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弦歌—昨叶何草(3)[高质言情]

朱弦歌—昨叶何草(3)
·两人离开沫园,外面有一辆双辕马车等在那里,朱槿见龙千夷早已安排好一切,不由得心中大喜··龙千夷轻轻把朱汶放进车厢里,却和朱槿并肩坐在外面,一抖缰绳,两匹马撒开八只蹄子,跑得又快又稳,追风逐月一般,绝尘而去。
走到半路,朱槿忽然发现马车并不是向着杭州城的方向,忍不住问道:「我们这是要去哪儿」·龙千夷答道:「当然是去找苍澜他们啊你不知道,他们现在都在城西的驻军大营里。
」·【朱弦歌—昨叶何草(44)】·朱槿听了越发感到不解,连声问道:「他们在驻军大营几时去的去干什么究竟是怎么混了进去」·龙千夷笑道:「他们几个可都是光明正大走进去的,怎么能说是混进去呢你忘啦,苍澜拿着你的调兵令箭呢只要一亮出来,谁敢阻拦」·朱槿这才恍然大悟,拍了拍脑门,笑着对龙千夷说道:「原来如此你快给我讲一讲,这几天大家都在忙些什么是不是又闯祸啦」·龙千夷用胳膊肘顶了他一下,说道:「臭小猪明明闯祸的就是你,还好意思说我们那天晚上,你不小心被人发现了,我和莫远急忙去找苍澜商量对策,把我们偷听到的事情,一五一十都告诉了他。
」·朱槿插话问道:「那苍澜又怎么说呢」·「臭小猪,你只准听我慢慢讲,不许打岔」·此刻距离沫园已经很远,龙千夷料想那些士兵就算是醒过来也追不上了,于是略微一收缰绳,两匹马放慢速度,在月光下缓缓前行。
龙千夷接着说道:「苍澜听完我们的描述,虽然不知道你看见的人就是朱汶,可是却推断出你一定认识他,否则不会那么惊讶·苍澜说,既然是熟人,那么你的性命暂时无忧,不过要把你救出来,硬碰硬是不行的──谢不凋想谋反,那我们不如利用这个机会,将他一网打尽。
当时我们大家都觉得不太可能,莫远说,除非谢不凋是个傻瓜,坐等我们去杀他,否则就凭我们这几个人,哪里会是他的对手他手下有千军万马,就算一人吐一口唾沫,也把我们都给淹死了」·朱槿刚要开口发表意见,但是想到龙千夷刚才的命令,只好连连点头,表示赞成莫远的说法。
龙千夷一边回忆那时情形,一边微笑着说道:「苍澜没有反驳他,只是拿出了你那支纯金的令箭,问莫远说『这支令箭能不能抵千军万马』莫远都忘了令箭还在我们手里了呢,顿时高兴得要命,哈哈大笑起来,就要立刻调兵包围沫园,把你救出来。
苍澜却说,救人根本不需要使用令箭,只要我一个人就行了,这支令箭是用来对付叛军的·他让莫远拿了令箭到龙骧、鹰杨、凤翔、威武、神武、雄武这些军营里去,召集将领们开会议事,告诉他们皇上知道虎贲大将军谢不凋蓄谋不轨,妄图造反,所以派了钦差大臣襄平郡王──也就是你这只闯了祸的小笨猪──前来调查此事,想不到谢不凋胆大妄为,竟然把襄平郡王给扣押了。
听莫远后来跟我们说,当时那些将军们都很生气,吵得差点掀翻了屋顶,都要出兵救你这只小笨猪,以表示对皇上忠心耿耿,天日可鉴·不过按照苍澜的计划,是要兵不血刃办成这件事,所以让莫远命令他们借口军营换防,趁机解除豹韬、飞熊、广武、兴武这四路将领的兵权。
小猪你想啊,以六敌四,他们当然不是我们的对手,除了乖乖缴械投降,还能怎么办偶尔有个别不肯听话的,我就在旁边重重踢上一脚,于是他就不得不老实了。
然后我们再回过头来,对付水军那边的叛军就容易得多了··苍澜事先教给莫远说,让他进了驻军大营,第一道命令就是严禁任何人出入,以免走漏风声·所以我们这些事情都是秘密进行的,外面没有一个人知道。
等收拾完那些叛军将领,这才派人给谢不凋送出情报,告诉他军营里有异常状况,为了避免他起疑心,只说九路大军因为换防闹起了内讧,但是还有飞熊军和两路水军按兵不动。
他以为自己的心腹总不会出问题,于是就相信了假情报,带了几个亲兵赶到驻军大营去调解,我就趁机来救你──至于苍澜他们现在进行得怎么样,那我可就不清楚了·所以我们现在不回城,直接赶到军营那边去,你很快就知道结束了。
」·龙千夷说完,得意地看着朱槿,笑问道:「怎么样,小猪猪,这件事我们几个人办得还算漂亮吧你这个钦差不臣满意不满意」·朱槿听了龙千夷的话,想象当时种种情形,虽然不见刀光剑影,却也惊心动魄,由衷地钦佩起苍澜的才能谋略来。
假如不是他虑事周全,只怕谢不凋不会轻易上当──而且苍澜既擒住了各路叛军将领,又没有过多牵连,这一点尤为难得··龙千夷见朱槿只是沉思不语,伸手推了一把,说道:「小猪猪,你刚才不是急着要插话吗怎么这会儿反倒变成哑巴了心里在想什么」·朱槿微微一笑,说道:「我正在想,怎样才能把苍澜也留在身边,只要有了他在,以后什么事情都不用我操心了,那可有多么逍遥快活」·龙千夷笑道:「臭小猪你想的倒美不过我也不想跟苍澜分开,你打算什么时候回京城去总要跟皇上有个交待吧。
」·朱槿道:「这件事情办得好,处置也得体,至于下一步该如何收场,等我见了苍澜之后,再跟他商量商量·」·他们两人只顾说话,几乎忘了身边还有一个朱汶。
从车厢传来几声轻微的咳嗽,朱槿这才想到他,连忙撩起车帘,转身问道:「阿汶,你醒了吗」·朱汶低声问道:「我这是在哪里小叔叔,是你在外面吗」·朱槿道:「不错,是我。
现在我们要去驻军大营,晚上风凉,你就待在马车里,不要出来·」·朱汶沉默片刻,忽然问道:「小叔叔,我们要去军营干什么」·龙千夷抢着答道:「去看看谢不凋有没有被抓起来五花大绑啊我猜他那个样子一定很好笑,你想不想也看一眼」·朱槿觉得不妥,待要拦着他,却已经来不及了。
朱汶的呼吸变得异常急促,颤声问道:「怎么他已经被人抓起来了他......他会不会死」·龙千夷尚未开口,朱槿抢先一步,用双手将他的嘴巴捂得严严实实,龙千夷手中握着缰绳,睁大了圆圆的眼睛看着朱槿,不明白他为什么不许自己说话。
「阿汶,你放心好了,谢不凋他不会有事了──虽然你我都知道他要谋反,可是我手上并没有证据,三哥是不会相信我的,再说我也不打算把他交给三哥·」朱槿昧心地安慰着朱汶。
他早已敏锐地察觉到,朱汶对谢不凋有一种特殊的依赖·从他坚持不肯离开沫园这一点就可以看出,他内心里是希望能够留在那里等谢不凋回去──不过这也并不奇怪,朱汶生性柔弱,一向很容易对别人产生依赖,三年来他与谢不凋朝夕相处,而且还曾经被谢不凋救过一命,朱汶对他的感情之深,恐怕自己也没有意识到。
假如直接告诉朱汶,谢不凋将会被判凌迟处死,说不定他立刻就会放声大哭,甚至很有可能断绝了继续生存下去的念头──所以朱槿很清楚,眼下无论如何告诉朱汶事实真相,能瞒多久是多久。
......或许过上个一年半载之后,他会重新建立起对别人的依赖,不管那个人是谁,只要不是谢不凋就行··【朱弦歌—昨叶何草(45)】·朱槿在心中默默地说道。
当龙千夷驾车到驻军大营时,天色已经蒙蒙发亮·朱槿远远望见旗杆上挂着十几面颜色各异的号旗,龙骧凤翔,鹰杨豹飞,在淡紫色的晨曦中,迎风招展··龙千夷一见到那些旗子,立刻高兴地对朱槿说:「小猪猪,你快看,那是我们预先约定好的信号──苍澜他们已经大功告成了」·说罢扬鞭纵马,直奔营门而去。
雉垛上负责瞭望的哨兵也看见了马车,知道是钦差大臣驾到,不敢怠慢,连忙提前进去通禀··朱槿在营门前下了车,驻军大营里吹起牛角号,擂响牛皮鼓,各路驻军将领戎装整齐,盔甲鲜明,全体列队迎接钦差大臣。
虽然没有车驾仪仗,朱槿却也抖足了威风,不过他没有忘记叫龙千夷留在车上照顾朱汶,同时叮嘱他,绝对不能让任何外人见到朱汶,龙千夷答应了··行过礼之后,龙骧军统领裴旭、凤翔军统领苏翼展、鹰扬军统领韩风羽,把朱槿领进议事大厅,苍澜和莫远都等在那里。
大家见了面,虽然只不过分开几天,就已经发生了那么多事情,互相之间都有许多话要说,不过欢心喜悦的心情都是一样的··当下朱槿端出钦差的气派,对协助平定叛军的将领慰劳有加,宣布要把所有人的功劳写进奏褶,替他们向皇上请功。
同时又不忘以个人身份向他们表示敬佩仰慕之意,赞词如流却又恰到好处──众将军多半是行伍出身,军营里养成豪放豁直的脾气,哪里有朱槿的心机和圆滑当场就被他捧晕了一大半,只有少数几个略有头脑的还能保持清醒。
起先诸位将军见这位钦差大臣如此年轻,料想他不过是凭郡王的身份才能被光武帝加以重用,心中颇存轻视之意,谁知几番话说下去,大家不约而同地发现,这位襄平郡王不仅处事老练,而且为人又极谦虚,体恤下情,深知军旅疾苦,于是纷纷对他起了好感,有几位特别豪爽的将军就要跟朱槿称兄道弟了。
龙骧军统帅裴旭出身名门,裴氏一家曾经出过三个礼部尚书,两位文澜殿大学生,裴公有六子七女,裴旭排名第九·而凤翔军统帅苏翼展却是一位儒将,为人颇有城府,只要朱槿不问话,他便坐在一旁含笑不语,偶尔和裴旭交流一下目光,露出会意的神色。
──当然这一切,都没有逃过朱槿的观察··他虽然不断地跟诸将应酬谈论,却在暗中留意各人表现,从言行举止中揣摩他们的品行性格··细细考察之下,朱槿发现除了裴旭、苏翼展等少数几位统领之外,其余数十位偏将副将骁将,确实皆如光武帝所说,有勇无谋,不堪重用──若是将来想靠这批人率领大军开赴边境,与阿鲁台那等奸猾狡诈之徒交锋,非得吃大亏不可,不搞得全军覆没就算便宜了。
他内心里既为将要开始的战争感到忧虑,同时又深深佩服朱棠的察人之明;另外一方面,朱槿也觉得回到京城之后,应该向朱棠推荐几个人才,比如裴旭本是功臣之后,按例可以破格提升,可是刚才他自报履历,朱槿听得一清二楚,裴旭丝毫没有仰仗祖宗荫庇,他是一步一步从普通士兵做起,完全依靠自己的实力,累积军功才被提拔到现在的位置──这样难得一遇的人才,倘若不加以重用,岂不是白白浪费了·处理完军政要务,朱槿送走了各位将军,总算有时间和莫远仓澜丹若他们说说话了。
看看左右也没有外人,于是便把朱汶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讲了出来··最吃惊的当然是丹若,他听说文德帝竟然没死,而且还被谢不凋藏了三年多,险些从椅子上摔下来,一口茶全喷在地上──第一个反应,就是抓住了朱槿一阵乱摇,想看看他的脑子是不是突然坏掉了。
苍澜倒好像早就料到了一样,并不怎么太惊讶··朱槿说了自己的想法,告诉他们打算带着朱汶一起回京去,莫远和丹若的表情都有些为难的样子,但是看到朱槿主意已定,他们也不好再说什么了。
一行人在驻军大营里住了下来,龙千夷抽空给朱槿治好了腿上的箭伤·那道伤口很深,已经有些红肿发炎了,但是对于何今非的弟子来说,这只不过是一菜小碟·龙千夷给朱槿用了一点麻药,让他感觉不到疼痛,然后取出一柄锋利小刀,重新划开伤口,放出里面的脓血,再敷上止血生肌的药粉。
到了第三天,朱槿就感觉伤口已经快好了,除了走路时还有一点轻微的疼痛,与往常相比,没有半点异样··作为钦差大臣,朱槿下的第一道正式命令,就是要裴旭和苏翼展亲自率领卫兵,对谢不凋和他手下几个叛军将领严加看管,不准任何人跟他们单独接触,免得互相串供。
他写了一道很长的奏褶,用八百里加急递到京城,向光武帝详细报告了事情经过,当然关于朱汶的一切都只字未提··这期间,苍澜帮助朱槿搜集沫天恩等大小史官的贪贿证据,但是却始终找不到那一百五十万两漕银。
后来龙千夷提醒说,或许沫园里也藏了一些东西,苍澜叫上莫远和丹若,陪着他重新去了一趟··苍澜在园子里随便转了几步,就发现其实沫园里另有一条地道,通往南屏山后的一个山洞,也难怪谢不凋修建沫园时,偏偏没有选在汭位上,因为他要把山洞的入口隐藏起来,以免被人察觉。
在山洞里不仅找到了丢失的一百五十万两白银,还发现了沫天恩贪污的几本秘密账册,谢不凋储备的大批盔甲武器,甚至包括他暗中和阿鲁台黎利珊等人往来的一小札书信──这一下铁证如山,朱槿不得不再发一道八百里加急奏折,向光武帝请示该如何处置。
十天之后,听说慢吞吞地钦差仪驾总算到了杭州城·朱槿也在当天接到了光武帝的批复,要他把谢不凋押解回京·因为谢不凋有通敌之嫌,所以必须交给大理寺严加审讯,而对于沫天恩,光武帝的批复却只有一个字:·杀·朱槿看到那个用血红朱砂写成的「杀」字,叹了一口气,想到沫天恩毕竟是寒窗辛苦,才拚得一朝金榜题名,也不知道他费尽了多少心机,才能够做到封疆大使,最后却落得这样一个下场──那究竟是读书做官好呢还是不读书种田更好一些·三天后,杭州城内贴出告示,钦差大臣、襄平郡王朱槿,谨奉皇上旨意,将贪官沫天恩斩首示众,以平民愤,以泄民怨。
整个杭州城都轰动了,数十万百姓拍手撑快,家家门前点起了香烛,叩谢皇恩·更有许多人燃收起烟花爆竹,城内的鞭炮顿时供不应求,很快就造成了脱销··钦差的仪驾却选择在这个时候悄悄地离开了杭州。
龙千夷发现朱槿几天来都闷闷不乐的样子,开此以为他是操劳过度,也就没有去烦他,和朱汶莫远丹若等人在一起,倒也玩得开心·可是离开杭州几天之后,朱槿仍是愁眉不展,龙千夷心里觉得奇怪,于是忍不住去问他了。
【朱弦歌—昨叶何草(46)】·「小猪猪,你为什么不开心呢」龙千夷手里正拿着丹若做的两块蜜汁核桃酥,说道:「要不要我分给你一块又香又甜,实在好吃得很,连朱汶都夸奖丹若的手艺呢」·朱槿对他笑了一笑,看着天上一抹变幻不定的流云,轻轻说道:「我在想,回去以后若是见到了皇上,该怎么样跟他提一个要求。
」·龙千夷听了以后,立即嘻嘻笑了起来,说道:「臭小猪,你可真狡猾,仗着有了点功劳,就开始提条件了──你想跟皇上要什么咱们可先说好,不准你要美人。
」·朱槿拉着他在身边坐下,说道:「我不是要什么东西,更没有想过要什么美人,我只想让皇上准许我以后仍旧做一个闲散王爷,永远都不要再掺和这些官场之事了,现在我一想到沫天恩的下场,就觉得心里很烦躁──你说他半辈子辛苦操劳,搜括民脂民膏,自己却省吃捡用,舍不得享受,到底为了是什么一朝断头,万事皆空,他要那么多钱又有什么用反正一文也带不走的。
」·龙千夷眨了眨眼,有些不明所以,问道:「小猪猪,你就为了这个心烦吗」·朱槿说道:「是啊·我怎么都想不透,像沫天恩这样的读书人,为什么偏偏死在了一个『贪』字上。
」·「真是很奇怪·」龙千夷说道,「不过我也弄不明白·小猪猪,你一定要去想这些事情吗以前你可不是这样的,我记得第一次看见你的时候啊......」他伸手刮了一下朱槿的鼻子,笑着说道:「你可像一个缺心眼的傻瓜了」·朱槿回想起那时小桥流水,柳堤渔歌,忍不住也轻松地笑了起来,握住龙千夷的手说道:「不知为什么,当时我一看见你就觉得心里高兴,把一切烦恼都忘得一干二净了。
」·龙千夷「哼」了一声,故意反问道:「那你现在是不是一看见我就觉得很烦呐我师傅长说,『人生苦乐,皆无尽境;人心忧喜,亦无定程』,我虽然不太明白这两句话的意思,不过听起来好像就是形容你这种人的」·朱槿闻言笑道:「你弄错了这两句话是佛经里的。
我记得佛经上说,有一个人嫌弃自己住的地方不好,低矮漏雨,夏天闷热,冬天寒冷,就向佛祖祈祷能够换一所大房子·晚上他作梦,梦见自己乘着小船在大海上漂流,海风怒号,海浪滔天,几乎要把他活活吓死了──可是等他醒过来,发现原来是在作梦,自己还好好的躺在床上,再看看原来住的那个小房子,突然觉得安稳又舒适,于是他就不想换了。
」·龙千夷一边吃点心一边听故事,等朱槿讲完了,他的点心也正好吃完,呵呵而笑,说道:「那个家伙胆子太小了,坐船也会把人吓死吗小猪猪,等以后有机会我带你出海,听师傅说,大海中有仙岛,上面住着仙人,咱们也去找找看,说不定运气好,就被咱们误打误撞地找着了呢──你说那样好不好」·朱槿点头道:「当然好了以后不管去什么地方,我都跟你在一起。
」这句话完全发自内心,他说得自然而然,没有半点犹豫··龙千夷伸出一只手来,说道:「那好,我们击掌约定,今后绝不许反悔」·朱槿看到他乌黑的眼睛里盛满了期待,神情无比认真,于是伸手跟他击了三下掌──两个人都觉得,似乎从此以后,彼此间就许下了一个郑重的承诺。
回到京城以后,朱槿向光武帝递了奏折,交还钦差印信和调兵令箭,又把谢不凋等一干叛军移交给大理寺,这一番出京巡风就算圆满落幕··光武帝在早朝上对朱槿温言褒奖,着实称赞了几句,立即下旨晋封他为襄平王,加紫金光禄大夫,食双俸禄。
退朝以后,众大臣纷纷向朱槿道贺;这个夸他年少有为,胆略过人;那个赞他见识非凡,机智能干;什么朝廷辛甚,百姓之幅,谀词如潮,滚滚而来,自然是不在话下··好在朱槿还算头脑清醒,跟朝中几位稳重的老臣客套几句,随即吩咐升轿回府,毫无半分得意娇狂之态。
大臣们看着他远去的轿子,又纷纷竖起大拇指,交口称赞他的谦虚美德··朱槿在王府门前下了轿子,抬头一看,们上的匾额早已经换成了「襄平王府」,黑底金字,光武帝御笔亲书,端得是气派威严。
朱槿叹了口气,想到这四个字毕竟是用谢不凋等几十条人命换来的,虽然他们所犯之罪不容宽赦,可是踩着别人的尸骨往上爬,那样做又有什么意思呢他宁愿还是像以前那样,做一个胸无大治的悠闲郡王算了。
朱槿只顾在门外感叹伤怀,却没有想到王府里边已经闹翻了天·丹若听说朱槿下了朝,飞快地从后面冲了出来,一把拖住正在发呆的朱槿,气急败坏地说道:「不好了殿下,龙千夷不见了」·「什么」朱槿以为自己的耳朵听错了,先是被吓了一跳,随后回过神来,大声笑道:「丹若,你玩的这种把戏太低级了,以为就能骗得了我吗千夷一定是悄悄藏起来了,故意叫你骗我说他失踪了」·「谁跟你开玩笑呀你进来看看就知道了」丹若气得真想踹他两脚,一把将朱槿拖进王府里,莫远连忙跟在后面跑了进去。
朱槿一眼就看到前院回廊下一溜儿站着二十几个宫装美人,个个豆蔻芳华,桃羞杏妍,楚楚动人·还没来得及问个端倪,那些美人们已经看见他进来了,齐齐跪下施礼,一片莺声燕语,呖呖娇音:「奴婢们见过襄平王殿下」·朱槿皱起了眉毛,不悦地问道:「这是干什么都给我起来丹若,谁叫她们进来的」·「原来您还不知道呀那我们真是冤枉了您」丹若撇着嘴冷笑道:「她们都是皇上赐给你的,襄平王啧啧,这些美人刚才和那块匾一起由大内段公公送来的」·「什么」·朱槿立刻明白大事不妙,上次不过是跟龙千夷随便开了个玩笑,说皇上要赐自己十名美女做侧妃,他当场翻脸就要离开,现在二十个美人活色生香地出现在眼前,龙千夷岂不是要被气死了·想到这里,朱槿心中一阵慌乱,连声叫苦:「我半点都不知道还有这回事再说、再说刚才皇上也没有提起过呀糟了,糟了千夷他一定要发脾气了,他人呢他在哪里我去跟他解释」·朱槿说着就往后边跑,被丹若一把拉着袖子拖了回来,问道:「那这些美人可怎么办呢总不能让她们一直站在这里......」·「连这也要问我」朱槿不耐烦地挥手道:「叫她们统统回去」·「你说得倒轻松」莫远在旁边大叫:「她们可都是皇上赏赐的你敢不要脑袋还要不要了」·「我不管」朱槿心中烦躁,对着莫远没好气地吼道:「谁愿意要谁叫领回去」·他冲进后院,四处寻找,却怎么也不见龙千夷的影子。
【朱弦歌—昨叶何草(47)】·朱槿抓住丹若的肩膀一阵乱晃,差点把他抖散了架,连声问道:「千夷呢他在哪里」·「我怎么知道」丹若有气无力地嚷嚷:「你先放手......我、我要死了......莫远救命──」·在一片混乱嘈杂中,忽然插进来一个冰冷的声音:「朱槿,你不用找了,千夷他不会回来了。
」·朱槿转眼看到苍澜立在书房滴水檐下,心中一喜,立刻抛下丹若,飞奔过去,谁知还没等他开口相问,苍澜却抢先说道:「朱槿,千夷临走时要我转告你一句话,他说:『小猪,对不起,我失了约,不能带你出海找仙岛了,你自己保重。
』」·听了苍澜的转述,朱槿心中顿时一阵酸楚,脑海里一片空白·他恍恍惚惚地看着苍澜发了会儿呆,才涩声问道:「他......他就说了这么一句话为什么不等我回来解释」·苍澜冷冷地看着朱槿,不以为然地说道:「无论如何,是你让千夷伤心了。
他一向骄傲又任性,师傅也惯他,我们几个师兄都宠着他,千夷从来没有受过半分委屈,可是今天......朱槿,你大概想不到他对你的感情有多深,他眼里不揉砂子,他的心里也容不下第二个人。
刚才的圣旨我们都听得明明白白,外面那一大群女子是皇上特意赏赐给你的,朱槿,你要千夷他怎么受得了我本来是要杀了你的,可是千夷不让;他要杀你,自己却下不了手,所以他就走了。
我劝你也不用找了,他不会再见你的·」·「可是你们当真冤枉我了──」朱槿欲哭无泪,有气无力地分辨道:「刚才在宫里,皇上一个字也没跟我提起过,不然我就是死也要推辞掉......」·「她们都是皇上赏赐的,现在已经送到这里了,你还敢说不要么」苍澜平静地说,「朱槿,世上有很多事情,是你无法改变的──就好比你的身分,还有千夷的脾气,这些都是老天的安排。
所以......我看还是算了吧,天下本来就没有不散的筵席,现在事已至此,我也该走了·」·莫远想要伸手拦住苍澜,但是丹若却拉的他衣袖,轻轻地摇了摇头··再说什么都没有用了。
他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苍澜的背影扬长而去··他走得潇洒,不带一丝人间烟尘·八月的清风从他肩头拂过,扬起一缕柔软的乌发,在阳光下散发着金色的光彩。
朱槿一下子坐在书房前的台阶上,眼神空洞而迷茫,他望着辽阔无限,一碧如洗的天空··唯有长叹··在别人看来,他是什么都有了·名位,爵禄,美女,皇帝的赏识,众人的艳羡......他翩翩年少,前途无量,应该感到春风得意,意气风发,可是朱槿却只觉得从未有过的空虚。
龙千夷走了,苍澜也走了,假如他们从来没有在朱槿的生命中出现过,那么现在的他,又会是个怎么样子呢·此生谁料··朱槿想起了那次重病,龙千夷带他去找何今非,那时候他躺在狭小的船舱里,浑身噪热难忍,龙千夷划着小船,说他是一只香喷喷的烤小猪,还唱了一曲「折杨柳」的小调给他听......那一刻,朱槿曾经感到心中无比快乐,从未有过的安宁与平静,他很想一辈子就那么躺着,永远都不会再想别的了。
朱槿一直不明白,为什么何今非一定要离开朱棠,其实他和朱棠两个人彼此都很牵挂对方──而现在,龙千夷也离开了自己,难道说,这也是师傅教出来的吗他曾经向何今非保证过,今后要好好对待千夷,决不让他伤心失望。
为了龙千夷,无论做什么朱槿都是心甘情愿──可是为什么,龙千夷只不过看到几个不相干的女子,就能立刻忍心抛下他离去,连等他回来解释一下的耐心都没有了·朱槿又是伤心,又是绝望,只顾坐在台阶上发呆。
丹若过去想去劝他回屋子里,也被朱槿挥手赶走了··他现在只希望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待一会,也许还可以动动脑筋,想一想有什么办法找到龙千夷,然后劝他回心转意......就算死皮赖脸地求他好了,朱槿心想,反正我在他眼里从来不值一文的臭小猪,根本用不着身分体面,假如他肯见我,那我连这个唠什子的襄平王都不要做了......无论他要打我多少下,踢我多少脚,我保证不躲不闪,只当让他出气好了。
想到这里,朱槿突然一阵鼻子发酸,几乎就要哭出来了·他抱着头,把脸埋在胳膊里,不想让别人看见他流泪的样子··有人从里面走出来,在朱槿身边坐下,轻轻地推了推他,朱槿没有任何反应,也没有理会。
然后,过了片刻,一个怯生生的声音问道:「小叔叔,你怎么了」·原来是朱汶··朱槿偷偷擦去脸上泪水,抬起头来看着他,勉强笑了一下,问道:「你怎么出来了今天天气真好,是不是」·「是啊......」·朱汶刚才一直躲在书房里,对外面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虽然觉得朱槿神情透着古怪,去没有想到其中缘故。
他拿出一个圆圆的东西,扥在掌心里,笑着递到朱槿面前··「小叔叔,你猜猜看,这是什么」·朱槿一眼就认出,那是龙千夷常用的暗器铁莲子。
他心中一阵激动,一把从朱汶手上抢了过来,连声问到:「你从哪里弄到的是千夷让你交给我的吗他有没有对你说什么」·朱汶被朱槿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到了,微微张开嘴巴,不解地望着他,轻轻问道:「小叔叔,你......你这是怎么了」·朱槿握住他的手,紧紧捏着那枚铁莲子,声音颤抖地说道:「你先告诉我,这铁莲子是从哪里来的」·「这个啊──」朱汶轻松地笑了起来,指着铁莲子说道:「当然是千夷拿给我看的啦后来他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跑出去了,就忘了把它带走。
小叔叔,你都想不到,这东西可好玩了,它竟然可以打开;千夷更有意思,居然在里面写了字,甚至还画了一幅画呢小叔叔,要是你看到了,一定也会笑出声来的」·朱槿仔细一看,手上这枚铁莲子果然是空心的,龙千夷有时候会来装一些急救药粉,也曾经装过他写的药方。
朱槿找准机关,用力一捏,那铁莲子「啪」的一声弹开了,然而──·里面空空如也,什么东西也没有··朱槿原本以为,龙千夷肯定会给他留下一张纸条,哪怕仅仅是支言词组也好,但是......·他不解地抬头看着朱汶,朱汶却只着两瓣莲子壳,笑着说:「你仔细看,这上面有什么」·朱槿拿起一片铁莲子翻了过去,对着耀眼的阳光,他终于看清楚,原来在那上面,用小刀刻着两个字:·朱槿·在另一半莲子上,刻了一只肥头肥脑的胖小猪,咧着嘴在笑,憨态可掬,尾巴还打了两个卷儿。
【朱弦歌—昨叶何草(48)】·朱槿握着那枚铁莲子,想象龙千夷当时是用什么样的心情,一点一点刻出了他的名子和那只小猪;然后又是用什么样的心情,把那枚铁莲子天天带在身上──他只觉得心头一阵刺痛,眼泪再也遏制不住,刷的一下子流了出来。
朱汶被吓坏了,连声问道:「小叔叔,小叔叔,你怎么哭了」·朱槿闭上眼睛··仰起头来,眼前唯剩一片红艳艳的血色··「......没什么,是阳光......太刺眼了。
」·第十章 皇城宫阙回头尽 他生未卜此生休·龙千夷离开襄平王府,一时间不知何去何从·镜湖是暂时不能回去了,假如被师傅知道事情经过,说不定还会笑话自己;而且想到朱槿也许会南下镜湖,龙千夷一赌气,就决定动身前往漠北,去甘州寻找大师兄「朱雀」。
他原本天性乐观挚纯,又一个人独来独往惯了的,从不会觉得孤单寂寞,也不知道世上何谓忧愁烦恼;只是这番愤然离开朱槿,实非心中所愿,寒晨月夕,孤身赶路,常常生出莫名的形影伶仃之感。
偶然回想起朱槿凝然微笑的容颜,心中又恨又痛,似乎从未被尘世沾染的心灵,也开始渐渐品尝到一些属于人生的无奈与哀伤··这天傍晚,龙千夷来到一个叫做「狼儿滩」的地方,那是黄河上一个渡口,因为附近常有狼群出没,因此得名。
过了这个渡口,就进入漠北苦寒之地,再往前行,那便是西北第一军事重镇──甘州··龙千夷在渡口上一家小客栈住了下来·原本想连夜过河,可是摆渡的艄公说什么也不干,声称自古黄河不夜渡,上千年的老规矩,就算给多少银子也不能冒这个险。
龙千夷无法,只好暂时先住下来,等天明再说了··谁知日落以后,西边的天空很快涌起浓云,像是被谁不小心打翻了一缸墨汁,乌黑翻滚,汹汹而来·客栈的老掌柜颇有阅历,看了那云的形状势头,刚叫了一声「伙计们不好,快收东西」,密集的雨点子就劈哩啪啦地砸了下来,中间还夹杂着黄豆大小的冰粒子,没头没脑地泼向整个黄河渡口。
外面的人顿时浑身湿透,一群来不及驱赶入圈的绵羊,被那冰粒砸得「咩咩」哀叫,整个渡口乱作一团··龙千夷自幼生长在江南,水乡温柔之地,从未经历过这般风雨突变,雨雹交加,起先觉得惊心动魄,想不到风雷之威竟至于斯;他胸中忧愁烦闷郁积已久,被这天地造化激荡感慨,突然哈哈大笑,纵身跃入暴雨之中,任凭那冰凉的雨水冲刷全身──几个月来,第一次感到心情放松,就连呼吸也畅快了许多。
他站在客栈之外,透过时浓时淡的雨雾,远远望见几个人飞奔而来,看他们脚下速度,似乎身手不弱·龙千夷虽然在南方八省颇有势力,仅凭「镜湖青龙」四个字就可以畅行无阻,但是眼下他不愿意跟这些江湖人物打交道,于是悄悄闪在了一边,让他们冲进客栈去了。
最后一人擦肩而过时,龙千夷忽然感觉此人有些面熟,似乎曾经在什么地方见过·仔细回忆了片刻,印象中却又一片模糊·最后终究是年少好奇之心占了上风,他悄悄绕到客栈另一侧,从屋檐下挂着的几顶斗笠中摘了一顶,戴在头上,拉低帽沿遮住面孔,然后不声不响地走进客栈,装作是刚刚从外面进来避雨的样子。
客栈里人很多,嘈杂喧闹,多数都在谈笑吃喝,谁也未曾留意,刚才跑出去的少年又回来了··龙千夷一眼就看到,刚才进来的几个人坐在角落里一张桌子旁,交头接耳,窃窃私议,显然是不想让别人听到他们的谈话。
他贴着墙壁,从人群里挤过去,隔着两张桌子找了个空座·龙千夷曾经苦练过听风辨音,那些人的谈话虽然压得很低,但是一字一句,全都逃不过他的耳朵·只是其中几个人带有浓重的漠北口音,他听不懂在说什么──其中倒有一个头发花白的胖老头,他讲一口地道苏杭官话,夹杂在人群中特别明显,龙千夷越听越是起疑:这声音,分明就是在沐园被他识破身份而逃走的那个空归·他跑到黄河渡口来干什么·只听空归小声说道:「此番我们去京城,那是非比寻常,诸位都要格外谨慎些才好──否则一旦事情败露,我们几个的性命赔进去还不要紧,将军可是再无生还之望了。
」·其余几个人纷纷点头称是·显然空归便是这一伙人的头目··龙千夷听到他提起「将军」二字,心中已经料定八成说的就是谢不凋,更加留神细听,想要知道空归到底在策划什么行动。
空归又道:「不说将军于我有救命之恩,你们在座的诸位,哪一个不是他从刀口下救出来的古人云,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我知道诸位都是热血男儿汉,断不能地眼睁睁看着将军人头落地,血溅三尺」·「半点不错就是这句话」·坐在西北角上一个大汉神情激动,重重拍了一下桌子,引来周围几道好奇的目光。
空归拉了一下那人的衣襟,做了个眼色,那大汉自知失言,连忙捂住嘴巴,一声也不吭了··空归道:「过去一个多月,我已经打探清楚,大理寺并没有公开审理此案,看来朝廷是想把这件事悄悄地压下去──不管他们给将军定个什么罪名,那也要等到秋后才能处决,所以我们几个不妨先扮作贩运牛马的客商,分头潜入京师,在南门外老纪号车马店会合,然后再去大理寺刑狱周围打探消息,踩踏地形,寻找机会下手──此行务必要做到万无一失」·龙千夷听了这几句话,恍然大悟,原来他们竟是要到京城去援救谢不凋,将他从牢狱里劫持出来。
「 ...... 单凭他们几个的身手,只怕还闯不过虎贲卫那一关,更不要说进大理寺刑狱救人了·」龙千夷暗中思忖,「可是看这些人的神情,个个勇往无畏,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空归这个家伙,虽然以前做事不大地道,可是他这份侠肝义胆却也难得。
要不要帮他一把呢」·转念一想,眼下谢不凋已经不是大将军了,就算他离开牢狱,也不会再掀起多大风浪,既然如此,何不帮助空归救他出来,也算是替朱汶了却一点心愿。
自从离开杭州之后,朱汶一直为谢不凋的生死担忧·虽然朱槿想方设法对他封锁消息,告诉他谢不凋的性命暂时无虑,但朱汶毕竟是做过皇帝的人,对帝王之术多少也有些了解,而且他又深知光武帝为人阴狠刻毒的一面,内心里总觉得谢不凋一定会被秘密处死。
朱汶很容易相信身边的人,这些心事也不瞒着龙千夷,一五一时地向他和盘托出··但在那时,龙千夷的身边还有朱槿·他无忧无虑,虽然也从内心里同情朱汶,但是他却体会不到一个人为另一个人日夜担忧的滋味──而现在,境况轮替,身不由己,他深深地明白了,原来那种担忧可以把人折磨到想要大哭大喊,濒临疯狂的边缘。
其实在他内心深处,始终忘不了京城里还有一个人,同样令他牵肠挂肚,放不下,抛不开,难以割舍··【朱弦歌—昨叶何草(49)】·那暴雨来得猛去得也快,过了半个时辰,转成淅淅沥沥的小雨,不到半夜就完全止住了。
第二天,云散日出,晴空万里··空归等人一早动身赶路,龙千夷从客栈伙计那里买了一顶斗笠戴在头上,在他们后边不远不近地跟着·走了将近三十里,空归终于发现异常,吩咐几个兄弟停下来等在路边,要看看是什么人竟敢盯他们的梢。
龙千夷肚中好笑,却仍是慢悠悠地向前走去,到了近前,突然掀开斗笠,冲着空归笑道:「你好呀,空归大师好久不见,你这顶新的假发套可没有原先那个漂亮。
」·空归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竟然会在这里碰到他,脸上的神情,又尴尬又吃惊,龙千夷却伸手拍了拍空归的肩膀,一派轻松地说道:「别紧张,昨晚你们在狼儿滩的密谋我可是一字不漏都听到了,正好我也要去京城办事,大家顺路而已──放心本来我也是个江洋大盗,绝不会坏了道上的规矩,到官府去告发你们。
」·刚才龙千夷去拍空归,出于练武者的本能,他以为龙千夷想动手,臂上关节「咔嚓」一响就要反击,但是龙千夷的手法比他快多了,五指在他肩上一拂,随即收回,空归甚至还没来得及摆出姿势──这一下高低立判,空归明白自己远远不是人家的对手,假如龙千夷有心暗算他,那么现在一只胳膊早就不是自己的了。
可是眼前这少年最多也不过十七、八岁光景,就算他从娘胎里开始习武,也不会有这般非凡的造诣啊,难道说,世上真有人是天生武学奇才 ......·龙千夷眼见空归的手臂重新垂了下去,知道他戒心已去,于是笑嘻嘻地问道:「空归大师,你要办的那件事非同小可,需不需要我帮忙大家同为武林一脉,若有用的着我的地方,你只管开口。
」·空归闻言,心中大喜·本来他对援救谢不凋的计划并无十分把握,假如「镜湖青龙」肯出手相助,那自然是大大的不同了·龙千夷在秀水县劫走朝廷十万两黄金,不仅做得干净利落,而且还留下记号「水上浮萍」,这件事不知怎么走漏了风声,早已轰动大江南北十五省,绿林中人提起「镜湖青龙」四个字,对他只有竖大拇指佩服的份。
最初的惊喜过后,一丝疑虑又浮上空虚心头:谢不凋就是栽在龙千夷等人手中,他为什么现在又要反过来帮助自己去劫牢呢这其中不会有什么圈套吧·龙千夷察言观色,猜到了他的想法,淡淡地解释道:「空归大师,你不用怀疑我的诚意。
常言道,此一时,彼一时,现在我跟朝廷里的人没有半分瓜葛,我要帮你那是为了另外一个人·而且 ...... 而且最近那个混蛋皇帝又惹我不高兴了,我这个人一向是睚眦必报,所以要给他一点颜色看看,也让他心里不舒服些」·长乐三年九月初九。
这一天正是重阳佳节,朱槿本来和朱汶提前约好了要出门登高赏菊,但是一大清早,他被一道临时旨意紧急召进宫去了··光武帝在勤政殿上来回踱步,看见朱槿进来,也只是像平常一样点了点头,等他行礼之后,开门见山地说道:「槿儿,急着召你来不为别的,昨晚大理寺刑狱出事了,朕想你也应该知道一下。
」随即一挥手,道:「朝彦,你来跟襄平王说」·朱槿这才发觉,原来金吾卫指挥使江朝彦也在场·他仍旧是戎装佩剑,背光站在一排长窗之前,从外面透进来的阳光勾勒出他端整的轮廓,孤峭俊拔的身影让朱槿心中微微一动,假如 ...... 假如把他的头发染成银白色,岂不是跟那个人太像太像了么只不过,应该是他二十年前的样子了......·江朝彦当然不知道此刻朱槿正在想什么,他向朱槿施了一个礼,随即从怀中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从里面倒出一样轻软的东西,递到朱槿面前,请他过目。
·那是一小枝青翠碧绿的浮萍,上面有两片叶子还很新鲜,带着一股江南水乡的天然灵秀之气··朱槿忍不住呼吸急促起来,一把握住江朝彦的手腕,想要仔细看一看那枝翠绿的浮萍。
「这,这是从哪里来的」·光武帝识时地咳嗽一声,朱槿立刻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连忙放开江朝彦,重新平静下来,但是眼睛仍然牢牢盯着那一小枝浮萍。
「昨晚大理寺刑狱的全部守卫都昏迷了半个时辰,无一例外·」江朝彦说道,「等他们醒来以后,却发现关押的重犯少了一名,在现场留下了这个东西·」·「有人劫狱」·朱槿第一个念头就是龙千夷又出手了,但是 ...... 他明明已经走了,只留下一句话就头也不回地走了,难道这些日子以来,他竟然还留在京城里吗朱槿实在不敢往这个方向推测,可是眼前的事实又明摆着,不容他置疑。
「不错,确是有人劫狱·至于这件案子是谁做下的,我想大概襄平王多少知道一些内情吧」江朝彦的口吻很客气,但是眼睛牢牢锁住朱槿,那里有一抹了然于胸的神色。
朱槿忽然发现,原来江朝彦的眼珠竟然和那个人一样,黑色瞳仁深处隐隐泛出湛蓝之波──这个发现令他心中更是大为惊讶,脸上自然而然带出了几分迷惑不解··江朝彦 面无表情地说道:「如果我没有猜错,这枝浮萍的主人,襄平王好像很熟悉」·朱槿暗自定了定神,强迫自己不去想杂七杂八的念头,转而从江朝彦手上捻起那枝浮萍,细细看了一会儿,然后问道:「被劫走的重犯是哪一个」·「前虎贲大将军,武英殿尚书谢不凋。
」·江朝彦这句话无异于在朱槿耳边炸响一个闷雷,他怎么也想不到,龙千夷出手的对象竟然会是谢不凋·──他为什么要这样做·朱槿一万个想不通。
私闯刑狱,劫走牢囚 ...... 不过是谁做了这件事,都构得上死罪·当然朱槿也知道,龙千夷一向不怎么把律令法规放在眼里,他无拘无束惯了的,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从来不会拿朝廷当回事。
可是 ...... 可是这一次毕竟不同寻常,谢不凋明明是乱臣贼子,龙千夷为什么甘冒大险去救他·朱槿将手上那枝浮萍还给了江朝彦,坦然直视他的目光,说道:「或许此事与他有关,但是我并不清楚他的下落。
一个多月前,他已经离开王府,我以为他早就不在京城了·」·江朝彦收起浮萍,对朱槿点了点头,说道:「当然也不排除有人冒名顶替,朝彦不过是例行公事,请襄平王不要见怪。
假如您有了那个人的消息,请尽快通知金吾卫·」·朱槿故作轻松地笑道:「那是自然·」·其实现在朱槿最担心龙千夷是否安全·大理寺刑狱出了这样的事情,刑部玩忽职守,难辞其咎,等于是在皇上面前栽了一个大跟头;何况被劫走的还是通敌叛国的重犯,接下来一定全城大索,挨户搜查,如果龙千夷没有赶在天亮之前出城,恐怕现在就很难找到藏身之处了 ......·【朱弦歌—昨叶何草(50)】·光武帝坐在御案前埋头批阅奏褶,似乎对朱槿和江朝彦的谈话充耳不闻。
朱槿深深吸了一口气,转向光武帝跪下,说道:「皇上恕罪,臣弟有一个不情之请·」·「哦」·光武帝停下朱笔,正要去拿另一份奏折的手也悬在半空,抬眼望着朱槿,「你有什么要求,尽管说不妨事。
」·朱槿磕了一个头,身子伏得更低,轻声说道:「臣弟请皇上收回成命,免去授予臣的一切职位差事,只求在江南有一块小小的封邑,日后终老是乡,此生再无他愿·」·光武帝听完以后愣了一下,怎么也想不到朱槿会提出这种要求。
他看了一眼默然侍立的江朝彦,忽然心中若有所悟,微微提高了声音,扬眉问道:「你的意思是 ...... 你想甩手不干了,把这么大一个摊子全都丢给朕一个人,自己却跑到江南去享清福──槿儿,你是不是这个意思」·这几句话,虽然光武帝是用玩笑的口吻慢慢说来,但是语气中,已经流露出相当不悦。
朱槿硬着头皮,答道:「皇上,臣弟生性疏懒,才干不足,忝列职事,尸位素餐,夙夜自省,深感惭愧 ...... 」·「哼·」·光武帝冷笑一声,将手中朱笔「啪」的一下拍在御案上,从笔尖处落下一滴殷红的朱砂,渐渐晕了开去,如同一小块未干的血渍。
「槿儿,你也不用摆出朝堂奏对的格局,这些个借口未免太牵强了·你想要封邑,朕可以给你,但是──为什么一定要在江南难道江南的景致人物,就那么让你留恋吗还有,你刚才说日后打算终老于斯,是不是连这个襄平王都不想做了」·最后一个字尾音扬起,显然光武帝心中已经动了怒气。
但是朱槿 也明白,假如今日不能将身上的差使全部辞掉,那么以后也许永远没有第二次机会了·事已至此,多说无益,他唯有伏在金砖上连连顿首,声音里带了几分哀婉乞怜之意:「求皇上恩准」·朱棠皱着眉头看了他半晌,然后从御案后边走了出来,伸手扶起朱槿,淡淡地说道:「先起来罢。
谁都知道,在这些个兄弟里边,朕最宠你,有话好好说,不必如此·」·朱槿抬起头来,眼睛里已是泪水涟涟·站在一旁的江朝彦看了,也不禁为他感到酸楚。
朱棠背着手,在大殿中来回走了两趟,又停下来看着长窗之外,一只飞鸟的影子快速掠过碧空··他叹了口气,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倘若人也能够像鸟儿一般自由自在,那该有多好。
朱槿心中惴惴不安,偷眼观察朱棠的表情,见他面色如常,未显怒容,这才稍微松了口气··「槿儿,你跟朕说一句实话,是不是因为那个龙千夷,才突然提出这些要求的」朱棠的声音很平静,但是在朱槿听来,无异于晴天霹雳,他只能目瞪口呆地看着光武帝,一句辩解的话也说不出来。
「 ...... 你想在江南得到封邑,是不是为了跟他一起回去隐居」·「臣弟绝无此意」朱槿总算缓过了气,眼泪又止不住地流了出来,「只是 ...... 只是槿儿一向闲散惯了,实在不愿意卷入朝廷纷争,求皇上法外开恩,准许臣弟的不情之请」·朱槿说完,又跪了下去,向光武帝顿首不止。
「看不出来,你倒是个痴情种子」朱棠冷笑道,「那个龙千夷是谁他不过是个江洋大盗,值得你为他如此倾心,连我们的兄弟情谊,还有富贵爵禄统统都不要了么你怎可因儿女情长而放弃王位」·「皇上」·朱槿长跪不起,却不再辩解。
「哼,也罢了 ...... 你先回府去,这件事,不妨等拿到谢不凋以后再议·」·光武帝挥了挥手,示意朱槿退下·他的语气带着几分愠怒之意,朱槿心知,今天要想让光武帝答应自己的请求,那是毫无希望了,于是只得遵旨退出。
朱槿的背影消失在大殿门外,光武帝转过脸去看着江朝彦,凝视了他一会儿,忽然问道:「你怎么想」·「臣 ...... 臣不知·」·江朝彦猜不透光武帝问话的意思;但是君有问,臣必答,这是规矩,于是只好模棱两可地回了一句。
他彷佛承受不住光武帝凝视的目光,不着痕迹地低下头去,想要避开那种若有所指的眼神··「襄平王是一个痴心的人,刚才你可曾看见他哭出了多少眼泪」朱棠走到江朝彦面前停住了脚步──他的距离太近了,江朝彦几乎能感觉到他温热的呼吸近在咫尺 ......·朱棠用低沉柔和的声音,在江朝彦耳边轻轻问道:「难道你一点也不羡幕他」·「臣 ...... 臣不知」·江朝彦不得不向后退了一步,躲避那种如鲠在喉、芒刺在背的感觉。
朱棠微微一笑··「其实朕知道,他那眼泪全都是装出来的──他袖子里藏着一块丝帕,上面事先抹了瑞脑香,只要趁别人不注意,在脸上轻轻一擦,要多少眼泪就有多少眼泪。
」·江朝彦面带诧异地抬起头来,愣愣地看着光武帝·他怎么也想不到,朱槿的眼泪里居然还藏有这种玄机··看到江朝彦脸上掩饰不住的惊讶神情,朱棠忽然觉得心情好了一点,虽然刚才被朱槿那么一闹,多少有些不痛快,不过 ......·他把手放在江朝彦的肩膀上,加了一点力道,重重一按 ...... 掌心下是年轻结实的身躯,由于长期习武,养成一种特别柔韧的感觉,隔着锦翎软甲透了出来。
「好了,朝彦,你也下去罢·传旨,让刑部画影图形,全国范围通缉谢不凋·朕估计这么短的时间内他是不会出城的,你带领金吾卫的人严加搜索,至于那个龙千夷 ...... 嗯,如果是碰巧遇到了他,看在襄平王的面子上,你就放他一马吧。
」·朱槿闷闷不乐地回到王府,莫远丹若都在水榭中等他开席,朱槿趁着左右无人,把谢不凋被人从牢中劫走的消息告诉了朱汶,当然,他并没有说这件事情是谁做下的··朱汶得知谢不凋被人救走,心中欢喜无限,数月来积攒的忧虑烦闷一扫而光,多喝了几杯菊花酒,不觉倚着栏杆睡了过去,脸上还带着一丝甜甜的笑容。
莫远想要叫醒他,朱槿摇了摇手止住了,命丹若回房里拿来一件翠羽氅衣,轻轻盖在朱汶身上,随后打了个手势,叫莫远和自己一起到书房去··莫远知道他有事相商,谁想朱槿第一句话,劈头就问:「这几天王府里可有什么异常动静」·莫远不明所以,反问道:「异常动静殿下指的是什么这几天府里好像很平静呀 ...... 对了,今天西院管家说打算从外边采买一批花木,不知道殿下喜欢什么颜色的牡丹,叫我得空问您一声。
还有,昨天前皇上赐给你的那些美人嫌住在东跨院太挤,吵吵闹闹要求换房间 ...... 有两个为了一瓶法兰西香水差点打起来,嗯,我还听见她们抱怨说,殿下从来也不正眼瞧她们一回,本以为出了宫就能沾几分阳光雨露,哪想到又是独坐守夜,早知道这样,还不如留在宫里等待皇上临幸呢 ...... 」说到这里,莫远脸上显出一副想笑又不敢笑的表情,看上去有几分怪模怪样的。
【朱弦歌—昨叶何草(51)】·朱槿当然明白他在想什么,不耐烦地问道:「除了这些琐事以外,就没有其它的异常了吗」·「还有什么异常」莫远摇了摇头,说道:「反正我是没有发现。
不过,如果你连看门老王养的那只名叫阿黄的狗也算上,那可就有些古怪的地方了 ...... 」·「那只狗怎么了」朱槿连忙追问道··「前天半夜里,我好像听到它叫了两声──殿下,你也知道,阿黄一般是不会乱叫的,除非是有陌生人闯进来 ...... 」莫远说道,「不过等我赶过去一看,什么动静也没有,阿黄在那里摇头摆尾的,好像很高兴,有人喂了它几个肉包子,所以后来它就不叫了。
」·「这有什么稀奇的」朱槿皱眉说道,「说不定那包子是谁晚上没有吃完,随手扔给阿黄了──怎么,莫远,你有意见」·莫远笑道:「殿下有所不知,阿黄不会轻易吃陌生人给它的东西──问题就出在这里,既然是熟人,那为什么一开始它又要叫唤呢」·「你不用再绕弯子了,想到什么就直说。
」朱槿往椅中一倒,四肢懒洋洋地摊开,神情里却透出一种难以掩饰的疲惫之色,「本王现在没那个心思跟你玩猜谜──你是不是怀疑千夷回来过」·「是。
」莫远点头承认道,「当时我脑海里浮现的第一个念头,就是他又回来了·除了他之外,到目前为止,我再也没有见过那么高明的轻功,可是,可是 ...... 」下面几句话不方便说出口,莫远适时地打住了。
朱槿苦笑,替他把话接完:「可是他再也不肯见我了 ...... 苍澜说过,他不会再见我的·只怕我在他心目中的地位,连阿黄那只狗都不如·」·这最后一句话里自伤的情绪太过狠重,连莫远都被吓了一跳。
待要找些理由来安慰朱槿,却是一条也站不住脚,莫远左右为难,喃喃自语道:「怎么会怎么会呢」·「不管怎么说,我知道他曾经回来过,这也就够了 ...... 」·朱槿瞪着屋顶发了一会呆,然后有气无力地吩咐道,「莫远,你不用管我了,去叫丹若 ...... 」·「匡当」一声暴响,书房门被踢开,惊得朱槿和莫远一起转过脸去──不用说,这么胆大妄为的人,眼下整个王府除了丹若之外,不做第二人想。
「不好了出事了」丹若冲进书房,没头没脑地喊了一句,拉起朱槿就往外跑,「殿下,莫远,你们快来」·「怎么了」朱槿见他脸上神情严重,一副气急败坏的样子,心知一定是大事不妙,边跑边问道:「丹若,究竟出了什么事」·「我也不知道,你们去水榭那边看看就明白了」丹若说道,「朱汶殿下他好像昏过去了,我怎么叫也叫不醒 ...... 」·「阿汶」·此刻朱槿的心情,比早晨刚听到谢不凋被人劫走时更加惊慌,朱汶毕竟是他的骨肉血亲,而且身分又非比寻常。
他们三步并作两步冲进水榭,只见席上残酒未收,朱汶斜倚在红漆栏杆上;风动衣襟,长发委地,脸上的表情安详而恬静,似乎睡得正香··朱槿抢上前去,伸手摇晃了他几下,同时口中不断唤道:「阿汶阿汶醒过来醒一醒」·但是,不管朱槿怎么摇,怎么喊,朱汶始终沉睡着,没有醒来。
莫远慢慢伸出手背,放在朱汶鼻子底下,稍加试探,随即像是触到了滚水一般,猛地缩了回去··丹若看见他无奈地摇了摇头··朱槿把手放在朱汶胸口上摸了摸,这才发现他连心跳也停止了,并且身体正在慢慢变冷。
「这是怎么回事怎么会变成这样」·此情此景,即使朱槿平日里再镇定,修养再好,也不由得彻底慌乱起来,连声问道:「丹若,阿汶早晨起来有没有说过哪里不舒服你看见他吃了些什么东西」·「没有啊 ...... 」丹若也慌了神,急忙说道:「朱汶殿下早上起来时还好好的,跟平常一样;你进宫以后,他还跟我商量说,不如趁机溜出去登高赏菊 ...... 是不是这样啊莫远。
」·莫远在旁边连连点头,表示丹若所言不假··朱槿一转眼,看见桌子上摆着朱汶用过的酒杯,他拿过来闻了闻,酒杯里还剩下一点残酒,散发出淡淡的菊花清香。
「绝不可能是酒的问题·」莫远猜到了朱槿在怀疑什么,解释说:「刚才我们喝的都是从一个壶里倒出来的酒,大家都没事啊,殿下,你自己不也是好好的」·「可是为什么──」·朱槿还不死心,又去摸朱汶的胸口,仍然没有半点跳动的迹象。
朱汶静静躺在他的怀里,一只胳膊软软地垂了下去,好像真的睡着了一样,苍白的脸上,甚至还挂着一丝恬美的微笑··只是他的身体却在一点一点地、不可遏止地变冷。
丹若惊恐地握紧莫远一只手,低声问道:「朱汶殿下他 ...... 他是不是真的 ...... 死了」·莫远狠狠瞪了他一眼·不答··朱槿神色凝重,一只手轻轻拂过朱汶的脸颊,算是替他合上双眼──这个动作纯属多余,但是朱紧心里觉得,做为一项仪式,它必不可少。
「你们都跪了吧·」·朱槿转向莫远和丹若,低声说道:「文德皇太孙 ...... 已经薨了·」·他说的是朱汶未登基时的封号,莫远和丹若一听就明白,这是正式命令,不容玩笑,连忙一同跪下,哀声道:「送──文德皇太孙」·朱汶不仅死得突然,而且还有几分蹊跷。
在他死前没有半点情绪异常,所以不可能是自杀;他和大家吃的酒菜都是一样的,所以也不可能是被人投毒,更何况他脸上的表情那么安详恬静,就像一个熟睡的婴儿,根本不是中毒的样子。
朱槿只能暗中猜测,或许是朱汶听到谢不凋被人从牢中救走的消息,过于激动和兴奋了,一向孱弱的身体无法承受这样的冲击,所以最后才导致了悲剧的发生··不过 ......·──对于朱汶来说,这又何尝不是一种解脱呢·朱槿决定把他京城西郊小清河畔。
他出钱在那里买了一块风水好地,周围绿杨成林,鸟语花香;东边不远就是大相国寺,每日里听着暮鼓晨钟,想来朱汶也不会感到太寂寞··下葬的日子定在九月十四。
这是一个黄道吉日,百无禁忌··鉴于朱汶身份特殊,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所以朱槿只带了莫远和丹若,趁着天还没亮,把朱汶安置在一辆马车里,悄悄地运出了城。
对外只说是襄平王死了一只心爱的画眉鸟,因为感情深厚,所以要将它好好安葬··谢不凋尚未抓住,城门上盘查往来行人的岗哨没有撤销,不过轮值守城的士兵认得莫远是襄平王府的护卫队长,所以也没有多问,就对他们放了行。
【朱弦歌—昨叶何草(52)】·到了墓地,朱槿亲自动手,将朱汶的灵柩端端正正地安置在墓穴中,为了避免走漏风声,他没有给朱汶立碑,只在旁种下了一株木槿花,算是标记,也算是代替自己来陪着这位苦命的皇侄。
朱汶虽然生在帝王之家,却几乎没有感受过太多的快乐·小的时候,有弘武帝每日里耳提面命,一心要将天性柔懦的他培养成圣主明君;长大成人后,为了那个他毫不热衷的皇位,他的叔叔们千方百计地想害他;他东躲西藏,提心吊胆地过了三年并不安稳的日子──谁知到了最后,这小清河畔,绿杨林中,一坏黄土,竟然成为一代帝王埋骨之所 ......·朱槿心中凄惨,忍不住落下几滴泪水。
丹若和莫远你看我,我看你,谁也想不出什么话来安慰他,唯有摇头叹息而已··他们三人刚刚乘车离去,从朱汶墓地附近的一棵大树上,忽然跳下一个人来·他看着马车消失的方向,转身向远处招了招手,大声喊道:「你们都出来吧他们已经走远了,我们可要开始干活啦」·大相国寺周围一遭矮墙之后,忽然露出了七八个人的身影。
其中既有空归,也有谢不凋·其余几人,都是和空归一起在狼儿滩商量过如何劫牢的··空归拖着一根铁锹,第一个跑到龙千夷面前,谢不凋紧随其后,两个人眼巴巴地看着那座新坟,却不敢下手。
龙千夷笑道:「你们怎么啦快点动手挖呀朱汶就躺在里面,再磨蹭一会,过了午时,他可就要醒过来了,如果到时候不把他弄出来,活活憋死在里面也说不定。
」·谢不凋有些难以置信地望着龙千夷,想要动手又有些犹豫,期期艾艾地问道:「你说他 ...... 他真的没死吗可是,可是 ...... 那些人为什么要把他埋在这里」·龙千夷得意地说道:「当然这全靠我的神机妙算,再加上一点点灵丹妙药 ...... 你不用担心,先把他挖出来再说,只要过了午时,我保证还你一个活蹦乱跳的朱汶便是」·这些日子以来,空归已经对他的本事拜服得五体投地,听了这几句话,再也没有任何顾虑,挥起铁锹向下铲去,龙千夷在旁边提醒道:「你轻一点,小心把朱汶的胳膊和大腿都给铲断了,那我可没有办法给他接回去。
」·谢不凋一把将空归推到旁边,自己跪了下去,用双手捧起黄土,挖开那座新坟·他的十指很快就磨出了血泡,龙千夷却只是站一旁袖手旁观,丝毫没有要帮忙的意思,就连别人要上前相助,也被他给制止了。
「你们都不要插手,免得一不小心碰坏了谢将军的宝贝,大家可都赔不起·」·这句话里虽然有几分讥讽的意味,但是谢不凋不管不顾,只是闷头不停地挖掘,最后终于看见漆成深红色的棺材盖了,他用袖子扫去上面的浮土,扳住了棺材的两边,略一用力,那棺材立刻被他撬开了一道裂缝。
空归丢下铁锹上前帮忙,两个人齐心合力,将棺材盖给掀了起来··──只见朱汶安详地躺在里面,衣着整齐,面色如生,似乎对外界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
龙千夷低头看了看地上的树影,说道:「现在是卯时一刻,再过三柱香的光景,他也就该醒过来了,不过,谢不凋,你可不要忘记曾经答应过我的事,我最讨厌不守信用的人了。
」·谢不凋看着朱汶紧闭的双眼,咬了咬牙,应道:「好只要他能活过来,我就带他远遁西域,终生不再踏入中原半步」·龙千夷笑道:「看你说得那么勉强,就知道你一定不是心甘情愿。
谢不凋,这可全都是为了你们好,不是我非要逼迫于你──你知道么」·谢不凋定定地望着躺在棺材中的朱汶,默然不语··「你还不肯死心」龙千夷皱眉道,「那你有没有想过,朱汶根本不愿意当什么破烂皇帝,也许做一个普普通通的平凡人他会更加开心一些,你一厢情愿地要替他扳倒燕王,不过是 ...... 谁」·他们身后不远处有一棵杨树的枝条晃动了几下,彷佛是一阵微风轻轻吹过,龙千夷已经觉察出那上面有人躲藏,头也不回,扬手打了三枚铁莲子过去,树上的人无可闪避,不得不翻身跳了下来。
「果然是你在搞鬼·」·那个人讲话的声音又酸又苦,听起来再熟悉不过了,龙千夷却始终背对着他,只当他不存在一般··朱槿缓缓走近,停在距离龙千夷十几步远的地方,莫远站在他身后,手中握紧剑柄,充满戒备地盯着谢不凋和空归等人。
「想不到竟然被你发现了·襄平王,你想怎样」谢不凋站直身体,十指上沾满污泥,看着他,略带几分嘲弄地说道:「假如你现在就去告发我们,也算是大功一件,说不定,当今皇上还能给你再升一级。
」·朱槿对他看都不看一眼,只牢牢地盯着龙千夷的背影,声音颤抖地问道:「你前天晚上是不是回去过既然已经回去了,为什么却不肯见我一面呢你知不知道 ...... 我,我有很多话要对你说啊 ...... 」·龙千夷根本不理他,弯腰把朱汶从棺材里抱了出来,检查一下他的呼吸和心跳,又翻开眼睑看了看,然后从怀里摸出一个白瓷瓶,倒出十粒黄色药丸,一只手捏开朱汶的下颔骨,将药丸全部喂了进去。
谢不凋一直在旁边紧张地看着龙千夷的动作·那药丸似乎入口即化,朱汶虽然肌肉僵硬无法吞咽,但是药丸并没有从他嘴里掉落出来··一时间,树林周围突然变得异常安静,每个人都情不自禁地摒住呼吸,想要看看龙千夷究竟用什么样手段能让朱汶起死回生。
龙千夷却只是盯着朱汶的脸色看了一会儿,然后将他塞进谢不凋的怀中,拍了拍手,站起身说道:「好啦,他很快就会醒过来了,你不用担心──其实他根本就没有死,不过是服了我的『归去来兮散』,呼吸心跳都停止了,很容易让人误以为是他死了。
」·朱槿远远地叹了口气,既像是说给龙千夷听,又像是自言自语:「我就知道这里面一定有蹊跷·从开始我就怀疑阿汶是假死,因为他死得太突然了;而且你前一天晚上又回去过,同时谢不凋也被人劫走了──我不能不把这几件事情联想到一起,对于何夫子的高徒来说,这些把戏自然不算什么。
我猜你一定是在酒杯上面做了手脚,就像当初在船上给我下迷药那样·而且,天下除了你之外,只怕也不会有第二个人能够用这种办法,把阿汶从王府里顺顺当当地弄出来。
」·龙千夷忽然转过身去,扬起脸看着朱槿,他的嘴角似笑非笑,但神情却是冷冰冰的,不复昔日亲密··「不错,前天晚上,我的确去过你的王府,不过目的很简单,仅仅是为了找一样东西而已。
」龙千夷举起手中瓷瓶说道,「配制『归去来兮散』,需要用到苏磨耶花的根,这种花原产天竺,京城里种的不多,我也懒得去别的地方寻找,直接就从你王府后花园里拔了几棵──那又怎样还有,谢不凋是我从大理寺刑狱劫走的,你是不是连我其余的罪名也一并追究」·【朱弦歌—昨叶何草(53)】·朱槿用很慢,但是很明显的动作摇了摇头。
奇怪的是,龙千夷第一次用这样生疏冷淡的语气跟他讲话,他居然并不感到如何伤心,因为他知道,自己的心已经不在了··脑海中,出奇清晰地浮现出他曾经宜笑宜嗔的模样。
如浮光掠影,一闪即逝··朱槿睁开眼睛,定定地看着龙千夷,低声吩咐道:「莫远,去把咱们的马车拉过来·」·莫远点了点头,转身离开·然后过了不长时间,就听见车轮滚滚之声,一辆双辕车停在树林外的小路上。
朱槿向旁边让开一步,对谢不凋说道:「你带着阿汶走吧,走得越远越好,不管是天涯海角,只要别让其它人发现你们 ...... 马车里什么都有,衣服银两,清水食物,我已经提前给你们准备好了。
」·谢不凋用奇怪的眼神看着朱槿,有些不能理解他的做法;然后又转向龙千夷,似乎在用目光向他询问朱槿是否可靠··但是龙千夷却抬头望着天空──头顶有茂密的树枝遮挡,所以只能从树叶的间隙中漏下几缕阳光,形成一小块一小块奇形怪状的光斑──他既不看朱槿,也不看谢不凋,倒好像是突然对那些斑驳的亮点产生了兴趣。
就在这个时候,朱汶轻轻地哼了一声,同时他的手指很明显地活动了一下,似乎马上就要从沉睡中醒来··朱槿挥了挥手,向谢不凋催促道:「你快走吧事不宜迟,尽快带着他离开这里,最好不要让他知道全部经过」·──假如朱汶得知,然后再被人从黄土中挖掘出来,还不一定要吓成什么样子呢。
他生性软弱柔懦,再也禁不起任何折磨了··这个理由朱槿虽然没有明说,但是谢不凋马上就明白了他的用意,此刻不容犹豫,谢不凋当机立断,抱起朱汶大步走出树林,上了马车。
经过朱槿身旁时,谢不凋没有忘记低声对他说上一句:「多谢了 ...... 但愿我们后会无期·」·车轮后面卷起一阵沙尘,飞扬着,旋舞着,浮起来,又轻轻地落下去。
一切,重新恢复了平静··第十一章 我意为君君不信 一生颜色付西风·相见不相亲,不如不相见··──这两句诗正是朱槿此刻心情的写照··送走了朱汶和谢不凋,空归等人也相继告辞离去,龙千夷在树林中把空空如也的棺材恢复原样,挖开坟土重新掩埋好,用脚踩踏得结实了,从外表上几乎看不出什么痕迹来,然后才放了心。
朱槿只远远地站着,看他一个人忙碌,也不上前去帮忙·他知道龙千夷不会要他帮忙的──相别不到一个月,在朱槿来说,倒好像经历了几生几世,他们之间竟然生疏得形同陌路。
·哀莫大于心死··龙千夷收拾完坟土,消灭掉树林中纷乱的足迹,也不理会呆呆站在一旁的朱槿,转身就要离去,朱槿却在这个时候出声叫住了他──·「千夷,你等一等。
」·龙千夷背对着他,反问道:「这个名字也是你叫的吗你又算老几」·朱槿淡淡一笑,无奈地说道:「仔细探究起来,我和你毕竟有些同门之谊,所以不得不提醒你一句:如果你回江南去,千万不要走水路──因为江朝彦已经派人在运河上布下了几十道关卡,专门为了拦截你南下的。
」·「你以为我会怕他吗区区一个江朝彦,也能挡得住镜湖青龙」龙千夷满不在乎地嗤笑道,「我看你还是先管好自己吧说不定那个混蛋皇帝在你府里也安插了眼线,等你一回去他就要找你的麻烦了。
」·虽然他的语气好像是在开玩笑,但是在朱槿听来,宛如晴天霹雳,心中陡然一寒··光武帝一向对大臣们的行踪了如指掌,金吾卫又是无孔不入,虽然关系到朱汶的事情,朱槿总是小心了再小心,却也难保不会被人发现 ......·──假如龙千夷所说的一切竟然变成了事实,那么他的下场将会是个什么样子呢·深深吸了口气,朱槿看着龙千夷的背影,低声问道:「千夷,假如我不要做什么襄平王,只想跟你一起回青龙岛去,每日里泛舟湖上,采菱钓鱼,你──你还要不要我」·龙千夷转过脸来看了他一眼,神色之间似乎有些小小的犹豫,但是随即横下心,摇了摇头,很慢很慢地说道:「就算你愿意,你那个皇帝哥哥也不会准的 ...... 你生来就是那样的富贵命,而我不过是被师傅捡回来的孤儿──就好比天上的飞鸟跟水中的游鱼,就算他们再怎么互相喜欢对方,也是不可能在一起的。
所以 ...... 」他眼睛里泛起了薄薄的水气,像是一块黑宝石外面裹了一层透明的水晶·皱了皱小鼻子,强忍着把话说完:「 ...... 所以还是不要强求的好·我走了,你不用再想我,以后 ...... 以后我也不会想你的。
」·朱槿徒劳地伸出手想要挽留他,然而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决绝的身影消失在树林深处,他心底凉凉的,连最后一点点希望之火也熄灭了··莫远从树林外走近,轻声问道:「殿下您没事吧 ...... 」·朱槿疲倦地摆了摆手,吩咐道:「我们回去罢。
」·他的神态,彷佛一下子苍老了十年··然而朱槿并没有回到王府·他们刚一入城就遇上了江朝彦,带着一小队全副武装的金吾卫,传光武帝的旨意,急召襄平王进宫面圣。
以往都是由宫中太监传旨,还从来没有见过这种阵势的,莫远看了那一队金吾卫,暗中替朱槿捏着一把汗,生怕是光武帝知道了有关朱汶的消息,来找他要人了··朱槿反倒是一副无所谓的轻松态度,甚至还跟江朝彦寒暄了几句──既然龙千夷离开了,朱汶也离开了,那么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值得他忧虑和牵挂的呢·他对莫远和丹若笑了笑,也没有多说什么,就跟着江朝彦进宫去了。
但是这一次,光武帝并不在勤政殿··朱槿对宫中道路熟悉无比,发觉脚下之路并不是寻常所走,不由感到微微诧异,忍不住问道:「江大人,你要带本王去哪里」·江朝彦脚下不停,依旧前行带路,面无表情,语气平静地解释道:「皇上今日斋沐,所以正在清宁馆等待殿下。
」·清宁馆·朱槿知道那是宫中极为偏僻的一个别院,建在一处三面环水的小岛上,周围环境清幽宁静·弘武帝晚年痴迷长生成仙之道,时常在那里召见方外高人,或者是一些炼丹术士。
朱棠登基后,立刻下旨驱逐宫中所有妖僧邪道,清宁馆也因此而废弃不用──为什么今天偏偏是在清宁馆里召见自己呢·朱槿心中存了一个老大的疑惑,但是细察江朝彦的举止,却也没有什么特别不对劲的地方,于是只好跟着他闷声不响地向前行去。
【朱弦歌—昨叶何草(54)】·到了清宁馆,江朝彦抢上一步,替朱槿开门,然后将手一摆,请他入内,自己却停在门坎之外,无意进入·朱槿看了他一眼,心中更添疑惑,同时又多了一份说不出的沉重之感。
...... 正殿中央供奉着一尊白玉元始天尊,手持混元珠,宝相端严,衣纹流畅,神采如生·小金香炉中三缕清烟袅袅上升,光武帝盘膝坐在香案前的一个明黄色蒲团上,垂目敛眉,双掌相合,似在默默祝祷。
朱槿不敢上前打扰,轻悄悄地挪步过去,在光武帝身后的一个蒲团上跪了,静等他做完功课··窗外正是秋水长天,碧空无垠··九月金风拂过屋檐下悬挂的铜铃,发出轻微细碎的叮咚之响,更添三分清幽寂静,令人不觉心宁神安,如明镜止水。
过了好一歇,光武帝缓缓放下双掌,亦不回头,抚膝问道:「槿儿,这些日子以来,你过得可好么」·没头没脑的,突然问出这么一句话来,朱槿心中犯起了嘀咕,但是他却不敢失了仪礼,跪直身体,恭恭敬敬地答道:「回皇上的话,臣弟一向甚好,倒是皇兄时常惦记,令臣弟心中感动莫名,五内俱热。
」·朱棠的嘴角微微一动,露出一抹几乎看不见的笑容,随即很快地敛了下去··「你当这是朝堂奏对么现在整个清宁馆里只有你我兄弟二人,何必拽那些文绉绉的话,也不怕咬了舌头」·朱槿仍然不敢放肆,一本正经地回道:「皇兄说得是。
不知您今日召槿儿入宫,所为何事」·「其实也没有什么,只是突然想你了,所以就让朝彦去召你来叙一叙家常·」朱棠的语气淡淡的,朱槿越听越是惊疑不定,「不过朕听说──你府里死了一只画眉鸟,今天一大早就急着出城去安葬了,这事可是真的」·朱槿脸上肌肉一僵,背上冷汗涔涔而出;但是他知道此时决不能稍显犹豫,立即接口答道:「一点儿也不错,想不到连这些琐碎细事都瞒不过皇上,这可真是 ...... 这可真是 ...... 」·他一连说了两个「这可真是」,却到底也没有说出真是什么来。
平日里的伶俐机灵劲儿,在这位不怒自威的光武帝面前,好像全部失了效·不管你是吹捧还是赞扬,他始终拿个后背对着你,那自然是摆明了一概不收,朱槿自知无趣,也就讪讪的闭了嘴。
朱棠耐心等了片刻,见朱槿竟然没了下文,忍不住笑了笑,温言问道:「槿儿,你想说什么怎地又不说了」·「皇上不仅日理万机,而且对天下之事无所不知,巨靡无遗,臣弟除了敬佩且感畏之外,实在是找不到一句合适的话来形容。
」朱槿小心地答道,「所以 ...... 臣弟自知愚鲁,请皇上见谅·」·「朕早就说过了,你一点都不笨·」光武帝轻声道,「而且,所谓的琐碎细事,或许其中关系重大,朕怎能不格外加以关注──」说到这里,朱棠话锋突然一转,冷冷地质问道:「朕也很想知道另外一件事,那就是小清河畔的风水如何,能配得上前朝文德帝么」·朱槿听到最后几个字,如雷霆万钧,轰然巨响,震得耳中嗡嗡乱鸣,他早知道此事终究瞒不过光武帝,却想不到他这么快就得知其中详情了。
光武帝呵呵冷笑,出语如冰:「槿儿,你一直瞒得朕好」·朱槿脸上的血色迅速消退,一刹那变得惨白如纸·但是长久以来,在险恶环境中所养成的坚强性格让他还能够保持镇定,冷静地答道:「既然皇上什么都知晓了,那臣弟也无话可说。
不错,朱汶的确是我从江南带回来的·这三年来,他一直四处躲避追杀,度日如年;我见他孤苦伶仃,又无依无靠,心中不忍,就把他藏在自己府中·说到底,这件事的责任全在臣弟身上,一切责罚自然应该由我一个人来承当,相信皇上也不会因此而牵连他人。
」·「哦看来你是想把所有的罪名都揽在自己身上试问──你担当得起吗」·光武帝猛然从蒲团上站了起来,他转过身,居高临下地俯视朱槿,声音中有着毫不掩饰的怒火:「你不仅窝藏前朝罪人,还勾结江洋大盗,劫走朝廷重犯,放虎归山,遗患无穷无论上面哪一条罪名,都能定你个凌迟处死试问你担当得起吗」·朱槿恬然一笑,仰起脸来看着光武帝,双瞳明澈如水晶,纯净无垢,彷佛他只是在讲一个很有趣的笑话,非关生死大事:「只可惜,槿儿也姓朱,就算是再大的罪行,皇上也不能夷我九族──不是吗皇上要杀要剐,只管动手,臣弟绝无半句怨言」·光武帝被他的眼神狠狠地刺了一下,脑海中忽然闪过朱槿九岁那年,寒冬腊月里被人故意推下水去,他发起高烧,昏迷了三天三夜,醒来时第一眼便看到朱棠守在床边。
那时朱槿的眼神也是这般纯净,与世无争,拉着自己的手,柔声细气地道谢·朱棠替他感到愤愤不平,一心想要找出凶手加以严惩,但是朱槿却反过来劝说他不必因此招惹是非,不过是一场小风寒,休养几天也就好了,万一惊动了弘武帝,大家都没有好日子过 ......·朱棠回忆起那些往事,在房间中不停地走来走去,心中更加烦乱纷扰。
最后,他在香案前立定了脚跟,仰起头来吐了口气,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些··「槿儿,你扪心自问,朕可有什么地方亏待过你你这般欺瞒于朕,可对得起朕的苦心栽培,一片信任吗」·朱棠的语调微微颤抖,带着一丝金石之音,情怀激荡之余,难以遮掩。
朱槿毫不回避地看着他,神情里惟有诚挚恳切,轻声说道:「皇上待我亲如兄弟,情同手足,要说槿儿心怀故意,欺瞒皇上,那是绝不可能·只不过──」他神色黯然,幽幽一叹,「只不过阿汶他已经去国离都,将大位拱手相让,皇上又何必一定要置他于死地他 ...... 他毕竟也是龙族一脉,血肉相连──他是您的亲侄儿啊小时候您也抱过他,也亲过他,也曾经对他好过,他全都记得纵然您那般威逼胁迫,可是阿汶他却从未对您有过半分怨恨之心。
」·「哼你倒要来教训朕吗」朱棠眉峰剔起,语气重新变得严厉起来:「朱汶昏聩失德,庸碌无能,他不配坐那九五之尊的宝座,朕取而代之,有何不可天下惟能者居之──倘若今日形势逆转,朕『靖难』失败,你以为他就不会杀朕吗·退一万步来讲,即便是朱汶懦弱无能,不肯杀了朕这个亲叔叔,朝中那班大臣们呢他们个个都是墙头草,惯于落井下石的家伙,又岂会轻易放过朕最后朱汶被他们撺掇不过,早晚有一天还是会杀了朕的──天无二日,国无二君,槿儿,你可曾经考虑过这些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那便是后患无穷」·朱槿听了这几句话,心中陡然一寒,不由得激灵灵地打了一个冷颤。
【朱弦歌—昨叶何草(55)】·以前他只觉得光武帝对待朱汶过于刻毒,心中存有不满,但是确实没有想过光武帝所说的情势逆转又会是什么状况·朱汶当然不会诛杀自己的亲叔叔,但是朝中众臣一定会对朱棠群起而攻之,朱汶耳根子软,最是容易轻信别人,三人成虎,未必到头来就不会 ......·他越想越是心惊胆寒,这宫廷内外,朝堂上下,虽然不见刀光剑影,却处处明争暗斗,遍布血淋淋的厮杀。
朱槿从未觉得如此疲倦过,彷佛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刚才与光武帝锋芒相对的勇气一下子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垂了头,声音喑哑地说道:「皇上教训得是·然而此事已经无可挽回,槿儿甘愿一死,以谢陛下昔日眷爱之情──今生已矣,惟愿来世再为兄弟,以报陛下深恩」·语罢,向着光武帝重重地磕了三下,额头见血,眼中垂泪。
他说得动情,光武帝听了也不禁心酸,眼睛闭了一闭,伸手挽起朱槿,道:「槿儿,你可知今日朕为何要在这里召见你因为这清宁馆最是幽僻不过,除了朝彦之外,你我兄弟二人的对话,决不会再有第四个人知道──只不过 ...... 只不过 ...... 」·朱槿何等聪明,见他脸上神情,接下来的话也已经猜到了八九分,灿然一笑,道:「只不过槿儿罪责滔天,实难容恕,所以皇上不得不处置臣弟,是么」·「不错。
」·光武帝放开朱槿,转过身去,狠下心说道:「本来该把你交大理寺议罪论处,但因此事牵涉隐秘,朕不欲外人知晓,你且随江朝彦去,自即日起囚禁羊房夹道,等朕过了斋沐之期,再行处置」·「羊房夹道」在金鳌桥以西,浣衣局以北,凡是年老有病或者犯下罪过的宫人都被发配该处,囚禁待死而已。
朱槿看着光武帝的背影,充满孤凄决绝之意,心知事情既然到了这一步,那就再无转圜余地,于是折腰拜了一拜,轻轻说道:「槿儿去了 ...... 来日方长,忧患正多,三哥,您要珍重」·语毕亦不回头,拉开房门,走进外面的阳光之中。
朱棠听到他最后唤那一声「三哥」时,身子微微一晃,几乎站立不住,连忙伸手扶住了香案,一滴眼泪悄悄滚了下来··自从他登基以后,朱槿便不再如此相称,此刻骤然重温,朱棠彷佛回到了当年兄弟二人亲密无间、相亲相爱的日子里。
──只可惜,这一声,却是永远的诀别了·朱槿离开清宁馆,迎着秋风,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转脸看见江朝彦立在廊下,表情凝重,满脸严肃之色,笑吟吟地迎上去问道:「江大人,你可是在等我吗」·江朝彦却不敢直视他的目光,低眉答道:「是的。
请殿下随我来·」·「羊房夹道嘛,我也知道该怎么走,不过还是你送我去更好一些,」朱槿笑道,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忍不住询问:「皇上的斋沐之期,是不是从今天开始」·「是。
」·江朝彦不愧是有名的惜字如金,除了回答是与否之外,再也没有一句多余的话··朱槿轻松地笑了一笑,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悠然说道:「皇兄他煞费苦心,不过是想让我多活几日罢了──其实,这又是何必呢」·他的目光掠过远山近水,楼阁殿宇,碧树 花,最后,落在江朝彦的眼睛里。
朱槿定定地注视着他瞳仁深处一点幽蓝之光,轻轻吟道:「朱弦断,明镜缺,朝露晞,芳时歇,白头吟,伤离别 ...... 其中哪一样不是无可奈何就算暂时拖延一时半刻,又岂能逃得了一生一世」·江朝彦第一次发现,原来朱槿的眼神中,也会带有如此深意。
他的心中有些忐忑不安,忍不住皱眉劝道:「殿下,请恕朝彦无礼,多提醒您一句:眼下皇上正在气头上,发作几句也就罢了,其实未必真的想治您死罪,也许过几天就放您出来了。
」·「你这是在安慰我吗」朱槿微微一笑,「圣意难测啊,江大人·你一直待在皇上身边,难道还不明白他的脾气么刚才我说过的话,只管如实回禀,无碍的──我看时辰也不早了,你送我去了羊房夹道,尽快回来,说不定皇上还有别的事情差遣你去做。
」·这一年冬天,冷得特别早··立冬过后第七日,便降下了当年第一场雪·太液湖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凌,沿湖栽种的垂柳一夕之间褪尽绿装;小太监们不得不顶着寒风,用竹竿结网捞起湖面上漂浮的残枝败叶,以免影响了观赏的景致。
光武帝仍是常住清宁馆··按理说,夏天避暑,清宁馆三面临水,倒是一个绝佳的去处;但是冬天里可就大不一样了·太液湖水面开阔,无遮无挡,寒风从对岸直吹过来,呼啸过庭,单是那声音就让人情不自禁地从骨头缝里往外发冷。
住在清宁馆远远不如别的宫殿里舒服,然而光武帝似乎突然喜欢上了这里的清幽,庭院里落满了雪,却不准人去清扫,批阅奏章的间隙,也时常停了笔去看窗外··小太监们来来往往,都是从回廊底下绕道而行,就连侍卫们走路也多添了三分小心,生怕一不留神便踏坏了那雪景。
纷纷扬扬的雪整整下了两天两夜,到了第三天早上,终于雪止天晴·只是那太阳羞答答地藏在一层薄云背后,犹抱琵琶半遮面的,光线很淡,唯一的好处是──雪地看上去不那么刺眼。
朱棠退了朝,简单地用过早膳,回到清宁馆便开始批阅当天的奏折··段侍尧事先挑出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几份边境奏报放在御案正中,朱棠拿起来匆匆浏览一遍,无非是东南交趾国家黎利珊称王不朝,侵吞边界,骚扰地方;西北阿鲁台屡次寻衅,双方发生小规模冲突,互有折损;蒙古左贤王渥巴汗上表,言称今年水草不丰,牛羊病疫,请求免去朝贡,等等。
朱棠对此心知肚明,阿鲁台与渥巴汗已经结成攻守联盟,一东一西,互为犄角之势,西北边境局势一触即发,此战必不可免·但是眼下粮草尚未充足,兵力调动也没有就绪,时机还不够成熟,若是轻易出兵,只怕胜少败多 ......·他心中忧烦,放下边境急报,又从旁边一迭普通奏折上拿起一份,打开一看,原来是顺天府尹上报,京城西郊被雪压倒了大片民房,请求下旨拨款赈灾。
朱棠看了这份奏折,心中又好气又好笑;他这里有多少军国大事需要操心,堂堂一个顺天府尹,六品京官,居然连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也不敢拿主意;有写折子请旨的功夫,那民房早就重建起来了,简直是一味的浪费时间·朱棠提起毛笔,蘸了朱砂,待要好好地斥责几句,忽然又改了主意,停笔对侍立在旁的段侍尧说道:「你去传旨,告诉顺天府尹,朕是要他当官做主,替百姓办事,不是要他学跑腿的传话,他要是不想当这个官儿了,只管明说,朕立刻将他撤职查办」·【朱弦歌—昨叶何草(56)】·这道圣旨下得莫名其妙,而且又是一派闲话家常的语气措词,中间还夹杂着几分赌气的味道,段侍尧有些犹豫迟疑,当了三年六宫总管大太监,他可是头一次弄不明白该怎么去传旨。
朱棠连续批完了三份奏章,抬眼发现段侍尧立在原地没有动弹,稍加思索已经明白过来,笑道:「怎么还不去没有听见朕的话么就按照原样告诉他,传完了旨立刻回宫,一句废话也不用跟他多说」·段侍尧扯着公鸭嗓子应了一声,飞也似地跑出去传旨了。
批完几十份奏折之后,朱棠的心情稍微好了些·他放下笔走到窗前,一眼便看见江朝彦一身黑色铠甲,笔直地站在滴水檐下·朱棠微微有些奇怪,忍不住踱出门外,两旁的侍卫躬身行礼。
朱棠装作很随意的样子,向江朝彦问道:「怎么今天又是你当值姚采呢左肃平呢他们这两个副指挥使天天光拿俸禄不当班么天底下哪里有这样好的事」·「启禀皇上,左肃平跟着宁王殿下去了卢龙,是前天刚走的;姚采今天负责周边警戒,现在正守在太极殿附近。
还有 ...... 」江朝彦低了头,目光有意无意地躲闪着光武帝的注视,轻声说道:「您等的那个人,他已经来了·」·「是──是吗」·朱棠听了这个消息也觉得很意外,随即心头涌起一阵喜悦,像温热的泉水在身体中流淌,四肢百脉无不舒畅,却没有注意到江朝彦小小的反常情绪。
一刹那间,朱棠似乎年轻了好几岁,他面带笑容地向侍卫太监们挥了挥手,吩咐道:「你们也辛苦了,都散了罢·嗯,朝彦也下去歇着吧,有什么事朕再叫你·」·「是。
」·江朝彦躬身领旨,随即带着一班金吾卫退了出去··朱棠重新回到书案前,把剩下的几份奏折批完·然后端起旁边的青花瓷杯──杯中的茶已经凉了,但是朱棠并不在意,一口气全都喝了下去。
现在,整个清宁馆里只有他一个人,周围安静极了,安静到令人发慌,他甚至能够听见自己的心脏正在胸腔中怦怦跳动──为着即将到来的那个人 ...... 即使分别了这么多年,乍然听闻他到来的消息,仍是忍不住激动与慌乱,喜悦中夹杂着紧张,期待中混合着焦躁 ...... 怎么竟然还像一个情窦初开的少年也吧反正在他面前,我从来就没有半分骄傲可言 ......·朱棠在心中暗地自嘲。
等待的时间总是格外难捱··从巳时到午时,从午时到未时,从未时到申时,从申时到酉时,从酉时到戌时,从戌时到亥时──直到子时,那个人仍然没有出现··朱棠满怀希望一点点的消沉下去,如风中残烛,摇摇欲灭;心情也从最初的兴奋变做了惴惴不安。
那个人 ...... 他真的会来么在离别了十五年之后,他真的会重新出现在自己面前·朱棠不由得开始怀疑起江朝彦的情报是否属实了。
但是他很快就挥去了这个念头 ...... 假如连江朝彦都不堪信任,那么在这个世界上,他也没有第二个人可以性命相托了··朝彦 ...... 他是我从雪地里捡来的··那天的雪,比现在还要大,还要冷。
那时他还不到七岁,身子也单薄,又瘦又小,几乎被大雪整个儿掩埋了,差一点被我的玉花骢踩到 ......·朱棠出神地望着一盏宫灯,回忆起当时的情形,嘴角边情不自禁地浮现出一抹淡淡的笑容。
漏短更长··段侍尧从顺天府传了旨,马不停蹄回到清宁馆,又服侍光武帝用过了午膳和晚膳,见他一直在灯影里来回踱步,看起来今天是没有宣召任何一位宫妃娘娘侍寝的意思了。
段侍尧忍不住上前劝道:「皇上,时辰不早了,该安寝了吧」·「哦现在是什么时辰」朱棠不以为意地随口问道。
「子时三刻·」·「时间还早得很,无妨·」·──这话也不知是说给段侍尧听呢,还是说给自己听的··朱棠摆了摆手,略带几分倦意地吩咐道:「你只管歇着去,今晚月色好,朕要一个人在雪地里走一走。
」·「这 ...... 那就请皇上加一件外衣吧,夜间风寒,免得着凉·」·段侍尧拿了一件明 里子的纯黑貂裘,小心翼翼地披在光武帝身上,不敢再多嘴,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深院静,小庭空,月华如霜人不寐··朱棠披了貂裘,在清宁馆的庭院中走了两趟,时而停下来,看看自己身后踏出的一行行脚印──每一步都深深地印在白璧无瑕的雪地中,只是他却始终不知道,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思念,究竟能有多深·万籁俱静中,朱棠想起了以前在文渊阁读书时,曾经临过一篇字帖,被夫子加了几个红圈,赞他笔力遒劲,大气恢弘。
当然那字帖早已寻不见了,但是内容却还隐约记得些··他仰头望着天上一轮明月,轻轻吟道:「西风起于昨,煮酒燃红叶 ...... 」·忽然身后有人接口道:「霜冷眉深锁,问君所忆何」·朱棠心中猛然一颤·这声音,这声音分明是他的 ...... 是他是他绝不会有错·然而狂喜的激情稍纵即逝。
在经历了如此漫长,如此辛苦,如此绝望,甚至几乎耗尽所有希望的等待之后,朱棠实在不敢相信,他要等的人,终究还是来了··他生怕那是一个幻影,一场残梦,一片海市蜃楼;只要他一转过身去,就会立即消失得无影无踪。
身后那人低声轻叹:「相别日久,朱棠,你竟然不肯见我」·除了他以外,这世上再不会有第二个人,敢当面直呼他的名··朱棠缓缓地转过身去,终于看见了 ......·月光之下,他苦苦等候的人就立在十步以外,长衫拂地,银丝映雪;眼瞳深处,隐隐泛出一点幽蓝之芒──如寒星,如宝石,如他当年初次相见便沉溺其中·无法自拔的那湾清泉。
「今非」·「原来你还记得我·朱棠,虽然多年不见,你却并没有改变多少,仍然是我记忆中的样子──」·何今非远远地望着朱棠,并没有其它的动作,只是嘴角含笑,流露出一丝久别重逢的惊喜与欣慰。
朱棠刚一接触到他的目光,忽然全身发烫,热血上涌,在那一瞬间,所有的等待与期盼,所有的思念与渴望,全都有了回报,全都变成了更多的欢欣与喜悦··他强抑住满怀激动,勉强问道:「今非,你 ...... 你可好么」·何今非没有直接回答他,而是在庭园中来回走了几步,踩得那片雪地「咯吱咯吱」作响。
以他的武功造诣,要想做到踏雪无痕,那自然是轻而易举,不费吹灰之力,然而──·【朱弦歌—昨叶何草(57)】·「今非,你还是像以前一样,喜欢踩雪·」朱棠看了他的举动,忍不住笑道,「所以我吩咐他们不准清扫,特意留给你来踩的。
」·「啊,你还记得我有这个喜好吗真是不容易·」何今非也笑了,眼神悠然,「可惜,凤凰山从来不下雪,每年冬天,我总是特别怀念北方的雪景。
」·他平常是很少笑的,可是一旦笑起来,就像一阵温暖的和风拂过原野,令人情不自禁联想到繁花似锦的春天··朱棠痴痴地望着他的笑容,只希望这一刻能够无限延长下去,永远停留。
永远停留··何今非渐渐敛去笑容,平静地说道:「朱棠,还记得当年你起兵靖难之时,曾经亲口答应过我,倘若有朝一日大权在握,十年之内绝不妄动刀兵,与民休养生息──你昔日许下的誓言,难道全都忘记了吗」·朱棠背对着月光,他的脸隐藏在一片阴影中,看不清楚是个什么表情。
但是他显然没有料到何今非会有此一问,沉默了片刻,方才开口答道:「今非,我对你说过的每一句话,都记得清清楚楚,从来没有一时半刻忘记过·」·「那你为什么在边境囤粮,又暗中调遣军队,难道不是打算与阿鲁台开战」何今非提高了声音反问道:「三年『靖难』之战,神州生灵涂炭,大江南北十一省,多少人战死沙场,多少家妻离子散朱棠,今日你所坐的龙椅,是累累白骨堆积而成;你身上所穿的龙袍,也是层层鲜血浸染而就──我没有说错吧朱棠,这一点你应该比我更加清楚」·朱棠默然不语,立在雪地中一动也不动。
从太液湖上吹来的风很冷,穿透了轻暖的貂裘,春天,似乎已经离他远去··何今非继续说道:「朱棠,昔日我答应暗中助你登基,内心里实是希望你能够做一个千古明君,我一向认为你比朱汶适合当此重任,我也相信,你绝不会辜负我的期望,一定能够做到富国强民,让天下百姓都安居乐业 ...... 」他的声音逐渐变得严厉起来,质问道:「现在国家元气未复,百业待兴,可是你偏偏选择了这个时候厉兵秣马,打算在边境重燃战火──朱棠,你还要我怎么再相信你的话」·「 ...... 我不犯人,人却犯我。
与阿鲁台的这一场战争,迟早都要打,无非是个时间上的早晚而已·」·朱棠转过脸去,冷静地说道:「今非,我与你分别十几年,朝夕思念,不想一见了面就为这些事情争吵不休──难道你从凤凰山那么远的地方特意赶来见我,只是为了像当年那样训斥我一顿吗」·「你不想听好罢,我不说就是了。
」何今非扬起脸来,冷冷笑道,「我倒是忘了,此一时,彼一时,今非昔比了·眼下你已经是九五之尊的身分,君临天下,威仪赫赫,我一个闲云野鹤、江湖散人,自然是不配来教训你──既然如此,我亦无话可说,朱棠,你好自为之。
」·他袖子一拂,转身就要离去,朱棠顿时慌了神,抢上几步,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牢牢握住不肯松开··「今非你在我的心里,永远是当年沉香榭中初见时的何今非;而我对你的心意,也从来没有改变过。
」此时此刻,朱棠不得不放下身段,软语相求:「为师为友为知己,普天之下,仅你一人而已;假如连你也离我而去,朱棠真的要成为孤家寡人了──今非,你就一点也不体谅我的难处吗」·他年情深深几许·今夕执手相望,竟无语凝噎。
唯知流光暗中偷换,·白发如霜鬓如雪,纵使无情亦销魂··何今非默然看了朱棠半晌,忽然低头一声长叹:「那好吧,我们不说阿鲁台了·朱棠,刚才你也提到了,我从凤凰山那么远地赶来,并不是为了跟你争吵的 ...... 我还有另外一件事情想要当面问你,」他微顿了一下,才意味深长地说道:「难道你真的想杀朱槿吗他虽然放走了朱汶,可是罪过并不全在他一个人身上。
而且 ...... 而且就算是他犯了过错,你对他多少也还顾念几分手足之情吧」·第十二章 只知一笑能倾国 不信相看有断肠·朱槿被囚禁在羊房夹道已经三个多月了。
一方斗室,狭隘昏暗,南北不过五步,东西才仅七步·一场大雪过后,囚室中又湿又冷,朱槿被关押时才九月中旬,衣衫单薄,入冬以后气候转寒,这期间又不准外人前来探视,朱槿衣物匮乏,只好整日将棉被裹在身上御寒──饶是如此,仍旧冷得直打哆嗦。
不过他自小就被人欺侮惯了,最懂得安时守份,眼下他不是襄平王,而是戴罪之身,命如草芥,不受狱卒的作贱虐待,已是不幸中的万幸,所以也不敢随意提什么要求··好在雪后第二天,就有侍卫送来一个银手炉,说是光武帝特意关照赏赐的,朱槿谢了恩,内心倒也充满感激。
那侍卫宽慰他几句,就匆匆忙忙地离开了,朱槿也来不及向他打听外面的消息··其实这些日子以来,朝中不少大臣纷纷上书,请求皇帝宽赦襄平王;但是因为光武帝的圣旨中对朱槿所犯何罪含糊其辞,只笼统地宣称他「忤逆圣意,亵渎君威,暂行羁押,留待明年处置」。
众大臣不明就里,云山雾罩一般,那求情的折子也就花样百出,说什么的都有·光武帝跟他们打了几天太极拳,最后不胜其烦,干脆下了一道圣旨:替襄平王开脱者,与之同罪·如此一来,群臣个个噤若寒蝉,再也没有敢为朱槿上表请赦的了。
正月初五这一天,朱槿尚未醒来,鼻子里忽然闻到阵阵浓香,似乎全都是他特别爱吃的几样菜肴,朦胧中还以为自己是在做梦,忍不住咂了咂嘴·接着就有人不断地摇晃他的身子,朱槿半睡半醒之间,正在大流口水,很不耐烦地嘟囔道:「走开,走开,不要吵我。
」·谁知那个人不依不饶,狠狠地拧着他的耳朵,声音里却带着几分哭腔骂道:「死小猪臭小猪坏小猪你为什么不肯睁开眼睛我来看你了」·虽然这个声音多日不闻,但是却再熟悉不过了。
朱槿听到那一连串的「小猪」,心头一跳,猛地睁开双眼,正看到龙千夷近在咫尺的面孔,脸上的表情既像是欢喜,又像是难过··「难道我真的是在做梦」朱槿喃喃自语道,想都不想,抓起他的手指就放进嘴里咬了下去──龙千夷开始只觉得手指微微一疼,但是随即又感到一个温暖湿滑的舌头正在舔着自己的指尖,心中陡然一阵慌乱,连忙缩了手,生气地骂道:「臭小猪,你干什么」·朱槿傻呼呼地问他:「你痛不痛啊」·「当然痛了」龙千夷把手指藏在背后,皱了眉反问道,「你不会咬自己一下试试看啊」·「那我不是在做梦了」·朱槿眨了眨眼,似乎终于相信了眼前的事实,忽然翻身做起,一把将龙千夷紧紧地抱在怀里,喃喃说道:「你怎么会来这里我、我想你想得苦 ...... 我以为这辈子都再也见不到你了 ...... 」·【朱弦歌—昨叶何草(58)】·「臭小猪。
」·龙千夷低低地骂了一句,但是却并不挣开他的怀抱,反而伸臂将他搂得更紧了··朱槿喜不自禁,刚想在龙千夷耳边说上几句亲热话儿,可惜旁边有人大煞风景地咳嗽了一声,朱槿别过脸去,这才发现原来丹若正站在囚室门口,外面还有两个金吾卫,抬了一桌酒席在等候进来。
朱槿无所谓地笑了笑,一点放手的意思都没有,只挑眉对那两个金吾卫说道:「怎么,皇上已经下定决心了那也好,我都等得不耐烦了·」·丹若向旁边让开一步,两个金吾卫抬着酒席放在囚室中央,其中一个面南而立,毫无表情地说道:「皇上口谕:今日襄平王生辰,特赐酒席一桌。
免跪谢·」·「哦──」·朱槿这才恍然,原来是自己会错了意,光武帝并不想处决他·不由喃喃地说道:「原来今天是我生日,时间过得真快,连我都忘了 ...... 难为皇兄他倒还惦记着 ...... 」·那两个金吾卫传了旨,便退出囚室。
朱槿有一肚子的话想要跟龙千夷说,但是他却先转过头去看着丹若,微笑道:「我不在的时候,府里人都还好吗」·「好,大家都很好的·」丹若跪下答道,「只是我们心里挂念殿下,皇上却不准人进来探视。
莫远急得没有办法,只好去求金吾卫的指挥使江大人,请他帮忙在皇上面前求情,所以今天丹若才能来见上您一面 ...... 」·「皇兄他还是信不过我·」朱槿轻轻地摇了摇头,忽然说道,「丹若,你不就是金吾卫的人吗何必让莫远去求别人你要来看我,其实也容易得很」·「什么」·龙千夷一听之下,吃惊地抬起头来,看看朱槿,又看看丹若,难以置信地问道:「怎么会是你是你泄漏了朱汶的消息真的 ...... 是你」·丹若脸上血色全无,惨白如纸,跪在地上颤声说道:「原来殿下已经猜到了 ...... 其实我早该想到的,这个秘密未必能瞒得过您。
」·朱槿云淡风轻地笑了笑,毫无怒色,不以为意地说道:「关于这件事情呢,我思前想后很久,始终弄不明白一点:为什么皇上那么快就得知了真相呢除非我身边的人告密以外,别人是无法做到的。
再说那天我们刚刚回城就遇上了江朝彦,显然,当时他也是才接到命令,准备出城去拦截我们的·于是我就把小清河畔发生过的所有事情重新想了一遍,终于发现了问题的关键所在──嗯,当我和莫远重新返回树林时,丹若你并没有跟我们在一起,而是留在原地等候,莫远的本意是担心你不会武功,暴露了我们的行踪,不过这样一来,你正好就有时间去通风报信了,是不是」·「殿下,我 ...... 我真的对不起你 ...... 」丹若的眼泪刷地一下流了出来,呜咽着说道,「可是我没有办法 ...... 」·「你起来吧,我不怪你。
」朱槿道,伸手将龙千夷又拉回怀里,「其实,第一次从江南回来以后我就应该想到的──那天皇兄在崇政殿召见我,本来我应该主动交回调兵令箭才对,可是我当时根本就拿不出来,而皇兄他竟然连一个字都没有提起过,这就有点反常了──我想大概是因为那个时候,皇兄已经知道,令箭并不在我手上,他之所以不让我当场难堪,恐怕也是虑及日后查案的需要,所以才没有急着追讨;反正有千夷在,就有令箭在,想不到却因此在沐园救了我一命。
从这一点来说,丹若,我倒应该谢谢你才是·」·朱槿语气平平,毫无讥讽嘲弄之意,彷佛他所说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琐事··丹若一下子抬起头来··「殿下,我──」·朱槿微微摇了摇头,体谅地说道:「不用解释了。
我知道你是职责所在,逼不得已·只是这个秘密,千万不要让莫远知道了·他脾气急躁,说不定会对你动武,假如他一时冲动,做出什么令自己后悔不迭的事情来,我是半点都不会吃惊的──丹若,有时候很多事情还是瞒着他比较好。
」·「是 ...... 」·丹若心中感动,擦去眼泪,站起身来说道:「殿下一定有很多话要对千夷讲,那我去外面等着你们好了·」·他转身离开囚室,并且没有忘记顺手把门给关起来。
「现在好了,这里就只有我们两个人了·」朱槿放低声音说道,摸了摸龙千夷的头发,神情里透了几许得意之色,「我要是不这样激他,丹若也不会卖这么大一个人情给我──他陪你进来的目的,就是为了监视你,免得你给我吃什么『归去来兮散』,也像朱汶那样假死一回,呵呵,看来皇兄他这次也学乖了──咦,千夷,你怎么突然哭了」·朱槿感觉到几滴温热的泪水正沿着脖颈向下流淌,他想推开龙千夷好好问一问,但是龙千夷死死地搂着朱槿的腰,不让他看见自己流泪的样子。
「小猪,你瘦了,抱起来硬硬的,一点也不好玩 ...... 今天你变成这个样子,都是我害的,我不该去救那个谢不凋,反正他也不是什么好人,让他死了算了·」龙千夷抽了几下鼻子,语带哽咽地说道,「可是现在,现在你却被关了起来 ...... 我在外面听说,你会被砍头 ...... 我不想让你死,一想到你会死我心里就痛 ...... 很痛很痛 ...... 呜呜 ...... 小猪 ...... 」·他终于忍不住哭出了声。
「哎,哎,你大概是被阿汶给带坏了,怎么也学他的样子,为一点小事就哭哭啼啼的,没完没了·」一时间,朱槿有些手足无措,但是在心底深处还有些隐隐约约的高兴,轻轻拍着龙千夷的后背安慰他,说道:「皇兄不一定要杀我的,不然他何必等到今天把我关在这里养起来,还浪费好多白米呢呵呵。
别哭了,别哭了啊」·「傻小猪,那个混蛋皇帝之所以不杀你,是因为我知道你被关押的消息以后,马上去求师傅来替你说情了·」龙千夷抬起头来看着朱槿,眼角处还挂着一颗晶莹的泪珠,脸上却已经露出了开心的笑容。
那笑容就像一道温暖的阳光,照亮了这间狭小阴暗的囚室··朱槿心中一动,低头替他吻去泪水,笑道:「若是你这样来求我,哪怕是天上的星星,我也去给你摘了。
」·他的话原本有几分戏谑,几分赞叹,但是龙千夷却会错了意,皱着眉说道:「师傅起先也不肯帮忙的,他说我是自作自受,你是多管闲事,活该都没有好下场──后来我在师傅门外跪了两天两夜,他还是不肯理我,苍澜又不知道去了哪里,也找不到他帮我出主意,当时我一着急,于是就 ...... 就做了一件傻事 ...... 」龙千夷越说声音越低,脸上流露出三分羞惭,三分骄傲,还有几分阴谋诡计得逞后的自豪。
朱槿听了,好奇心大起,连忙追问道:「你到底做了什么傻事快说啊」·【朱弦歌—昨叶何草(59)】·「嗯 ...... 小猪你听了以后可不准笑话我。
」龙千夷用眼角偷偷地瞟了他一眼,神情是说不出的古怪··「我保证绝对不会笑话你·」朱槿对天赌咒发誓,「我要是敢笑话你,我就是一头猪」·「你本来就是小猪了,发这种誓有什么用啊」龙千夷不高兴地说道,「可见你已经打算好了,成心想看我的笑话,那我还是不说的好──反正无论如何,师傅最后还是答应我的请求了,于是就写信给那个混蛋皇帝 ...... 」·朱槿打断他的话,说道:「我现在只想知道,你究竟是用什么手段逼得你师傅回心转意了,他可不是那么容易就改变主意的人,这一点我再清楚不过了,你说出来我保证不会笑话你的──至于后来又发生了哪些事情,你可以等一会儿再说也不迟。
」·「嗯 ...... 其实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 」龙千夷磨蹭了半天,最后还是架不住朱槿的纠缠追问,终于小声说道:「我在自己的胸口上刺了一刀──」·「什么」朱槿惊叫道,「你刚才说什么」他愣了一下,随即很快反应过来,拉住龙千夷的一只胳膊,同时另一只手就去扯他胸前的衣服。
龙千夷急忙向后躲闪,但是两人原本靠得很近,朱槿手快,早已经抓住了他的衣领,向旁边用力一撕,顿时露出了他胸口的肌肤··一望之下,朱槿也是又惊又痛。
在龙千夷的心窝处,有一道一寸多长的伤疤,疤痕周围的嫩肉颜色粉红,显然这道疤是新添的,而且当时的伤口必定很深──可见他这么做绝对不是为了演戏给何今非看,而是真正要以死相逼。
「难怪你师傅后来改了主意 ...... 」·朱槿伸手抚摸着那道伤疤,鼻子一酸,险些落下泪来,替龙千夷掩好衣领,将他抱在怀里,轻声问道:「现在还痛么」·「早就好了呀,一点也不痛了」龙千夷满不在乎地笑道,「我师傅那么高明的医术,这点小伤对他来说,又算得了什么虽然当时流了很多血,不过是看上去有点吓人罢了,其实我也知道不会死的,小猪你不用替我担心。
」·他这样漫不经心的态度,简直是拿性命当儿戏,气得朱槿就想打他,但是又舍不得下手,只能连声反问:「我怎么能不担心假如你真的有个三长两短,我怎么办我怎么办」·「可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龙千夷无所谓地笑道,「不过是一个小伤口而已,躺几天也就没事了──小猪你瞎紧张什么我也是后来才知道,师傅确实给那个混蛋皇帝写了一封信,请他不要杀你,可是 ...... 唉,混蛋皇帝回信倒是很快,师傅看了以后却很生气的样子,我猜大约是他没有答应吧,然后师傅就亲自到京城来找他了。
」·朱槿心想:世界上能让皇兄改变主意的,大概也只有何夫子一个人了·这样说来 ...... 也许皇兄真的不会杀我了 ...... 可是,可是这个结果却是千夷用他的性命换来的。
他心中百感交集,一股热泪直冲眼眶,喉头一哽,断断续续地说道:「千夷,你这样做太不值得 ...... 我不要你为了我死 ...... 你怎么会做这样的傻事真是笨死了 ...... 笨死了」·「呵呵,当时师傅也骂我是傻瓜一个呢,」龙千夷笑嘻嘻地说道,「可他到底还是答应替你求情了,我心里别提有多高兴了──小猪,告诉你,那时候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要是你真的被我害死了,那我继续活着也没有多大意思了。
我宁愿拿自己的一命来换你一命,只要你能活着,我比什么都开心·」·「胡说」朱槿假装生气,怒道:「谁说是你害我的明明是我多管闲事而已,跟你有什么关系又不是你叫我把阿汶带回来的──我可警告你,下不为例,你要是再敢做这种事,我就要 ...... 我就要 ...... 我就要 ...... 」·他口吃了半天,也没有说出个所以然来。
龙千夷笑道:「你想怎么样啊打我屁股吗臭小猪,也不看看你的武功那么差劲,肯定不是我的对手,跑又跑不过我,最后吃亏的还不都是你」伸指戳了戳他的胸口,「你天生就是被我欺负的嘛,你认命吧」·「原来你也知道自己有多么无法无天,飞扬跋扈,不懂规矩。
」朱槿悄悄擦去眼泪,故意板着脸对他说道,「还挺有自知之明的·好了,你就给我等着吧,说不定哪天我真的生气了,把你按倒在床上好好教训一顿连本带利都跟你算清楚」·「呵呵,臭小猪,你又做白日梦了。
」·龙千夷心地至钝,根本听不出朱槿话中有话,其实是在跟他**玩笑,并不是真的要打他·手指忽然触到朱槿身上一个硬硬的东西,奇怪地问道:「咦,小猪,你在身上藏了什么」·「啊 ...... 」·朱槿伸手一摸,忍不住也脸红了,笑着说道:「这是一样好东西,不如你来猜猜看,到底是什么」·「我怎么猜得出来」龙千夷叫道,「死小猪不许你卖关子,快点拿出来」·「不给」朱槿死死地捂住了衣服,一边躲闪,一边说道,「这东西可是个宝贝,不能让你看见」·「小气我偏要看」龙千夷扯着朱槿的衣服,动手去抢,朱槿不断向后躲闪,两个人又笑又闹,滚成一团。
「不给不给不给就是不给」·「要看要看要看偏偏要看」·龙千夷一下子将朱槿扑倒在床上,压住了他的肩膀,同时骑在朱槿肚子上,把手一伸,盛气凌人地说道,「不许藏快点给我拿出来不然我就坐着不起来了臭小猪」·「唉──难不成我真是被你欺压的命就这样一辈子永无出头之日了吗」朱槿状似无奈地叹了口气,从身子下边拿出紧紧握住的拳头,在龙千夷面前伸展开来,笑着说道:「你看──就是这个。
」·出现在他掌心里的,是一枚圆圆的铁莲子··「咦你身上怎么会有这个」龙千夷拿起来仔细地看了看,奇怪地问道,「小猪,这不是我的暗器吗怎么会在你这里」·「这可不是普通的铁莲子啊,你看,它里面还有字画呢。
」·龙千夷也认出来了,更加奇怪,朱槿笑着解释说:「它是我从阿汶那里抢来的·你只留给我这么一样东西,所以我想你的时候,就拿出来看一看──虽然你把我的名字写得那么丑,小猪也画得特别难看,可我还是喜欢得要命,天天都带在身上,甚至打算将来用它陪葬呢。
」·「臭小猪,不许你胡说八道·」·龙千夷把铁莲子还给朱槿,轻轻地打了他一掌,但是他自己却一副就要哭出来的样子,随即把脸埋在朱槿胸口上,声音闷闷地说道:「你不会死的,我也不要你死 ...... 以后你可以教我写字,总有一天,我会把你的名字写得像你一样好看 ...... 我给你刻许多许多小猪,每一只都像你这么傻里傻气的 ...... 」·【朱弦歌—昨叶何草(60)】·朱槿抱着他,心里又是高兴,又是难过,最后终于还是忍不住了,小声说道:「你、你能不能先从我身上下去这样压着我,我、我倒是很高兴啦,只可惜有点喘不过气来,胸口憋得难受──」·「啊,对不起,我忘了。
」龙千夷一骨碌从朱槿身上翻下来,笑嘻嘻地说:「因为压着你挺舒服的·」·「那改天换你在下面,你就知道是个什么滋味了·」朱槿嘟嘟囔囔地坐起来,一转眼看到光武帝赏赐的酒席还摆在旁边,顿时感觉腹中饥饿,对龙千夷说道:「你要不要喝酒今天正好是我的生日,你能进来陪我,我觉得最开心不过了。
」他抓起筷子吃了一口,皱眉道:「可惜菜都凉了·」·「菜凉了也好吃·」龙千夷也拿起一双筷子,笑着说道:「小猪猪,你一定想不到,要不是今天你过生日,我也不能进来看你,这可是师傅跟那个混蛋皇帝要求的──」·话刚说到这里,囚室的门被人打开了,丹若站在门口,脸上带着几分歉疚的神色。
「对不起,殿下,时辰到了·刚才他们已经来催过三次,都被我挡了回去──不过现在 ...... 现在千夷他必须得走了·」·「是吗」·朱槿失望地放下筷子,看了龙千夷一眼,他脸上的笑容也僵在那里,连筷子掉在地上都没有发觉。
朱槿转过身去,强忍着心中的不舍,挥了挥手,决然说道:「那你就走吧以后 ...... 以后也不用再来看我了·」·「小猪猪──」·龙千夷扁着嘴好像要哭,磨磨蹭蹭地向外走了两步,忽然想起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还没有来得及跟朱槿说,碍于丹若在旁边站着,又不方便直接地说出来,他眉头皱了一下,立刻就有了主意。
「我不想跟你分开──呜呜 ...... 」·龙千夷从背后抱住朱槿,放声大哭,哭得惊天动地,好不伤心··朱槿不得不转过身来安慰他·但是很快,朱槿惊讶地发现,龙千夷的眼睛里一滴泪水也没有,虽然喊的声音很大,但他分明是在装哭。
「这 ...... 千夷,你怎么 ...... 」·龙千夷对朱槿眨了一下眼,显然是别有用意··朱槿只得配合他演戏,装模作样地拍着龙千夷的后背,劝解道:「好了好了,不要再哭了,啊你哭起来很难看的,像个丑八怪 ...... 嘶──」·朱槿倒吸了一口冷气,咬着舌头差点没叫出声来。
──刚刚龙千夷在朱槿身上狠狠地拧了一把,嫌他笑话自己哭相难看,疼得朱槿龇牙咧嘴,险些当场拆穿西洋镜··龙千夷扑在朱槿怀里,反而哭得更加大声了:「呜呜 ...... 臭小猪 ...... 我不要离开你 ...... 呜呜 ...... 臭小猪 ...... 」·朱槿心想:「这可真是贼喊捉贼了。
分明痛得半死的那个人是我,为什么倒要我反过来安慰你呢好没道理」忽然龙千夷在他耳边轻声说道:「 ...... 如果混蛋皇帝赐你死,记住一定要喝那杯毒酒」·龙千夷说这句话时,声音放得很低,又夹杂在一连串断断续续的哭声中,若不是朱槿离得近,根本就听不清他到底说了些什么。
丹若那自然是更不用说了·龙千夷就在他眼皮子底下捣鬼,他半点也没有觉察到,反而在心中充满了同情,有意耽搁,好让他和朱槿再多聚片刻··龙千夷说完最重要的一句话,又假哭了几声,擦擦眼睛,装作是抹去脸上的泪水。
还没等朱槿回过神来,他已经拉着丹若转身向外走了──关上牢门前的一刹那,龙千夷忽然掉过头去,吐了吐舌头,冲着朱槿扮个鬼脸,神态中满是顽皮之色··厚重的牢门「咔嚓」一声关上了,剩下朱槿一个人站在原地。
刚才被龙千夷拧过的地方还在火辣辣地疼,他心里觉得又好气又好笑,但是却又不敢放声大笑,只好拚命地忍着·同时不由自主地想到龙千夷最后的那个眼神,心中又涌起了一阵阵幸福甜蜜的感觉。
长乐四年的正月还没过完一半,已经连续下了三场大雪··俗话说,瑞雪兆丰年,也许今年的庄稼可以期望一个不错的收成;但是对于久经宦海沉浮的人来说,这并不是一个好的开端。
从正月初八起,光武帝连续下了好几道圣旨,先是宣布今年将要北上秋狩的计划,接着又与蒙古左贤王渥巴汗约定,「三月会猎于卢龙,商谈国事,永缔盟好之约」──这话表面上说得客气,其实明眼人一看便知,会猎云云,不过是个托辞,摆出这个阵势来,分明是要跟渥巴汗举行谈判了。
正月初九,光武帝又下诏六部,共议北狩军饷·因国库银账不符,户部尚书韦绍邦锒铛入狱,随即赐死;然后又查出军饷亏空,兵部尚书邵良裕畏罪自杀·光武帝龙颜震怒,下旨将户部和兵部的左右侍郎全部撤职查办,监察院有失督察之职,左右都御史降职两级,留用察看,以观后效。
三天之内,连续死了两位一品大员,关押了四位二品高官,连不相干的左右都御史也受到牵连·一时间,京城里的大小官吏人人自危,几乎到了风声鹤唳的地步──在这种情况下,襄平王因罪被赐死的消息,也就显得不那么重要了。
圣旨中宣布了朱槿的罪名,称他「私纵钦犯,骄横自满」,至于那个钦犯到底是谁,却是一个字也没有提及──但是,好像也没有几个人去格外关注这件事情··正月十二,光武帝再下一道圣旨,重新丈量全国土地,严令禁止大户私吞兼并,核准奴役人口,不得隐匿瞒报;同时还宣布免去「靖难」之役中受灾尤为严重的七省赋税。
正月十三,圣旨又下,特开长乐恩科,不论贩夫走卒,甚至在籍官奴私隶,皆可参试,凡乡试得中者,一律免去奴隶身份,永远脱籍··举国上下,一片欢腾··朱槿对外面发生的这些事情一点也不知道。
他印象中只记得,自己喝下那杯毒酒以后,就觉得困乏无比,然后好像睡了很长很长的一觉·等他再次睁开眼时,已经不在羊房夹道的囚室之中了··他躺在一张很普通的床上,身上还盖了一条棉被,看上去半新不旧的,朱槿挑剔地皱了皱眉。
不过,他身上的味道也好不到哪里去,被关押了三个多月,几乎没有洗过澡,早就变成一只货真价实的「臭小猪」了··朱槿叹了口气坐起来,挑开青布床帏,看见房子角落里生着一个火炉,炉火熊熊,燃得正旺。
难怪他睡梦中觉得格外暖和·炉子上烧的一大壶热水就要开了,水汽直往上冒,发出轻微的响声··房中陈设相当简陋,除了一套粗制桌椅之外,别无其它陈设,墙壁上挂着几幅被烟熏黑了的年画,大红大绿,显得热闹而俗气。
朱槿心想:「奇怪了,我怎么会在这里呢看起来好像是个小客栈·唉,可惜我竟然什么都不记得了 ...... 」·【朱弦歌—昨叶何草(61)】·他下意识地伸手到怀中摸了摸,龙千夷的那枚铁莲子还在,又觉得心中安稳下来。
他撑着床板,摇摇晃晃地离开被褥,这才发现自己身子虚弱,肚子也饿得咕咕叫··「千夷又不知道去了哪哩,我猜这一定是他搞的把戏 ...... 原来他那个『归去来兮散』竟然是甜的,难怪混在菊花酒里尝不出来──」·朱槿抬头看看外面的天色,青蓝淡染,应该是刚刚天黑不久。
他禁不住有些抱怨地想道:「千夷把我从牢里弄出来,就撇在一边不管了,自己跑出去玩也不叫醒我,等他回来我一定要打他一顿 ...... 算了,干脆不理他好了,让他知道小猪也是会生气的 ...... 还是不行,最好他能老老实实地让我亲几下,那我就原谅他 ...... 」·没等朱槿想好究竟要怎么办,房门突然被人推开了,龙千夷手上拿着一套新衣服,兴高采烈地走了进来,一眼看见朱槿坐在椅子上,正在生闷气。
龙千夷欢呼一声,跳过去搂住他的脖子,笑着说道:「小懒猪,你可算是醒过来了都睡了两天啦」·朱槿乍一见他,也是惊喜万分,好像本来有许多许多话要说的,但是却一下子全都忘记了。
强行抑制抱住他冲动,故意板起脸孔,不悦地哼道:「原来你也知道回来啊我还以为你抛下我不管了呢,就知道自己一个人出去玩,也不叫我一声·」·龙千夷看着他满脸哀怨,有些委屈地解释道:「我去给你买衣服了嘛 ...... 你看,做工很精细,我猜你大概会喜欢的。
」他把手里拿的几件内衣和长袍一齐交到朱槿手上,催促道:「小猪,你快点洗个澡,换上新衣服,我们好出去玩,嗯 ...... 说不定在回镜湖以前,还能见一见你那个皇帝哥哥呢」·「咦这话怎么说」·朱槿一听说可以洗澡,心里别提有多高兴了,马上动手脱衣服;后来听到龙千夷提起光武帝,就停下了动作,奇怪地问道:「千夷,莫非你又想偷偷溜进宫去我看还是不要了吧,这几天宫里一定戒备森严,不容易闯进去的。
再说 ...... 再说我现在已经是个『死人』了,去见皇兄可有点不太方便呐,不如我们悄悄地回江南去算了 ...... 」·「呵呵,今天是元宵节,傻小猪,难道你忘了吗」龙千夷捏了捏他的鼻子,笑嘻嘻地说道,「我看你大概是睡胡涂了吧真是一只小懒猪现在外面的人都在放花灯,我刚才听他们讲,今天皇帝要带着皇后和贵妃娘娘们游览皇城,说是什么『鱼民同乐』──我也不太懂,这跟鱼有什么关系难道京城里过元宵节不吃鱼吗反正大概就是那么一回事吧所以啊,你可以趁机见见那个混蛋皇帝 ...... 」·朱槿正在宽衣解带,偶然听到龙千夷在一旁乱解成语,笑得几乎瘫软了,倒在椅子里直不起腰来。
「喂,你倒是快点脱衣服啊笑什么笑臭小猪」龙千夷推了他一把,「你真的不想见那个混蛋皇帝啦」·「当然想啊──」朱槿有气无力地说了一句,「可、可我实在是动不了啦 ...... 」·「哼,臭小猪,你又耍赖。
」龙千夷把炉子上的热水倒进一只大木桶,试了试水温,然后走过去,三下五除二将朱槿的衣服扒光,倒提着扔进桶里,「你身上都有跳蚤了,知不知道昨天晚上咬了我好几个包。
」·朱槿猝不及防,头下脚上地落进水中,险些被活活呛死·好不容易他才缓过气来,坐在木桶里,一边喘气一边问道:「奇怪了,我身上的跳蚤怎么会咬到你难道是跳蚤们闻着你皮嫩肉香,所以才特意搬了家」·「胡说八道因为我跟你睡在一起啊」龙千夷用水瓢敲了朱槿一下,自然而然地说道,「我身上没带那么多银子嘛,租不起大房间,没办法,只好跟你挤在一张床上了。
」·「这几天你都跟我睡在一张床上」朱槿笑道,「你没趁着我昏睡不醒的时候动什么歪脑筋吧我长得这么风流英俊,仪表翩翩,想打我主意的人可不少呢要是你对我做过什么坏事,最好赶快老实地承认,我就饶了你。
」·「瞎说,我才没有碰过你呢明明是你抱着我不放的」龙千夷随口反驳,舀起一瓢热水淋在朱槿头上·房中水汽弥漫,他也觉得好像有点闷热,抬起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汗水。
朱槿趁机反问:「那你脸红个什么劲分明是做贼心虚了·」·「我没有脸红 ...... 」龙千夷话刚说了一半,忽然叫道:「喂喂喂臭小猪你干什么」·朱槿不由分说,一把将他拉进木桶里,放声大笑:「反正你也陪我睡过了,一起洗个澡又有什么关系」·花弄影,月流辉,灯如昼,烛龙火树争驰逐。
几多佳人嘻笑,公子游冶,暗香浮动,簇带争济楚··朱槿和龙千夷洗过澡,又换了衣服,两个人随便吃了些东西,手拉着手跑到街上去,混在拥挤的人群中,并肩赏灯。
元宵之夜,金吾不禁·整个京师倾城而出,人来人往,穿梭如织,倒也没有谁去特别注意他们··一路上,凡是看到有趣的灯谜朱槿就停下来猜上一猜,赢到好玩的东西,朱槿就交给龙千夷抱着,若是好吃的东西,就两个人当场分了吃。
正在玩得开心,忽然听到远处有人高声喊道:「皇上的銮驾过来了皇后娘娘的凤驾也来了大家快去看哟」·人群里轰然一声欢呼,紧接着就不断地向前涌去。
人推人,人挤人,人挨人,摩肩接踵;朱槿和龙千夷被这股人流挟裹着,也是身不由己,动弹不得·幸好两人始终拉着手,没有被冲散了··眼看着日旗、月旗、蟠龙旗、舞凤旗、飞虎旗、豹条旗、金瓜锤、银月戟,朝天镫 ...... 一队队仪仗顺次过去,幢节玲珑,令人眼花 乱。
许多人都伸长了脖子,踮起脚跟,眼巴巴地盼着,想要看看皇上究竟是个什么模样··但是朱槿却知道,这不过是个开头而已,随后还有导驾的官员,奏乐的宫廷乐队,护驾的金吾卫,还有手捧香案的供奉内官,掌扇的宫女 ...... 等到这些人都慢慢吞吞地走过去,起码也需要半个多时辰。
他拉了一下龙千夷的袖子,在他耳边彽声说道:「不如我们回去吧。今天也玩得尽兴了,再没什么可看的了�埂ぁ缚墒悄悴幌肟匆谎刍噬下�」龙千夷眼睛睁得大大的,迷惑不解地望着朱槿,「你不是说他待你很好吗至少再见他一面吧,以后 ...... 以后我们回到青龙岛,也许就再也没有机会见到他了,小猪,你会不会想念他」·朱槿听了这几句话,也说不上是个什么滋味,只觉得内心酸甜苦辣,百感交集;他紧紧握住龙千夷的手,总算觉得在红尘纷扰中有了一点点依靠──一旦抓住了,就绝不想放弃的依靠。
【朱弦歌—昨叶何草(62)】·「那好,我们就再等一会·」·皇帝的御辇终于缓缓地驶近了··朱槿远远望见朱棠端坐在杏黄罗盖伞下,冠带庄严,锦绣辉煌;但是他容颜清减,双眉微蹙,对周围的欢呼声充耳不闻,似乎心中若有所思。
朱槿想起小时候和朱棠一起读书嬉戏,他总是护着自己,把好吃的点心留给自己;因为贪玩背不出书来,太傅常常责打他,也多半是朱棠挺身而出,替他受过 ...... 一幕幕往事如烟云过眼,今日一别,恐怕此生此世再也不能相见,朱槿心中一酸,几乎忍不住落下泪来。
龙千夷在旁边察言观色,已经知道朱槿的心意,却也想不出什么话来安慰他·朱棠虽然为人阴狠刻忌,但是他对朱槿总还顾念几分兄弟之情,否则也不会网开一面放他走了。
朱槿望着渐渐远去的车辇,只是一个劲地发呆,龙千夷在他旁边叹了口气,故意说道:「可惜呀可惜,要是你乖乖地做什么襄平王,不跟着我胡闹惹事,激恼了你那个皇帝哥哥,到今天就会有许多像皇后娘娘一样的美人儿陪着你,随便你喜欢哪一个。
」·朱槿听了他的话,随即也跟着叹了一口气,状似惋惜无比··龙千夷秀眉一挑,双眼圆瞪,似乎立刻就要发作,谁知朱槿望着他微微一笑,轻轻说道:「世上的美人再多,我心里却只喜欢你一个。
」·「哼,算你聪明·」龙千夷听了朱槿的话,心中得意,脸上重新露出笑容,说道:「看在今天过节的份上,这顿打先记下了,将来若是你有半点反悔,我便和你新帐老帐一起算」·朱槿紧紧握住他的手,十指交缠,将龙千夷拉入怀中,却把嘴唇凑过去,在他耳边轻轻说道:「你这么厉害,小猪怎么敢反悔呢我保证一辈子都心甘情愿地陪着你,但是却不准你不要我。
」·--全书完--··【朱弦歌—昨叶何草(6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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