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棣四时开—鹡鸰于飞[高质言情]

棠棣四时开—鹡鸰于飞
全文:·尧阶多雨露,棠棣四时开··已经不知是哪一年写下这样的句子,只知道从他百天抓阄的那一刻起,他和他就注定了一辈子的兄弟缘分··这是一个不会太虐,也不会太欢喜,只是以成长、温情为主题的一对兄弟的故事。
之所以选择了虚拟的时空,是因为不忍心、不甘心接受他们最终被寿数和天命撕扯成悲剧的事实,所以,我宁愿假想一个异域时空,还他们一辈子的幸福安宁··愿天上的他们,永世安稳,静看花开四时,棠棣交辉。
·搜索关键字:主角:承禛承祥 ┃ 配角:建宁帝承礽永晖 ┃ 其它:兄弟sp训诫成长·上部·第1章 嫁娶之祸(上)·大昌建宁三十年··紫安城荟西六所的禁城墙头下,围着一大圈魂飞魄散的宫女、太监。
他们无一不是战战兢兢、浑身乱颤地大张手臂,高高扬着脖子,目不转睛地盯着高耸的墙头——·那里坐着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小男孩,身上严严实实裹着锦绣罗缎,团子一样粉琢玉砌的小脸此时却挂着泪珠,皱着小鼻子一抽一抽的,“你们谁敢上来孤就立刻跳下去”·这奇观已维持了一刻多钟。
小团子坐在墙垛上,两只小脚还垂在垛外悬空着一甩一甩的,每甩一下就能吓晕过去一个胆小的宫女·“小殿下小爷小祖宗——哎呦您可真活要了奴才们的命了奴才求求您了……”领头的太监扯着公鸭嗓子,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嚎着。
突然,远远一个急速奔向此处的人影一下子打破了僵局·“四殿下啊奴才们可把您盼来了”领头太监连滚带爬地迎了过去,抱着那华贵打扮的瘦高少年的腿喜极而泣。
那少年一皱眉,焦急地望了一眼城墙,毫不客气地踹开那碍眼的奴才,三步两步奔至墙头幼童正对的下面··“祥儿”显然他气得要发疯,气急败坏地吼道,“快退进去你这是干什么”·小团子在看到少年的一刻就开始嚎啕大哭,此时更是撒泼卖疯,“我不要四哥娶妻不要不要不要……”少年额角青筋一抽,旋即干脆利落地答道,“不娶了,你快点进去坐好别动,四哥上来接你。”
四周突然就寂静了·众人诡异的眼光齐集少年身上——为了哄骗孩子就说不娶妻了,这个谎扯的……·但显然这种话连团子都不相信。
小孩又开始没完没了地哭闹,而少年在眼睁睁看着团子的一只小鞋都甩飞出来之后,终于忍无可忍:“你们都给孤平躺在地下一个挨着一个不许留缝要是殿下摔下来砸死了你们谁,身后风光大殓要是殿下伤了一根汗毛你们所有人都等着诛九族吧”·撂下杀气腾腾的话后少年便血红着双眼直奔楼头而去。
他是建宁帝赵元邺的第四位皇子赵承禛·城楼上坐着的小团子是他的幼弟,建宁帝十三皇子赵承祥·当承禛一把将小承祥从城头揪下来以后,承祥终于老实地垂下小脑袋,再不敢出声了。
承禛的冷面和富有杀气的眼神在宫里是出了名的·要换做第二个人,在此刻他低至冰点的冷气压下早就四肢瘫软浑身抽搐了,然而承祥只是抿着小嘴巴,脸上虽是悻悻的,却仍是副倔强的小模样。
“我看我真是把你惯疯魔了·”承禛压着烧得心口发疼的火气,冷冷地撂了一句,拉过承祥来来回回摸索了一遍,确认没有伤到磕到,又拿出绢子细细擦拭哭花了的一张小脸。
承祥在见到四哥后就冷静了不少,经他哥这一番收拾,更是心虚起来·知道哥哥心脏不好,他觑着承禛发青的脸色,小心翼翼地把肉乎乎的小手贴上承禛胸口,“哥……你胸口痛不痛”承禛收拾完了丢下帕子,看了一眼他光着的小脚,叹了口气一把将他抱起来,“你也别管我哪儿痛不痛了,还是担心担心自个儿的小屁股吧”·承禛与承祥自承祥“抓周”礼上结缘。
那一天,皇十三子没有抓琳琅满目的桌子任何一件物什,而居然一把拽住了站在桌边默然观看的年仅十二岁的皇四子·当时建宁帝大笑曰,这便是命里带来的缘法了。
自此后,承祥时蒙承禛照拂,打小儿就形影不离,到现在便成了两人在荟西六所同吃同住的光景··然而今年承禛已长至十七岁,蒙皇帝赐婚,再不能与幼弟同住,而要自己独分一屋了。
承祥得知后如何肯依,这才有了上面那“城头逼誓”的惊险一幕··“哎呦哎呦……”小团子被摁在膝上揍屁股·尚在稚龄的孩子皮肤娇嫩得像豆腐一样,没挨两巴掌就通红通红的。
团子痛得小腿乱蹬,身子扭来扭去,嚎得什么似的··承禛黑着脸喝问,“光哭有什么用还不快说自己错在哪儿了”承祥委屈得抽抽嗒嗒,“四哥……娶妻……就不要……祥儿了……还打……祥儿……”承禛气得好悬没背过气去,又狠狠一巴掌揍下去,“还敢犟嘴你挨打跟四哥娶妻是两码事儿哥几时说过不要你了”·承祥哇哇大哭,挣扎得越发厉害,“痛痛……哥娶妻了就不……不和祥儿住在一起了”承禛停了手,半天没动静。
当承祥乍着胆子回过头去瞅瞅哥哥的时候,承禛叹着气揉了揉他的小脑袋,“祥儿是四哥的心肝宝贝,什么时候都不会变的,懂吗”承祥眨着泪光闪闪的大眼睛,懵懵懂懂地“哦”了一声。
承禛把他抱起来,用极为郑重的口吻道,“以后哥住的屋子里都有祥儿的房间,祥儿想什么时候来住都可以·”·这句话承祥是听懂了,漂亮的眸子里立即闪出熠熠光芒,两只小手一环承禛的脖子就“吧唧”一口亲了上去,“四哥真好”承禛忍了半天也没忍住唇边的笑意,一侧头轻轻吻了吻弟弟粉嫩的小脸,“得你小爷夸奖一句不容易。”
承祥咯咯笑出声来··“不闹了不闹了就好好说道说道今天你干的好事儿吧”承禛收了笑,一板脸沉声道。
承祥窝在他怀里,惶惶地小声道,“祥儿……不该爬那么高吓唬四哥……”“难为十三殿下还知道错在哪”承禛看着他那装乖耍赖的小模样,再多大的火气都发不出来了。
这祖宗因是幼子,父皇向来不忍苛责,宠的要命;而现在他年龄小又不曾入书房课业,也没有师傅训导,所以真正管教他的只有自己·按理说自己管教他也还算严(四爷你真的好意思么= =),可不知怎么他就从来不知道怕字咋写,成日介上天入地地淘气,直把合宫搅得鸡飞狗跳,真真是应了那句“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棠棣四时开—鹡鸰于飞】·“那该不该打”“该……”承祥紧紧抱着承禛的手,生怕他再举起手来,两眼泪蒙蒙的,“可是四哥都打了那么多下了……四哥累了……”承禛“噗”地喷笑出来,点着他的小脑袋骂道,“鬼东西你怎么这么不知羞啊……”“四哥四哥……”承祥红着脸挨蹭他的腿,“好痛……四哥揉揉……”·就这样四皇子殿下的教育再次以揉搓安抚告终。
饶是如此看着那红印子还是阵阵的心疼,顺带的承祥这一餐的点心又比平日多了足一倍的桂花糕·····第2章 嫁娶之祸(下)·乾明宫·建宁板着脸俯视下面一大一小跪着的两个儿子,对承禛厉声呵斥道,“承禛,弟弟年幼不懂事,难道你也年幼不懂事么承祥自小跟着你,今日竟有如此荒悖行径,你是怎么教导他的”·承禛深伏着身子,叩了一下头道,“都是儿臣的错,儿臣没有做好榜样,没有细心照看督导幼弟,请父皇重重责罚。”
“父皇”小承祥仰起头,小小的脸庞竟是正气凛然,“是儿臣自己做错事,与四哥何干父皇要罚就罚儿臣吧”·建宁被他气得笑了,“哟你还英雄了好啊,今日这事是要请家法的,你倒不害怕”“承祥”承禛急的一身冷汗,狠狠一拽他,低声喝道,“闭嘴不许再胡闹”忙忙地抬起头,满目焦急恳求之色,“父皇十三弟懵懂无知,且又年幼体弱,难承家法雷霆之威。
儿臣已经诫责过他了,这事归根结底是儿臣的错,求父皇赐罚”·稚子骨嫩身弱,跪了这半天,承祥已是有些东倒西歪了·建宁看在眼里,淡然道,“承祥先过来受罚。”
承禛脸色大变,急道,“父皇”承祥毫无惧色走到建宁身边,建宁忍了心里的暗笑,仍做出严厉的样子,向身边的小墩努努嘴,“坐。”
承禛愣了·承祥想也不想一屁股坐下,又针扎了似的“哎呦”一声弹起来,捂着小屁股直皱眉·建宁险些没绷住,一阵轻咳掩饰过去,“看来是真得了教训啊那就免了这遭儿了吧。
不过,‘千金之子坐不垂堂’的道理回头让你四哥给你讲明白,下次再犯,朕绝不会轻饶了”最后一句已是严厉至极的声色,吓得承祥一个哆嗦,忙答了声“是”。
建宁盯了一会儿下面跪得笔直的承禛,叹了口气向身边弓身立着的张奇灵吩咐道,“去请紫檀小板吧·”承禛身子一震,猛抬头望向乃父,又下意识地瞧了一眼明显还没从方才的恐吓中回过神来的承祥,眼里流露出又是窘迫难堪又是担忧紧张的神情——窘迫是在弟弟面前受责面上难过,而担忧是怕承祥亲眼看着严酷家法加诸其兄之身会惊惧不安。
“父……父皇……儿臣……”建宁威严的目光扫视过来,承禛忙低了头,额角渗出冷汗,“儿臣请往宗人府领罚,不敢劳动父皇……”“在哪里罚,怎么罚,难不成是你做主的吗”建宁冷冷道。
“儿臣不敢”承禛慌忙伏下身子,“只是……只是……求父皇让十三弟先回去吧……”·承祥显然不明白事态的严重性,毕竟建宁在幼子面前从来是和蔼可亲的,就算是犯了大错也最多像刚刚那样轻轻放过。
承祥不知所措地望着哥哥·说话间张奇灵已托着一支两尺长一寸宽一指厚的紫檀木家法板子走到建宁面前跪下·建宁看了一眼,点点头道,“执此物去代朕正家法。”
“奴才遵旨,请皇上赐数·”“十下·”“是·”·张奇灵起身趋步至承祥身边搬起了他方才坐过的小木墩,抱至承禛面前,向承禛恭敬道,“四殿下,奴才得罪了。”
承禛狠狠心不再看承祥,向建宁深叩三下以谢君恩,便起身欲往墩上伏下去··“慢着”建宁突然开口,若有若无地笑着,口气极狠地下旨:“去衣。”
承禛的脸霎时通红,僵在原地,连指尖都颤抖起来·张奇灵大为不忍,小心翼翼地劝道,“陛下……紫檀甚为沉重,殿下素来体弱,去衣恐经受不起啊……何况殿下就要大婚……”“你的差事当得越发好了。”
建宁淡淡一句,张奇灵立即吓得噤声伏地请罪··“父皇……”承禛张了张嘴,可那句求饶的话终究说不出口,在原地僵持了片刻,终于颤抖着手去解腰上的黄绫玉带。
十七岁的少年身体正是蓬勃生长将成形未成形的时候,而承禛本来清瘦,更显的骨肉匀称、窄腰纤腿;莹白圆润的臀部如祭品一般被木墩高高托起,流泻出极赏心悦目叫人心生怜惜的线条。
羞耻感弥天漫地的涌来,让他全身都开始滚烫·承禛紧紧抿著薄唇狠闭了双眼,深埋下头不敢再看一眼父亲,更不敢亦不忍再看一眼年幼的爱弟,双手撑在地上,指甲直抠进金砖缝里。
第一板子挟凌厉之风砸下,十足十的力道,似乎要嵌进肉里一样·白嫩的臀肉上瞬间一条惨白,又极快地充涌进血红色,高高耸起一道檩子··小板子看似比宗人府的笞杖好受,其实内里诸多玄机——外观呈小板形状因而有小杖打人固有的凌厉火燎的剧痛感,而内材以紫檀制成,又弥补了小杖痛觉消失快、不持久的缺点,能打出大杖才有的痛久难愈的效果。
因此承禛承祥闯下如此大祸,建宁也只是叫了十板子··“呃……”挨到第三下,承禛面前地下已是汗水斑驳、星星点点·他拼命咬住嘴唇才勉强压下喉咙里急切欲冲出的痛呼**,而承祥终于醒过神来,猛扑到建宁脚下抱住乃父的腿便大哭出声,“父皇别打四哥了别打了祥儿知错祥儿真的知道错了父皇……求您……”·小小的人儿哭得那样撕心裂肺,这是五年以来承禛头一次听到他那么惊恐绝望的哭声,仿佛要把心肝都呕出来一样。
那哭声比板子厉害百倍——板子打在身上,哭声直哭到心里,把他的心哭得粉碎··“父……父皇……”承禛强忍着剧痛开口,嗓音嘶哑干枯,“求……求您……让十三弟……回……回避……啊呃……”第六下板子砸得他猛一吞声,竟一时说不出话,抠在金砖上的手好一阵痉挛。
【棠棣四时开—鹡鸰于飞(2)】·张奇灵在建宁的示意下暂住了手·承禛缓了片刻才找回声音,“父皇……小弟没见过……要是吓出了病……岂不是……儿臣的罪过……”承祥本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此刻猛然爬起身冲到承禛身边,用力推开张奇灵,小小的身子护在承禛身上,毫无惧色地昂头望向建宁,“儿臣替四哥挨打”·建宁起身踱步下来,将承祥拉到身边,容色严肃道,“你如今知道做错事的代价了吗做错了事就要接受惩罚,而惩罚是你所不能选择的,懂么”说着从张奇灵手里接过木板,极快极重地打完了最后四下。
而此时承禛已是面白如纸,瘫在墩子上直不起腰来··承祥看去时,只见那屁股上深红而肿胀,有一处檩子甚而渗出血红的点子,看起来好不吓人·承祥跪在承禛身边,眼泪泉涌一般,小手紧紧搂住哥哥的脖子,“哥……对不起……祥儿再也不敢了……永远也不敢了……祥儿该死……”·张奇灵忙帮承禛提上裤子整理好衣裳,搀扶他从墩上下来。
承禛手脚软得厉害,身姿都是虚的,冷汗还在不停地涌出,不过仍强撑着揽过弟弟向皇帝叩了头,“儿臣谢父皇辛苦训导,亲赐棰楚,以正谬行·”·建宁伸出手,轻触了触儿子汗涔涔的额头,目中已掩饰不住心痛,“这么疼……你连声都不出,论起倔,承祥也不及你。”
承禛红着脸把头埋得更低了·“回去好好养着吧·既然四皇子大病在身,婚期可以再缓半年·”看着两个儿子齐刷刷的抬头,脸上惊喜之色溢于言表,建宁也忍不住笑了,“当朕真不知道你们在闹什么吗兄弟情深是好事,不过嫁娶乃人之常伦,承祥,你老像个没断奶的孩子似的粘着你四哥怎么能行为免你嫂子过门以后看笑话,朕决定了,你提前入书房读书。
给你找点事做,找点规矩学,也省得你昏天黑地的胡闹·”·承祥显然跟不上乃父的思维,傻乎乎地张着小嘴不知说什么·承禛连忙轻轻一按他叩头道,“谢父皇恩典。
不过十三弟童顽任性,恳请父皇也赐儿臣教导祥弟课业之责·”建宁笑着一揉承祥的脑袋,“你知道他是个淘气的皮猴儿,还敢揽这个差事,倒不怕再被他连累”“儿臣心甘情愿。”
承祥的仍挂着泪花的小脸皱起来了,仰起头轻轻一晃建宁的袍角,“父皇……儿臣以后要是犯了错,可不可以……不打四哥啊……”建宁拉下脸道,“还没开始呢就想着犯错”承祥悻悻地低下头。
建宁微微一笑,拍拍承禛的肩道,“朕准了·”·“乖……别哭了,哥真的不疼·”承禛趴在床上,强迫自己不露出痛苦之色,任凭苏佩珅给自己上药,一双眼只看着跪坐在身边哭得泪人儿似的小团子,心疼得不住拿帕子去擦那嫩生生的小脸蛋,“小娇包,男孩子怎么老动不动就哭看把眼睛都哭肿了……”·承祥抱住给自己擦泪的那只温暖的手,哽咽得直倒噎气,“哥……你打祥儿吧。”
承禛强支起上半身,将承祥揽进怀里,“祥儿别难过,只要你平平安安的,哥就什么都满足了·以后别再做那么危险的事,好吗”“嗯……四哥……你从来没有像父皇打你那样打过我……”承禛笑着捏捏他的小鼻子,“是啊。
你看你挨打的时候痛了就嚎得惊天动地的,四哥声都没出,所以四哥其实一点都不痛·”“不是”承祥头摇得拨浪鼓一般,“四哥是忍着的。”
哎……这孩子怎么这么精明·承禛心里一阵哀叹·“四哥四哥我给你揉揉吧”承祥想着每回四哥打了他就会给他揉揉按按,忙伸出小手就要依葫芦画瓢。
“哎呦天爷佛祖小爷这可使不得啊”苏佩珅慌忙拦住承祥,“四殿下伤得重,这么碰到伤口会痛的·”·看着承祥不知所措急得又要哭了的样子,承禛又气又心疼,立即狠狠瞪了苏佩珅一眼,厉声喝道,“孤看你脑子是让车碾了”苏佩珅一边跪下请罪一边急切偷眼去瞧自家主子准备怎么做,然后就看到了自家这阎王似的主子和颜悦色地去哄小殿下,“祥儿别听奴才瞎说,四哥给你揉就不痛了,你给四哥揉当然也会有效果的。”
真是……太豁的出去了苏佩珅一头冷汗地看着四皇子被小皇子“按摩”得脸上肌肉都快抽筋了却一声不敢吭的模样,心不知怎么的也跟着狠狠抽了起来。
···第3章 严师慈兄·在四皇子的眼里,世间就没有比他家十三弟更聪明的学生了··从一年前奉父皇之命与其他师傅共同传授十三课业以来,十三进步神速·虽然还是淘气,但对功课极为认真,兼之记力悟性都奇好,诗书过目能诵,师傅微一点拨便可举一反三。
所以要是有谁对承祥不满意,承禛绝对认为是那人脑子有问题·事实上,这个逻辑贯穿了承禛的一生,并在很多年以后成为了他最重要的执政理念··那是后话了。
然而现在就有一个“脑子有问题”的人让承禛勃然大怒——·承祥的主导师傅,承禛养母先皇后佟氏的族弟,佟海·此人青年及第,蒙皇上钦点翰林,入上书房为皇子授业。
他性格豪横耿介,全无一般皇子之师那种侍奉少主读书的战战兢兢、小心翼翼,只视自己的学生为寻常人家子弟,有不如意,便严加斥责甚至真格地动用皇上御赐的震慑诸皇子的戒尺。
这一日,承禛办完父皇交代的差事后便照例去书房悄悄地看望承祥·结果一到屋外就瞧见了佟海声色俱厉地训斥自己宝贝弟弟的场景,登时就火冒三丈·不过勉强记着父皇“敬主师、少干预”的叮嘱,强自按捺了,欲看清事情原委再理论。
谁承想佟海训完了以后竟然祭出了法宝——那柄松木长戒尺·“佟先生”承禛忍无可忍,一声断喝跨入房门。
佟海与承祥都吓了一跳,齐齐转过脸来·承祥一见四哥来了,眼里瞬间大放光彩,急蹿上前拽住他的袖子,清脆一声“四哥”··佟海也是满脸乌云,先上前向承禛行了礼,又转脸正色对承祥道,“小殿下,臣已经教过殿下该如何行礼了。
现见到四殿下,殿下该遵礼法而行·”承祥一直对佟海敬畏有加,尽管四哥在这里,他还是老老实实松开了手,便要依言行礼··【棠棣四时开—鹡鸰于飞(3)】·承禛满心火气,一把扶住承祥,脸却对着佟海道,“不必。
先生可否明言十三殿下所犯何过何以到了要动戒尺的地步”佟海微微一恭,脸上却显然是余愠未消,“殿下不用心学算学,臣再三教导只是不听,至今日竟有不留一言不带一人偷溜出书房之举。
臣寻了大半日才在池塘假山寻得殿下·”佟海顿了一顿,加重了语气,“四殿下以为,这样顽劣的行为还不该受教训吗”·承禛额角一抽,转头看向承祥。
那小子心虚地缩了缩脖子,冲他嘿嘿一笑·果然……十分欠揍,承禛心中一阵无力·但是护犊子是他一贯作风,说破了天也不能眼看着别人动他弟弟一根汗毛。
承禛仍紧绷着脸,向佟海沉声道,“先生,十三弟并非贪玩不上进的孩子·他学算学吃力,想来原因也不全在他·我们做先生的,该悉心引导启发才是。
若是生逼硬塞,孤以为不妥·”几句话就把承祥轻轻巧巧摘了出来,直说得佟海发愣·承禛顿了一顿,语气未变,眼神却已十分慑人,“佟先生,日后小弟倘若有什么不是,请先生告之于孤;该如何处置,孤来做主。
毕竟承祥是皇子之尊,而孤是奉父皇旨意授业·先生听明白了吗”·四皇子妃乌氏司空见惯看到承禛带着承祥回家·“十三弟来了今儿想吃什么呀”乌氏笑着叫丫鬟上了茶,将点心盘子推到承祥面前。
“四姐……”承祥乖巧地双手接了谢过,却拿眼睛瞟了瞟承禛··承禛眼不抬眉不动,淡淡地开口,“竹笋炒肉·”承祥的脸刷就红到了耳朵根。
乌氏看这个光景立即就明白了,忙含了笑向承禛柔声道,“殿下,十三弟小呢,有事儿慢慢教,别吓了他·”·承禛冷笑一声,“他还能被吓到胆子都大到逃学了。
谁还吓得住他十三殿下呀”承祥从椅子上跳下来,蹭到他身边怯怯地去摸他的膝盖,却被承禛一掌拍开·承祥愣愣地看了他半天,终于忍不住小嘴一扁,金豆儿一股脑涌到了眼眶。
“哎你看这是怎么话说……祥儿快别理你四哥,到四姐这来·”乌氏看着不好,赶紧去将小孩拉开·承禛摆摆手,把承祥揽回面前,捏了捏他的包子脸,“在书房的时候佟先生都要打你了也不见你哭,这会儿四哥还没怎么着你呢,你倒委屈的这样”·承祥抽抽,再抽抽,终于“哇”的一嗓子哭出来,两只小手一搂他的脖子便蹿到了他腿上。
“哎……”承禛一看他这撒娇的小模样就没了脾气,兜腰揽腿地将他一把抱起,向乌氏微一颔首,“待会儿叫人把晚膳送到书房·”·“好了……”承禛用温热的毛巾给承祥擦着脸,虽仍是余愠未消的神情,口气早已软了下来,“你可真给你哥争脸啊我那么气势汹汹冲进去和佟海争论,你呢,净干些让人家堵我嘴的好事儿……噎我个倒栽葱”·承祥在他怀里难为情地扭扭,声音还湿漉漉的,“哥……我不是成心要惹先生生气的。
我一听他讲算学就头痛眼痛肚子痛……”承禛又好气又好笑,屈起手指轻轻在他脑门上敲个爆栗,“还贫嘴就算不喜欢学,也不能私自跑出去啊,而且还一个人都不带万一要是不小心跌了伤了,又或者掉进池子里了,你还让不让四哥活了”·原本已经消下去大半的火气又窜上心头,承禛说的自己都后怕起来,脸色也渐渐沉了下去。
“四哥……我错了·”承祥伸出小手拉拉承禛,明亮的眸子里流露出极为诚恳的歉意·承禛在心里对自己狂念了五遍“别心软”,终于硬起心肠道,“四哥虽然心疼你,但佟先生并没有冤枉你,所以,四哥不能纵容包庇,你明白吗”·承祥没有再耍赖,而是认认真真点了点头,“祥儿知道,做错了事不能逃避惩罚。”
说着跳下床蹬蹬跑到书桌前,踮起脚够到那柄平时承禛教他习字时常拿来吓唬他的小竹尺,庄重地双手捧着跑到承禛面前,竟双膝跪下将竹尺高举过头,“请四哥责罚承祥。”
承禛心里狠狠一疼,眼眶都险些湿了,连忙下床去扶地下那一脸稚气却神色坚定的小人儿,“十三弟快起来”承祥眼睛也有些泛红,吸了口气将竹尺往承禛手里一塞,便乖巧地褪了裤子安安静静伏在床沿上。
承禛稳住发软发抖的手,走到床边坐下将承祥扶起抱上自己的膝盖,让他跪在自己大腿上双手抱住自己的脖子,然后一手抱着他小小的身子一手拿好竹尺,“饶过你,四哥不能;责罚你,四哥不忍。
所以,哥抱着你受罚·”·“四哥……我压着你你会累的·”承祥贴着他的脸颊,小小声地说·承禛摇摇头,扬起竹尺,“三下,罚你畏难而退;七下,罚你不禀私出。
忍一忍,痛就哭出来·”·第一下,力道很重,竹片打在肉上发出极清脆响亮的声音·承祥身子一抖,抱着承禛脖子的手猛地一紧,直勒得承禛眼前一黑。
不过承祥马上就意识到这样会伤到哥哥,迅速松了松手··待承祥稍缓一些,承禛扬手打了第二下,虽然还是很重的力道,不过已经不动声色放了点水·承祥咬紧牙关不出一声,手心却已经渗出汗来。
承禛有些急了,低声道,“别憋着,痛就哭出来”·承祥无力的摇摇头,伏在承禛肩上,将哥哥抱得更紧了些·“啪啪啪”承禛又急又快地连揍了三下,声音已带了恼怒,“你硬撑什么在四哥这儿呢,逞什么强”·承祥痛得想说什么也说不出了,疼极了只能拿头使劲来回地磨蹭承禛的肩膀,仿佛要甩脱那火烧火燎的剧痛。
承禛心里生疼生疼的,手劲顿时松了大半,接下来落板一下比一下轻·饶是如此,每挨一下,承祥还是痛得直往哥哥怀里缩·捱完最后一板,承祥已经手滑得抱不住承禛了,瘫软在承禛怀里。
“祥儿”承禛赶紧甩开板子搂住弟弟将他身子翻过来查看·还好力道控制得尚可,屁股上虽是通红的一片,但没有淤肿或出血的地方。
承祥伏在承禛膝头,肩背耸动了两下,终于嚎啕大哭起来··承禛慌忙抱起他轻轻拍着背,满脸的后悔疼惜,“祥儿乖……都是四哥不好四哥不好疼得狠了吧……”承祥抽泣着贴了贴他的面颊,“真的好痛啊……祥儿痛死了……”“那刚才怎么不喊出来憋在心里憋坏了可怎么办”承禛又恼又心疼,忍不住责备道。
“因为……祥儿一哭……四哥就舍不得打我了……”·【棠棣四时开—鹡鸰于飞(4)】·哎这孩子……真是把他心都要弄碎了。
承禛一面给他揉着一面叹气,“早知道就让佟海管教你去·这顿打……四哥比你还遭罪”承祥凑到他耳边,红着脸小声道,“祥儿不要……别人打。
四哥打我……我愿意·”····第4章 草原奔马(上)·因为承祥的算学在承禛的悉心教导下进步神速,建宁帝龙心大悦,遂破例在这一年塞外巡游的时候带上了年仅六岁的承祥。
此次随扈的皇子除了承祥之外还有太子承礽、四皇子承禛和八皇子承禩·第一天诸皇子陪同建宁会见了蒙番各部落王大臣,之后便开始大规模地围场行猎·年幼的承祥坐在承禛怀里,睁大双眼看着父兄们骑射的英姿,骨子里尚勇的天性一下子被激发出来,到了晚上归帐便开始闹着要学骑马。
“我大昌是马背上得的天下,朕的儿子就该是血性男儿”建宁大笑着抚摸承祥的额发,豪爽的应了,“朕准了·你的哥哥们个个是骑射好手,你跟着你太子兄、四哥好好学便是。”
承禛忙起身应了,而承礽却明显有些不悦——这样一来自己第二天便不能随父皇射猎,没了在众人面前拔得头筹争光添彩的机会·奈何君父有命,承礽也只得随着答了声“是”。
一回到自己帐中,承禛就唠唠叨叨叮嘱起来,“骑马是很辛苦的,你现在还这么小,不用急着一下子学会·最要紧的是安全,要是不小心从马上摔下来那不是玩的……”这么唠叨了足足一个钟头,直到承祥耳朵都快成实心的了,终于忍不住打断了他四哥,“哥啊……您别这么小瞧祥儿嘛。
父皇说了,父皇的儿子天生就会骑马,四哥你就别担心了”·承禛被噎得一愣,又气又笑地点了点他的脑门,“小混账,好心当成驴肝肺,看把你能的”“祥儿不敢。
可是四哥你都说了小一个钟头了,小弟怕你累着嘛·”说着露出一个促狭的笑脸,真个儿装模作样去端了杯茶递给承禛,倒逗得承禛一个莞尔,“你就这么嫌四哥啰嗦?”“我可没这么说。”
言下之意是不代表不这么想·承禛笑骂了句“小没良心的”,只好无奈地唤了侍从进来服侍他们洗漱就寝··第二天,承禛特意挑了一对母子马,自己骑母马,让承祥骑小马,这样小马随着母马的步子便不容易脱缰撒野。
“小弟,身子再往右一点,你坐偏了小心重心不稳”“别拽那么紧别较劲儿放松,放松点……”承禛控制着自己的马让两匹马都极慢极稳地走着,却仍是紧张得牢牢盯着承祥,不停地教他调整姿势。
太子怏怏地跟在一边,无聊得直打哈欠·承禛歉然看了他一眼,“太子兄受累了,要不让奴才们伺候您坐着歇会儿吧”承礽没好气的随手甩甩马鞭,瞪了一眼承祥道,“这么小的孩子骑什么马啊骑也不过是小孩子胡闹罢了,又哪能得驰骋如飞的真意依我看小十三你不如回去找个太监玩‘骑马’吧”·承禛一听便心说不好,果然,承祥立即就“蹿”儿了,稚气却傲然地回身凝视太子道,“太子哥哥没听师傅教过‘有志不在年高’吗承祥虽小,乃是天家之子,愿效法父皇,勤学苦练,绥宁四方”“嚯嚯”太子乍一听甚觉不快,不过稍一转念倒也觉得这孩子倔得有趣,便故意激他道,“你既然这么有志气,别让老四奶妈似的跟着你,给孤去放马跑一圈看看”·“太……”承禛话未出口,承祥已然一拉缰绳,真的扬起马鞭用力一抽,那小马一声痛嘶,撒开四蹄便颠颠地冲了出去。
承礽惊得完全傻眼,承禛狠命一鞭,狂奔着去追承祥的小马··承祥小小的身子在马上左摇右晃,因他年纪太小,腿还够不着马镫,根本无法立稳马背,只能凭本能死死抱着马脖子,几乎是趴在马背上。
这一阵狂奔颠得他五脏六腑都快出来了,更兼小马被他勒得吃痛,不住地想把他甩下去·眼看着就要坠马,千钧一发之际,承禛终于从后面赶了上来,再不顾别的一挺身甩脱了马镫,纵身便将承祥抢进怀里,抱着他在空中奋力一翻,以后背着地,翻滚了好几下才卸去坠马的那股力道。
“四哥……哇……”承祥着实被吓着了,脸色苍白,只喊了句四哥便放声大哭起来·“哪儿摔着了可是颠坏了哪儿疼”承禛顾不上背后火烧火燎的剧痛,一翻身坐起来便慌忙把承祥从怀里拉出来摸索着他周身上下,紧张得连连发问。
承祥哭着摇摇头,“没……没伤着……四哥……我怕……”·一颗心落回肚里,火气却刷刷烧起来·承禛拽过他按在腿上就狠狠的朝他小屁股拍了下去,“你还知道怕你还知道怕”“啊啊……四哥”承禛是真的气急了,手劲不比寻常,打下去的巴掌又重又快,“来之前哥是怎么交代你的”“哎呦——四哥……四哥说……安全第一……”“明知故犯你逞的什么强连走都不会就想飞了小命不要了是不是”·承祥痛得乱扭着想躲,承禛哪里容许,牢牢摁住他抡圆了胳膊狠狠地揍,打得自己手都痛得麻木了。
“呜呜……哎呦……四哥……啊啊……哥痛死……痛死我了祥儿知错了哎呀……四哥饶命呀”·看承祥不停地乱踢乱蹬,嚎得可怜兮兮的,承禛没一会心就软了,气也消了大半。
正欲待饶过他,却遥遥看见太子策马向这边飞奔而来·承禛在心里挣扎了一会儿,终于咬咬牙,继续挥起了巴掌··“哎老四……你这是干什么”太子跳下马,一见这情形赶紧拉住了承禛,“十三弟伤着没有吓着没都怨我都怨我……你打孩子干嘛呀”承祥看到承礽的时候便羞得满脸通红,此时被太子拉起来更是无地自容,只恨不得挖个地洞钻进去,也没回太子的话,拿袖子默默拭泪。
承禛向太子行了礼,垂首回道,“劳太子兄挂念,承祥没有受伤·”太子松了口气,看着承祥笑道,“你气性怎么这么大呀孤不过随口逗逗你,你还真敢拼命啊”承禛忙一躬身,“十三弟是小孩子脾气争强好胜,并非有意要与太子置气。
承禛为这个已经教训他了·”说着便厉声对承祥道,“还不快向太子赔罪”·【棠棣四时开—鹡鸰于飞(5)】·承祥眼泪水只在眼眶打转,此时又委屈又愤怒地瞪着承禛,拼命憋着不让眼泪流出来。
承礽原本心中有愧,对承祥顶撞争竞的那一点不满也早在看到承祥被承禛责打时便烟消云散了,此时也不计较承祥的失礼,笑着推了推承禛道,“好了老四,你就是凡事这么顶针儿,他才多大点的孩子啊,不犯这么的。
快回去歇着吧,拿姜汤祛祛惊·这事儿就甭回父皇了·”·承禛应了,伸手去拉承祥的小手·承祥却一扭身躲开他,倔强地迈着明显有些一瘸一拐的小步子独自走了。
···第5章 草原奔马(下)·承禛回到帐里,苏佩珅忙迎上来小声道,“殿下,小殿下回来就睡了,别是病了吧”承禛待他给自己解下外氅后,边疾步往里走边吩咐道,“去煮碗姜汤,再把京里带的跌打药膏找出来。”
·走到床前,看着床上的被子鼓出一个小小的包,承禛叹了口气,在床边坐下伸手探向被口,“小弟,把头露出来,这么要闷坏的·”杯子上的包用力向里面缩了缩,不理他。
承禛的手顿住,然后慢慢缩了回来· ·承祥半晌不见承禛动静,终于禁不住好奇从被子里探出头,结果一下就撞见了乃兄促狭的笑脸·“小东西,还真和四哥记上仇了”承禛笑着捏捏他不知是气的还是羞得通红的小脸。
承祥挣了半天也没挣过他的“魔爪”,又气又急又委屈,眼泪一下子就涌出了眼眶· ·承禛赶紧连人带被抱起来,拍着他的背柔声道,“别哭别哭,是四哥错了,四哥下手没轻没重打疼祥儿了吧”承祥一面抽噎一面用力摇头。
承禛一抚他的额发,满眼歉意地叹气,“哥知道,是因为哥当着太子打祥儿,祥儿恨死四哥了吧” ·承祥终于哑着嗓子开了口,“四哥……从来……不当着外人的面……打我的……”承禛将他抱得更紧些,神色痛苦而无奈,“祥儿,你知道太子是什么人吗太子就是未来的皇上,他将来,可以决定全天下人的生死荣辱。
而咱们这位太子,生性多疑小器,一旦冒犯得罪,后果将不堪设想·四哥打小儿跟随他,千般小心万般注意才换得今天一个无功无过,你还这么小就和太子顶撞,虽则童言无忌,但只要他对你存了一丝芥蒂,以后的日子就危险了,你明白吗” ·看着弟弟怔怔的小脸,承禛叹着气道,“你太小,不会明白这里面的利害……”“我明白。”
低低软软的童音响起,承祥的小手拉住了承禛的手,亮晶晶的大眼睛里已是恢复了平素的孺慕诚切,“四哥是要保祥儿,四哥做什么都是为我好·” ·承禛瞬间觉得,得弟如此夫复何求,忍不住狠狠亲了一口他粉嫩的小脸,“哥的祥儿真懂事”承祥也回亲了他一下,又低下头红了脸小声道,“四哥……以后可不可以别当着外人的面罚祥儿了……”承禛捏了捏他的鼻子,笑嗔道,“你啊——脸皮薄得纸似的,又那么争强好胜,这样刚烈的性子到底是随了谁呀”“好不好嘛——四哥~~~”“好了好了,四哥哪里就舍得随便折你小爷的面子呢十三殿下脸面大过天……”·兄弟两人正在笑闹的时候,苏佩珅端着药和汤求见。
“放下吧·”承禛点点头,苏佩珅忍不住多问了一句,“殿下可需要奴才伺候”承禛瞄了一眼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子的承祥,差点没忍住笑,微一咳嗽掩过,摆摆手道,“不必了,你去吧。”
·打发走了苏佩珅,承禛端起还烫手的姜汤,轻轻吹了一阵递到承祥唇边,“快喝了吧,今天受了惊,草原风又极寒,赶明儿发起烧来可了不得·”承祥皱着眉,可怜兮兮地望望他四哥,“四哥……我讨厌姜味儿。”
“又不听话是吧”承禛虎着脸瞪他,“现在不喝汤,到病了喝药就舒服了乖,快点喝就尝不着那味儿了。”
“哥……”“再不喝打屁股了”终于老实了,乖乖苦着脸抱住汤碗喝了下去· ·承禛笑着亲了亲他的脸颊以示奖励,然后拉过他让他伏在自己膝上,伸手去褪他的小裤子。
“四……四哥”承祥有些惊慌地扭头看他,承禛安抚地拍拍他的背,“四哥看看伤得怎么样,那会儿哥在气头上,恐怕下手重了。”
·果然有些地方都微微有些肿了,承禛看得心疼不已,忙将伤药倒在手心一些匀开,覆上弟弟臀部,小心翼翼按揉起来·“嘶——哎呦,四哥……别……别……好痛”“不揉开要痛更久的。”
承祥突然沉默了,好半天才开口,“四哥……那一年父皇为我做错事罚了四哥,我……我竟然……”承禛愣了愣,立即明白了他是指当时他执意要为自己按揉伤口的事。
“四哥……一定很痛吧”承祥快要哭出来了,“我怎么那么笨呢” ·承禛摸摸他的头,柔和笑道,“但淤血只有揉开了才好得快嘛。
再说了,祥儿的小手按得很好,四哥当时只有高兴,没有痛苦·”承禛替他上好药整理好衣服,便也除了靴子躺下来· ·“啊”承禛的背触到床的一霎那,突然惨呼一声,脸刷的白了。
“四哥”承祥惊叫道,“你怎么了”承禛这才想起坠马时摔的那一下,之前一心在弟弟身上没感觉疼,这时候一碰之下才意识到竟伤重若此。
·“苏佩珅”承禛坐起身,向帐外叫道·苏佩珅应声而入,“殿下”承禛皱了皱眉,“你帮我看看,后背疼得慌。”
一句话说的苏佩珅和承祥都慌了·苏佩珅忙替他褪了衣裳,一眼望去,背上果然青肿了一大片,还有擦伤的痕迹· ·“四哥……”承祥含泪只看了一眼,突然就扬起手向自己脸上扇去。
“小弟”承禛大吃一惊赶忙伸手去拦,好在出手快拦住了他·可这一下撩得承禛怒火直冒,声色俱厉地斥道,“胡闹”“四哥,小弟害你受这么重的伤,我……我……”看着弟弟又痛又悔又难堪的模样,承禛的心狠狠一拧,终是软下声调道,“傻孩子,别这样,不干你的事。”
想了片刻又严色肃容道,“以后不许再作践自己,知道么这在哥这里,是大忌,再有下一次别怪哥重重的罚” ·【棠棣四时开—鹡鸰于飞(6)】·苏佩珅为承禛上好了药,痛心叮嘱道,“殿下晚上可小心别压着伤口。”
承禛担心又惹得承祥心里不安,忙笑着说,“得了得了,少婆婆妈妈的·男子汉骑马射猎,乃至将来沙场征战,哪有不受伤的又是多大的事了。”
苏佩珅嘴上应着,却在心里翻白眼——您在叮嘱看护小殿下的时候咋就没想过这句话来着…… ·承祥低声道,“我不学骑马了·”承禛明白他的意思,笑着说,“怎么敢拼命的十三这就知难而退了”“不是可……”“承祥,”承禛郑重了口气道,“你不仅要学,还要学的最好四哥亲自教你。”
“不要四哥教”承祥大声道·承禛笑着拍拍他的头,“你放心,只要你耐心听四哥的,一步一步认真学,不焦不躁不急于求成,一定能学好。”
·承祥不说话了,承禛凑到他耳边轻声笑道,“四哥严师可要出高徒,不听话,不争气,某些地方可是要吃苦的·”····第6章 虎衣画像·自承禛的嫡长子永晖出生后,建宁便赐府宫外,以示此子正式长大成人,成家立业了。
承祥起初是极不适应,不过没多久便开始喜欢上打着“奉旨请教算学”的旗号天天往宫外四皇子府邸跑的生活··“四哥”九岁的承祥个头已比从前高了许多,飞扬跳脱的性格却不变,还没进门就大声叫着,蹦蹦跳跳往里冲。
承禛张开双臂搂住迎面扑进自己怀里的小子,笑着轻轻一拍他的屁股,“教多少遍都不教不会,走路行事要沉稳妥当,看你疯的这皮猴儿样”嘴上虽骂着,手里却已拿着手巾细细为他擦起脑门的汗来。
“四哥,晖儿呢今天父皇赏给我一只翠玉蝈蝈呢,我带来给晖儿玩”承祥笑嘻嘻地冲门外叫道,“张睿”他的贴身太监张睿应声进来,跪呈上一只精致的小匣。
恰逢皇子妃乌氏带着抱永晖的嬷嬷进来,一看便笑了,“十三弟又把东西往这儿带呢”承禛看了一眼乌氏笑道,“可不是,这小子竟跟老鼠似的,有什么都要‘存窝儿’”·承祥跑到嬷嬷旁边,笑弯了一双眉眼,伸手去戳三岁的小永晖粉嫩嫩的脸蛋。
永晖见到他极高兴,也不嫌他戳得没轻没重,咯咯笑着叫道,“十三叔~”承禛对儿子亲近承祥的表现很满意,因而在儿子转头向自己请安的时候难得露出了一个十分慈祥的笑脸。
承祥从匣子里拿出玉蝈蝈便欲塞给永晖,却被承禛拦住,“他那么小,哪儿玩的了这个你一给他他准要往地上砸·”·乌氏掩唇一笑,摸着儿子的头道,“十三弟你不知道,你拿回来给永晖的玩意儿就没几样能到他手里。
全让你哥放在单独一间小屋里替你收着呢”承祥回头探询似的看着有些窘迫的四哥,特认真的问道,“四哥,你是不是也喜欢这些小东西那下次我就找父皇要两份好了。”
一句童言说的在场的人俱喷笑,只除了承禛·四皇子殿下脸上疑似出现了恼羞成怒的神情,半晌才挑着弟弟的话缝道,“你这恃宠生骄的毛病是谁教的什么叫‘找父皇要两份’,父皇赏你东西是皇恩浩荡,怎可得陇望蜀贪心不足”·乌氏一努嘴,“殿下又教训人了。
十三弟不也就是那么随口说说么,你就认了真了”承禛拍了拍被自己训的耷拉了脑袋的弟弟,“我就是怕他这不知天高地厚的性子惹祸·你这只知道惯孩子的‘妇人之见’,早晚得应那句‘慈母多败儿’”·乌氏笑道,“是是是,凭谁也说不过殿下。”
真不知道是谁惯十三弟呢承禛拉去承祥的小手道,“行了,你去安排他们预备晚膳吧,多做点十三弟喜欢吃的,我带祥儿去有点事·”乌氏应了带着永晖退下。
“四哥,是什么事啊”承祥好奇地问,承禛微微一笑,“四哥专门教人给你做了一件好衣服,去试试·”·一刻钟后……一只小老虎赫然出现在承禛面前。
两只毛茸茸的小圆耳朵顶在脑袋顶上,周身连体虎皮虎纹衣,连手脚上都套了白色的虎爪毛毛套,最令人忍俊不禁的是屁股后面还有一条长长的老虎尾巴··“噗……”纵是能想象出样子,承禛在看到真人穿戴好的效果后还是忍不住笑喷了。
太……太像一只真正的小虎崽子了承禛捏着快皱成花卷的小包子脸笑道,“祥儿果然不愧是虎年出生的,真有几分虎威呢”·“四哥……”承祥都快哭出来了,“你是怎么想着弄这么奇怪的衣服给我穿呐”“不是很可爱嘛。”
承禛让他转过身,强忍着笑揪了揪他的小尾巴,“四哥决定,让画师把你穿这衣服的样子画下来”·“不要啊”承祥惊恐地大叫,“我看过父皇母妃他们画像,一坐几个时辰动都不能动,难受死了”“不画也得画”承禛沉了脸,“就是要扳扳你这性子,练练沉稳的劲儿。”
就这样……十三皇子殿下被强行架上了“刑椅”,苦着一张脸让画师画像·起初还好,不过是时不时扭扭动动;一炷香以后,小老虎已经像椅子上有刺似的,东摇西歪,左顾右盼,只差没飞起来。
画师一面擦着冷汗一面小心翼翼不住地哀求,“小殿下……再忍忍……”“小殿下,请把头转过来吧,微臣要画您的脸了·”“小殿下……”·“够了”承禛终于火了,一拍桌子站起来。
画师吓得手一哆嗦,笔尖霎时一歪,在纸上留下长长一道墨痕,画像算是彻底毁了·“你先出去·”承禛对吓傻了的画师摆摆手,画师回过神忙拾掇拾掇东西飞快地退了出去。
“不知道应该怎么坐着是吧”承禛冷冷地问,声音极具压迫性·承祥咬着嘴唇,一副委屈的神情·“看来你是长大了,早年学的东西也早就忘光了。”
承禛压着心头的火淡淡道,“去拿戒尺和软垫来·”·承祥不想他会发那么大火,一时愣着没动,对视了一阵终究不敢违抗,依言去拿了东西·“跪在垫子上,双手平举戒尺,背《弟子规》《谨》篇。”
《弟子规》是他三岁便能熟诵的东西,此刻让他背倒也不是不会,只是觉得十分难堪,一时红着脸说不出一个字来·承禛怒道,“怎么,真的全都忘了”说着从承祥平托的手里取过戒尺,“要是全忘了,有多少个字就打多少下。”
·【棠棣四时开—鹡鸰于飞(7)】·承祥一扬头,清脆的童音负气而出,“朝起早,夜眠迟,老易至,惜此时……”一路流利诵出,无一字一句之差,直到“步从容……勿摇髀”那一段,承禛叫了停。
“‘步从容,立端正,揖深圆,拜恭立·勿践阈,勿跛倚,勿箕踞,勿摇髀·’这不是背得很好吗难道你是只会嘴上说说不知道记在心里认真去做的孩子吗”承禛厉声问道,最后一句已带了些痛心疾首的意味。
承祥至此已知乃兄苦心,羞愧得潸然泪下,将戒尺高举过头,“承祥举止浮躁,言行轻狂,辜负四哥苦心教导,枉为天家之子,请四哥责罚·”·承禛见他臊得厉害,叹了口气道,“起来吧。
都是做叔叔的人了,还和奶娃娃一样有知道给晖儿送小玩意的心,不如乖巧些给他做个好榜样是正经·”说着眉眼已柔和了,拉过仍抽泣不止的爱弟坐在自己腿上,如每次他挨了打一样,拿手巾擦着他的脸笑骂道,“没出息家法还没上身呢就哭成这样。”
承祥往哥哥怀里缩了缩,半委屈半难过地答道,“虽然四哥不打我,我却比挨了打还难受·”承禛拍了拍他的背,“记得教训就好,在四哥面前有什么过不去的在哥哥面前犯什么错都不丢人,可到了外面一旦出了差池,丢的可是哥和你两个人的脸面,知道么”·承祥用力点了点头,讨好地拿毛茸茸的小爪子蹭蹭承禛的脸,“那四哥……待会儿让画师来再给祥儿画一张吧,祥儿保证坐得端端正正。”
承禛心疼地亲亲他的脸蛋,笑道,“乖,其实让你坐那么久也真是难为你了·”·承祥甜甜一笑,“四哥是为了小弟好·今后祥儿长大了,随父皇列席各种大典节宴,总会有坐那么久的时候。”
···第7章 藤条立规·建宁三十六年,皇帝分封诸成年皇子为王·三皇子承祉赐封盛亲王,四皇子承禛赐封隆亲王,然而最惹人注目的,还是未及弱冠便被封为沛王的八皇子承禩。
此子虽年轻,生母良妃卫氏出身也低微,却极富才干心机,刚成府办差没多久便获许多人望,因此这些年也是颇得乃父青眼,破例封了亲王··诸弟开始各展才具,而太子却越来越昏愦胡涂。
建宁帝起初还震惊心痛,很是诫责训导了几次,但都没什么起色,无奈把一颗怜子之心也渐渐灰了,只得由着他去·如此一来,朝中逐渐暗潮涌动,各人有个人的打算,诸王的争储夺嫡之心也潜滋暗长起来。
承禛追随太子多年,面临这种情况心中如何能不焦急,拼死力劝谏太子数次,却不但没有效果,反而令太子起疑,最终只得无奈缄默,尽量做到不党不争,无为处事也就罢了。
在这样诡谲莫测的局势下,承禛对承祥开始严加管束,并不为他的学业好歹,而是为他飞扬不羁的性情·承祥已经十一岁了,说孩子也是孩子,可说明事理也明事理了。
皇子党争,任何一方都想加重自己的筹码,而承祥圣眷正浓,难保兄长们不打他的主意·承禛不敢拿弟弟的前途和性命开玩笑,只能强忍心痛,约束孩子天真活泼的本性,只为让他努力做到“不党不争”,置身事外。
毓华宫内,太子高坐主位,满脸气恼地向陪坐在侧的四弟喋喋不休地抱怨·皇十三子承祥此时已有了皇室贵胄的大方仪态,静静坐在兄长下首,全没有孩子应有的烦躁不耐,只是凝神听着两位兄长的交谈。
“老四,你说说,老八那小子是不是包藏祸心平日里见了谁都笑脸相对,背后捅刀子的手段居然这么狠”承礽愤愤道,“孤还没被废呢他就敢收买人心,这要是……”“太子兄”承禛听他越说越没个忌讳,忙开口拦道,“您犯不着大动肝火。
父皇是何等英明圣主,他对你的器重又岂是人言可动八弟想来也是无心之举,况我们没有真凭实据,太子实在无须与他在父皇面前争闹,反失了身份。
只要太子勤勉忠贞为父皇尽力分忧,自然没有谗言可入·”·承礽火发的不痛不快,瞪着承禛道,“你倒是谁的人啊别是你也对我不忠,有些什么别的想头吧”承禛心里一凉,刷的白了脸,怔忡了一下,立即埋首跪下,“太子何出此言承禛与太子兄相伴多年,在太子心里,承禛就是如此无君无父不恭不悌之人吗”·承礽一语出口也知不妥,正自后悔。
见承禛行如此大礼又说出这样悲愤近于质问的话,更是尴尬不已·正手足无措突然瞟到此刻似乎什么都没听见正专心发呆的承祥,忙嗔着他给自己找台阶下,“承祥,发什么呆呢还不快去扶你四哥起来。
孤一句玩笑话,这呆子就认了真了·”·承祥应了声去扶起承禛,向太子欠了欠身,“太子哥哥恕罪,小弟方才想着侄儿的一些趣事,一时出了神,全没留意哥哥们在做什么,故而失态了。”
太子安抚地冲承禛笑笑,点头示意他坐下,又转头看着承祥明明稚嫩却故作老成的小脸,忍俊不禁道,“哟,看这小叔叔的款儿拿的你想的是哪个侄儿,什么趣事,说来孤也听听。”
承祥粲然一笑,款款答道,“回太子,是侄儿永晖·前天四嫂带永晖来宫里向德母妃请安,谁知永晖与德母妃宫里的十七妹为抢果子·争竞起来,我就和她讲了孔融让梨的故事。”
承禛的脸顿失血色·如果目光是刀,那承祥此刻早已被对穿好几个透明窟窿了·太子却没听出承祥话中讥讽,只笑了几句“你倒少年老成”,便让他兄弟二人跪安了。
一路上,承禛的脸都是黑云压城的,一句话也不说·到了岔路口,承祥心虚地轻声叫道,“四哥·”承禛顿住脚步,转头看着他·承祥没敢抬头,嗫嚅道,“今……今天我就不去四哥府上了。
我回荟西所……还有事……”·承禛运了半刻气,冷笑一声,“好,十三爷现在是人大心大,我哪还管得了你呢你只管去”承祥一下白了脸,眼看承禛转身拔脚就走,心一慌连忙疾奔两步拽住承禛的袖子,“四哥”·承禛掰开他的手,他又拽上,两人就这么拉拉扯扯上了马车回府。
乌氏一见兄弟两人这样就知道又杠上了,还没开口劝,便听承禛沉着脸道,“把永晖叫来”乌氏心中大惊,背后一下子渗出冷汗,却什么话也不敢说转身出去命人叫儿子来。
五岁的永晖已沉稳得小大人似的,全不似承祥幼年时的活泼好动,而是深肖乃父沉静的性子,一进门也不慌张,一板一眼向父亲和叔叔行了礼,“给父王、十三叔请安。”
承禛也没叫他起,仍是板着脸问道,“永晖,父王平时教你的谦恭忍让都学到哪里去了为何前天去宫中向娘娘请安时,竟敢与十七公主争竞”·【棠棣四时开—鹡鸰于飞(8)】·饶是永晖再聪明也想不到自己为何会被平白冤枉,一下子懵了,呆呆望着威严的父亲。
承祥终于忍不住了,一下子跳起来冲承禛大声嚷道,“四哥,我有什么不是你发作我便是,干嘛要拿永晖出气”转头向地上泪眼汪汪的小人儿心疼道,“晖儿快起来。”
永晖强忍着抽噎偷偷望了望父亲,终于还是没敢动·承禛一笑,“殿下现在是好大的威风你说我拿儿子出气我是为他好,教他谦恭,教他隐忍,教他低头,免得日后把天捅漏了,我不知去哪儿捞他的尸首弟弟我是管不了了,儿子难不成还管不得了”·承祥是何等聪明的孩子,这么重的话打在心上哪里还站得住,当下一言不发绷着脸“嗵”地一声跪下。
承禛一下子站起身,眸中急恼交加,“我有没有教过你,不许随便跪在地上伤身子你是找打是不是”“请四哥先让晖儿起来。”
五岁的孩子纵是跪在软垫上,这么好一会儿也累得双腿微颤·承禛摆摆手让无辜的儿子起来,“去找你母妃吧,让她别多心·父王今天不过白教导你几句道理,没有别的意思。”
永晖乖巧地谢过了出去··“你还跪在那干嘛嫌没气死我是吧”承禛冷冷喝道·承祥挪到永晖方才跪过的垫子上,脸上却也是拧着火的神色。
承禛看着弟弟的样子,便知他不服·他的弟弟他太了解了,平时看似乖巧柔顺,讨喜的性情,可一旦拧上了,气性也大,敢和自己甩脸子··“起来,到四哥这来。”
承禛缓了缓声气,向他伸出手·承祥迟疑了一阵,终是依言起身走到承禛身边·“四哥明白,你也是为哥打抱不平,觉得太子欺人太甚,是不是”气鼓鼓的包子脸消下去一些了。
“你说孔融让梨的故事,其实也是希望兄弟之间和睦谦让,是不是”挂油瓶的小嘴也平了·“其实哥的祥儿聪明极了·太子都不懂的人情事理,我的祥儿却全明白。”
一双黑葡萄终于开始泛起红边儿,承祥蹭进哥哥怀里,带了哭腔叫道,“四哥……”·承禛抚了抚他的背,“可是祥儿,天家无情·想要父慈子孝,兄友弟恭,是很难的。
太子高高在上,人们对他恭顺惯了,他容不得一点顶撞忤逆·你那样语出讽刺,好在他是没听出来,可万一事后有心人与他点破了,极容易就能挑拨你我与太子的关系,懂吗”“那……”“这些年哥和你强调了一遍又一遍,要谨言慎行,对太子只需恭敬,对其他哥哥别得罪也别亲近,浑水不要掺和,你听进去了吗”·承禛说到此时已是严厉起来,承祥低下头,小声答道,“祥儿明白哥的意思,就是……”“就是遇事还是容易热血上头,意气用事,是吗”“是……”只是,只有遇到有关你的事才会如此,承祥在心里默默道。
承禛叹了口气,起身拉承祥走进了书房内室,从柜中取出一根小指粗的藤条·承祥望望乃兄,紧张地咽了咽口水·承禛对折了折藤条,柔韧性极好,表面光滑,一看就不是凡品。
“祥儿,四哥从没有用这个罚过你,或者说,从来就没有真正重罚过你·”承禛目光里全是疼惜,“前不久哥才命人准备了这个·它不伤筋骨,对身子危害极小,但剧痛无比,一下子足以记忆深刻。
四哥的规矩很简单,就是绝不容忍你做将自己置身危险之中或伤害自己的事情,一旦有,一定重罚”·看承祥下意识地抖了一下,承禛缓缓语气道,“祥儿,我希望永远不要有用到它的一天。”
承祥明白兄长内心的痛苦纠结,伸出小手轻轻握住承禛拿着藤条的手,“是小弟让四哥操心伤神,祥儿该打·”承禛欣慰笑笑,转身将这可怖的家法放回柜中,“祥儿要争气,冲动之际想想家法头上悬着,千万、千万别逼着哥哪天不得不真的动用它,知道吗”····第8章 丧母风波(上)·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
或许红颜薄命真的是亘古不变的宿命吧·承禛发自肺腑地觉得悲凉··承祥的生母,敏妃张氏,,一个江南水乡孕育出来的女子·当年十三岁时入宫闱,建宁一眼望见便再难忘却——说就是那袅袅娜娜的姿态,不怯不忙的风度,还有那双令人见之忘俗的水眸,令他深深沉湎。
这承禛再了解不过,因为小弟就秉承了其母绝代容姿,特别是眼睛··张氏不但容颜姣好,更是才情俱佳·写得一手好字,为人处事慎密细腻,凡事思量再三之后还要思量再三,绝不容许自己有一丝一毫举止不妥。
然而,或许就是这样,心思太细,慧极必伤,才会在这样韶龄正盛的锦瑟年华,便怀着对儿子的无限牵挂,憾然辞世··承禛很担心承祥·最初的惊恸哭闹过后,这个才年仅十三岁的孩子便如被抽去了魂魄一般,成日呆呆闷闷的,不好好吃饭也不能安枕入眠。
承禛忧心如焚,却又不能一直留在宫里守着他·好几次为着他这颓唐模样气得几乎要动手揍他,可每每看着那日渐消瘦的小脸,终究不忍再让这丧母的孩子再受一丁点伤害。
“王爷,今天妾身又去拜了敏母妃的灵位,小弟很不好呢·”乌氏满眼担忧,为自己刚刚下朝的夫君摘下朝珠,诉说自己所见的情形,“不但饭吃得越发少了,居然开始喝酒。
我悄悄问了张睿,竟说他主子这两天又不知为了什么,好像不但是伤心消沉,还像是……跟谁呕了好大的气似的,红着眼睛酗酒直喝到呕吐不止,人越发瘦的不像话……”·“不要命了他”承禛脸色已是黑成了锅底,一声怒吼,“苏佩珅,备马孤要进宫”苏佩珅慌慌张张进来,却不是为承禛此刻的吩咐,而是满头大汗地跪下禀道,“王爷,出事了宫里传来消息,小殿下在御前状告盛亲王,说他未出服期便剃头,大失孝道皇上动了大怒,立刻就下旨削了盛王的爵位,命他闭门思过。
这会儿宫里正乱着呢·”·承禛赶到宫里去的时候,承祥正坐在敏妃灵位前,满眼戾气,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只是在看到了承禛的一刹那,突然有些心虚的避开了目光。
“跟我回府·”承禛也不说废话,直接上前拽他·“我不”承祥挣开他的手,“我要守着母妃”“你非要守到自己去陪你母妃就让她安心了是吧”承禛陡然暴怒,前所未有地向承祥厉声大吼。
承祥一下子就红了眼睛·承禛拉住他的手,阴沉着脸往外边走边说,“我禀过父皇了,接你在我府上住一阵子·”承祥紧绷着脸,一言不发,却也不再挣扎。
·【棠棣四时开—鹡鸰于飞(9)】·回了王府,承禛倒也没忙着教训,只是叫乌氏去传了膳,一色是清淡小菜和羹粥·“先吃饭·”承禛端起一碗粥拿勺子舀了亲自吹温送到承祥嘴边,压着性子和言道,“听话,哥说过,天大的事都别拿身子开玩笑。”
“我不饿·”承祥扭开头,神色冷淡·乌氏眼见着承禛手都抖起来,少有的沉了脸对承祥道,“小弟,你哥身子也不好,你怎能这么气他这些日子你难过,他比你更难过,你知道他每夜每夜睡不着是怎么替你劳心伤神的吗”承祥心里一阵抽搐,神色霎时柔软下来,眼里隐隐闪出水色。
乌氏见两人之间气氛稍缓了些,却又各自沉默,谁也不愿先开口,只得又开口劝道,“嫂子是妇道人家不懂朝上朝下的事儿,可人情事理还是晓得些的·小弟虽受了大委屈,可也不该……连和你四哥商量都不商量一声,一下子把个亲王的爵都捣鼓没了这可不是……和人家结了大怨了……”·承祥一听这事那股子邪火又忍不住蹿起来,竟想也不想便顶撞道,“我有什么错三哥素来眼高于顶瞧不起我们母子,又因为父皇偏疼我几分便对我横眉冷眼。
可是人去为尊,父皇又亲下了谕令命他为我母妃成服,他却敢如此无礼我要是忍了这口气,还有脸面做我娘的儿子”·话音未落承禛已是额角青筋暴起,一把扯过弟弟便往书房急走。
乌氏知道承禛此时已是气得发疯了,若放任不管承祥恐怕要吃大亏,一时也顾不得礼节避讳了,赶忙上前死死拽住承禛的手拦道,“王爷息怒小弟现在身子弱,心里也没转过来,您这时候可教训不得”·然而郁积多日、一朝爆发的怒气又如何强收得回来承禛此刻连夫人在说什么都听不到,怒火烧得他头胀胸闷,眼前还一阵一阵的发黑,连手脚都有些控制不住的抖,全身僵麻发凉,只是一味地拖着承祥要走,却是脑子一片空白,并不很清明自己到底要做什么。
“王爷王爷”乌氏不得已哭着跪在了承禛面前,“王爷是急昏了头了·盛怒之下,不行家法·否则您一准儿要后悔的敏妃娘娘仙灵不远,她在天上看着了,岂有不心疼的”·心疼……吗心疼……承禛看着结发妻子在面前流着泪,嘴唇一张一合说着什么,终于零星听到了几个字,还不待细想,便一阵天旋地转,直直向前栽了下去。
再醒过来,第一眼看到的便是坐在自己身边眼睛肿的桃子似的小弟·“哥”承祥见他睁了眼,惊喜地大叫,随即忙向屋外喊道,“苏佩珅,王爷醒了,快叫御医过来”·“小弟……”承禛只一出声,便皱了眉头,想来胸口还是疼的。
承祥一把紧握住他伸出被外的手,伏在他身上泣不成声,“四哥……你吓死我了小弟知错了,祥儿知错了祥儿罪该万死……把哥气成这样……祥儿再也不敢任性了,哥……求求你……千万别丢下我……千万别离开我母妃已经——丢下祥儿不管了,哥不能……”·承禛用尽全身力气把面前这个恐惧无助到绝望的孩子搂进怀里,仿佛要将他揉到骨头里去,“哥的乖宝贝,别怕。
没事的,哥没事,哥永远不会丢下祥儿,不会的·”承祥哭得直冒冷汗,手却死死抓着承禛不松开,“四哥……”·苏佩珅带着御医过来了,承禛安抚地拍拍弟弟,承祥这才坐起身,手却仍死死拽着承禛的衣角。
御医号过了脉,躬身答道,“王爷的病已过了危险期,无大碍·这是胎里带的宿疾,只要保养得当倒不会经常发作·只是王爷一定要少忧少怒,尤其是怒火不能郁积,有火气一定要即刻发泄出来才是,切忌隐忍。”
越听承祥脸色越白,承禛知他悔恨自责,忙应了御医快速打发他下去·“四哥……我……”承祥站在地下,脸上颜色惨淡,看那样子是很欲跪下请罪。
只是被承禛教导多次,他到底明白要是真作践了自己四哥只会更加生气着急,终于还是没敢动作,只是怔在原地泪如泉涌··承禛一眼便知他想干什么,见他最终还是没干那讨打的事,可见自己的话多少还是听进去了,心里一阵欣慰,笑着伸手道,“过来,躺到四哥身边。”
承祥擦着眼泪乖顺地钻进温暖的被子,还是抽抽噎噎的,“四哥,你以后要是生气,就狠狠地打祥儿,千万千万别再憋着气不发了·”承禛摸着他的头,疼惜地嗔道,“又说傻话。
你嫂子说的是,盛怒之下,不动家法·四哥难道打你是为了出气的吗那四哥成什么人了”“可是……”“好啦,以后你少干些捅我心窝子的荒唐事,不就好了”·承祥极难过地把头往他怀里缩缩,“我还跟四姐顶嘴,今儿一直着急四哥的病,都没来得及和四姐赔罪。”
“你四姐是敦厚人,不会怪你的·不过,这不敬尊长的毛病以后不许再犯,听到没”“祥儿再不敢了·”·承禛突然想到什么,声音又提起来问道,“你用膳没有”“一直守着四哥,还没……没顾上……”越说越怕,承祥的声音渐不可闻。
“你”“四哥四哥求你了,千万别生气,祥儿这就去吃,马上”说着手忙脚乱就要爬出被子。
承禛叹了口气,将他拽回被子,“算了,先睡一觉吧·这段日子你可有一夜安枕么”·小孩家哪离得开睡眠,这些天真是累透了·此刻心结解开,又躺在最信任依赖的兄长身边,承祥很快就沉沉睡去。
承禛侧着脸,隔着空气轻轻虚抚过他的眉、眼、鼻、唇,心里的酸痛几乎立时就要漫到眼眶上来··我该怎样才能牢牢护住你,避开这场骨肉相轧的人间惨剧··作者有话要说:·我很想知道为虾米一个评都木有……不带这么残忍的吧……···第9章 丧母风波(下)·承祥知道四哥的性子,再怎么心疼自己,这次的一顿打肯定是免不了的。
他并无要逃避责罚的想法,何况四哥因自己受气生病,如果不罚,他自己都无法原谅自己·可令他痛苦的是,连着好几天,四哥对此只字不提,只是天天迫他好好吃饭、睡觉、调养身体,并且在课业之余让自己在佛堂抄一个时辰的经。
·有时候挨打的滋味不是最难熬的,最难熬的是板子举起来却不落下,等待挨打的那个漫长过程·在这段时间里他一直反省自己那些几近自残的颓丧行为,给深爱他的四哥还有九泉之下的母亲造成了多么深刻的伤害。
想到后来,总忍不住会泪眼模糊··【棠棣四时开—鹡鸰于飞(10)】·就在他自责之心几乎要爆炸,最要面子的十三殿下已经恨不得跑到他四哥面前问“为什么还不揍我”的时候,四殿下终于在一个晴朗的下午将待罪的小孩带进了书房。
书房内室已经摆好了一个春凳,然而春凳上却被细心铺了一层厚厚的棉垫·承禛从柜子里取出那根曾经震慑过承祥一次的藤条,深深蹙起眉头,“哥从前说过,希望永远用不着这个。
可是小弟,你让我失望·”·承祥好像被人兜脸打了一拳,脸色立刻惨白,“对不起,四哥……”承禛手握藤条,狠狠心不去理会弟弟的神情,接着道,“小弟,你并不需要对得起我,你只要对得起自己。
从敏母妃仙逝的那一刻起,你就必须长大了;你不再是娘亲怀里的幼儿,而是你两个妹妹的兄长,她们日后唯一的依靠·在宫里,已无人可以扶持你,从此在父皇与诸兄面前,你只能是一位独立的皇子;出了孝期,甚至,你马上就要成家立业。
可是你看看,母妃去后你在干些什么折腾自己,就是一个男人、一位皇子面对苦难唯一的法子么你可对得起母妃多年辛苦抚育你让她九泉之下如何安心”·愈变凌厉的责诘让承祥仿佛被千万条莽鞭抽打,再也站立不住,终于跪在地上捂脸痛哭。
承禛的书房里早已铺了厚重的地毯,所以也没有拦他,只是缓下口气道,“响鼓不用重锤·相信这些天你也想明白了·只是四哥既有前言,自然没有再姑息纵惯的道理。”
承祥啜泣着站起身,规规矩矩伏在春凳之上·半晌,却不见承禛动作,承祥回头,正对上兄长严厉的目光·“四……四哥,能不能就……给祥儿留些体面吧……”承禛努力压住心里一阵一阵的酸软,毫不松口,“我说过,在四哥这里没什么可丢人的,你丢人是丢在外面。”
承祥认命地解了腰间黄带,褪下层层锦缎裤子,通红着脸光屁股趴在了春凳上·承禛握着藤条的手已经渗出细细密密的汗,手滑得几乎要抓不住,“祥儿,会很痛很痛的。”
“是……四哥·”声音颤抖着,却没有不愿不服,是纯然的信任依赖·“不犯大错,四哥绝不会动藤条的·还记得四哥说过的规矩吗”“是,‘让自己置身危险之中、伤害身体’是不能容忍的,要重罚。”
承祥虽是诚心真意地悔过,此话出口还是忍不住脸上红晕更甚·承禛松了口气,“你明白为何受罚就好,不要想岔了·至于伤害过你的人……”承禛眸中狠戾之色一闪而过,“孤此生绝不放过”·承祥心头一暖,喉头已经哽塞了,“祥儿全都明白。”
“不计数,四哥认为惩罚够了就停·”开玩笑,定个数万一打到一半就心疼的打不下去了怎么办··藤条划破空气结结实实抽在了承祥白嫩的臀上。
饶是有过心理准备,当那尖锐得如同撕咬般的疼痛乍一出现,承祥还是懵了·待反应过来惨嚎声已不由自主顺着喉咙爆发出来··“啊——”承祥痛得小腿乱往上弹跳。
承禛心里一哆嗦,好悬没拿掉了藤条,看屁股上一道红檩子已经浮起来了,赶忙稍稍移了点位置松了三分力道再落第二鞭·承祥哭喊着扭动身体,“四哥……哎呦……疼……”“啪啪啪……”承禛一边发抖一边不停换地方看似凶狠地揍着弟弟可怜的屁股,却是一句话也不说。
“啊~啊~哥啊~饶了……饶了祥儿~呜~”承祥眼泪鼻涕狂涌,小腿使劲乱蹬,头来回在凳上的棉垫蹭着,嘴里发出模糊不清断断续续的哭喊求饶·屁股要打烂了……小孩哀哀戚戚地想,那油泼火灼一般的剧痛让他浑身着了火似的,恨不能一头扎进水里去才好。
藤条还在一下一下咬着他疼的发麻的屁股,只是剧痛让承祥已丝毫感觉不到那力道已经只有两分重了·承祥在春凳上辗转哀号,正痛得死去活来时却突然感觉有什么凉凉的东西落在了皮肤上。
他惊讶地费力扭过头,看见了他心目中坚韧如山的兄长,正一面挥着藤条一面哗哗地流泪,那神情,是叫人一望心碎的悲伤··“四哥……不打了好不好”承祥的眼里涌出大颗大颗的泪水,晶莹透明,看得承禛瞬间就手一软,藤条直直掉落下去。
“祥儿记住教训了·四哥……别再为难自己·”·承禛一寸寸蹲下身,颤抖着碰了一下被自己打得通红发肿的屁股,突然抱着承祥就恸哭失声。
···第10章 伏虎少年·说来也怪,虽然这结结实实的一顿家法伺候得皇十三子殿下一连半个月沾不了凳子,但心里那压得他喘不过气的心结似乎一下子解开了,不但身体强健起来,连丧母之后心上被生生凿开的一个空洞,也在不知不觉中,被温柔填补。
年方十三岁的承祥经此事之后也仿佛一下子长大了·胆大妄为的举动已少见,为人处事也有了八面玲珑的雏形,连建宁都忍不住称赞道,此子乖巧伶俐,非同寻常。
兼之对失恃幼子格外怜惜,建宁对承祥的宠眷几乎到了无人可比的程度··这不,今秋的塞外行围,皇帝只独带了承禛与承祥两位皇子·抵达围场时已是傍晚,建宁先会见了蒙番诸邦,决定翌日再行围打猎。
“十三的骑射的功夫,据你师傅说已是甚为了得了啊”建宁喝着马奶酒,慈爱地笑问道·承祥忙起身回道,“有诸位兄长在前,儿臣何敢言优不过是鞍马略熟了,能在南海打两只兔子,却从没正经猎过什么呢。”
建宁笑着瞥一眼承禛,“难怪这孩子进益·不仅师傅教导功夫,更有高人指点言行呀”承禛微一赧然,欠身道,“儿臣不敢,是十三弟自己天资聪颖,谦虚上进。”
“天分是有的,可也少不得雕琢之功呐,”建宁对承禛管教承祥的法子也是心知肚明,反正他自己舍不得教训幼子,由得承禛去管教,他相信承禛有分寸,且兄弟之间也更添亲厚,他自然是乐见其成的,“祥儿是吃了多少皮肉之苦,才学的这么乖了,嗯”·承祥小脸霎时红透了,使劲埋着脑袋装做听不懂。
建宁知道儿子脸皮薄,略逗逗也便放过了,岔开话题道,“明天也别干看着了,既然都来了,好歹带上弓箭摆出真架势,给父皇射头小鹿吧”·初次试箭,承祥便表现不俗。
当查检猎物的侍卫大叫一声“十三殿下,上杀”的时候,建宁和承禛眼里的惊喜与骄傲遮掩都没法遮掩·建宁大笑着招手点十三近前,拍了拍儿子虽稚嫩却已十分坚实的肩膀,竖起大拇指特用蒙番之语赞了句:“巴特尔”·【棠棣四时开—鹡鸰于飞(11)】·承祥望了望父皇身后,苦心教导自己十几年的四哥脸上流露出比阳光还要炽热的光彩,心头热血一荡,笑着自然对答,“承祥黄口稚子,何敢言勇承祥的父皇兄长才是真真正正的巴特尔”·建宁帝龙颜大霁,心中飞鹰跑马的激情被幼子挑起,又有意震慑蒙番扬大昌国威,遂拢了拢马辔,高声道,“承祥,今儿是你第一次围猎,照理不可去深山老林。
但朕的十三儿如此骁勇,朕特许你随朕射猎深林,你,可敢么”·承祥眼中光芒剧簇,傲然一摆马头,在鞍上微一欠身,朗声答道,“父皇的儿子,当然敢”承禛眼中担忧之色一闪而过,却终究没说什么。
建宁命侍从给自己和两个儿子佩上火铳长刀,一行人便浩浩荡荡向老林深处行去··然而在林中哨猎许久,竟没遇上什么大物,不过是建宁帝猎获了一只雄麝、两头麋鹿,虽是稀罕难得,却不是凶悍的东西。
正有些兴趣缺缺,静谧的林子里忽然流窜出一种令人不安的诡异气息——间或的鸟鸣兽啼倏忽消失了,人们胯下的马匹毛发悚立,四蹄踯躅不前,好像恐惧着什么。
承禛心里一阵发麻,手不自觉地摸上火铳,拉着马缰向承祥靠的更近一些·承祥对野兽的气息仿佛有与生俱来的敏感,早已抿紧了嘴唇,绷紧了四肢脊背,一双眸子此刻牢牢地盯着侧面的林子,蓄满了待发的勇气。
陡然,一声怒吼穿山越林,直透云霄,一只周身环棕黑色条纹的硕大雌虎激跃而出,黄绿的眼睛泛着嗜血的冷光,堪堪能吓得人四肢发软·好在侍卫们都是受训多年、见多识广的老手,见了这阵仗也无人惊慌,只迅速各自亮刃,将主子们团团围在圈中护卫起来。
猛虎吼中压着低沉的吼叫,目光在一众人群身上逡巡,似乎在寻找自己的猎物·建宁回视了一眼身边的儿子们,见他们虽紧张却无慌乱之色,不由内心甚慰,按捺住自己想一试身手的心,期许地望着承禛道,“老四,你试试吧。”
承禛应了,略一思索还是端起火铳·在这种时刻他不敢托大使弓箭——虽然他箭术准头极佳,只是膂力不甚强,对付这样必须开十力以上强弓的庞然大物还是很困难的。
一声枪响,硝烟味顿时四散开来·那大虫应声倒地,痛苦得好一阵抽搐,血从颈脖大动脉上喷泉一样飙出·建宁正欲赞一个好字,老虎却突然发了疯一样又跳起来,满眼血红的兽性,不要命地直要越过侍卫冲扑过来。
“皇上——”侍从措手不及,吓得惨声大叫··然而承祥,这位一直双目不移凝视着猛虎的少年皇子,此刻却如早就预料到了似的,几乎于虎跃起的同时就飞身下马,闪电般抽刀直直迎上虎面而去。
“祥儿”两声惊叫重叠在一起,正是建宁和承禛·承禛的心在这一刻突然堪堪停在了胸腔里,全身的冷汗从每一个毛孔涌出,手足皆凉。
承祥没有理会恶虎张口扑咬的动作,干净利落长刀直取虎头而去·动作太过迅猛凌厉以致老虎身尚在空中脑袋便已被一劈两半,整个虎躯如破布麻袋一样沉闷委顿于地。
鲜血喷溅了承祥一身,那惨烈的红色让这个身量未足的少年蓦然就有了一种千锤百炼方才能成的气魄威势,霎时震呆了随从侍卫,也震呆了随行的蒙番王公··“十三皇子威武皇上威武大昌威武”反应过来的蒙番王爷们慌忙纷纷下马跪伏在地,向建宁帝献上由衷的赞美。
建宁帝也是出了一身冷汗,此刻恍过神,矜姿一笑,亲自下了马扶起领头的王公,又走到犹紧握长刀兀自发愣的小儿子身边,掏出手巾温柔拭去尚还稚嫩的小脸上可怖的鲜血。
“祥儿,好极了”·承祥紧绷的神经一松,那延迟的巨大恐惧和严重脱力感顿时涌天漫地地袭遍全身,腿一软顺势跪了下去,连声音都带了颤抖,“父皇……”“好孩子,不愧是朕的骄傲。”
建宁将手伸至他腋下稳稳托他起来,笑着环视四周,“今晚上有好肉吃了”·一天的热闹结束,承禛与承祥回帐洗去风尘疲乏,这才能安安静静坐在床上舒一口气。
承祥瞅瞅兄长一直没有表情的脸,心下毕竟忐忑,讨好地蹭蹭他胸口,“四哥……我这会儿胳膊还酸呢,给小弟揉一揉吧·”承禛瞪他一眼,却没说二话真格地拉过他胳膊揉起来。
承祥原本是撒娇的意思,此刻见哥哥真的屈尊劳动倒是过意不去,忙抽回手,收好顽笑的样子正经跪坐起身子,垂下了脑袋,“四哥可是恼小弟冒险了”·承禛终于开了口,却无责怪之意,只是充满疑虑,“你好像料到那老虎会伤而复起似的”承祥笑了,眼中晶莹透亮的煞是动人,“我看那是只雌虎,原就格外留心。
因为它是突然从林子里蹿出来拦路,本就与一般猛兽躲避人群的习性不甚相符,所谓我猜,它定是有幼崽在附近,护子心切才犯险的·所以,尽管四哥那一枪已打中要害,照理是不可能再挣扎了,但为了身后的幼崽,只要还有一口气,它是肯定要拼命的。”
承禛听完后表情仍未松动,抬抬手拍着自己的腿,沉着脸吩咐道,“趴过来·”“啊”承祥一下子垮了脸,可怜兮兮地望着哥哥,委屈的小模样和幼儿没什么不同,哪里还像是下晌那个单刀伏虎的英雄少年没奈何,四哥不为所动,只得嘟了小嘴宽衣解带,然后羞得小脸跟蒸虾似的乖乖趴在了兄长腿上。
“啪”一声脆响,白皙的屁股上立即染上了一层淡粉的红晕·承祥现在也大了,脸皮越发的薄,上次挨家法藤条光顾着那要命的疼倒也不及管别的,可现在这么被抱在膝头像小孩子一样,让哥哥拿手揍光屁股,疼倒在其次,关键是太羞耻了。
“让你吓四哥让你吓四哥”承禛边拍边念叨,声音竟是抖得厉害,半含委屈半含深邃的恐惧,“你个臭小子,你吓死我了知不知道”小孩儿对自家四哥敏感的很,这巴掌拍下来的力度压根不重,与平时真正的教训惩罚完全不同。
他知道,四哥并不是在生气,而是被吓得狠了,在委屈埋怨呢··心一松,撒娇逗趣的话张口就来,“哎呦……小弟我这是造的什么孽啊……谁叫我属虎呢这不今天刚刚残害了自家亲戚……哎呦哎呦……现在就遭报应了呜呜……”承禛被他逗得喷的一笑,忍不住又一巴掌轻拍上揍了这么会子红都没怎么红的小屁股,“挨着打呢还敢油嘴滑舌逗闷子当四哥和你闹着玩呢”“岂敢呀四哥可是‘打虎英雄’呢……”·【棠棣四时开—鹡鸰于飞(12)】·承禛被他编排得又气又笑,这巴掌也打不下去了,“得了得了,少装疯,滚起来吧。”
承祥玩闹是为了哄兄长开心,提起裤子倒真有些委屈了,“四哥……小弟打死老虎,你当真……很不高兴么”·承禛凝神片刻,突然紧紧将他搂在怀里,哽咽了声腔道,“祥儿,你都不知道,哥今天有多开心。
你是哥这辈子,最大的骄傲”····第11章 永辉番外之父爱无声(上)·在十一岁以前,我一直是隆王府的独子··俗话说,千顷地一棵独苗,这独苗自该是千娇百宠,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
所以,在人们的想象中,我定然是个骄纵得不像话、颐指气使、顽劣不堪的膏粱纨袴·其实这么想一点不奇怪,八叔家的永旺就是这样的,那小子被他娘惯得不成体统。
但我不是··娘虽疼我,却决计不敢放纵我·我从五岁起便随师傅入学,师傅要求极高督导甚严,而我本来就是柔和的性子,所以很快就被教导成那种按标准规范长成的皇家子弟——少年老成。
而我爹……我父王……·在我印象中,父王是个极严厉的人·说他严厉,是因为我总觉得他身上有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势·其实府里的人都有这种感觉,都挺怕他的。
外人谣传隆王治家甚严,这话也对也不对·父王眼界心气都高,若有不老实的奴才,他连发怒都不屑,直接把人遣走·不过,他绝不会草菅人命·所谓公道人心,威势天成,久而久之,隆王府上下就在父王这似管似不管的调理下变得规规矩矩。
说实话,父王待我并不严苛·极少责骂,更别说打了·当然也是因为我本来就乖巧温顺,从不要人操心的·不过,也许儿子怕老子是天性,我每次见了父王总是战战兢兢的,唯恐自己的礼数有一丝不周全,对答有一点不妥当,惹父王生气。
但父王几乎没对我生过气,或者说,我根本就看不出他的情绪·每次他考完我功课,都只是淡淡“嗯”一声,说“好了,去吧”·有时候他也会滔滔不绝教训我一大通道理,起初我还诚惶诚恐,心惊胆战,但后来我发现,他的眼中压根就没有愤怒,或许,就是想到一出便随口白说说罢了——于是我也就放下心来。
至于时不时他说那么一两句“多大的人了”“别毛毛躁躁”,那就更不叫生气了··可我一直觉得自己的内心在隐隐渴望从父亲那得到一些别样的东西。
我不知道是不是父子之间就是这样的,因为我没有兄弟,没人能和我交流这些·不过,我有一个比自己只大六岁的小叔叔··父王有十几个兄弟,但唯独只有这个小叔,从小到大都是我们府里的常客。
因为我一直敬畏父王,所以最亲近的男性长辈就是十三叔了·记得在我还很小的时候他就常从宫里带些好玩的好吃的给我,虽然这些有许多都被我爹给半途拦截(四爷你太丢人了= =)。
有时候我进宫,他便会逃了书房的课从我娘手里把我“偷”出来,然后带我去宫里头他的各处“藏宝地”疯玩,当然这种行径最后会换得父王好几天乌沉沉的脸。
十三叔于我而言,既是叔叔,也是成长过程中难得的朋友·我曾一度很想问问他怕不怕父王,在和父王相处的时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然而后来我再长大了一些,仅凭自己的双眼,便得到了所有的答案。
父王在对着十三叔的时候,表情和语言都是那么丰富精彩·从不对我生气的父亲,常常因为十三叔的一个动作一个眼神,就能气得暴跳如雷;然而,也只需十三叔的一个笑容一句软语,他又会风平浪静。
他看着他的时候,眼中有时是入骨温柔,有时是滔天怒火,有时是淡淡无奈,有时是深深疼惜·而只要他在,他一开口就是絮絮叨叨比对旁人说的几辈子的话加起来还要多的琐碎叮咛。
我也疑惑过,十三叔面对这样诡异(四爷您在孩子心里都一神马形象啊【扶额】)的父王,会怕吗,会招架不住吗,会嫌烦嫌啰嗦吗?·但在我九岁那年,一次意外让我不小心偷看到了王府禁地——父王书房——里“惊天动地”的一幕。
已经十五岁、在皇家绝对算是成人的十三叔,都快要大婚了的十三叔,在皇祖面前都向来傲气不肯受一丝折辱的十三叔,周旋于众叔伯之间游刃有余的十三叔……他……他居然……被我父王扒了裤子按在腿上打屁股·我当下就迅速红了脸,然后惊恐地环顾四周,发现一只鸟都没有,这才松了口气。
可是还没等我把气松到一半,里面的情景再一次挑战了我的心理极限··谁人不知十三叔是我父王心尖上的心尖儿啊可此时父王下手是真狠。
皇家子弟自小都是文武兼修的,所以手上都有几分功夫·别看只是手,那巴掌打下去我看着都疼得慌·显然十三叔捱得相当辛苦——他两手紧抓着父王的腿,脸上又是泪又是汗的,嘴里似乎一直在哭叫讨饶。
我浑身汗毛都炸起来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父王他居然会打人打的居然还是十三叔·然而,一个人默然看了许久之后,心里最初的震撼、惊讶、恐惧和窘迫渐渐消退,眼睛却一点一点模糊起来。
书房隔音良好,我虽能通过口水润透了的窗纸看见屋内的情形,却听不清他们的声音·尽管那时我只是个九岁的孩子,在那一刻我却突然懂了,父王并不是在虐待十三叔。
因为我看见,父王的手虽打得狠,却是越来越轻;他的目光虽是严厉的,却根本掩饰不住无尽的心疼·十三叔那样一个小豹子般的人物,趴在父王怀里乖巧得跟小猫一样,纵然被责打,抱着父王的手却一直紧紧地,丝毫不舍得松开。
最后,父王停住了手,将十三叔抱起来,半嗔怒半心疼地说着些什么·十三叔却压根不等他说完便一搂他的脖子扑进他怀里,痛痛快快地哭起来,脸红着,委委屈屈耍赖撒娇的样子。
父王瞬间就完全没了脾气,抱着十三叔眉眼都快化了,拿手巾极小心地擦着他脸上的泪珠儿,仿佛,那是世界上最珍贵的宝贝··我的眼泪漱漱地掉下来·我陡然一下想通了我和父王之间缺失的那种东西到底是什么。
是爱··父王是一个负责任的男人,他给予我母亲最尊贵的地位,给予我衣食无忧的生活·他延请最好的师傅教我,也亲自考较我的功课·他虽不说我也感觉得到他对我,是寄予厚望的。
我是一个乖巧懂事的孩子·我对长辈彬彬有礼,对府里人温文尔雅·我认认真真学习所有的功课,努力让自己优秀、更优秀,优秀到完全符合父王期望的标准。
可他并不爱我,而我,不敢爱他··【棠棣四时开—鹡鸰于飞(13)】····第12章 永晖番外之父爱无声(下)·从那以后很长一段时间我变的古怪。
我厌烦了每日规规矩矩的生活,厌烦家里所有人,我很没有人能理解我空荡的内心,我感到……寂寞··最先发现我不对劲的是十三叔·他的眼睛总是那么明晰透亮,仿佛能一眼窥破人心的。
“永晖最近是怎么了”他嘴角噙着笑,在单独与我相处时不经意地问道··我有些不自在地避开他的目光,“侄儿很好·”“得了,和我还避讳什么是有什么心事吧十三叔绝不会告诉你父王,你……”他还笑着,我却突然无法克制地大声吼出来,“我近来是不好我不乖,不懂事,不上进满足不了你们的要求,不配做王爷的儿子你就是想说这个吧”·吼完以后我全身都剧烈地颤抖起来。
我不敢相信十年来循规蹈矩的我做了什么——对疼我的十三叔大不敬,还口出怨言愤谤王父,我是活够了么·然而十三叔在怔愣了许久以后,却突然握紧我的手,温和地笑着说,“晖儿,走,十三叔带你去骑马。”
他带我去了南海子·初次坐上马背我很紧张,十三叔挑的是一对母子马,他骑着母马牢牢护在我身后半个马身的地方,沉稳清爽地指点我往左往右,耐心细致地教导我保持平衡。
最后,他说,试着小跑一圈吧··我就真的跑起来·起初是慢跑,然后乍着胆子加快,最后,整个人都感到腾云驾雾一般,耳边是呼呼的风声,心快要跳出来。
赵家皇子血液里天然流动着尚勇的品格,我也不例外·在纵马飞驰的那一刻,我的胸襟豁然开朗,所有的烦恼都飞到了九霄云外··后来,十三叔将筋疲力尽的我抱到自己的马背上坐好,轻轻带着缰绳,在场子里一圈一圈慢慢踱步。
他说,永晖啊,父爱是世间最深沉的一种情感,正因为埋得太深,所以有时候,几近于无··我一下子就红了眼睛,同时心也悬了起来——莫非,十三叔知道了我偷看的事情·他说,你看,就像方才你骑马的时候,你一直看着前面,而我一直看着你。
你不会向后看,所以你不知道我其实就在你身后;而我不能让你知道我在你身后,因为你一旦回头,便看不到前面的路,那很危险· ·他说,天家之子,比别人走的更远,所以失去的也更多。
他说永晖,你父王不容易,为你打算的深远,这些年也实在委屈自己,你千万别怨他··他说,无论如何你要记住,你爹是爱你的··他说话的时候我一直在流泪,他说的那些话有一些我懂,有一些我当时还不懂。
可最后一句,我牢牢记住,一辈子都没忘记··回府时我已躺在十三叔怀里睡着了·后来,没过多长时间便听说,西屋的侧妃耿氏有孕了·母妃笑着说,“之前看你情绪不好,也没和你。
不用多久你可是要做哥哥了,更要做出哥哥的榜样,知道上进才是呢·”·我恍然大悟·难怪那天十三叔意有所指地安慰我……恐怕,他是以为我不知从哪儿得知了这个消息,在醋我那没出生的弟弟呢·自十三叔带我去骑马那天,我就平复了心情,此刻突然颇为坏心眼地一勾唇角:呵呵,十三叔,恐怕你做梦也想不到,我这一年多来是在醋你我醋你一年你都浑然不知,可却把一个要紧的把柄送给我了,以后……哼哼。
(永晖果然才是腹黑中的腹黑~~~~(>_<)~~~~ )·八个月以后,小弟出生了·母妃抱着绵绵软软玉雪可爱的婴儿向父王含嗔带笑道,“好说歹说王爷可算是留下这一个了。
我这‘妒妇’的大帽子可都悬在脑袋上十年了真想不通王爷您是在心疼晖儿呢还是在折腾我呢……”·父王眉眼泛出难得的和软,目光淡淡向我飘来,嘴角还存着不加遮掩的笑意。
那一刻我有一种大脑完全放空的感觉,轰的一下,全身上下都失去了知觉··只听父王虽笑着却极认真的答道,“晖儿是好孩子,我有他就够了·”后面什么“子嗣多了、年龄隔得近了,恐将来起争竞之心反而不得安宁。”
“哪有你这样非叫夫君抬举别人的傻子”云云,我全都顾不上细究其义了,因为,“我有他就够了”这六个字就像楔子一样把我死死钉在了那里,动弹不得,思索不能,行动不力。
他真的,是爱我的·只是润物无声,父子遥相守望,却是十一年来不相知······第13章 吾子初成·承祥终于大婚了··其实他的嫡妃是早在四年前便内定了的。
彼时三年一次的选秀正逢敏妃病重,建宁帝心疼爱妃幼子,便破例让原本无阅看资格的敏妃也亲自挑选,为未来的儿媳预留下地步·敏妃眼光极佳,一眼相中尚书马汉家的嫡出小千金,正值豆蔻年华的马氏。
因为当时无论是承祥还是马氏,年岁都还太小,留了马氏的牌子便让她回家静待,等三年之后的复选··四十一年,秀女大挑,承祥持母妃二十七月的服期已满,于是马氏顺利被建宁帝亲自下旨指给皇十三子为妻。
待各种小定大定的繁琐礼节过后,已是四十二年了··建宁帝望着正给自己叩头行礼的儿子,眼睛一时已有些酸涩了·皇家孩子早熟,可在他心目中,或许因为承祥是幼子,老觉得他还是个孩子。
如今一眨眼,居然都要成家立业了,而儿媳还是青春早逝的敏妃所定,这让他又怅惘又欣慰,更将那几分对宠妃的怀念尽数移到面前丰神俊朗的少年身上··“起吧,别总跪了。
今天你劳累的地方多呢,待会儿去给老祖宗请安,还要去拜谢你德母妃,礼数上更要尽着心,可明白么”建宁掩过喉头一阵难受,含笑叮咛道,比平日更为和蔼动人。
承祥眼睛也有些红,心头却是极暖的,连嘴上都不动声色换了家常称呼,“儿子都记着了·”·建宁很满意,命他走近前来,边亲手替他正正衣襟袖口,边轻描淡写道,“成亲后还是先在宫里住几年,不忙开府。
你的哥哥们出去都早,朕最小的儿子要是都这么快出了宫,朕越发成了孤家寡人·你是个懂事孩子,朕先提前和你说一句,免得日后有什么小人挑唆,你听了多心·”·承祥的眼泪终于忍不住喷涌而出,扑通跪下来扶着皇帝的双膝道,“父皇……儿子就一直住在宫里不要出去儿子一直陪着您……”建宁本被他招惹得流了泪,但听了这话还是笑出声来,轻轻一拍他的脑袋,“傻小子,又说些梦话。
你到三四十岁还往宫里啊你那些妃母们不笑死你才怪·”·承祥一阵脸红,不好意思地拭了拭眼泪·建宁拉他起身,目光慈爱,深深地望着他,“去吧。
别忘了带他媳妇拜拜你娘的灵位,也别忘了好好谢谢你四哥·这些年,他花在你身上的心血,一点都不比朕少·”·【棠棣四时开—鹡鸰于飞(14)】·这大婚到了晚上才是遭大罪的时候。
大昌的风俗,新郎为对新娘表示尊重,要守在新房外不停地对来的宾客跪拜叩头,最少也要深揖·虽然承祥是皇子身份尊贵无比,可婚礼在宫中办皇帝又极重视,所以来的大多是身份吓死人的贵人,丁点怠慢不得。
跪下站起这么折腾了小一个时辰,承祥只觉得腰腿都快不是自己的了,还一阵阵的头晕·待到承禛都走到了跟前,他晕乎乎的脑袋才反应过来,心脏猛地一跳,赶忙便要动身行礼。
承禛却一把揽住他,“嘘,别做声·我特意晚些来,人都来齐坐定了,没人往这边看·能免你一分辛苦就免一份吧·”承祥知道他见不得自己在他面前受这个罪,心里暖哄哄的,却正色执言道,“四哥的心意小弟明白,可小弟的心意,四哥也要明白才好。
别人来我不过是耐着性子按规矩敷衍,而四哥才是弟弟心里最最要感激叩谢的人·”·承禛笑着拍拍已能与自己比肩的兄弟的后背,“这些想头我都省得,干什么为些虚礼折腾自己。
你还是省点力气好……”突然目光一闪,笑容诡异地看了兄弟一眼,吞声不说了··承祥哪会不明白他的意思,横竖今儿已被无数位娘娘、叔伯、兄长打趣过了,嫩脸都成了老脸。
此时被四哥挤兑的一咬牙,笑道,“四哥,今儿可有父皇的旨意,他特意叫我谢你,这礼你受不受啊”·承禛一愣,气闷一笑,“真是了不得,连父皇都搬出来了那十三殿下宣口谕,臣怕不是要跪接了”说着一掀袍角真个儿要跪,可把承祥吓了个手忙脚乱,一面拦着一面就跪下去,郑而重之额头贴地叩了三个头,“承祥谢四哥这些年辛苦教养之恩。
如今长大成人,日后必懂事上进,报答四哥·”·承禛见他这样庄重,眼圈也有些泛红·待他行完礼便连忙拉起来擦额头拍膝盖,埋怨道,“就你礼数多”承祥眼瞧着没人打量这边,展颜一笑双手搂了哥哥的腰蹭在他怀里孩子似的撒娇,“四哥,你可欢喜么”·承禛拥住他在额上深深一吻,“再不能更欢喜了。”
···第14章 雏鹰展翅(上)·呼啸寒风,大冬天的,隆王府里却是热热闹闹一片暖意··长长的桌子上一个锦绣团子正睁着乌泱泱的大眼睛四处好奇张望,桌旁边围了一圈的侍女、嬷嬷,个个拿手挡护着生怕小团子掉下来。
再旁边一点静立着两位腰系黄带着华贵吉服的年轻男子,还有端庄秀丽的几位贵妇人,其中一位贵妇身边还站着一名十来岁的锦衣少年——均是屏了气息不错眼珠地盯着桌上的团子。
这是隆王府的小公子,乳名天申,学名永昼的“抓周礼”·只见那小团子在一堆好东西里缓缓蠕动,左顾右盼,各样都摸了一遍,直叫一边的大人们心提起又放下。
最后,团子抓住了一个满面笑容、憨态可掬的白胡子老头不倒翁,咯咯大笑起来··一众人等都僵住了·承禛的脸上疑似出现了哭笑不得的神情,承祥忙笑着劝道,“四哥,天申将来必是个心胸广阔万事不愁的大气人。
一辈子平安喜乐,这是多少人求不得的福气啊”·隆王妃和十三皇子妃立即反应过来,忙顺着承祥的台阶堆了笑脸一车一车的吉祥话往外倒,这才算把场面圆过去了。
毕竟是十年才又得一子,而且天申也的确是生的确是生的可爱喜人,又自来是活泼爱粘人的,承禛走上去摸了摸儿子兀自傻笑的小脸,倒也把对他“胸无大志”的不满抛到了九霄云外。
王妃觑着他没有不高兴的意思,这才拉了一旁瑟缩得像犯了大过似的侧妃耿氏,笑盈盈地道,“耿妹妹可真是好福气呢,天申这孩子必是个千伶百俐讨人喜欢的主儿。
想想我们永晖当年抓周,抓了个尺子,这长大了果真就是一板一眼跟木头似的,一点都不可爱·”·承禛扫了一眼规规矩矩的长子,不以为然地看着乌氏道,“皇家子弟自然该是严正些才妥当嘛。”
承祥看到耿氏脸更白了,赶紧为自己四哥转圜道,“一静一动,一方一圆,这才显得四哥福泽深厚呢·”王妃掩唇一笑,拍着弟妹马氏的手道,“啧啧,看十三叔这嘴甜的。
不知什么时候自己也能有这个福分呢·”马氏羞红了脸,绞着袖口垂首不语··承禛好笑地瞅瞅被打趣的微窘的兄弟,终是不忍,出声为他打圆场,“说起抓周,再没有比十三弟抓得更奇的了。”
“这事儿您还得拿出来说多长时间啊·”承祥忍不住喷的一笑·倒是马氏来得晚,并不清楚这些陈年旧事,好奇问道,“爷抓了什么呀”·然后一屋子齐刷刷望向承禛。
马氏愣了一愣,难以置信地向承祥看去,“不会是……四哥吧”王妃笑道,“不然你看他哥俩怎么膏药似的撕掳都撕掳不开呢,这缘分可不是天定的嘛。”
承祥握着承禛的手,两人都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相视而笑··到了傍晚,承祥吩咐下人们好生护送夫人回宫,便毫不客气地和他四哥说要留宿·承禛皱眉道,“你是成了家的人了,还是回宫去住为好,再老像小时候一样恐怕父皇不悦。”
承祥摇摇头道·“我和父皇请过旨了·有事同四哥说,去书房吧·”·承禛与他心意深通,知晓定是利害相干的要紧事,依惯例嘱咐了王妃不可叫闲人打搅,便带兄弟去了书房。
“究竟什么事,这么紧张”“四哥门下年工尧不是要就任川抚了么父皇不知听了何人挑拨,心意有些动摇,认为工尧太年轻了些,出身也不高贵,西陲不日用兵,恐他不足以坐镇冲要。”
承禛眉心一跳,“果然是有些麻烦·也难怪,我在部里办差忙得毫无空闲余力,难保有人不趁了这个契机·”·承祥伸手比了个“八”字,带了些愤然道,“他赶忙就要塞人,推荐了他的人。
当时太子在侧,立时当殿与他争辩起来,父皇十分恼火·”承禛眉头皱的更深,“太子兄好糊涂,即便是形势不利这时候也不能着了痕迹啊·工尧原本是不靠任何人,父皇圣心独裁一心要栽培提拔的,太子这么一吵,反显得工尧与太子有沾染似的,大失纯臣立场”·承祥瞧了瞧他的脸色,咬咬牙继续道,“这是昨天的事,我没来得及同四哥商量。
昨晚给父皇侍膳之时父皇心绪极差,便……便问了我的意思·我是个中人,没太多顾忌,就干脆回明了父皇,既然怕年工尧震慑不住王公将军,不如派皇子坐纛,反正早年也有过例……”·眼看承禛脸色越来越差,承祥心虚地住了嘴。
承禛盯着兄弟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那个坐纛的皇子,不会是你吧”·【棠棣四时开—鹡鸰于飞(15)】·承祥咬了下唇不语·承禛也不再多问,将腕上念珠褪下撂在桌上,冷冷道,“自己去请家法。”
承祥浑身一震,抬起头,一张脸不知是气是急是恼是羞,涨得绯红一片,“四哥,你讲讲道理好不好只不过坐纛又不用上战场拼杀,我去西陲与你在部里办差又有何不同为什么你做得我做不得”·承禛面沉如水,“你去不去”“我没错为什么要受罚”承祥脸上的红色都蔓到了脖子里。
承禛点点头,站起身一指门外,“好,反正你也成了人了,是非好歹有自己的主张,做哥哥的管不了你,这就去吧·只是以后你再做什么都与我不相干了·”·承祥在原地与他僵持片刻,终是狠狠一跺脚扭头进了书房内室。
打开柜子,本欲赌气去拿那根藤条,想了想最终还是拿了根适中的竹板子·承禛已随他进了内室,从他手中接过板子指了指床·承祥今日心头憋火,连害羞都顾不上干脆利落地褪了下衣咬着牙伏在床上。
···第15章 雏鹰展翅(下)·承禛抬手就是清脆响亮的一板子,承祥痛得身子一颤·,却紧咬下唇不肯叫出声来·“这么些年我教你不要卷进诸王党争,你还不明白么父皇能这么信任你,二话不说就答应你去西陲掌兵,正因为你在他心里是无党无派无欲无求的小皇子可你一旦去了,就再也不是了太子会要你为他做事,老八则视你为太子党,定要除之而后快。
你没有后台没有援手一个人在西北,还手上握有兵权,你倒是想死的有多难看”·一声怒斥一下板子,疼的钻心刺骨,也训的他潸然泪下·承祥抽泣着答道,“四……四哥,那时候……我没有别的……选择……”“什么叫没有选择”承禛脸气得通红,狠狠往他臀腿相接处抽了一板,痛得承祥忍不住一声惨叫。
“太子与老八想插什么人就插去父皇英明定不会让任何一方得逞,最终不过是找个中人去·工尧年轻,即便一时上不了位,日后总有出头之日,何必你急巴巴地赶上去给人填馅儿”·承祥实在痛得受不住,侧身一滚躲开了一板子。
承禛心中大惊,深悔下手太重,忧心伤着了他,但此时又不好便放下家法去殷切关怀,一时竟僵住了·承祥双手回转挡在身后,满脸是泪地扭过头哀求道,“四哥,日后小弟再向四哥赔罪,随四哥打折了腿都成。
只是今天,饶了小弟吧,明日……明日我就要去军营了,倘若伤重骑不得马……”·承禛手心里全是冷汗,胸口一波一波翻涌着,却仍保持着慑人的目光紧盯着承祥道,“若不想再挨打,明天就去向父皇报染了风寒不能远行,军情耽误不得,即便让父皇一时恼怒,也不得不另遣良将。”
“不……不可”“那你若是还认我这个四哥,就滚过来趴好·我宁愿今晚就打折你的腿,明日去向父皇请罪,也决不能眼看着你去送死”·“四哥”承祥忽然撑起疼痛无比的身子猛扑进承禛怀里,“四哥,我不能眼看兵权旁落”“你说什么”承禛的脸忽地惨白如死,连声音都完全走了调子,“你要兵权做什么难不成你……”·这么多年,他像老母鸡一样牢牢把幼弟护在翅下,唯恐党争之事伤害了弟弟一分一厘。
可是……他的好弟弟,今天竟言之凿凿地对他说,他要争,他要争·“四哥,你……你不明白么小弟是为了你”承祥浑身都在颤抖,将埋藏心底多年的话全都宣泄出口,“太子撑不了多久,八哥决计不会容你,三哥即便是因为我也不会轻易放过你。
四哥,我知道你不想争,可是事态如此由不得你我·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你是那样心忧天下志趣高洁,这些兄弟们无论谁继位,焉能容得下你你若不生,我又岂能苟活”·“承祥……”承禛全身如坠冰窟,似完全不认得他一样呆呆看着幼弟。
承祥跪在床上紧紧抱着他,“四哥,小弟知道此事不易·但我们并不做逆天的事,我们心怀正道,你在京好好办差,我在外稳住军心,天长日久,足以打动圣心。
生死荣辱,半由天命半由人 ,既然已经身在局中,放手一搏,总好过坐地等死·”·“承祥,”承禛喉咙干涩如缟,泪水却倏忽滑落,“你是真的长大了。”
这一夜注定是难眠··承祥是他放在眼皮底下、手掌心里头,心窝子里面长大的,长到十八岁,几乎从没有分开过·而就在这朝夕之间,他的承祥立刻要展开他那跃跃欲试的雏翅,飞到隔了千山万水的西陲,飞到他目光再也无可企及的地方去。
他的心,一下子就被掏空了··再熟悉不过的、那骨节分明、能握笔挽弓的一双少年的手从背后缓缓环住了他的腰·他先是下意识惊得一动,然后翻过身,在黑夜里对上面前那流光溢彩的眸子。
“怎么还没睡着明儿还要早起进宫陛辞呢·”带了愠怒的口吻,却是肯定吓不住人的·承祥在暖和的被子里挪动着,更贴近兄长身边,张口,声音却喑哑了,“哥……我开始后悔了。”
承禛心里一酸,眼睛也疼起来,却从鼻腔中哼道,“后悔什么十三爷胸怀大志,怎么还婆妈起来了”承祥把头埋进他颈下肩窝,声音低沉如呜咽,“四哥,我舍不得……那么久见不到你,那么远……”“舍不得还逞强要去”承禛恨得一咬牙,声音却已哽塞了,“主意拿的那么正,那时候没见想着四哥呀”·他是信命的人,他信命里有的终须有,命里没有的莫强求。
其实夺嫡的事他也不是没想过,毕竟他是一个那样心高气傲而有真正把家国天下刻在骨血里的人·想到太子那样不足为万世开太平的庸才或是老八那样只有阴沉不可见光私欲的小人有朝一日会站在那个位置上,心里怎么会不难过然而,他仍不愿争,更不愿带着承祥去争。
在这场一将功成万骨枯的修罗战场里,赢得代价太大,他舍不得拿最爱的人去赌··可他的弟弟,他以心血抚育的弟弟,其心志和抱负早已在他不知不觉的情况蓬勃生长。
正如他以“忍”守护着承祥一样,承祥选择了以“争”来守护自己·他在震惊和剧痛之后,除了依他,别无选择··他抚着怀里哭得还如儿时一样的爱弟,口气也软了,“多大的人了,刚刚还说要放手一搏呢……四哥没有怪你的意思。
你一心为着我好,就和我想你好的心情是一样的·只是哥……也舍不得你啊……”承祥的手紧得有些抽搐,“对不起,四哥·小弟从小到大让你操心劳神,想为你分忧的时候,又更教你牵肠挂肚……”·【棠棣四时开—鹡鸰于飞(16)】·承禛忍不住亲了亲这小子的面颊,“真是个傻小子。
算啦,别再多想了,既然已经选了这条路,就一直走下去别后悔·什么都不用怕,你在前方·四哥在后面总理户部为你坐镇,决不让任何魍魉小人作怪掣你的肘。
你呢虽然是年轻皇子,但川抚是四哥的奴才,你背后还有父皇撑腰,只管放开手料理军务·虽然你我分隔两地,但只要心往一处想力往一处使,什么事都会顺顺当当的”·承祥让他说的郁塞顿解,微笑起来,“四哥真是我佛如来能度人的。”
“混小子,又没大没小闲磕牙”承禛笑着一拍他身后,却忘了他才挨了家法的,听他苦叫一声“哎呦”才悟过来,慌忙轻轻帮他揉着,愧疚道,“很痛吧都怪四哥,哎……”·承祥红着脸小声道,“不……不碍事。
四哥先那么辛苦给小弟上了药又揉了大半天,早就好了大半了·方才……方才是我惊着了才叫的·”“你又逞强”承禛一瞪眼手上力道重了些,果然承祥痛得身子一缩,“今天四哥打得你都满床滚了这伤害能好这么快早知道你犟成这个样子非去定了不可我也不费这个劲儿打你了哎……这明天骑马有罪受了……”·承祥脸热的都冒出气来,被他家四哥说的话弄得哭笑不得,只得嗫嚅道,“四哥……实在不成明天直和父皇说吧,我乘车走,也使得的。”
···第16章 久别重逢·建宁四十四年,皇十三子坐纛西北,平准部·同年,四川布政使年工尧晋川抚··承禛望眼欲穿盼了一年多的弟弟终于奉皇命从西陲返京述职了。
建宁对承祥大为赞赏,龙颜开怀地与儿子畅谈了足足两个时辰,才放承祥出宫··承祥马不停蹄地直奔了隆王府··这一年多的军旅生活、边塞风霜,已磨掉了这十九岁少年所有的青涩稚嫩。
他的唇边已蓄起淡淡一圈青茬,从前白皙的脸庞已泛着硬朗的浅棕光泽,模样显得棱角分明,一双明亮的眸子沉淀了许多深沉的光芒·体格也健壮多了,宽肩窄腰,一双长腿亦是更加结实。
承禛凝视了他半晌,终于还是红了眼眶··“哥”承祥忍不住动情地一呼,上前用力的拥抱了自己朝思暮想的兄长·承禛搂住他,待要抚他的头,却惊觉弟弟已与自己一般高了,遂顺势拍了拍他的肩膀,“十三弟,一向都好”·其实他们这一年多书信往来无数,对彼此的情况殊不陌生。
只是总没有见了面,血肉真切地触碰拥抱来得安稳、踏实,总没有亲口问一句好来得亲切、祥和··“十三叔”一个奶声奶气的清脆童音蓦地从承禛身后传来。
承祥忙抬眼望去,只见一个身材颀长的少年牵着一个走得摇摇摆摆的小团子正笑盈盈望着他·见他看过来,少年忙上前几步一个跪安礼行下去,“侄儿见过十三叔,十三叔风尘辛苦。”
承祥忙扶起来,笑着拍了拍永晖的头,“长高了不少啊·”又走了两步,一把抱起那个正拿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瞅着他的小团子,狠狠一亲他粉嫩的小脸蛋。
那孩子甚有灵性,不仅没被他硬硬的胡茬扎哭,反而笑着伸出小手掐了一把他的左脸,逗得承祥开怀大笑·“天申怎么知道我是他十三叔的四哥,您的小子真是个个了不得”·承禛望着这叔侄和睦的景象,眉目中也俱是慈和,瞟了一眼恭敬立着的永晖道,“还能有什么,必是永晖教的。
你可不知道,天申让你嫂子惯得无法无天,这府里没人降得住他,偏就只有到了他大哥面前,立即乖得什么似的,说什么是什么·”·“是嘛”承祥饶有兴趣地望向永晖,永晖略有些羞涩地垂下头,“父王言重了。
儿子不过略尽长兄之责,天申本性乖巧,并不敢对父王母妃有任何不敬的·”承禛也凑过去捏了捏永昼的小脸,“乖倒真是乖,就是乖过了头,尽是些小聪明。”
承祥笑嗔道,“四哥你老是这么求全责备的,一年前我就说过,天申与永晖一动一静,正是四哥福泽深厚呢·”承禛喷的一笑,瞪过去一眼,“是是是。
所以这天底下的全乎人,还是当属你十三爷啊·”“四哥又取笑了·”·兄弟俩戏言一番,承祥又进内堂拜见了乌氏,两人方清清静静回书房叙谈。
“这一次回来,父皇有何打算”承禛递过去一块承祥素来喜爱的糕点·承祥咬了一口,露出心满意足的惬意微笑,“看父皇的意思,似乎打算让我再驻西陲一年或半年。
毕竟准部刚平,人心到底不稳,而蒙番王公还是更看重皇子一些·”·承禛皱起眉头,“不妥·你去这一年多,我观老八他们颇有忌惮·手握兵权,毕竟太召忌了,容易遭人构陷。
父皇既召你回来,说明此事是同你商议,就此交出去才是上选·”·承祥伸手握住乃兄的一只手,恳切道,“四哥,倘若兵权落入八哥他们手中,日后即使父皇属意于你,这局面也不好收拾了。
我在西北行事慎之又慎,绝无落人把柄之嫌·”·承禛摇头,“纵然要把兵权拿在手里,也不许你亲自出面·如今工尧已晋川抚,西北大事便托付给他即可。
你还是回京,最为妥当·”承祥眸中坚毅之光不改,“正因工尧新晋川抚,立足未稳,资历亦不足以压服众人,八哥更容易做文章·所以,我还需在西陲镇守一年。
四哥放心,只需一年,我一定能把工尧抬起来,扎稳脚跟·”·承禛稳愠,与他对视片刻,终是无奈叹了口气·承祥自小主意就拿的正,如今在军营里打磨一年,更是轻易不会动摇心志了。
“罢了,你自己万事小心便是·四哥在京里替你盯住老八·”·承祥亲热地笑着蹭过来挽住承禛的胳膊,“四哥,我这次回来少说也要过个年的,能陪四哥好些天呢。”
承禛打趣地刮了刮他鼻子,“四哥要你陪什么弟妹要你陪才是真成婚那么久了,你该给四哥添个小侄儿了吧”“四哥……”··作者有话要说:·过渡一章···第17章 逆风乍起·不知是否真承四哥吉言,在承祥离京之前,夫人马氏果真是有了身孕。
这倒叫建宁帝都有些不安了:“你们小夫妻新婚燕尔的时候就分开了,如今媳妇怀了嫡长子,朕还叫你去边陲吃沙子,倒真真不忍心了·也罢,待你回来的时候儿子就差不多该落地了,回来再好好陪陪媳妇吧”·然而,四十五年的冬天,一场惊天动地的巨变,只在朝夕之间便将人们曾设想过的美好,抹杀的干干净净。
【棠棣四时开—鹡鸰于飞(17)】·京中不知何时起暗中谣言涌动,传皇帝要于今年废太子·太子恐慌,竟逃至宫外·建宁帝大怒,一面派军追回一面派人搜太子宫。
这一搜不打紧,竟搜出了大堆太子谋反的证据··建宁帝夜召诸子进宫,盛怒之下老泪纵横,于众人面前历数太子恶行,并颁诏废黜储位·众皇子悚然伏地,不敢多置一言;然而皇三子承祉越众而出,牵衣跪告皇帝道,“父皇,二哥纵有再多不是,可儿臣以为二哥绝不至于谋逆纵然二哥有此心,他并无一兵一卒,如何能反呢”·承禛此刻心中电光火石地划过一个可怕的念头,竟至全身都颤抖起来。
建宁帝胸口剧烈地起伏了几下,半晌,情绪稍定,眼神却越发冷下去,“是啊,没有兵权,他拿什么谋逆”·正在此时,派出去的追兵终于回来了,气喘吁吁地跪地禀道,“皇上,太子殿下找到了”“在哪儿找到的人呢”“在城西十几里处发现。
殿下正在殿外跪候·”“城西”建宁心中某种怀疑此刻更盛,厉声道,“还不带进来”·承礽身上穿的是老百姓的粗布衣服,头发都有些散乱。
不过追军仍未敢怎么难为他,身上也都还是齐齐整整的·他此刻跪在皇帝面前,面上透着死灰色,眼睛浮肿无神··建宁看了他良久良久,终于把泪水逼回眼眶,冷冷问道,“你出城往西,是要往哪里去啊”承礽性子也自有一股子倔傲,此刻知其无幸,遂只闭了眼,一言不发。
建宁愈发气恼,但也了解儿子的性格,知道硬逼无益,遂假意诈道,“朕亦不相信你会谋反,究竟是何人撺掇的,你当真还要替人遮掩吗殊不知,人家已经出卖了你了”·承礽如遭雷击,满面狰狞地大叫道,“这不可能十三弟约我共谋大事,怎可能先告之于父皇他在西北掌军十万,没有理由会……”此话犹如利剑,同时刺穿了两个人的心:建宁帝又遭一爱子的背叛,这下连暴怒的力气都没有了;而承禛……只觉得天旋地转,几乎要委顿于地。
“你说……说什么”建宁的声音已哑,虚浮着脚步走到承礽面前,“你说是……”“是十三弟传信说要助儿臣,儿臣才往西北去的。”
“那信呢……”“看过之后烧了·”“传信之人呢”“已经走了,儿臣想该是回军营了。”
承禛拼尽全力克制住一阵一阵强烈的眩晕呕逆感,跪起身泣道,“父皇,此事定是有人构陷二哥与十三弟相隔万里,决计不会有意勾结。
但正因相隔万里,小人才有机会从中作梗·十三弟丝毫不知京中情形,且对父皇一直忠心孺诚,怎会劝二哥篡逆而二哥若无此信也不会生此心。
但如今信已不再,全无证据可查,这正是幕后奸贼奸险之处,望父皇明察”·建宁帝望着底下面色各异的一干儿子,陡然心生厌倦,竟不知究竟谁忠谁奸,谁伪谁真,一颗心又冷又痛,终于大吼道,“都滚,全都给朕滚”·太子终究被废黜了。
承祥被急召返京,之后便被软禁宫中,不得与人相见·马氏受惊过度提前生产,险险保住性命,但孩子便格外瘦弱·建宁帝为此子赐名永敦··事后,建宁命大臣议论储,谁知众口划一地推举皇八子沛王承禩。
建宁帝勃然大怒,大骂承禩便是太子谋反的幕后策划,其狼心狗肺、行若狗彘,竟敢窥伺龙座,收买人心·当即夺老八王爵,将之幽禁于府·此后,再不提议储之事。
而从前热心勤勉办差的隆王开始变得无心朝政,建宁委命的事能推辞就推辞,只接少数,但是凡接必善,几不出一点纰漏·其余大部分时光便用来参禅打坐,种菜养花,闲云野鹤得仿佛要出尘一般。
只是,在没人知晓的深夜里,承禛的梦魇从无休止,而每一梦醒,都是血泪满眶恨满腔·····第18章 永隔参商·老皇帝的身体自从废太子后就明显差多了,近些年来,对繁重的政务也越来越力不从心,有灵敏嗅觉的人已能感觉到皇帝在政事上对四王爷的渐渐倚重。
只是,皇帝仍然只字不提立储之事,对隆王明面上也不见多宠爱,反是常常召了老三盛王在身边··曾经光芒璀璨、集殊宠于身的皇十三子已完全消失在了人们的视野里。
私底下关于废太子事件的揣测有千万种,但始终无人真正知晓皇十三子与此事究竟是什么关系·在宫中形同软禁一般过了三年,终于在四十八年的春天,当建宁帝赐给隆王的圆明园建成之后,皇帝放了承祥出宫,“交由隆亲王,看管于圆明园”。
承祥接到圣旨的时候,自以为已永远不会再起波澜的心,霎那间如同被万箭穿透,隐忍、埋藏、尘封了整整三年的苦痛势如奔洪,天翻地覆地迸发出来,他竟一时流泪至昏厥于地,吓坏了身边的妻儿仆从。
他不知道四哥到底是怎么做到的,他也不想知道·他只知道,四哥从没有一天、一时、一刻放弃过他;他只知道,这个世界上终究还有属于他的家,能等候满身疲惫、伤痕累累的自己;他只知道,他从这一刻起,终于从死尸般沉睡的噩梦中醒过来了。
向建宁拜别时,这对三年来近在咫尺、却又咫尺天涯的父子相对片刻,竟是谁也无法言语了·最后,还是建宁开了口,发出承祥从未听过的苍老声音:“终于,你也要离开这座皇宫了。”
蓦然,六年的光阴呼啸着划过他的脑海,大婚那一天的场景仿佛就在眼前·那时候,建宁慈爱地注视着他,让他多留在宫里几年,好陪陪他这个寂寞的老父。
眼泪瞬间涨满了眼眶·建宁垂下头看了看自己已是褶皱纵横的手,自嘲地一笑,“朕最小的儿子也要离开朕啦……从此以后,朕真成孤家寡人了。”
承祥的眼泪喷涌而出,一句“父皇”已经涌到了嗓子眼,几乎立刻就要喷薄而出·那个倚在父皇身边锐气不可一世的十三儿的灵魂此刻就在他身体里来回震荡盘旋,只待便要拉动他的手脚,去扑在建宁的脚下,抱住这个他一生都奉若神明的君父如今垂垂老矣的身躯。
·然而他终究一动未动··三年,已有一些东西碎成粉末,化作尘埃,再也回不来了·虽然心还是那样锐利地痛着,血还是汩汩地流淌,可是他的嘴里,再也叫不出一声“父皇”,当年那个“愿一直陪伴父皇”的梦,终究是已经破岁了。
他努力忍住胸口剧烈的抽痛,强稳住情绪回道,“臣此去必当静心思过,安分守己,绝不敢有任何妄为,请陛下安心·”·建宁心头猛地一窒,险些提不起气来。
父子猜忌已在他们之间划下了太深的鸿沟,承祥……是永远也回不来了·他恼恨、伤心、泄气过后,终究还是深深地疲倦·天子富甲四海,君临八方,一个念头一道旨意就能置任何人于天堂地狱,哪怕这个人贵为他的儿子。
【棠棣四时开—鹡鸰于飞(18)】·但代价是,一颗孺慕之心的死去··建宁脸色灰败地摆摆手,“你去吧·”····第19章 世外桃源·如同猫眼石一般深幽碧绿的湖水被微风的尾巴轻轻扫过,一阵皱面;湖边新绿嫩黄的柳枝儿斜斜垂下一片斑驳的阴影,安逸地包裹住两个静静对弈之人的身躯。
他们颀长的手指上都缀着汉玉雕的扳指,流淌出华贵的润泽,与局上象牙黑白子交相辉映,显得分外雍容·对弈的两人甚少有言语,间或抬起头,彼此会心一笑,都是那般安宁静好。
这两人正是承禛与承祥·起初,从宫中搬出以后,承祥一直郁郁寡欢,不复当年的蓬勃朝气;好在有承禛耐心细致的抚慰陪伴,终于助承祥重拾抱负,渐渐地,也将曾经的伤痛冲淡了许多。
如今,避开朝局的诡谲动荡,幽居在这人间仙境般的圆明园,静观时势变化,安享岁月静好,甚或含饴逗弄儿女,倒也俱是极为畅意之事··正在此安谧之时,一个孩童小鹿般的身影突然打破了这般氛围。
“孩儿给父王、十三叔请安”永昼明显是旋风一般跑来的,六岁的娃娃脸红得火烧一样,额头出着大汗,站立未稳便行了跪安礼,喘吁吁叫了人,眼里明显有遮不住的焦急慌乱。
承禛眉头立即皱起来了,嫌弃地盯着他道,“这是有狗在撵你么从人也不带,路也不好好走,这么着急忙慌地是做什么呢”·永昼打小就精灵古怪,此刻见父王不悦倒也不慌,乌溜溜的大眼睛俏皮地转着,笑嘻嘻地回道,“今儿天申做了一件礼物要送给十三叔,迟了就不成了,所以天申就急忙来请十三叔了”说着连忙撒娇般去蹭承祥的腿,“十三叔~~快点快点嘛”·承祥看着他那小模样,大致也猜出几分,肚子里暗暗发笑,却也不明点破他,笑着侧头望望承禛,不紧不慢地揽着永昼的小脑袋道,“四哥,难为天申有这份孝心,小弟不敢独享,也请四哥移步与小弟同去欣赏吧”·承禛也随了他唱和,似笑不笑地盯着永昼道,“那是自然,父王也好奇天申的‘杰作’呢”·永昼想哭的心都有,飞快地转着小脑袋瓜子,还欲再编些什么,承祥已含笑对侍立在一旁的太监吩咐道,“去,也把大公子找来,告诉他昼公子在这儿呢,有好东西要给咱们看,独乐乐,不若与人乐乐。”
绝望地目送着传命的太监远去,永昼终于忍不住“哇”一声哭了起来·承禛看幼子怕得厉害,也不落忍了,瞪着儿子斥道,“这又是闯什么大祸了,怕成这个样子还想拉你十三叔当挡箭牌,你倒是乖觉呀”·承祥疼惜地抱了他在腿上,拍拍他的背道,“到底什么事你说说看,要是可饶呢,十三叔就替你说说情;要是不可饶,我可是当不了你的救命菩萨。”
永昼好半天才抽抽嗒嗒地撇着小嘴可怜兮兮地回道,“就是……就是……天申今天没好好做大哥布置的功课……溜出去玩了……”“哦……这事儿你也没少干啊不是时常能好好地趁你大哥没发现之前溜回来把功课抢做完么,这可是你天申哥儿的拿手活呀”承祥看着他那又机灵又淘气的小模样就喜欢,忍不住揶揄道,连承禛都一个没忍住悄悄露出慈祥的笑容来。
永昼接着哭道,“可是……可是今儿天申玩水,不小心掉下去了……大哥知道了,叫我在书房等着,特别凶特别凶的样子,说要找大棒子打死天申呢……呜呜……十三叔……”·承祥与承禛登时双双变色,尤其承禛,一拍棋盘子怒气勃发地站起来,一整盘棋霎时蹦跳起舞,棋局登时毁了。
“混账东西,打死你都活该你玩什么不好居然敢玩水,还掉下去了小命不想要了是吧淘成精了都圣贤之书不读,修身之事不做,成天嘻哈玩乐不思进取,真就一副纨绔子弟的样子哪里有一点肖似孤王抓周之日抓得那劳什子孤就觉得甚为不好,抓什么不好抓一小儿玩物……”·承祥哭笑不得看着他四哥盛怒之下刨根追底地挖苦人,永昼被骂的都快哭成泪人了,遂连忙拉住承禛道嗔道,“四哥您这儿都哪和哪的事啊天申还小呢,不兴您这么教训孩子的。
该怎么教,永晖比您明白·”·承禛自知有些过了,但仍余怒不平地哼道,“怎么,孤是他老子,骂不得他了”“永晖小时候您可有这么教训过么父子之间,最易参商,禁不得没谱的重话。”
“永晖小时候是何等明事理哪像这臭小子,没脸没皮,直要活气死他老子”·正吵着,永晖已远远地疾步走过来了。
一眼瞟到面如土色、泪汪汪的大眼里透着万分惊恐的永昼,面色便沉了几分·上前一个规规矩矩的跪安礼行完,永晖身挺骨正地站起来,众人眼前都是一亮:好一个长身玉立、端庄大方的皇室公子·承祥望着几与自己齐肩的长侄,眉目中都是无从掩饰的赞赏,“你父王交你办的差事,可都办的清明了”“回十三叔的话,侄儿已勉力而为,但不敢言善,还请父王、十三叔教导。”
永晖恭恭敬敬,一丝不苟地答道··承禛嘴上骂归骂,心里还是疼幼子的,知道犯下这样大错天申少不了皮肉之苦,遂漫不经心地把小儿子从他十三叔背后扯出来,脸不红心不跳地替儿子撒谎道,“天申今天犯了大错,刚刚在父王和你十三叔这里跪着悔过了半天,如今你来了,正好带回去吧,好生管好你弟弟。”
永晖连忙拉了永昼跪下伏首道,“俱是儿子督导小弟不力,惹得父王与叔父劳心累神,请父王责罚·”承祥忙笑着拉两个孩子起来,“你小心太过了,天申淘气你父王岂有不晓得的快回去吧。”
·永昼在永晖身边,连腿都是软的,却再不敢说一句求小叔救命的话·他大哥恭敬有礼地向父王和叔叔行礼告辞之后,小孩眼泪哗哗地乖乖被牵走了。
承禛目送着两个儿子远去的背影,似笑似叹道,“得,这次该几天下不来地了他娘又不知要哭成什么样,真是冤孽·”承祥笑着握住他的手道,“您再心疼,以后也万别在永晖面前给天申求情了,再婉转都不成。
幼子多溺,爹管不住的,长兄必须得管·永晖对您敬若神明,要是感觉您有一点不满意,以后管教天申可就束手束脚了·更不可让天申觉得有所依仗,而对他大哥稍存不敬。”
承禛揽过弟弟,笑道,“这你倒是有心得·不过,你小时候可比天申乖巧多了”“那也没少挨您家法啊·”“你啊,就算挨打都乖巧的叫人不落忍,知道错了就能乖乖请罚。
你都忘了吧有时候我都不忍心了你还劝我呢,说自己该罚·哪里像这个臭小子,还敢让你给他求情,真是不像话”·【棠棣四时开—鹡鸰于飞(19)】·承祥忆及往事,又感羞赧又觉温馨,不由得无言地一笑。
承禛又絮絮道,“还是永敦好,三岁的小人儿同你小时候一样,处处透着乖巧懂事·”“四哥这又是偏疼了,难道永晖小时候还不够乖巧”“永晖虽懂事,却性子太沉闷,没有你灵透可爱。
永敦和丫头都随了你,怎么看将来都是有大出息的·”·承祥对自家四哥这毫无道理的偏爱啼笑皆非,“丫头才多大啊,您就又看出她有出息了”“那是,你四哥看人从没走过眼”“您哪”·湖畔杨柳青青,衬得相依相靠的兄弟两人,画一般美好。
···第20章 娇儿严训·永昼一步一蹭,哭兮兮地随着永晖进了书房··永晖提提下摆,向书桌前的梨木抱手椅坐了,眉眼间还是和和气气的,要不是天申打小就跟着他,肯定不知道他此刻在生着大气。
他抬眼扫扫抽噎个不停地幼弟,淡淡道,“你哭什么大哥都还没哭呢·”·永昼垂着手,犹豫着该如何作答·永晖微叹了口气,示意他近前几步,摸了摸他的手和额头,“才三月的天儿,湖里的水凉着呢,这会儿有没有什么不舒服”永昼心眼一活泛,连忙做出楚楚可怜的样子点点头。
永晖的目光瞬间变得十分深邃,锐利得仿佛能直接看进他心里一样,直迫得永昼一哆嗦,“看着大哥的眼睛,再回答一遍,有没有不舒服”·永昼吓得小脸煞白,眼睛里又泛出水来,“没……没有……”永晖沉了脸,声音虽仍是平稳的,却明显带了愠怒,“做错了事为什么总是想要逃避惩罚向十三叔搬救兵、扯谎,你年纪不大鬼点子不小么大哥念经似的教导你,要有担当,要沉稳守礼,你可有一次听进去了”·永昼颤着声音,两只小手扒在了永晖膝上,黑亮的大眼里全是惶惶然,“大哥……天申知错了。”
永晖淡淡一勾唇角,“家法要上身了就知错了,知错就能不罚了么也罢,你先说说都错在哪了”·永昼连忙将手收回交叠着垂在身前,端正地立好,背书似的张着小嘴念道,“天申不该没做完大哥布置的功课就私自溜出去玩耍;不该玩水,使自己陷于险地,圣人教诲‘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不该妄想逃避惩罚;不该扯谎。”
永晖点点头,“真是都乖成精了·这里头可知哪一条最不可饶”永昼紧张地绞着手指,怯生生地答道,“是……是不该玩水……”永晖盯着他的眼眸道,“告诉大哥,今天要是真出了意外,父王、十三叔、母妃和姨娘会怎么样大哥会怎么样”永昼和他对视片刻,忽然扑通跪下去抱着永晖的腿哭道,“天申不孝”“你说对了,此举就是不孝父王膝下只有大哥与你两个孩子,家里长辈宠着你、依着你,唯恐你有丁点磕着碰着不顺遂不如意,你心里难道一点不知存有感恩之情么大哥和你说过多少遍,高楼危阁、池塘树木不可近,去哪里都要先禀于长辈知晓,你为什么淘气起来就把什么都望到脑后跟去了非得逼着大哥动家法才能长记性吗”·永晖的语气并不十分激切,但是力度足以让永昼真心难过懊悔。
之前的哭哭啼啼多是为撒娇讨饶,此时此刻流的眼泪才是发自肺腑的知道羞耻·永昼摇头道,“天申不是坏孩子,天申孝顺……”永晖冷冷道,“光是嘴上说孝顺就是孝顺吗”永昼的眼睛已瞟到了永晖书桌上放着的鸡毛掸子,忍不住双腿战战,小小的心里天人交战了好一会,方鼓足了胆子道,“天申愿意挨打。”
永晖仿佛毫不动容,继续淡漠地问道,“光挨打就完事了么做错事不仅要付出代价,更需要什么”“更需要弥补过错。
大哥曾说,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永昼生来的福灵心至,稍一点拨便立即醒悟,“天申以后再也不去危险的地方淘气了·”永晖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母妃和姨娘早晚要知道此事,你明天就去向她们磕头告罪,把今天在大哥这说的话和长辈们再说一遍,这才算完了,听到没有”·永晖拉了永昼起来,将方才自己坐的椅子放在书桌正前面,命永昼站了上去。
“打三十下,规矩不用大哥再教吧”永昼一听数字顿时面如土色,但是他深知永晖在正家法的时候没有任何情分可讲,想讨饶那只有自讨苦吃,只得乖乖把小辫子一甩到面前,咬住了辫子,然后撩起后襟褪了裤子、小衣,规规矩矩趴在桌子上,紧紧地闭上了眼。
“咻啪~”掸子一下去,白嫩的臀肉上血液被迫得向两边逸散,显出一条白痕,然而只一瞬间血色便重新填充了那痕迹,立刻鼓出一条棱子来。
永昼口中塞着辫子,眼泪横飞,小脸憋得通红,喉咙里发出幼兽遭猎人夹捕时那般凄惨的呜咽··永晖毫不手软,紧贴着第一条印子又落下第二掸,永昼小腿撑不住,膝弯一软,又迅速站直了抓紧桌角,生怕趴得不合规矩惹恼了大哥。
永晖不紧不慢、极为有技巧地一下一下落鞭,直疼得永昼脑袋乱扭乱摆,小腿不受控制的蹬踹也变得愈加频繁·打了十二下,永昼的小屁股就已经如熟透的苹果般鲜红鲜红,实在忍不住吐出了口中的辫子,撒娇耍赖地大哭大嚷起来。
“娘~~~母妃~~~~天申要死了呜呜……十三叔……救命啊父王……呜呜呜……”天申哭得撕心裂肺,直在书桌上打滚,满嘴里瞎叫唤嚷嚷。
永晖也不着急,心平气和地看着他滚来滚去·永昼撒了半天泼,见哥哥没有反应,禁不住扭过小脑袋瞅瞅,却对上了哥哥似笑非笑的眸子·“哭好了”永晖笑着摸摸弟弟的小脑袋,“小弟,你也不是第一次挨打了,哪一次耍赖得了好果子吃的”·永昼看着大哥那和蔼可亲的脸,生生打了个寒颤,再不敢造次,又苦着小脸重新趴好,却还是忍不住小声哼哼道,“大哥……轻点……天申的屁股要烂了。”
永晖冷不防便一掸子抽下去,“再乱动一下试试”“嗷——”永昼还没来得及咬辫子,惨叫声冲口而出。
永晖恶狠狠地揪起他的小辫子往他口中一塞,“规矩都敢不守了不许叫,不许求饶,不许耍赖,不许乱动,你是不是要大哥再一条一条教一遍”·永昼眼泪豆子般啪嗒啪嗒直掉,却再也不敢乱动乱叫了。
再没什么比立规矩这词从大哥口里说出来更可怕了·当年他仗着全府的宠爱淘得上天入地的时候,就是大哥恶魔般出现在他面前,揪了他,一条一条立规矩,打得他叫天不应叫地不灵,事后无论怎么向长辈们哭闹告状,都不能撼动大哥分毫。
后来和大哥斗心眼、耍小聪明,交锋好几次,都只有吃亏受苦的份,渐渐地,他终于明白了大哥就是他的克星,他天不怕地不怕的小爷,也只能屈从于大哥的淫威之下了··【棠棣四时开—鹡鸰于飞(20)】·永晖又十几掸子打完,小弟娇嫩的屁股已经有几处破了皮。
永昼虚弱地趴在桌上,连哭都哭不出来了,只有背部还在不停地抽动·永晖拽掉他口里的辫子,厉声道,“最后三下了,好生受着·”说罢按住他的背,又加了三分力度,快速狠狠三下抽在臀腿交接处。
永昼痛得脖子向后使劲一仰,涕泪滚滚,然而却不得不咬破了嘴唇将痛呼声咽回肚子里,含了泪高声道,“谢大哥教训,天申再也不敢了”·永晖放下鸡毛掸子,将彻底瘫在桌子上的永昼横抱起来,小心绕开了他身后的伤。
永昼搂住了大哥的脖子,呜呜咽咽地痛哭起来,“大哥……坏……把天申的屁股打烂了……大哥最狠心了……”·这小子,永远是鬼精鬼精的,永晖这样喜怒不形于色的性子,他却还能摸清什么时候哥哥是生气不容情的,什么时候是心疼他可以撒娇的。
永晖又好气又好笑,一时玩心亦起,故意板了脸吓唬他道,“放肆还敢编排大哥的不是是不是要大哥再按了你好好揍一顿屁股呀”永昼毕竟还小,被他这做派吓得登时吞声饮泣,眼神里都带了瑟缩,“哥~~~哥哥~~~天申不敢了……大哥饶了天申吧……”·永晖把他抱到榻上,轻车熟路地去取了药来。
这时候天申可是脱了缰一般,疯野地撒娇打滚着和永晖闹腾不肯好好上药,气得永晖又给他两巴掌才略略老实些,却在药沾到屁股上的时候又杀猪一般嚎叫·“我看你是又活过来了记吃不记打的混小子”永晖无奈地揉着弟弟的头,又是笑又是叹息。
“大哥~~”永昼瓮声瓮气地拖着声腔叫道·永晖不露喜怒地应道,“怎么”“大哥今晚陪天申睡吧~~”永晖不搭理他,将伤药瓶子塞好便起身走了,却在转过身的霎那,悄然露出了一个温柔的微笑。
···第21章 冰心玉壶·承禛和承祥都很明白,总有一天会有一个结果的,那个结果倒是并不难猜·但承禛万万没有想到,真的等到那一天时,竟会是那样惊心动魄。
建宁的身体已经很虚弱了,承禛陪着他说话时大气都不敢喘,唯恐听不清父皇在说着什么·“老四啊……很多人都说,盛王得宠而年长,朕虽未立储,但实则已心有所属。
你怎么看呢”·承禛悚然跪下,“大昌国祚,只在父皇圣心独断,为儿臣者若是有半点觊觎,那便是万死莫赎的不孝之罪”建宁轻哼一声,又深深地叹了口气,“你起来吧,朕不是要试探你。
有些话,朕怕再不说,会带着遗憾入土啊·”·承禛额上见汗,心弦紧绷,小心翼翼地立起来,“父皇春秋正盛,不该有此一想·”“老三……虽然也有些成府心思,但骨子里其实还是个文人,朕没老糊涂,他没那个金刚钻,岂能揽上瓷器活儿”建宁摇摇头,目光意味深长地盯着承禛,“朕不立储君,不代表心里没有储君。
高树多悲风,礽儿的悲剧不能再重演·”·承禛面色苍白,心如擂鼓,无论如何是不敢接皇帝的话了·建宁拍了拍他的肩,“你什么都让朕放心,唯有一点……承祥。
自古以来帝王都是孤家寡人,可是承祥竟对你有那样大的影响,这让朕很不放心·”建宁说着,眼中的眸光渐渐冷下来,仿佛想到了什么可怖可恨的事情,“那一年,老二出事……朕也不相信是老十三挑唆的,事后查来查去,也没个定论。
朕是半疑半不疑,冷落他到如今……你别忙着说话,到底和他有没有关系朕现在已经不想追究了,朕是在想另一件更为要紧的事……”·承禛攥住直冒冷汗的手,咬着牙努力平心静气地问道,“请父皇明示”建宁看着他,突然问道,“承祥比你小十二岁吧”“是……”承禛不解皇帝的用意。
“你志高才大,承祥文才武略都并不亚于你;他还曾手握兵权,在行伍中颇有声望·你真的就那么信得及他,不害怕有一天‘烛影斧声’不怕睿王之事有一天重现么”“父皇”承禛几乎是失声惨叫,建宁脸上掠过一丝凄伤,“朕养的儿子,养出托梁架栋的才干,却养的朕都心惊难安了……承禛啊,你可敢保他吗”·承禛浑身的血液都冻结了。
他知道,今日自己是在悬崖边上行走,踏错一步,断送的不单是自己的前程,更是承祥的性命·他迫使自己迅速冷静下来,静静立了一瞬,双膝跪地昂扬望着建宁回道,“儿臣保他何用只有十三弟自己能保得了自己父皇,儿臣斗胆请您……细细地看看十三弟吧,您的儿子,您一定能看清……”·建宁帝在一月以后的万寿节收到了此生唯一一份让他落泪的贺礼。
是承祥进的,一只无雕无饰、朴实无华的玉壶,里面盛放了一只冰雕而成的小老虎··建宁当晚单独留下了承祥·承祥深深地向那年迈体衰的老皇帝叩了三个头,“臣乞皇上保重龙体。”
虽然已没有父子之称,承祥眼中的光芒让建宁感到这句祝福比任何人说的都要真诚恳切·那一刻,他突然忘掉了近些年所有的事,脑海里唯一剩下的,只有那个跪伏在地上、虔诚地嗅寻父皇足迹的小小孩童。
“你要对朕说……‘一片冰心在玉壶’”建宁叹息般问道·承祥垂下眸子,强忍住心里抽搐般的酸痛·四哥那日从宫中带回的话让他差点万念俱灰,他从没想到父皇疑他竟至如此。
但是剧痛之后,在四哥的帮助下,他慢慢冷静了下来·他很清楚,如果不彻底解除建宁心里对他的疑忌,他们兄弟都将万劫不复··“令皇上忧心劳神,已是臣最大的不孝,因而臣无颜再自称子弟。
但是‘忠’之一事上,实乃关乎臣名节死生之大事,臣不敢不向陛下剖白”承祥声音低沉隐忍,却压抑得近乎悲愤,“臣儿时习诗书,观那等靡靡之音、浓词艳曲向来如风而过,唯独最欣赏南宋孤臣文天祥的斧凿之作”说着,承祥从怀中掏出一份血迹斑斑的白帛,双手高举过头,眼含热泪昂然颂道:·“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
下则为河岳,上则为日星·於人曰浩然,沛乎塞苍冥·皇路当清夷,含和吐明庭·时穷节乃见,一一垂丹青··“在齐太史简,在晋董狐笔。
在秦张良椎,在汉苏武节·为严将军头,为嵇侍中血·为张睢阳齿,为颜常山舌··【棠棣四时开—鹡鸰于飞(21)】·“或为辽东帽,清操厉冰雪或为出师表,鬼神泣壮烈或为渡江楫,慷慨吞胡羯或为击贼笏,逆竖头破裂·“是气所磅礴,凛烈万古存当其贯日月,生死安足论地维赖以立,天柱赖以尊。
三纲实系命,道义为之根··“嗟予遘阳九,隶也实不力·楚囚缨其冠,传车送穷北·鼎镬甘如饴,求之不可得·阴房阗鬼火,春院閟天黑。
牛骥同一皂,鸡栖凤凰食·一朝蒙雾露,分作沟中瘠·如此再寒暑,百沴自辟易·嗟哉沮洳场,为我安乐国岂有他缪巧阴阳不能贼。
顾此耿耿在,仰视浮云白·· “悠悠我心悲,苍天曷有极哲人日已远,典刑在夙昔风檐展书读,古道照颜色·”·一首《正气歌》毕,屋梁上仿佛还在不停地盘旋承祥慷慨悲凉的声调。
建宁接过儿子手里的血书,默然泪下··承祥抬起头,满脸都是泪光,“皇上是天下之主,万民之神,如何看待臣,臣都不敢有丝毫怨谤·然而臣既不能得一个‘忠’字考语,叫皇上疑心,那臣甘愿皇上赐臣一死,能留得臣之清白,也能让皇上安心大昌的河山……”·“好了”建宁终于忍不住哽咽般呼喝出声,打断了他的棰心之言,“朕不是楚厉王,识不得和氏璧你……回去吧。”
···第22章 棠棣花开·建宁五十年,老皇帝自觉不豫,终于正式下册颁诏,立四皇子隆亲王承禛为储,并于是年除夕祭祖际告太庙以知·自此,万众瞩目的储位终于尘埃落定,仍在府中幽闭的八王承禩彻底心如死灰,竟生一场大病,**数月不愈。
建宁帝难免心生怜悯,遣人询病赐药,可承禩不知是真被圣意吓破了胆还是有意同父皇置气拗劲,寒冬时节竟强拖病体顶风冒雪地跪在乾清门外叩头谢恩·这一下真把建宁帝气得心凉一片,传旨道,“你既不以朕为父,朕也不当有你一子。”
伤人伤己,之后病便又沉重了好几分··承禛万分恼恨老八矫揉造作将父皇气病的不孝之举,自不必多提,而承祥,虽早与父皇隔阂,然他孺慕父亲之心实则数十年未曾有过一丝改变,得知建宁帝病重又如何能不焦急心痛只不好在面上多表现出来。
承禛与他心意相通,知晓爱弟的心事,遂每日进宫请安问疾回来,都会把建宁的状况细细说与承祥听,若是老皇帝哪日气色稍好,又或是多进了两口膳饮,必倍加殷切地告诉告诉承祥。
翻过年来开春,亦不知是否因时气转暖的缘故,这几日皇帝的病倒像大有起色,也能下床活动活动了·承禛想着古人常说,重病之人倘或拖过一冬,到来年麦熟时便有望痊愈,不由得也振奋了精神。
问太医是断问不出真话的,便细说与了承祥;然而承祥并未有喜色,只叹道,“但看皇上还有何心愿吧·”·果然,建宁帝精神稍好,便要起驾至山东,去登泰山封禅。
承禛苦劝,“父皇何不待龙体大安后再劳动如今好容易见好,倘若车马劳顿又累着了,叫儿臣如何能心安”建宁笑道,“听说,成吉思汗临终前喃喃‘英雄’二字。
我赵元邺虽不敢妄称英雄,但也不愿如庸人一般卧病榻而终·你果有孝心,便随朕再登一次山吧·”承禛眼泪都险些滚了出来,却拼命忍住了,跪答道,“儿臣随父皇登山。”
说是登山,让年迈病沉的一朝天子真个一步一步拾级而上也是不现实的·承禛带着随行的朝臣、近卫不错眼珠地护着,只在平坦好走的路段扶拥着皇帝走两步,其余则都命人抬肩舆行进了。
待到山顶,老皇帝领着太子行完封禅仪典,便已明显流露出疲态·承禛慌忙命人传随行太医过来,建宁却摇头,只携了承禛的手,不叫随从跟着,父子俩迤逦走到山巅护栏边立住。
“朝吾将济于白水兮,登阆风而緤马;忽反顾以流涕兮,哀高丘之无女·”建宁遥望着山岭间云缭雾绕的景象,缓缓念出这句诗,“朕自来不喜欢屈平的骚体句,以其伤恻诽怨太深,终究不是持重中正之道。
但不知怎么的,此时此刻站在这里,倒是想起这么一句来·”·承禛没话可对,只应了“是”·建宁回转过头,凝视着他,“朕知道,你小时顶爱读《离骚》的。”
承禛的眼泪涌到了眶边,仍是只答了一个“是”·建宁微微一叹,“过刚易折,强极必辱,欲速不达,情深……不寿·儿子,你要记得爹这几句话。”
承禛再也忍不住,泪水如湍流般坠下,一屈膝便欲跪下去,却被建宁拦住,“别跪了·你是储君,很快……天下人都看着你呢·”“天下人看着,儿子也是您的儿子。”
建宁与承禛对望了好一阵·建宁眼前这双含泪却坚忍不拔的眸子,同记忆里的渐渐重叠·他记得这双眸子·他记得,承祥也有这样一双眸子——“洛阳亲友如相问,一片冰心在玉壶”。
是的,那种悲戚中定性犹存、我心如一的神情,正与今天承禛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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