蹲在池边洗手的孟然,不觉看得出神,他身上的围裳已不见,离开家时解下的,此时,洗好手的他,谙熟扯下缚膊,放平袖子,将缚膊绳子往腰间腰带一塞,回头时凌乱发丝下的侧脸,竟有几分说不出的豪气。
李沨在众人中最是器宇轩昂,但他冷冰如石头,孟然却不同,他的俊朗时而温情时而不羁时而昂藏,这是个极具魅力的男子· ·谢芷午时去孟家找孟然、文佩,被孟然一把拉出门,文佩说有件事要说,我们三人找个地方坐一坐。
此时谢芷没能发现文佩的目光一直落在孟然身上,在端详,他专心将石阶上的枯叶扫到一边,叫着:“燃之,坐这里·”绑着散乱的长发的孟然这才绽出笑容,说着:“可惜未带酒过来。”
·在这种地方喝酒吃食闲话,该是多悠哉· ·孟然坐在谢芷左边,谢芷夹中,文佩右边,孟然姿势悠闲,抱着一只脚,文佩始终正襟危坐,谢芷安静地等待,这两人谁先开口。
·终于,还是文佩先开的口,他从怀里取出一枚簪子,递向孟然,幽幽说:“孟兄从它身上,能看出点什么吗” ·这不是一枚寻常可见得簪子,是枚精美的蝶恋花女簪,做工繁复,绝非寻常人家能拥有。
孟然拿到手打量,随手递给谢芷,谢芷一看,立即说:“价值不菲·” ·看吧,小芷都能看出来,自然是一目了然· ·孟然看过簪子后不语,他在等文佩补充,文佩求助他,绝不是为了让他看一支簪子。
·“那日在书院,我爹拿出这支簪子,告诉我这是绛珠的遗物·” ·文佩提起了他离开书院前的事情,那时文父在文佩房中谈了许久,他们的谈话,小燕都未听到。
可也是那次谈话,似乎让文佩对李沨的仇恨消散,并促使他离开了书院· ·“绛珠,是我姐的贴身丫鬟·” ·抬眼看孟然,孟然果然一副释然的模样,以孟然的敏锐,他大抵对文佩想说的是什么,做了诸多猜想,而从文佩口中听到的,证实了他的想法。
“这不是我家之物,而绛珠家贫困至卖女为婢,自然更拿不出这样的物品,何况,这也······” ·文佩停顿,似乎下了很大决心,只见他喉咙滑动数次,终于发出声音:“这也绝非李沨之物。”
·李沨在李家,说好听点是少爷,说难听点,他什么也不是,李狗儿,连小名都如此卑贱,李家上等奴仆向来不当他一回事,何况李家那些老爷少爷女眷们·李沨支出的每笔银子都必须登记,他的每样物品都得在李家人眼皮底下拥有,他不可能有这么支昂贵的簪子,而众人不知晓。
·“为何怀疑李沨,或说之前为何咬定是李沨” ·孟然很高兴文佩跟他说这些事,他讨厌谜团,何况这事先前已困惑了他许久· ·文佩接过谢芷递回的簪子,用绸布包着,却不放怀里,而是捏在手上,可见他他心事重重,而一直安静跟随在他身边的小燕亦露出担虑之情。
·作者有话要说:···☆、(修改)日暖蓝田玉生烟 第十一章(下)·文佩和文玥是对孪生姐弟,两人容貌像,性情亦相似,都矜持而高傲·两人的母亲黄氏,在两人幼时便病逝,由此,姐弟自幼相依为命,亲密无间,且因是孪生,心意相通。
·文长清是位名流,在文佩和文玥记忆中,他终日携仆寻山访水,吟诗作对,与友宴饮,鲜少在家,也曾居外数年·文家虽然亲眷众多,这俩姐弟即无母,也算无父,几乎是在孤独之中长大。
·这两位性情孤傲的孩子,成长中,也有人关心,这人便是他们的姑妈——嫁至杭州李府的文氏·文氏出身名门,且是个有手段的女人,在李家很有地位。
这个厉害的姑妈,曾接来文佩文玥到李府居住,那时文佩和文玥九岁· ·在李府,这对文家姐弟,颇受重视,吃用和李家的少爷小姐一致,玩在一起,在同一夫子塾中读书。
那时,李政李齐李媛等李家的孩子,与这对文家姐弟年龄相仿,很合得来·也几乎是在文家姐弟入住李府时,李沨被带进了李府· ·【日暖蓝田玉生烟—巫羽(32)】·对文佩而言,年幼在李府之事,已不大记得,却也还记得,虽然年龄小小,却极是势利且恶毒,合伙排挤李沨,不肯与他同席,当面唤他李狗儿——这是李沨的小名。
偏偏李沨不肯低头,脾气倔,和李政李齐都打过,就是李媛,他也恶狠狠地揪过头发,水火不容,誓不戴天·文氏是个什么样的人,自然李沨吃尽苦头·那时的文佩文玥打从心底瞧不起李沨,他们并不当面跟李沨起冲突,因为不屑,简直当李沨是臭水沟里爬出来的老鼠般嫌弃。
究其原因,除了文氏灌输的嫌恶,更多的,还是来自自身的优越感,他们是名门贵胄,李沨是卑贱女仆的儿子,而且来历不明· ·文佩和他姐姐幼年在李家待了一段时间,不长,半年不到,而对于李沨的记忆,也很快在这姐弟俩的心中抹去。
·再次前往李府,已是多年后,文佩到杭州书馆求学,居住于李府,之后,因为李媛出嫁,姑妈操劳卧病,文玥被姑妈唤来作伴,小住李府,也就二旬· ·这二旬之中,文玥心中起了什么样的变化,已无人知晓。
·她年已十五,有着沉鱼落雁之容· ·她落落寡欢,安静地将自己藏身于深闺之中,能接触到的,尽是老嬷女婢· ·即使如此,仍发生了那样的事情,将芳心暗许于某人,或许只是园中的一次回眸,或许是小窗中的一窥,或许或许。
·初始是如何发生,又有着怎样的过程,全然不知晓,唯有那终结,令人愕然瞠目· ··随着年龄增长,文佩进书馆求学,而文玥禁足于闺房,他们不再像以往朝暮相处,也不再心意相通。
直到那件事发生,文佩才回想起,在李府时,姐姐的脸上绽放着一种难以言语的光彩,眼角带着绵绵的情意,那不是因为她在姑妈家日子过得开心,那是因为有个令她倾心之人在此。
·这个人,是谁·是李沨· ··长满杂草的院子,冰冷的石阶,文佩回想起姐姐躺在后园池中的尸体,她惨白的脸,被池水撑开鼓起的红色裙子,他心中一颤。
·为何咬定是李沨·因为绛珠招供那人是李沨,她每次送信,都知道是送到李沨的书僮手中,而对方写给她家小姐的信,署名亦是个沨字· ·因为绛珠在挨受了私刑后,哭着咬定,她亲眼见到李沨和她家小姐相遇时的情景,就是那一次,她家小姐心里有了个人。
·其实那时候,她家小姐还不知道那人就是李沨·而后知道,却又如此奋不顾身· ·在翠竹居里私定终身,交换信物·他发过誓,会明媒正娶· ·为什么她家小姐,回到文家后,会在一个夜晚,投水自尽,绛珠声称她丝毫不知情。
·这些,那些,文佩不打算详细告诉孟然,这是他家的丑闻,更关系着他姐姐的声誉和清白· ·“因为绛珠说是他,她认识他,也见过他,而我姐心中所爱慕的亦是他,她的诗文里,情意绵绵写的尽是他,她一针针绣的亦是他的名字。”
·孟然等文佩这句话,等了很久,但他很平静,他其实早已有所猜测,许久,他低缓地问:·“到底哪一环错了以致有人冒充了李沨,那人是谁” ·“我希望你能解答我。”
文佩幽幽地说···“当时子川的书童,是谁” ·要怎么破解这个谜团,有四个关键人物,文小姐,绛珠,李沨,李沨书童,前二者已无法询问,李沨此时也问不了。
·孟然隐隐觉得,这位冒充者不可能始终神不知鬼不觉,绛珠和李沨书童都可能知道他是冒充者,否则这笔糊涂账当真无法理清· ·“并不是溪山时跟随在李沨身边的书童,叫长春,幼年便卖在李家为仆。”
·文佩想必当初也想过这个关键人物,不可能不去询问吧· ·“事发后,你当面质问过他吗信可真是递至李沨手中” ·“未能够,在事发前,他正好回家省亲,事发后,想是听到风声,再寻觅不到他的踪迹。
我知道他肯定是畏惧潜逃,亦有人与他通风报信·” ·谢芷一直很安静在听他们对话,此时不禁也插话说:“这人很可疑,一定是他陷害了子川·” ·这样未免武断,但今日看来,或许真是如此。
·文佩默然,当时疑点如此之多,可他却在悲愤下,认定是李沨所为· ·“此人平日与子川关系如何” ·孟然心里有个念头,一种预感。
·“李沨在李家,是个不讨喜的人,奴婢们向来势利,那长春,对他不会掏心掏肺,何况服侍他的时日又短·” ·“那文小姐与这位假冒的李沨,平日看来是以书信往来,如此,冒充者需有文才,而且,只怕。
····” ·“只怕什么” ·“不,没什么,你可知道李府中有什么士子出入,这人年轻,有才学。”
·文佩摇头,这样的人太多了,无法排查,来往李家人的实在不少,何况李家又爱附庸风雅,这样的人,能说出七八个来· ·“文小姐的才情如何” ·“她是女流,未曾入馆读书,然而聪慧才思不亚于我,即使性情,与我亦相似。”
文佩说时神色黯然,如果聪慧之人,却也遭人愚骗,得知后该是何等的羞愧与悔恨· ·“这个人,才学应该略逊于子川,却也颇有才情,而且,想来,他仪态也有几分近似子川。”
·孟然隐隐觉得,如果是连性情都近似文佩,在发现情书落入登徒子之手,遭人欺骗,只怕要报复,而不会忍气吞声,默默选择自杀,她或许亦受到了欺辱,无颜再活于世间。
·“是如此·” ·文佩绞着双手,反复说这三字,他是个聪明人,自然知道孟然话语中所指,何况他此次正是为此人,而前来杭州·他也是如此推断,正因相似,自己的姐姐是被蒙蔽受辱了,才不得不自杀。
·“那人是谁” ·孟然很冷静,果然真有这么个人· ·“我们姐弟与他自幼相好,我始终觉得他做不出这等事来·”文佩仍在否决,他自言自语着:“何况我姑妈曾有心将我姐许配与他。
许配与······他·”文佩的脸色越发难看,话落已是惨白·谢芷起身拍着他的肩,他想安慰文佩,却不知道该如何表达。
文佩跌坐回石阶,惨然说:“其实我早已想到了·” ·那人有多憎恶李沨,他最清楚,如果那人当时知道他的姐姐心中所恋的是李沨,心里又该做何想法。
·【日暖蓝田玉生烟—巫羽(33)】·“是谁啊李家的公子哥吗”谢芷很着急,他莫名其妙地联想到了医馆里所遇,那位神色阴冷的李家公子。
·孟然对谢芷做了一个制止的动作,此时的文佩不便于去追问,那人,应该是文佩平日里的交好· ·文佩晃了晃头,喃语:“李政·”又若有所思,“他此时。
····在医馆看护李沨·”谢芷着急了,大叫:“果然是他,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不行,他一定会害子川的。”
孟然摆手,“安静·” ·李沨在李家这么多年,都还活着,证明他是个警觉的人,一般人害不了他,至于是不是李政这人冒充了李沨,都还只是推断,唯一的办法是当面质问。
··李沨卧榻,在医馆的日子不外乎是阅读,丁靖唤人将他在书院的书都抬过来,他便也就终日与书籍为伴·赵大夫家的院子虽不大,倒也颇有情趣,有这精心照料着花卉,李沨移榻至院中,一躺就是一日。
他寡言难亲近,李贵素来看他不顺眼,自然不会去跟前跟后,李政往往不见踪迹,有时凌晨会突然回来,一身胭脂味,他起先还盯梢着李沨,后见他沉闷孤僻,就也没放在心上。
·唯一不时会过来探视李沨的是丁靖,丁靖一过来,会待很长时间,李贵有回站在院中树后偷听他们对话,却发现这两人居然是沉默不语的,李沨继续看他的书,丁靖则自顾发他的呆。
当然李贵离去后,丁靖是会说话的,这天过来,他径自往院子里走去,李沨果然仍是卧榻阅览,听到熟悉的脚步声,也只是从书卷里抬了下头·“李贵呢进来没见到他。”
李沨从榻上坐起,挪了个位置给丁靖,淡然说:“想是出去了·”李贵也有自己的嗜好,嗜酒,只要手里有余钱,就会去买酒喝·丁靖往榻上一坐,身体向后倾,躺平在榻上,望着冬日清澈的天,所有所思。
虽然丁靖时常因无所事事过来找李沨,但今日,李沨觉得丁靖必然是有事过来,他神色凝重,不似以往·要换是往日的李沨,他不会开口问,但近来他有所改变,启唇问:“可是出了什么事”丁靖侧头看李沨,用手臂枕着头,幽幽说:“能有什么事,觉得近来连自己也面目可憎罢了。”
丁靖所生活的家族,是个很势利的家族,自小大人们的虚伪做派,他便看了欲呕,然而许是耳闻目濡,成年后的他,渐渐也发觉自己已经理解他们的所为·“仍是你妹子之事”李沨问出口,丁靖便笑了:“子川,你也会和人话家常了。”
李沨想,那还不是因为你近日都在烦这么件事·“是如此,又不是如此,但二者是一样的事情·”丁靖自顾说着,他平日不是个话多的人,此时却打开了话匣。
“我哥想留我在杭州,说是日后便要进入官场,不如此时先熟悉了·”无奈一笑,“你知我到溪山,就为躲避家族的纷扰,可想到这里,还是不得清净。”
李沨静静听着,并不言语·“然而,我又觉得我哥是对的,必须要如此,我已不再是少年,无法再躲在藏书阁里,听着大人们于院中接待达官贵人的喋喋声,诵着采菊东篱下。”
丁靖平日也嗜书,但他并不像李沨无书不读,他幼年时曾用书卷和冷漠筑了片桃园·李沨不知道说什么,他没有丁靖这样的苦恼,这份苦恼,源自于丁靖的超凡追求——至少在李沨看来是如此,他自己为尘世所扰,心里也从未有过篱下采菊的趣味。
然而,他觉得丁靖有魏晋风骨·“我要跟我哥说这些,大概又得被横眉冷对,你听听就罢·”丁靖需要一个倾诉对象,虽然沉默寡言的李沨未必合适。
·“明春也还是要回苏州·” ·李沨开了口,不只是丁靖要回去,他也得回去·院试,对他们而言,都是头等大事· ·这是叫丁靖忍耐这段时日的意思吧。
丁靖却想着另一件事,从榻上跃起,整整领子说:“对了,子川·”他四顾无人,才继续压低声音说:“曾龟前日已放出·”不意外的消息,李沨之前便说放了他。
“你日后有何打算”李沨回:“他要二百两银,我予他·” ·二百两,可购一处庄宅,绝非小数目,何况,李沨也无法拿出。
除非······ ·丁靖离去,李沨躺回榻,将手中的书卷翻过一页,目光却没在书卷上,而是扫视过院子,很寂寥,他以往习惯了,现在却觉得不习惯。
·作者有话要说:···☆、(修改)日暖蓝田玉生烟 第十二章(上)·自从知道,文佩此次过来杭州不仅是为了见李沨,孟然便决定和文佩前去医馆,他在意,以文佩的阴狠,在知道真正的害死他姐姐的人是谁时,他本该像报复李沨那般决绝,然而此时出现在眼前的文佩,却在彷徨,迟疑。
无法得知李政和文佩有着多深的交情,却也能猜测,这人与文佩关系不一般·对李政,孟然有一面之缘,只是一瞥,就足以知道这人的刻薄与阴沉,与这样的人为友,或许不会害你,然而与这样的人为敌,却是相当可怕。
不得不说,李沨虽然深不可测,但对文佩手下留情,处处退让,文佩那是没遇着对手···谢芷回家收拾一番,跟谢老爹说好,是和朋友去见朋友,两三天后返回·谢老爹虽然不是什么文化人,但也听闻过文长清的大名,对谢芷有文佩这样的朋友交游,喜不自胜,从衣柜里摸出三两银子,硬塞给谢芷。
“爹,不妥不妥·”·这想必是老爹“私库”之物,被平娘发现了,可够老爹喝一壶的··“拿着拿着,穷家富路,记得好好招待文公子。”
“爹,不行不行·”·“拿着拿着·”·父子俩正在门后扭捏,谢茂从门缝里探了个头进来,好奇问:“爹,哥,什么不妥不妥,不行不行”·谢老爹神速将金子放进大儿子衣领内,笑着对小儿子说:“你哥和朋友要出门,爹在嘱咐他呢。”
“哥,带我去吗”·谢茂虽然是个小孩子,却也十分精明,想着爹大概又偷拿东西给哥,也不问·何况就是发现爹塞银子给哥,谢茂也不会跟亲娘禀告,他最怕他娘哭闹,要死要活。
·谢芷匆匆忙忙赶往孟然家,孟然和文佩已经在门口等他· ·“燃之,你果然是要和我们一起过去的,太好了”·孟然锁门,落锁,谢芷在他身后念着。
“我不放心你们·”·孟然这几字轻轻划过嘴唇,他说的云淡风轻,却情深意重··【日暖蓝田玉生烟—巫羽(34)】·“好燃之,那我们赶紧去搭船吧。”
谢芷在前催促,孟然斜挎着个包袱,晃悠悠在后面走,文佩看着两人,嘴角微微扬起,安静地跟随在孟然身旁···天黑掌灯,李贵在一旁念念有词:“老爷说不管好没好,都得回去过年,三公子,你拄杖也能行走,过两日回去吧。”
杖着在李府为仆四十载,在李沨面前,李贵时常不把自己当仆人,他在晚辈面前,向来喜欢倚老卖老··李沨自顾阅览,书写,丝毫没有搭理的意思,李贵也继续念叨:“政公子在这儿可是乐不思蜀,可怜我老婆子孤零一人在家,无人看管。”
·以往,不管李贵念叨什么,李沨都不搭理,李贵在他面前,也养成了自言自语的习惯·李沨可记得李贵的婆娘,十分泼辣,最好欺负弱小。
可惜儿子不挣气,跟群市井无赖厮混在一起,终日不见个人影,要是回家了,更是鸡犬不宁,把老娘的一头翠珠当得精光··“你自去跟二哥说,和我说无用。”
李沨喊李政“二哥”,而“大哥”早已埋入黄土——李沨同父异母兄长··李家到李覃这代,三兄弟,李覃年长,次之为李沿,再次之为李衷。
李政是李沿长子,李沨是李覃二子,李衷一子,尚幼··李老太婆,并不掌家,掌家的是文氏,有趣的是,这个老太婆不喜欢李沨,却特别厌恶李政,中意的是李衷的幼子李艺。
老太婆没几年活头,风中残烛,想来也撑不到李艺成年··“三公子又不是不知道,政公子那里不好说话·”·李贵在李政面前像只被褪了皮的老狸猫,应该说所有下人在李政面前都不被当做人,动辄打骂,管你在李家服侍了四十载还是四载。
李沨很了解李贵是个见风倒的人,在他面前说这李政的不好,在李政面前,又把他出卖,他不再做声··李政此次过来,有一件要事,这个要事,不是监视他,也不是去狎妓,而是由丁靖的兄长丁褍牵出两条线,系着功名利禄和荣华富贵。
丁靖虽然鲜少言及,李沨却也猜测得到,李政时常出入丁知府家中··丁靖的妹子,瘦如干柴,风情全无,虽然五官倒还规整,要说眉眼如画,招蜂引蝶的李政迷恋这么位女子,终日往丁家跑,鬼都不信。
不过数日周旋,李政踌躇满志,所幸他忙于自己的事情,没有深究起自己因何被人砍伤,也庆幸丁靖没有糊涂到告知自家兄长,萍儿之事··不出数日,就会启程返回,李沨有预感,李政的目的已经快达到了,何况年关逼近,自然得回去。
娘亲那里,实在有愧,竟没能让萍儿脱离曾龟的掌控··明年,再想办法,明年,我必须去获得一笔钱··李沨陷入沉思,李贵识趣离去··夜风呜叫,将半掩的房门吹得啪啪响,李沨起身,把房门关上,他不需要拐杖也能行走,虽然走得艰难。
手搭在门上,正想,怎么突然起风,抬头,看到院中的一轮明月为云层遮掩,看到院门口站着的一个漆黑身影,院门大开··“李贵”·李沨唤叫,那身影不似李贵,挺拔笔直。
“不必叫唤,直接砸晕了·”·黑暗中传来一个清朗的声音,男子大步迈进,云破月来花弄影,那男子站在月光之下,慎重其事地对李沨作揖:“子川兄,别来无恙。”
同时门外又急急忙忙进来一位少年,清瘦的身子小跳过门槛,这少年之后,是位端庄的白衣士子,步伐迟疑,最后进来·· ·作者有话要说:···☆、(修改)日暖蓝田玉生烟 第十二章(下)·静夜出现的三个人,最先走出来的是孟然,之后是谢芷,谢芷身后是文佩,瞬间,李沨竟已明白,他们因何事前来。
低头瞥见倒地不省人事的李贵,李沨对孟然直截了当的手法暗自叫绝··“子川,你脚好了吗”·谢芷大步上前,扑向李沨,好在孟然眼疾手快,大力一拽,否则李沨非得和谢芷跌成一团。
李沨行走不便,谢芷一时惊喜过度,没留意·“嗯·”李沨神色不改,接着说:“屋里谈·”果然迈步向前的李沨走路姿势明显别扭,谢芷蹭到李沨身边,扶住他的手臂,换是别人,李沨早已用力甩开,此时却安安静静地由着谢芷搀扶,始终沉默无语跟随在后的文佩,心忖他离开这段时日,这两人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院门关上,李贵被孟然背进屋,一把绳子捆上,丢进角落里,孟然下手力道不轻,没那么快醒来··李沨坐在榻上,看着孟然捆绑李贵,眉头都不曾皱下,他目光移到文佩身上,文佩没有躲避他的注视。
从小到大,文佩从未正眼看过李沨,他对李沨蔑憎且厌恶,而李沨自然也从没给过他好脸色,两人不来往不交谈,即使他们对对方都很熟悉,打小认识,还有个共同朋友丁靖。
两人在书院同居一室的时光,对文佩而言是最煎熬的时光,而李沨却习以为常——他在憎恶鄙夷包围周身的环境里长大,在如何与仇恨自己的人心如止水的相处上,文佩甘拜下风;而文佩双面人阴险的模样,李沨也深有领悟。
如果不是孟然和谢芷的引见,李沨不会见文佩,也不屑和他对质,他们之间有条无法逾越的鸿沟,不仅是在性格上,还有身份之别所引起的莫名其妙的仇恨··“我来,是为了问你一件事。”
最先开口的是文佩,即使对着李沨说话,他也没有看向李沨··“何事”李沨并不指望从文佩口中听到歉意的话语,而且他也未曾想过要原谅文佩曾试图毒杀他的行径。
“既然不是你,那是谁”·文佩从怀里取出了那枚蝶恋花金簪,递向李沨··“此时才来问我,是否太迟了”·李沨被人误解被人憎恨下毒诋毁,并非不会介意不会懊恼,他和文佩之间,可以说他从未得罪过文佩,却莫名其妙的被这人从小仇视至成年。
文佩低下了头,确实,之前下毒时,并未想过李沨是否是无辜的,是否还有疑点·他几乎杀毒杀了李沨,而李沨却对下毒的事,隐而不报,对他,李沨一直在隐忍。
“你并未申辩·”·“你既已自行宣判我死罪,申辩何用”·一阵沉默,冰冷的夜风吹过厅堂,拂起各自的袍袖,寂静中能听到文佩胸口起伏吸气声,他执簪子的手拳起,笔直的簪子几乎被折弯,他在竭力克制自己的情绪。
两人剑拔弩张的情景,谢芷看得心惊胆战,两人水火不容的样子才是最真实的一面,他们有心结,是仇人··【日暖蓝田玉生烟—巫羽(35)】·“为何隐匿文佩下毒之事总有原因。”
孟然横在了两人中间,指向李沨,他中断了二人的争执,争执下去毫无意义,何况现在不是时候··“是对文小姐之死有内疚是对文佩的纵容抑或是二者皆有”·“燃之”·谢芷惊呼出声,他跟上了孟然的思绪,骇得脸色苍白。
在他心里,他希望大家都是朋友,不要有仇人,他喜欢李沨,也喜欢文佩,可是如果真如孟然猜测,这两人将永远都做不成朋友··李沨的冷若冰霜曾经伤害过人,文小姐的死,他有无情造成的疏忽,他有深深的内疚之情,也是因此,他默默容忍文佩在书院对他的咄咄逼人。
在文玥出事前,文玥曾试图与他交谈,而他冷脸避过,甚至女婢递来的字条,他都没有接过·那时候文玥应该是起了疑心,想找他证实,如果那时候他搭理了,或许结局会有所更改。
他很早就发现文玥看他的目光异样,亲切妩媚,那是爱慕的目光,可是李沨不能理解,这样一份感情如何能滋生于文家小姐身上·小时候,文氏姐弟就避他如街头流浪的乞丐,轻蔑不屑,从不和他说话,但每个无声的话语,都如投射来的目光般带着□□的嫌恶。
李沨没有理会,不仅因为她是文玥,也因为他们仅见过寥寥三次面,第一次在李家几乎荒弃的药园里,第二次,第三次都在文府院子,除去第一次,其余都是擦身而过··“文小姐回文家前,曾遣女婢携字条予我,我未搭理。
事后想起,那时女婢魂不守舍,惊悚战栗,而两日后······”·两日后,文玥投水自尽··“你·。
···”文佩满眼怨恨,双拳紧握·“你·····为什么··。
·你······”·“为何我与她并不曾有过一句言语··。
··”·李沨不免有些心虚辩护,他未曾体会过男女之情,他茫然甚至无措··“你怎可如此”·文佩突然扑向李沨,孟然拦阻不及,文佩执簪的手用力划向李沨的脸,看他文文弱弱,爆发下力气却不小,血珠从簪柄滑落,白皙的手臂因悲痛愤怒而颤抖。
为什么你如此无情她至死心心念念的仍是你啊·“子玉情爱之事不可强求,既然无意自是无情”·孟然强取文佩手中的簪子,将文佩拦在身前,文佩手抓着孟然的手臂,指甲入肉,孟然咬牙忍疼,渐渐文佩疯狂的样貌消逝,脸色灰败。
谢芷举袖想擦去李沨脸颊上的血液,却被李沨推开,李沨虽然没有逃避文佩的攻击,但并非心甘情愿挨这么一下··李沨那会如何能知道有人冒充了他,甚至在文小姐自杀后,他都不知道与他又丝毫关系,直到文佩找上他来,指责,仇恨,欲致他于死地。
世上岂有末仆先知之事然而,确实是自己的冷漠,因此害了她一条人命吗·“冒充你的人,子川是否知道是谁”·孟然神色冷冰,话语严正,他并不偏颇任何人,他的样子像极了公堂上审案的人。
当他决定跟随文佩过来找李沨时,他不像天真的谢芷那样以为这趟行程将消解李沨和文佩间的积怨··“必有这么个人,颇有文采,形貌于昏暗处似我,谙熟男女之情,日夜出入文府而不引人注目。”
李沨私下做过推断,他心里有个嫌疑人,只是他没有证据证明··“李政可符合”·发话的仍是孟然,他手轻揽着文佩的背,文佩那样子像似缩在他怀里。
李沨看了这两人一眼,冷冷回;“你们此趟过来,可有物证”·果然,李沨不吃惊,李沨怀疑的也是李政··孟然将捏手中的簪子展开,簪脚沾有血迹,那是李沨的血,李沨对眼簪子,这簪子他眼熟,适才没有询问,此时眼中都是疑问。
“文小姐的女婢绛珠死时,身边有此遗物,你可认得”·“认得,这是一组蝶恋花女簪,共五枚,老夫人两年前大寿时,分给李家未出阁的女眷一人一枚。”
李家之物,李政有个妹妹李珍,在前年出阁,这簪子可能是李珍遗留娘家之物,也可能是李沨同父异母妹妹李媛遗留娘家之物·如此,这无法成为证物··能推断是李政,而且怀疑的都是同一个人,却没有证据,即使有证据,也无法报官,闺中女子,淫奔受辱,自寻短见,为外人获知,不过徒增笑谈。
子玉,我知你怨的是无法报官无法制裁,甚至难以为外人道,白白受辱自尽而死·十五载相依为命,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设计置她于死地之人,逍遥法外··“呵,原来也无用处,即使用它质问,李政倒可反诬是绛珠私窃。”
文佩推开孟然,眼神冷冰如刀子,他之前还曾以为这簪子能起到多大的作用,此番过来,有何意义·心里凄苦悲恸,痛彻心扉··李政,为何是你为何要害我姐姐·“唔唔。”
角落里的李贵,终于晃晃脑袋,渐渐清醒了,他这一动静,使得四人的注意力都转到他身上··“你们文公子”李贵见自己被五花大绑,震惊非常,正要惊呼出声时,门口一个身影窜进来,堵住了李贵的嘴巴,那人正是丁靖。
也不知道他在门口站了多久,他们竟没有听到院门被打开的声音——院门栓死,而后院小门留着小燕看护··给李贵嘴里塞了条手帕,丁靖严肃着脸,背手过来,目光落在了李沨脸上的一条血痕,嘴角勾起,那是他琢磨事情时常有的小动作。
他刚来不久,正好看到适才文佩划伤李沨··“我见院门紧闭,翻墙进来,却没想到大家都在·”·丁靖时常来找李沨,今晚也是·别看丁靖是个书生,手脚却很灵活,素来喜欢登高望远,探访深山古刹。
“李政在我家,那里夜夜歌舞,好不热闹,他一时半会回不来·”·丁靖的敏锐仅次于孟然,只是他生性淡泊,不喜参合别人的事情·丁靖没有一丝意外之情,他有过猜测,虽然从未说出,何况刚在门口,他已经听到他们的部分对话。
·“继续·”·见众人看他,他自若做了个无妨的动作··“子安,为何你不惊讶”·文佩的质问,是李政,他们如此熟悉的人,为何丁靖无一丁点诧异。
“人心最是可怕,李政是个衣冠**,我丝毫不意外·”·丁靖不喜欢李政,当然李政也不喜欢他,李政喜欢围着文佩献殷勤,他真心讨好文佩,也顺便讨好李家管账房的文氏,对利用不着的丁靖,可就没这么好了。
【日暖蓝田玉生烟—巫羽(36)】·“要他认罪倒也不是没有办法·”·丁靖把厅室打量一番,椅子几案排两侧,中间空地,上方是主人席位,正好可以,正好正好。
“你打算私下审讯”孟然见丁靖扫量厅室,又是点头又是擦掌,脸上洋溢着兴奋之情,他已猜出丁靖的念头,只是没想到丁靖似乎与此人也有过节。
·“那好,谁来审”·这也是种手法,万不得已也可用一用··问的是谁来审,孟然目光却落在文佩身上,但是文佩阴郁又狠绝的表情,让他心里犯怵,他是不清楚文佩幼年成长的环境,然而文佩独特的性情,应该是独特的环境造就。
“自然是你,孟燃之·”·丁靖将上方的几案搬走,仅留张椅子,摆在了正中··“那好,丁子安,你和文佩候在院门,李政一来就执进堂。”
又看向神色阴晴不定的李沨,“子川,你坐到上面来·”又看向谢芷,“小芷,这种事,你不要扯入,你回避,去李沨房中·”·李家可不是普通人家,这么拿他家的二公子开刀,再加上李政是个阴险小人,日后还要担心他报复,小芷无缘无故被卷进来,确实回避才好。
“燃之,大家都是朋友,再说人多声势大,我不回避·”·谢芷摇头,自己挑了个位子坐下··安置妥当,等了近半个实诚,听到了李政喊门的声音,丁靖出去打开院门,李政刚迈进门槛,就被丁靖死死抱住,他人虽然混身酒味,一遇袭立即酒醒,竭力想挣脱,以致稳坐“公堂”的孟然也不得不出来帮忙。
“李二公子,我这里可是带了绳子,你要请进来还是捆着进来”·李政回过神来,扫视过齐齐六个人,带头的是孟然,话语冷厉,文佩的书童小燕执着绳子在身后,作势要捆。
“你们敢我身为生员,公堂见官都免拜,四五人成群,做强盗样,是打算干么”·李政推开丁靖,扫扫衣服,又假装刚认出文佩,咋呼:“子玉,你在就好,李狗儿又想搞什么阴谋诡计了。”
文佩没理会他的话,在前做了个请的动作··在丁靖和文佩的左右挟持下,李政进了厅室,孟然已落座等候他··“这东西还眼熟吗绛珠的遗物。”
丢上一柄簪子,开门见山,不绕圈··“你是个什么东西也敢在我面前耀武扬威·”·李政甩袖入座,已无起先的慌容。
“今天候你,不是要杀要剁,而是还李沨一个清白,也给死去的文小姐一个公道·“你们是李沨的党徒,说的什么胡话子玉,他们是外人,你我相识十余年,难道你还不相信我吗”·文佩阴沉不语,把玩着手中冷冰的茶盏。
“证据呢这簪子,可笑,李家有五枚,谁知是不是李狗儿盗的”·“若要人不知,除非己末为,你以为今日文佩与李沨会面,所为何事”·“你是何鸡狗也轮得到你来质疑我。”
“虽然文小姐主仆二人已亡故,但还有位书童长春可作证人,一个小书童,能躲哪去若无人资助,能躲这么长时间·年底到了,他总也要潜回家过个年,你说是吧李二公子。”
孟然对李政习惯在下人面前端的那套姿态,嗤之以鼻,压根不理会,他的话倒是把李政说得一愣,又眯眼冷笑:·“这是李家逃仆,我也寻他许久,要是知道他去向,有劳告知一声。”
孟然心下一沉,何以李政这么肯定他不会回家,难道已经杀了吗不,以他赠女婢绛珠一枚贵重的簪子可知,李政出手大方,摆定一个小书童并不难。
“看来书童因出命案,心生恐惧投奔远方亲戚去了,这般确实一年半载不敢归家,不过逐一排查,并不难查到他藏身地·”·李政的笑容僵硬,拂了拂袖,拿正眼打量孟然。
“你姓谁名谁”·“姓孟,名然,字燃之·”·“孟燃之,我记下了·”·嘴角勾起,一个阴鸷的笑。
“那么你认为事情的经过该是如何呢我洗耳恭听你的高论·”·“你和绛珠勾搭成奸,进而谋计文小姐、李沨,致使文小姐受辱自尽,而绛珠为逃避罪责,无论如何拷问,咬定是李沨所为。”
“我这么做有何益处文氏有意将文小姐许配与我,我与文佩又是手足情深,岂不是多此一举·”·李政看向文佩,文佩也正看着他,但那目光再没有往日的亲近,说不出的疏远与冷酷,他凝视文佩许久,才收回目光。
“阴差阳错,因为文小姐爱慕的是李沨·”·“因此,我觉得她该死,甚至还能趁机陷害李沨”·李政侧着脸,抱胸躺靠椅背,他的侧脸有几分神似李沨,但他眼角上挑,有着李沨所不具备的邪气。
这样的一张脸,无疑还是迷人的·他的目光再次移到文佩身上,他在阅读文佩脸上的神情,他无声在质问:你相信吗·孟然从李政的凝视中,觉察到了一份难以言喻的迷恋,李政在文佩的脸上看到了文玥吗或是透过文玥的脸,他注视着的其实是文佩。
“捧于掌心,视如珍宝,若是即将为他人所有,不如下手毁去·”·孟然嚅嗫,是这样的念头吗这人,竟然:·“视活生生的人命如掌中玩物,简直罪不可恕。”
衣衫窸窣,抬头,文佩已起身离席,而李政的目光也跟随他而离去··同样始终不发一言的李沨,瞥了一眼躺靠在椅子上的李政,看到这人一脸的冰冷,无丝毫悔意愧疚,摇了摇头。
·作者有话要说:···☆、(修改)日暖蓝田玉生烟 第十三章(上)·“证据何在你们不过是混乱推测,用心栽赃罢了·”·李政起身离去时,瞥了孟然一眼,神情有四分得意,六分挑衅。
“岂能就这么放了”丁靖卷袖叫道··“丁子安,我们这连襟是当定了,你倒也可以去禀告你兄长,让他开堂也审一审——这。
····”盯着李沨,双眼阴险如蛇,“千古一案·”·即使开堂审,在死无对证下,对李政也是无可奈何,何况一旦闹开了,这关系着文小姐与李沨的名声。
名士之女,吴门才子的离奇案子,绝对会闹得满城风雨··【日暖蓝田玉生烟—巫羽(37)】·丁靖的唇型无声说着四字:“无耻之尤·”·李政在无人拦阻之下回去自己的房间,丁靖索然无趣,也拱手离去。
夜黑风高,孟然在院中角落找到了文佩,文佩于院中茕茕孑立,他没有听完最终的“审判”,在于他知道无法将李政法惩,而且内心深处,在怨恨之下,也纠缠着沉沉的悲痛之情。
·孟然没有言语,静静陪文佩站着吹冷风··文佩时而狠戾的性情,极有可能受李政影响,他们两人隐隐有些神似,只是文佩是个太过于复杂的人,凶狠与柔弱相伴,如此矛盾又如此协调。
“小时候·”·文佩开口了,他背对着孟然,似乎再自言自语··“我九岁时,曾在文家居住,那会我,李沨,李政等都在一起读书,一日有只八哥,不知从谁家逃出,误入了李家院子,被李沨捕抓。
李沨常带在身边,那是只聪慧喜人的八哥,李沨教导它说话,它能说‘天凉好个秋’,‘乌生七八子’之类的话语· ”·李沨养的八哥很难想象,他竟然也会养宠物,还用心教导。
不过人年幼之时,总是喜欢小动物,并像女子般,在它们身上倾注感情··孟然安静倾听,他知道这是文佩说予他听的故事,并且绝不只是一个八哥的故事··“那时李政也有只鹦鹉,重金购得,却不如李沨这只八哥善语。
然而我与李珍都很是喜欢它·我想李政也是极喜欢的,他细心的喂食,日夜相伴玩戏·直到李沨有了只八哥,李政再不肯理会这只鹦鹉·终于有一日,这只鹦鹉死了。”
昏暗中见文佩的肩膀微微颤抖,他揽紧风衣领,深吸了口气:·“嘴角沾着血,脖子扭曲,躺在鸟笼里,是被人拧断了头,活活弄死·”·孟然诧然,李政年纪看起来比文佩大二三岁,文佩去文家居住,那会李沨约莫就十一二岁。
“那时,我以为是李沨所为,今夜一想,却只怕并不是·”·文佩摇了摇头,先入为主,因此认定必是李沨,多荒诞··“李政曾说过,人有尊卑,鸟亦有尊卑,麻雀最等而下之,高贵者如凤凰,凤凰又怎会比不过麻雀。”
鹦鹉又怎可能输于八哥··“在鹦鹉死后的第二日,李沨将他那只八哥,带到野外放飞,这之后再也不曾见过·我想李沨那时该是知道的,是谁捏死了鹦鹉。”
那只鹦鹉,也曾是文佩心爱之物,年幼时,因鹦鹉之死,他将李沨恨了又恨··“你说他求之不得,便会下手毁去,我不知晓是否如此,只是我仿佛已经不认识他了,即便我们数载岁月里,情同手足。”
文佩终于回过头来,幽幽说到,夜风拂弄他的发丝,看不清他的脸··“孟燃之,是因为当局者谜吗何以你一下子就能指点出来。”
为什么我那么多年来,一直没有发现他有着颗扭曲的心,为何在姐姐因他而死后,却将仇恨都记在了李沨身上··文佩微微抬起头,他的脸上有什么在莹光,孟然抬手轻拭,果然冰冷湿润,孟然手一顿,因为文佩的手覆在了他手背之上。
孟然的手很温暖,文佩的手很冷冰,还微微颤栗,或许是因为寒冷,而孟然想文佩或许是因为恐惧··孟然揣著文佩的手,将文佩拉向自己,他罩着文佩,像似揽着文佩,亦像在为他挡风,他温和说着:“是如此。”
文佩终究是年纪尚小,再聪慧,也会为自己所不解的事物感到恐惧··若是换做自己,身边最亲密之人,却是个不念情谊,对自己狠下毒手的人,只怕也会有这片刻的恐慌吧。
文佩的手绕在孟然背上,这让他像似搂着孟然,那是个取暖的拥抱,而孟然坐怀不乱,手规矩的放在文佩肩上,没有回抱··孟然帮了他一次又一次的忙,包括那次救罗大可,如果不是孟然搭救,当时的文佩,只怕会眼睁睁看罗大可溺水而死。
这便背负上了一条人命,当时是如此狠绝残酷,今日回想,都心有余悸·还有对李沨下毒,如果不是李沨向来警觉,又懂自救,那么一切都无可挽回·为何自己会是如此可怕之人,和李政的狠毒有何不同·在恐怖的只是见到了李政的真面目吗抑或是,直到今夜才看清自己· ·作者有话要说:···☆、(修改)日暖蓝田玉生烟 第十三章(中)·见孟然出院子,谢芷知道他是去找文佩,谢芷没有跟出去,他本也想过去,但又回头看李沨,终是留下了。
李沨弯身解开李贵身上的绳子——几乎所有人都忘记有这号人存在,李贵吓愣,直囔囔:“小老儿我什么也没看见也没听见·”李沨低声说:“无事了,今夜之事,你便当是场梦。”
李贵哆哆嗦嗦说:“晓得晓得·”谢芷过来,歉意拱手:“是怕你报信李政,才捆了你,并无加害你的意思,这是我们这伙人私自做的,和子川没有关系。”
李沨抬手做了个制止的动作,他不需要谢芷为他开脱·谢芷顺从的不再言语,李贵匆忙逃离,见他拐进东角,躲进自己的寝室,不过想他一夜都要战战兢兢,难以入眠了。
厅中安静,唯有两人,谢芷目光落在李沨的衣领,本来的白色的领子,被染上一片鲜红,那是脸上伤口流下的血液·之前一直迫使自己不要去在意,却又如何不在意,刚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时,手已摸上李沨的脸颊,指尖沾到血迹,颦眉细语:“下手太重了。”
伤口皮开肉绽,就怕日后留下伤痕,换女子,这可是毁容·虽是男子,可容貌亦是十分重要,脸上带条疤,会影响仕途··“这可如何是好·”谢芷着急,胡乱用袖子擦着李沨脸上的血痕。
“不必在意·”李沨执住谢芷的手腕,话语平静··“得去喊大夫,清洗上药才行”·李沨住在赵大夫医馆,不过两人一个住东院,一个住西院,得过去喊下人。
见谢芷着急,欲挣脱他牵扯,李沨拽住谢芷的手,似无奈似安慰地说:“本是小伤,无需去扰人睡眠·你勿担虑,往厨房取来做菜的白酒,我自有办法·”·对于脸上的伤,李沨没有照过镜子,但用手摸蹭过,知道只是皮肉伤,这样的伤口总会愈合,然后留下浅浅的,几乎不可见的疤痕。
他没当一回事,倒是谢芷像似吓坏了··谢芷很快从厨房端来半碗白酒,将白酒搁几上,又从袖子里抽出一条汗巾——以往都不见他有这种东西,想来很少用到。
白绫汗巾叠起,将巾角泡浸白酒中,再拿起,轻轻擦拭李沨脸上的伤口,很疼,虽然李沨仅眼帘细微颤动,谢芷却能体会到那种疼痛··【日暖蓝田玉生烟—巫羽(38)】·“子川,你不要怪子玉,他心里难受,做事有偏差。”
谢芷自顾念叨着,李沨闭上了眼睛,白酒带来了冰凉感,却也得伤口火辣的疼痛,这是种细小的折磨,真正的折磨,他承受过,且记忆犹新··“你可是要我原谅他”·李沨睁开了眼睛,说得漠然。
谢芷停下手里动作,支支吾吾,再说不出一句流利话·换做是自己,被人冤枉,下毒,险些丢掉性命,是否会去轻易原谅这样一个人呢·“我心里从未宽恕过那些人,谢芷,虽然,我也。
····”李沨放于膝上的手掌握紧,又松开,“我也务必受人点滴之恩,一一回报·这是我娘亲,自幼教导我的话语。”
娘亲总是教导:要思人恩惠,不要记人过错··“子川你所思所为,必有道理·”·因此,哪怕你日后和文佩又生抵牾,我亦不会怪你,这堂内院中的两两成群,虽然让我心生感伤。
谢芷背对李沨,将沾血水的汗巾放进水盆里清涤,李沨座在席位上困惑想:你并不了解我,何以会相信我所思所为,必有道理·其实人的喜恶,往往毫无道理··汗巾清洗干净,谢芷将它铺在几上晾风,抬头探望院子,小燕走来,孟然和文佩亦出现在门口,孟然对李沨作揖,说道:“夜已深,明日再叙旧。”
说罢,抬头看谢芷,这是在招呼谢芷离去·“去吧·”谢芷左右为难,李沨开口·“那明日再造访了·”谢芷也恭恭敬敬道别。
离开李沨住所,走在漆黑的石路上,谢芷还在想,他们就这样将李沨扔在了医馆,心里过意不去···入宿客栈,孟然与谢芷一间,文佩和小燕一间,归来时已是凌晨,又累又乏,谢芷倒头就睡,孟然不似他那么单纯,坐在床上,留心倾听隔壁房间的动静。
隔壁房间住着文佩和小燕,灯火通明,文佩还未入眠,听得到零碎而细微的话语声,却听不清说的是什么·孟然脱下外衣,熄灯往床上躺下,回想着自文佩到来的这些事情。
他抬起衣袖,拂过鼻子,衣袖上有淡淡的香味,这是文佩的味道,想是在院中“抱过”他,因此沾染上了·香味清雅却持久,以孟然这种清贫家世自然不知道是什么香料,只是想着,自己又多管闲事了。
然而文佩的事,不知道算不算闲事·他们父辈曾是挚友,如果父亲还在世的话,孟然与文佩说不定会是总角之交,人生境遇,竟是如此离奇··在认识文佩前,孟然便知道文长清,只是未曾想过文佩是文长清之子。
后来知道时,惊诧多于感喟,这么一位当世名士,竟会有这么一位冷戾的儿子,然而他也确实该是文长清之子,这般秀丽聪慧··父亲当年认识的文长清,也是这样仪容出众,聪慧过人,令人忍不住多看上一眼吧。
胡乱想着,终是太疲惫,昏昏睡去···凌晨,孟然警觉醒来,谢芷还在睡梦中·孟然听得到邻房的房门开了又关,文佩低声和小燕吩嘱着什么,而后是离去的脚步声。
听那脚步声匆卒用力,不似文佩,应该是小燕··天尚未亮,他将小燕使唤去哪里·许久,小燕回来,与文佩轻声细语,听不明白,末了听到小燕略大声音哀求着:“公子让我跟上吧。”
文佩没有回复,独自离去··孟然再无法装睡,以他对小燕的了解,这是个冷静且聪明的书童,他出声哀求,必有要事··披衣出房,去扣邻间房门,小燕还未拴上门闸,吃惊拉开两扇门,见是孟然,着急迎上说道:“孟公子。
····”欲言又止,显然文佩叮嘱过他·孟然瞥眼门内,没有文佩的身影,他果然外出·“他独自上哪去”小燕默然,满眼都是焦虑,“快说”孟然有个猜测,只希望不是如此。
“公子······去见李政·”孟然用力拍打门梁,低喝:“糊涂”此时也不是慌乱的时候,追问小燕,让他一五一十道来。
“公子昨夜一夜未眠,天未亮,便唤我去医馆,通知李政到卿雨亭相见,我虽不愿,可公子不听劝·”·“卿雨亭在何处”·这是什么出处,未曾听闻。
“是当年老爷游学读书之所的一处凉亭,在城西郊外,离此地不远·”·孟然另一句“糊涂”,没有骂出声来,以文佩的聪明,怎么做出如此不顾自我安危之事,李政绝非是那种会恋旧情的人,逼急了,只怕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小燕,你在前带路·”·孟然系扎好腰带,将披散的发随手揽起,系绑在脑后,他已顾不上许多·小燕二话不说,将门关好,跟随孟然下楼。
蹬蹬下楼,忽然听到身后谢芷慌乱在喊:“等等我”回头一看,他脚上穿了只鞋子,另一只鞋子还拿在手上··适才孟然和小燕交谈声比较响,谢芷都被吵醒了。
·三人上路,起先小燕在前提着灯笼,渐渐天亮,三人都加快了脚步·出城门,穿过林丛荒草,远远看到葱翠山丘下,流水潺潺声侧的一处别致木屋·此地虽说不上人迹罕至,但也是偏僻无人。
那木屋远远看去,规整干净,平日该是有人在照看吧··所谓卿雨亭,在木屋后的竹林··“确认在此”·孟然已抢在小燕前头,抵达木屋,不见文佩人影,三人心里都十分着急。
“往这条小路进去便是·”·孟然不待小燕说完,已拽起衣裾,大步向前跑去,他穿的是士子深衣,有暗摆,沉重束缚,也亏他矫健·小燕和谢芷远远跑在后头。
文佩是个决绝的人,他也不糊涂,他约李政到这人迹罕至之地,只怕根本不在乎玉石俱焚·· ·作者有话要说:···☆、(修改)日暖蓝田玉生烟 第十三章(下)·赶赴卿雨亭,却不见文佩,也没有李政的影子,长满杂草的亭子,空无一人。
谢芷“啊”的一声,吃惊又困惑,小燕恐慌喃语:“怎会不在”唯有孟然,诧异过后,是沉寂··文佩有心不让他们跟上,有的是办法,报的卿雨亭,却可以只是和李政在此相候,而去向成谜。
“燃之,现在怎么办”谢芷四处张望,此处荒草齐膝,不见通往竹林深处之路··孟然扫扫石阶坐下,藤草在他脚边,他似乎也不在意会有蛇出没,他沉默不语,低头似有所思。
见他坐下,谢芷也蹲下身,看向孟然,又看看小燕··【日暖蓝田玉生烟—巫羽(39)】·“我适才隐约见那木屋齐整,院子干净,似有人看顾,你可知是何人看顾”·问的是小燕,话语冷静。
“我并不知晓,此处院子,早赁予他人·”·“小燕,你过去问问,是否曾见过外人前来·”·“燃之,你不一起过去吗”·谢芷起身,和小燕起肩,又回头看孟然,孟然仍坐着不动。
“你们过去问下,再过来告知我吧·”·适才的担虑,到此时已是排山倒海般,心里隐隐觉得人必定不在此,却也还不想放弃··谢芷不解,但仍跟随小燕前去,心想,燃之大概是跑累了,在亭子上休息。
走至院子,果然见院中物品收拾得整齐,然而门却紧锁,从窗外往里看,屋内没有人影,大概平日并不住人,只是偶尔有人过来打扫··返回凉亭,跟孟然把事一说,孟然点头,似乎早已料到。
“回去吧·”·他起身拍拍衣服,很是淡然··“燃之,子玉还没找到呢·”·谢芷扯住他袖子,似责备似哀求··小燕倒是低头不语,他是个聪明的书童,何况自小跟在文佩身边,自家公子还是相当了解。
“他不在这里·”·孟然摇头,拳头在袖下捏起,又松开··子玉,你可曾当我与小白是朋友何以竟决意自己了结这一份仇恨。
·三人无语上路返回,来时匆促,归时,脚步缓慢,终于走至城门,孟然止步说:“天未亮时,文佩出门,那时尚未到城门启开的时辰,他们两人必是在西城门口相候。”
卿雨台位于城西郊外,两人必然在西城门口相见,之后,去了哪里,再无踪迹··“小燕,你去医馆探探,是否有李政的消息·”·“好,我这就去。”
“小芷,你回客栈去·”·“那你呢我和你一起去找·”·“子玉归来后,必回客栈,他行囊皆在那里,你在客栈候他。”
安排好小燕和谢芷,独身留下的孟然,抓着袖子,躺靠在城墙上,望着往来行人,陷入沉思··谢芷离开城门时,曾回过几次头,孟然一直在那里,动也不动。
他没有去寻找,他候在西城门口,像似守株待兔的农夫··“一早出来,都饿着肚子呢,子玉,你到底在哪里”·默念着这么一句,谢芷朝客栈的方向走去。
·这一天,过得异常缓慢,谢芷在客栈里根本坐不住,后来干脆搬了块长椅,挨着大门坐下,守住门口·没少被店小二念叨··他担心文佩,又着急孟然怎么还不回来,小燕那里也没消息。
午时,小燕一身风尘回来,只是摇头,李政没有踪迹,再兼他独自前往,因此也无人知道他去了哪里··午后,谢芷上楼回房,留小燕在门口看着··他刚脱鞋,想往床上躺一会,静静心,就听到门外孟然的声音。
谢芷从床上跃起,“啪”一声摔开门,赤脚朝门外奔去,囔囔:“可回来了急死人·”定神一看,孟然抱着文佩,站在隔壁房间前,小燕慌乱打开房门,脸色苍白。
“子玉·”谢芷扑过去想看看文佩的脸,孟然抬手一横,示意谢芷后退·谢芷怵然,连忙倒退了好几步,跌坐在地上,他已看清孟然怀中的文佩,月白色的披风衣摆上,一片血迹,十分骇人。
孟然将文佩抱**,文佩神色怆然呆滞,身子软弱无力瘫在床,他身子微微缩动,背对众人,侧向一旁·他身穿的披风,血迹鲜明,却不知道他哪里受了伤··“公子,你伤哪里了。”
小燕抹着眼泪,跪在床头·心想,他家公子,何曾受过这样的伤,自己为清早何就没有跟上··文佩没有回应,他那副模样,倒像是睡着了,可即使谢芷都能看出来,他清醒着,肩膀一直在细微的颤抖。
“燃之,我这就去唤大夫”·谢芷掉头就要走,他此时也想不得许多,只想着子玉一定是伤得很重,才流那么多血··“小芷,勿要担心,你和小燕到楼下,叫伙计烧好热水提上来,我来照顾子玉。”
孟然的脸上看不出惊恐,不安,他平淡如水似的,让谢芷心里也踏实了许多·小燕顺从,抬起头时,眼里满是忐忑,他狐疑看着孟然,像似在质问,他不如谢芷那般单纯。
“出去将门带上·”·孟然没有理会小燕的疑惑,他不觉得文佩的事,能瞒住和文佩朝夕相处的小燕··如果真得发生了什么事,如果真得发生了那种事。
·站在城门外,看到文佩摇晃朝门口走来,孟然首先看到的是文佩淤青红肿的脸,而后是他那件挂在身上,皱巴巴,衣摆沾染血迹的披风··他那张白皙的脸承受过暴力,月白色的披风,血迹斑斑。
路人侧目,或惊讶,或不解,纷纷避开·不只因为文佩脸上的伤,及衣服上的血,或许更是被文佩那幅仿若幽魂的样貌吓着··孟然排开人群,一步步走过去,他站在文佩面前时,文佩看到了他,虚弱念出三字:“孟燃之。”
孟燃之,你果然好管闲事··他摇摇欲坠,清瘦的身子,仿若拂柳,孟然张臂,将他抱住,揽在怀里··“李政呢”·低吼着这个名字,一字字咬牙切齿。
怀中的文佩嘴角勾起,那是个神秘的笑,似嘲讽,似愉悦··“你这疯子怎能如此行事”·孟然怒不可恕,抓起文佩雪白的手腕,仿佛要折断它一般。
他站在城门外,候了白日,焦急了半日,等来了一身是血的文佩,气不打一处来·恼怒担虑暴躁不安,他已分辨不清,自己是何种感情·终是放开文佩的手腕,手腕上一圈乌青,施加于上的力道多重,孟然无心留意,他抱起文佩,拦唤车马。
他已管不到李政的死活,以李政的体形体力而言,远胜文佩,他可以这般伤害文佩,而以文佩的行事而言,他做事刁钻,手辣心狠,两败俱伤吗·马车缓缓行进,在车中,孟然粗略检查文佩身上是否有出血处,手脚都没有发现能流大量血迹的伤口,然而披风衣摆上的血,渗透入衬袍,或说,由衬袍内渗出。
“可要去看大夫”·孟然手一抖,从披风上缩回,他问躺在一旁,似乎随时都会昏迷的文佩··他若是肯昏迷倒也好,偏偏是倔强的想保持清醒。
【日暖蓝田玉生烟—巫羽(40)】·文佩摇了摇头,手指无力抓着披风,将自己裹起·他手脚并拢,几乎缩成一团·孟然看着他的背影许久,才将手掌搭在文佩肩上,整理文佩披散在肩的发。
·柔软的发丝,纠缠着孟然的手指··文佩眼睑颤动,缓缓合上,精疲力竭般·· ·作者有话要说:···☆、(修改)日暖蓝田玉生烟 第十四章(上)·房门关闭,纱帐落下,孟然坐在床沿,低声说:“即是不唤大夫,还是让我看下。”
文佩声音细丝,断断续续:“那血······多是李政之血,我·····。
我无碍·”·在马车上,文佩曾昏迷过,孟然趁着文佩昏迷时,赶紧查看文佩的衬袍,伸手探进里边袍内一摸,唯有少量的血迹·如果文佩流血不止的话,早已被孟然送往医馆,他才不在管文佩肯不肯去。
“若是你想让小燕来,便由他来帮你擦拭,然而他终究是半大的孩子,如何懂得伤得深浅·”·听到大部分是李政的血,孟然反倒舒口气,他此时无心去理睬李政的死活。
文佩默然许久,心想如果是被小燕知道,只怕要告知父亲,而若是由小芷来,必然要吓坏小芷··“孟然,由你来吧·”·幽幽说着,似恍惚似迷茫。
孟然没有回答,扶住文佩肩头,将文佩身上的披风解下,看清衬袍于腰间往下,均染血迹·手绕到文佩腋下,解开衬袍衣带,剥取,终是露出一条绛色的裈··“如果牵扯伤口,会有些疼,你且忍耐。”
话语温和,手上的动作也十分轻柔··将裈脱下,见贴身的中裤血迹湿润,孟然手放在中裤裤带上,熨着文佩修细的腰,他迟疑了··“冒犯勿怪。”
手指快速解开,将中裤缓缓拉下,细致检查一番··大腿内侧有划伤,血液大部分由此处流出,而伤口用布条绷绑,做过简陋的止血·然而伤口不只此处,某处虽然流血不多,外观却可见撕裂伤。
“以何物侵入”·孟然拉过被子,将文佩盖好,坐正身子,看着始终无语的文佩·孟然话语冰冷,身子禁不住抖颤,已恨不得将李政千刀万剐。
文佩将手缩到怀中,苍白的手几番抓不牢盖在身上的薄被,他不想去思忆起,之前所发生的事情··“可曾取出”·孟然拽住文佩的手,将他手抽出,连带着文佩半个身子被带到孟然身上。
文佩对上孟然眼中的暗自燃烧的怒火,心里竟不知道为何感到胆怯··“玉簪,已······无碍·”·一阵沉默,孟然再博学多闻,对情事方面毕竟不熟悉,文家人谙于此道,文佩耳闻目染,此般**事,他听闻过,只是未曾想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此时还有什么难以启齿之事文佩心中暗嘲·其实对于自己而言,除去之前发生的血腥事感到恶心外,他此时已不是那么在乎,险些被李政引诱。
文家人,歪门邪道多了去,不过是如此,仍保有清白,无妨··如此安慰自己,心里终究还是厌恶,更难忘遭遇时的恐惧··“李政呢”·孟然紧张过后,颓然般,擦着自己手上沾到的血迹,问起了一个被遗忘在旁的名字。
一听到这两字,文佩先是一愣,续而启唇回道:“我并未伤他性命·”·孟然心中又是一宽,突然觉得很疲倦,在外头待了一天,颗粒未入腹·孟然起身,拉好纱帐,听到门外说话声,谢芷在叫着:“燃之,开门呀。”
·伙计,将热水倒入浴盆,热气腾起··孟然将谢芷拉到一旁,搂着谢芷的肩,说:“小芷,先给我找点吃的,一会可要换我倒下啦·”·谢芷无奈跟孟然下楼,孟然边走边说:“走去街角酒家,切些牛肉下酒。”
“又想瞒我·你是如何找到子玉,子玉伤哪了怎么一身的血·”·心里惦记着客栈中的文佩,哪有心思喝酒··“那血多半是李政的。”
“喝”谢芷吓得瞠目结舌,吃吃道:“那他人······还还活着吗”·孟然点点头。
睚眦必报的文佩,会做出什么事来这报复,只怕生不如死吧·· ·作者有话要说:···☆、(修改)日暖蓝田玉生烟 第十四章(中)·孟然填饱肚子,拍拍衣袖,走出酒家,谢芷跟在身边,念叨着:“不找大夫怎么行,燃之。”
“我几时说不去,走,到医馆找大夫·”·“可你之前不是说,子玉不让找吗·”·“此时可以·”·文佩料想已经梳洗过,他是个好强的人,自然是不想被大夫看到他的惨状。
“燃之,你可有事瞒我”·谢芷虽然不聪敏,却也觉察出异常,为何之前不可以看大夫,此时就可以了呢·“小芷,文佩受了伤,并不严重,你无需担心。
若是你实在放心不下,亦可先回去看看文佩,我自去唤大夫·”·孟然从不对谢芷撒谎,但文佩的私事,他也不便告知谢芷,毕竟那是很羞辱人的事情··“好燃之,那我先回去客栈啦。”
谢芷和孟然辞行,独自一人往客栈的方向前去··医馆里,可还住着李沨,此时谢芷心里也只关心着文佩,毕竟自从文佩受伤回来,他一句话都没和文佩说过,孟然还有意拦阻,不让他接近。
前去医馆,一是赵大夫人甚可靠,也算相熟,二是正好打探李政消息·文佩那里许多事,都未询问,一时半会也顾不上,譬如他和李政去了哪里,他对李政做了什么··医馆生意总是很好,黄昏过去,人倒是散得差不多。
敏哥儿在门旁坐着,双脚碾着草药,赵大夫在案台后开着药方,馆中仅有三位客人··见孟然进来,敏哥儿丢掉手中的活,赶过去说:“孟公子,来见子川公子的吗”还扯着孟然袖子,示意往旁边去。
赵大夫抬了下头,瞥了敏哥儿一眼,清咳两声,敏哥儿立马规矩,悻悻回去碾药材·孟然出声问:“可是子川那儿出什么事了·”敏哥儿拿眼瞟师父,对孟然挤眼说:“李二公子正在发脾气呢,孟公子还是不要过去。
我这是好心知会一声·”·李政回来了,而且显然遭遇了什么让他暴跳如雷的事情·这个败类,还活着倒也好,就是条疯犬,那也算一条命··【日暖蓝田玉生烟—巫羽(41)】·孟然对他并无多少兴趣,他拉过椅子,坐下,等候赵大夫诊完馆中最后几位客人。
·赵大夫对自己的病人,不厌其烦,反复叮嘱,三个客人都只是小病,倒花费了不少时间·轮到孟然,赵大夫放下手中笔,抬头问:“孟公子,可是有什么事”孟然下座拍拍衣服,躬身说:“要劳烦赵大夫一趟,一位友人大腿处受了创伤,不便行动。”
对于不能移动的病人,赵大夫也会上门看诊,只要他得空··“敏哥儿,把馆门闭了,好生看着,我去去就来·”·赵大夫吩咐后,默默收拾起医箱,也没多问什么,便和孟然一前一后离去。
孟然总是给人沉稳可靠之感,何况他坐在一旁,一语不发,静静候了近半个时辰,那位伤患,要么伤势不轻,要么是孟然极重要之人··两人出街,天黑昏暗,孟然提着医馆的灯笼,用它照路。
赵大夫负着沉沉医箱,一路无语·孟然先开的口:“李沨那伤,日后可会留下病根”赵大夫这才打开话闸:“他自是无碍,什么时候回家都行。”
赵大夫拉拉悬系医箱带子,突然叹息说:“倒是那位过来照顾李沨的李二公子,不知晓得罪了什么人,竟下那般毒手·”孟然一听,心想果然是遭遇了文佩的报复,只是不知那报复是“伤了哪里”赵大夫只是摇头,他是位有医德的大夫,涉及病患私隐之事,他一概不会说。
·小燕帮自家公子解下衣服,平日也是他在服侍,一件件解下,解至最贴身的衣物,文佩反常态说:“我自个来·”见血液渗透了几层衣物,小燕泪眼婆娑,而文佩冰冷沉寂,小燕也不敢问伤了哪里。
“你用脸盆,将热水盛来就行,我自会擦拭·”·腿侧的伤自是疼痛,最疼的还是那处撕裂伤,然而已不想再移动,何况腿侧的伤口不浅,也不能泡澡。
腿上的伤,正是那枚蝶恋花女簪划伤,簪脚尖锐,割得皮肉外翻·这是李政在暴虐时划伤的,而这之前,文佩用这枚女簪,刺伤了李政··这是无法成为证物的证物,倒是被文佩当了凶器。
当时收揽衣物时,女簪正好掉出,毫无迟疑,立即捏在了手中,当时几乎想杀了李政,却不知为何想到了孟燃之·想到当时三人在亭上饮酒,他在罗大进的酒中动了手脚,孟然察觉,斥责他:“枉你读过圣贤书,杀人从偿命,你有几条命能抵”自己还被孟然挥了一拳。
杀人偿命,我可是决意要为了这畜生而陪葬一条性命不值得·· ·作者有话要说:···☆、(修改)日暖蓝田玉生烟 第十四章(中2)·小燕拧好布巾递给文佩,隔着纱帐,文佩接过,细细擦拭。
一次次递出的布巾都沾染血液,小燕战战兢兢接过,不敢言语··“将中单取来·”·最贴身的衣物从纱帐内推出,文佩轻声说道··小燕拾起,捏在手中,他受到不小的震动,然而身为下人,历来听话,不敢逾越。
“公子,可要请个大夫”·小燕立在帐外询问··文佩穿系好中单,往床上一躺,幽幽说:·“不必,待小芷和孟然回来·”·这两人只怕已帮自己请了大夫,伤虽不重,毕竟伤得不是地方。
“公子,让我看看吧,伤哪了·”·小燕哀求着,没有文佩允许,他不敢掀开纱帐,查看··“那血大多不是我的血·”·那大多是李政的血,李政,不知道他此时是何情景。
“小燕,你下楼去伙房问问,可有清淡的米粥·”·其实腹中无饿意,只是差遣小燕去做事,也免得他守在床边,一味担心··小燕领命,立即下楼去。
房中安静,文佩枕躺在床上,想小歇会,心绪却难平静·想着,昨夜凌晨,他让小燕去找李政,约李政到卿雨台相会·他算准了李政过去,还未到城门开启的时辰,他快步赶去,拦阻在西城门。
只要他约见李政,李政必会到来·以往便是如此,李政视他如手足般疼爱··如果文佩,还是以往的文佩,他会相信李政待他只有手足情,而现今却觉得,只因他是文氏疼爱的侄子,且家世不一般,李政才待他如此殷勤。
清冷的西城门,文佩独自提着灯笼,见李政果然如约,独自前来··他想,该用什么样的神情与态度,去对待李政也就在他自相矛盾之时·李政已探过手来,取走他手里的灯笼,亲密如旧说:“小玉,此时可出不了城。
不如找个寂静的地方叙叙旧·”·小玉,是文佩的小名,文佩的姐姐文玥,小名则是阿珠·这样唤他们俩兄妹的,只有至亲··“也好·”·文佩由着李政执住他的手,在前领路。
这漆黑的街道里,李政一手提灯笼照明,一手拉着文佩,仿佛是童年元宵逛街的两人··路一直走的,李政话语不少,文佩沉寂不言··李政说:“当年你我到苏州书屋里找你爹,你爹在卿雨台和宾客鼓琴,我俩傻傻在亭下站了一下午。”
李政说:“还记不记得,小时候,我带你去溪边钓虾,你被条小蛇咬伤,我背着你往家里赶,两人一路痛哭流涕,误以为有性命之忧·”·没有孟然,没有李沨,没有丁靖,甚至几乎要忘了两人之间的血仇。
这一路,心隐隐作痛,越走越疼··文佩捂住胸口,低喃:“何以至此·”·“啪·”一声,门被撞开·文佩抬头,隔着纱帐,看到进来的谢芷,困扰挠头的样子。
“看门紧闭,低声唤了几声小燕,见没人回应,我就闯进来了·”·谢芷走到床前,屁股往床沿一坐,挽起一侧纱帐·他动作连贯,出乎意料,文佩正好转过头来。
“子玉,你的脸怎么伤成这样”·谢芷惊呼,板着文佩的肩膀··“挨了几拳,皮肉伤·”·文佩温和轻笑,他看得出谢芷眼里满是愤懑与心疼。
“这是李政那挨千刀的拳伤吗”·谢芷抬手轻抚文佩的脸,力道十分细微,他端详着,心想着这样一张白皙精美的脸庞,怎能下那么重的手。
“还伤哪了子玉,让我看下吧·”·谢芷说着就要去解文佩的中单衣带,他不懂忌讳,也不晓得文佩不喜欢别人碰触到他的身体。
“腿上有处伤,不雅观,不看也罢·”·【日暖蓝田玉生烟—巫羽(42)】·文佩做了拦阻的动作,他说时,不竟笑出来,和小芷在一起,总是很轻松,什么邪念,都烟消云散。
·谢芷听话,再不会要求要查看,再见文佩笑语盈盈,心想他必定无碍···窗外漆黑,终于等到孟然带着赵大夫过来·之前文佩在小燕的服侍下,喝下一碗米粥,倒头疲倦睡去。
赵大夫不动声色,走到窗前,把纱帐一掀,先是观察文佩脸上的伤,再是将文佩身上盖的被子卷起,见他穿着中单,露出两条修长小腿··“他伤了哪里·”·赵大夫停下手,回头看向孟然。
虽然脸被打伤,然而还是可以看出这是位俏丽的公子哥,年纪小小,体态秀美··孟然将纱帐放下,罩入他和赵大夫,隔绝了小燕,谢芷··手熟练解开文佩的衣带,撩起中单下摆,露出光滑的大腿,大腿上还缠着染血的布条,伤处很明显。
在孟然解衣带时,文佩就已经醒来,见是孟然和一位老年大夫,没有说什么,友着孟然将他宽衣解带··赵大夫把缠系的布条解开,检查伤口深浅,问是何物割伤,孟然回答:“金簪脚。”
“所幸草药有止血功效,否则这般大的口子,流的可不是一点半点的血·这是何人敷的”·搓着手指上沾染的糊状草药,找大夫似乎很兴致。
“平日胡乱看点医书,未曾想能派上用场·”·对于草药和药理,文佩了解许多,他所擅长的,不仅是毒物··“本地最好的止血草药,便是此物。”
赵大夫说话这句话,陷入一阵沉思··他今日收诊的另一位病患,伤处也糊着这种草药,而且伤得可比眼前这人重上许多·两人间只怕有些联系,赵大夫平素只管医病,不做多想。
收回思绪,赵大夫很快留意到了另一出血处,他从医几十年,什么样的伤没见过,也不惊讶,平静说:“伤倒也还不重,皮肉伤·”·确诊后,赵大夫离开床,趴桌上,在昏黄油灯下,刷刷开起药方。
小燕跟赵大夫回医馆,前去抓药·· ·作者有话要说:···☆、(修改)日暖蓝田玉生烟 第十四章(下)·那个凌晨,小燕提着灯笼,叩响医馆后院的门,开门的是李贵。
李贵骂骂咧咧,以为是来找赵大夫的病人,敲错了院门,赵大夫住在东院·拉开门,将灯笼提到小燕面前,这才看清是小燕·小燕只是个书童,不过他是跟随在文佩身边的书童,以往文佩住在李家,他也伺候在一旁,于仆人中,身份不低。
“我家公子有事要找李二公子·”·小燕开门见山,说着就要进院··这个时辰,要见李政绝对没好事,何况今夜才发生了那般骇人的事情,审讯李政,还把李贵给捆上。
“这这·····”李贵迟疑,李政要是出事了,他担当不起··“他要见我,我自去见他·”·有力毅然的声音在李贵身后响起,四目望去,李政披上外衣,正站在院中。
他该是听到了院中的动静,因此出来··“二公子,这恐怕······”·李贵平素就向着李政,他对李政和李沨可能没有什么好感,但对李家,还是比较感恩。
“子玉可是说了,在哪相会”·外衣两襟拉到身前,扯平系结,李政动作沉稳冷静··小燕走到李政身边,踮脚凑着他耳朵说:“卿雨台。”
听到这三个字,李政神情疑惑,随后又似释然··待小燕回去,李政回房,未已又出来,说要去赴会,让李贵给他备灯,独自提着灯笼离开··“二公子你可要小心提防”·李贵站在门口,拉长脖子朝李政远去的身影叫唤。
李政肯定听到了,不过没有理会··房间正对着院门,院中人声,字字听得真切,李沨躺在床上没有起身·他听出了小燕和李贵的声音,还有李政的声音··文佩要见李政,就在这死寂的凌晨,甚至着急得无法等到天亮。
如果李沨和李政关系亲好的话,他会告诫李政千万别去;而如果李政和文佩是挚友的话,他务必得劝阻文佩远离李政··这是与己无关之事,自己无需多管闲事,何况也管不了。
又想:这两人,自幼亲爱,竟会闹到这一步··当时,李沨已有预感,李政和文佩必然要出事,这两人都是狠角色,他们已无法再成为朋友,再次相见,必是仇人··待李政从凌晨离去,至日上竿头,都未归来。
李贵自去外头寻找,他找了一圈,无奈返回··午时,医馆一阵喧嚣,李沨差遣李贵过去看看,李贵前去,这一看,险些把他吓晕·李政被人抬回来,一身的衣服,沾染血迹,人已昏迷,脸白唇紫。
好在,赵大夫正好没出去看病,人在馆中,一接过人,就着手急救·把李政全身衣服扒去,检查伤口,在意外之处,找到了伤口,那是个触目惊心的伤,李政之所以会昏厥,除了失血,多半是疼晕的吧。
李贵站在一旁,看得冷汗直流,双腿战抖·才与丁家议了婚事,这下可如何是好·缝合过程中,李政清醒过一次,叮嘱赵大夫和李贵将此事保密,万不可让外人知道,尤其李沨或丁家人知道。
然而自李政回来,便独锁在赵大夫的病房中,也不许人去探看,也不许开窗户通风,火盆一个接一个搬进去·李沨这种喜欢读杂书,博学多闻的人,早已猜出一二。
或许在李贵看来,李政的不幸,绝对是李沨的大幸·李沨不这么认为,他不喜欢李家人,但李政是与他有血缘关系之人,这般遭遇,不免让人唏嘘··李政咎由自取,而文佩,也着实可怕。
·作者有话要说:···☆、日暖蓝田玉生烟 第十五章(上)·连日居住于客栈,文佩由小燕、谢芷轮流照看,换药之类的事,则都由小燕来,谢芷见文佩先前有意躲避,便也不追究伤的是哪里。
看着小燕将煎好的药端进来,谢芷迎上想接过,小燕一个劲喊小心烫,果然烫得谢芷一哆嗦,赶紧把手指缩回·文佩躺在床上看着,噗嗤笑出声来,“小芷,由小燕来罢。”
谢芷不服气说:“当时李沨受伤时,也是我照料的,我照料得来·”·对于李沨如何受伤滞留于此地,文佩一无所知,此时也才有点兴头,问起李沨那脚伤是怎么回事。
谢芷向来直肠子,对文佩又没顾忌,一五一十尽都说了·文佩听后,叹了声气,竟许久不再说什么··【日暖蓝田玉生烟—巫羽(43)】·不曾想,李沨也有这般悲惨的身世。
临近午时,谢芷起身,说得去看看燃之怎么还不回来··这两日,文佩伤势有所好转,便打算启程返回苏州·孟然去渡口赁船,约好明早归程。
未几,孟然回来,三人将行囊收拾一番,谢芷说,要去跟李沨话别,孟然则说也还要给文佩拿点药·两人便也就去了医馆···李沨他们住在医馆别院,谢芷从后院门进入,院门大开,院中竟只有李沨一人,躺在花簇之下的木榻,翻着书。
李沨听到声响,以为是丁靖,抬头才见是谢芷,起身说:“你来了·” “伤好些了吗”谢芷注意着李沨的脸,伤口虽未痊愈,但已结疤。
“嗯,小伤·”李沨回得淡然··谢芷东瞧瞧西逛逛,纳闷问:“怎么就你一人·”又压低了声音:“李政呢”·关于文佩那日和李政之间发生了什么事情,文佩始终没有说出,谢芷没有问,他想文佩想说得话,会告诉他。
隐隐也知道李政肯定受伤,何况之前,孟然说过,李政在赵大夫那里医治·李沨漠然回道:“与我不同院,他伤重,不便搬动·”谢芷骂道:“活该。”
这人害死了子玉的姐姐,子玉找他报仇,天经地义,何况子玉自己也受伤了·李沨摇了摇头,他将手中书卷放下,不再言语·对于李政的遭遇,李沨毫无同情之心,而对于文佩的阴狠,李沨也早已体会。
日后两人,或说文李两家人,梁子是结大了··见李沨沉默,谢芷又问:“那个老仆人呢”他说的是李贵·李沨回道:“在李政哪里。”
谢芷心里骂着这个老仆人,李政李沨都是李家公子,他怎么尽偏心着李政·李沨脚不方便,把他独自一人扔院里,哪怕请个仆人侍女也好,李家有的是钱··“子川,还没吃过饭吧,你想吃什么,我去买。”
说着就转身往门外走·“过来·”李沨招手,拍拍自己身边挪出的位子,“一早有走贩路过,我还不至于挨饿·”谢芷顺从地坐在李沨身边,把脚缩起,荡着。
李沨躺靠在他身后,托腮歪头看着他,两人的姿势莫名的亲昵,只是二者都未觉察··“你早上都吃什么”·“豆腐花,蒸糕,这里临近大街,时常有小贩路过。”
“那午时呢”·“汤包饼面·”·“晚饭呢”·“大抵如此·”·“这个李贵,对你如此不尽心,你爹好糊涂,竟派这样的人来。”
要是谢芷受伤在外,谢爹肯定亲自过来照顾,嘘寒问暖·谢芷说这话毫无礼貌,听李沨耳中却十分中听·李覃人前威严英明,那都是装出来的,唯有真正了解他的人,才知这是个绣花枕头,老绣花枕头,譬如文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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