惘然劫BY南康/白起/康康(2)[高质言情]

惘然劫BY南康/白起/康康(2)
·那你是如何知道我要杀你中年人心中思索,却仍是紧紧闭着眼睛,不肯示弱··「想知道么」少言笑得如同抓住老鼠的猫儿,「来做个交易如何我可以放了你,作为报答,你要告诉我一些事。
」·中年人冷冷地说道:「任务失败要死,泄露楼里机密一样要死,你的条件并不特别诱人·」·【惘然劫 南康/白起/康康(22)】·少言脸上的笑更深了,蹲在他身前说道:「这个条件不诱人,那我们就换一个。
我可以保证今夜过后,东风楼的人再也找不到你,如何」·中年人脸上肌肉一颤,思索半晌却仍是摇摇头,眉宇间一片心灰意冷··「你是担心身上的毒」·一语石破天惊,中年人双目暴睁,「你……你知道我身上有毒你能解」问到最后一句,连声音都颤了。
「你脸色青黄瞳孔大于常人,应该是木罂成瘾之症·而你颈侧天宗穴色呈朱红,那是冷香对吧·两种毒交互为用,每日不服解药便会在子午二时全身酥麻、心烦意乱,三天后毒气攻心。
我说得可对」·「对,对·」中年人忙不迭地点头,只恨自己身不能动,不然早就拉住眼前人求他救自己脱离苦海··「我可以让东风楼找不到你,也可以解了你身上的毒,不过,」少言弯下腰,「我要你告诉我你所知道的每一件事。
」将中年人横卧于马背,少言牵着缰向前走··黑衣人看着他的背影,心中有一件事怎么也想不通,「我自认装扮丁寻已经天衣无缝,你是如何察觉到的」·◇◆◇·丁家的大门已经遥遥在望了,朱红大门在黑暗中变成了红黑色,带着威压,让人仿佛喘不过气来。
少言脚步带了几分凝滞,虽然那里面有五爷,可他终其一生是不是都要住在里面,每天忙着算计别人·将缰绳信手扔给门房,脚步有些踉跄·下人上来扶住他,他微笑着说道:「没关系,只是喝多了一点。
」撇开下人的手,向内院走去··叉开五指抚上路边不知名的树与花,任凭那些枝枝叶叶从指缝间流过去·草木无情,只要一点水一点泥土,哪里都能活得下去。
人呢要用什么才能让他心甘情愿地生在这里长在这里死在这里·到了自己的院落,下人已经睡了,整个院落黑沉沉的,一丝灯火也无。
摸索着进了房门,找出火石点亮烛火··「喝」他一惊,太师椅上坐着一个人,正是五爷··五爷站起来踱到他面前,鹰隼般的眼神上下打量着,半晌方问道:「你去了哪里」·「你在意吗」少言呵呵轻笑起来,「你交待的事我都已经做完,账目查了,四爷那里我也给你盯着呢,他还是自己掏了自己腰包把二爷亏空的银子补上了,他可真是有钱。
」他又摇摇晃晃向五爷靠过去,倚在他胸前,一径地傻笑着,手指在他颈子上戳戳点点,眼神迷离,「四爷在丁家是不受注意,可偏偏老爷夫人都不拂他的面子·我真是羡慕二爷,这些年来,我也看到了,每一次二爷出了事,生意亏了、老爷不高兴了,都有四爷在他身后顶着。
你猜二爷自己清不清楚·」·他打了个嗝,睁大着眼睛,目光散乱,对眼前的人视而不见,「我猜他是清楚的,他知道四爷对他好,很好很好·所以只要四爷说的,他都听。
四爷一句话,比老爷夫人的还管用·为什么……」为什么就没一个人对我这样站在我身前,为我挡住所有人的眼光所有的恶意,多少艰难困苦都要自己撑过来。
你可知若你为我如此,我只会加倍地回报于你,为你冲锋陷阵为你攻城掠地,但你没有,这笔生意,你算盘打得不够精··头昏昏沉沉的,脚像是踩在棉花堆里,软软的没个着力处。
少言东倒西歪,不得已伸手抓住了五爷的衣襟··五爷低头看看他,一丝不耐烦爬上眼角眉梢··厌恶我吧,多厌恶几次·我就能不那么在意你了·少言自暴自弃地想,扒开了他的衣襟,将整个脸埋进去,用鼻子轻轻蹭着。
不像其他的富家子弟的柔细嫩滑,五爷的肌肤很粗糙·熟悉的男子气息,熟悉的触感,眼睛有些酸涩,这是自己无数次在夜里想着的人,想着他那宽宽的肩,结实的臂膀,想着两人交欢时,滴落在自己身上的汗水。
·虽然手脚似乎都不是自己的,可少言头脑里还是清楚的·五爷向来自制,从没见他醉过,即使盛情难却,他都只允许自己三分醉。
而自己现在醉得不省人事,五爷一定是厌恶的··可是那有什么关系,有什么关系·在床头柜里,有十来块玉佩,都是难得一见的珍品,五爷买给他的。
每一次,他新纳了个姬妾娈童,就会买上这么一块玉佩来安抚他··可是,五爷五爷,你觉得那是安抚、那是讨好·我只觉得那是一根针,每一块都是一根针,深深地刺在心头,千疮百孔。
五爷知人善用,让他做了丁府的管事,商号的问题也不避着·他是个好帮手,可那并不代表五爷信任他把他当自己人,他只是利用可利用的一切·如果哪一天自己不能帮他赚钱、不能助他稳固在丁家的地位,五爷对他,怕是弃之如敝履啊。
你那么聪明,丁家在你手上发扬光大,你把所有人玩弄于掌心之上,丁家的少爷们对你都是又恨又羡·我不信你不懂我的心意·你懂的,你只是懒得花心思在我身上,你懒得花心思在任何人身上,这些情情爱爱的东西你从来就不屑一顾。
是不是应该高兴,你至少还为我买了玉佩,怕我离开怕我一怒之下投奔敌营·晚风从门外吹来,凉意入骨,少言忽然清醒了。
放开手,站直身体,用一贯的语调说着:「我有些醉了,夜里恐怕睡不安稳惊扰了五爷,五爷还是不要留宿了·」完美的丁家的管事又回来了··而五爷的反应只是皱皱眉,拢起衣襟,边向外走边说着:「明日午时我邀了九门提督游玉水湖,把你自己好好打理一下,别让人笑我们丁府没规矩。
」·少言垂头应了一声,目送着他走出去··那个杀手的问题又在心头萦绕,「我自认装扮丁寻已经天衣无缝,你是如何看穿的」确实是天衣无缝,可你只得形而不得其神,五爷何曾深夜提灯候人归·颓然坐在桌子前,为自己倒了一杯茶喝下去,茶已经凉透了,有些苦,有些涩。
比茶更冷的,是腔子里的一颗心··合上眼之前,心里散乱无序地想:全属自找,娘,你若知道会不会怪我·玉水湖,位于京城以西·三面环山,方圆二十余里,水波潋滟朝烟夕岚,月景尤妙不可言。
湖畔多野花,山容水意,别是一种意趣··而湖上多歌妓,歌吹为风,粉汗为雨·罗纨之盛,多于堤畔之草,比之十里秦淮不遑多让··正当午时,湖上飘飘荡荡一只花舫,那大船上,管弦擅板,正传出婉转的歌声。
唱的是晏殊的《采桑子》:·春风不负东君信,遍拆群芳·燕子双双,依旧衔泥入杏梁·须知一盏花前酒,占得韶光·莫话匆忙,梦里浮生是断肠··歌声低柔妩媚荡人心魄,让岸上的人听了也是恨不得停马稍驻,将春光细细把玩。
唱罢,歌妓春娘轻拢琵琶,黛眉一扬,朱唇轻启,娇滴滴地说道:「小女子才疏学浅,污了各位大爷的耳朵·自罚一杯·」伸出纤纤素手执住了酒杯··【惘然劫 南康/白起/康康(23)】·九门提督张大人笑得眯了眼睛,捉住了春娘的手细细摩挲着,「早就听人说玉水湖上春娘的琵琶吟和是京城一绝。
今日一闻,才知道传言诚不欺我,更难得的是春娘你国色天香,让人不饮也醉啊·」·春娘嫣然一笑,艳丽不可方物,「能得张大人夸奖,真是小女子三生有幸·这一杯,我敬大人和五爷。
」·少言起身走到舱外,在船头站定了,叫过五爷的长随楚辰过来··楚辰识趣,忙禀报说:「十三爷不必担心,影卫们都在,警醒着呢·」少言问道:「水中可有人下去别让人凿沉了船,翻到湖里喂鱼。
」楚辰做个手势,只见船尾黑影一闪,入水无声,连水花也没溅起半点··少言点点头,方走回舱内·春娘已经倚在张大人怀里,低声娇笑·少言搬出一个一尺见方描金涂漆的檀木小箱推到张大人面前,五爷斟满了酒,说道:「张大人,这一年的漕运还要劳烦你多费心了。
」·春娘向前打开了箱子,低呼一声,只见翠羽明珰、瑶簪宝珥,满满地铺陈了一箱,璀璨生辉,伸手抓起一把再放开,叮叮咚咚如高山流水,一阵脆响··看到张大人眼里的贪婪之色,五爷向少言相互打个眼色,脸上泛起得意的笑。
酒过三巡之后,张大人志满意得地拾起箱子携上春娘,起身告辞·少言召来楚辰,划着小船将张大人与春娘送上岸,方自转身,只见湖中变化陡起··原本停于湖中的花舫像喝醉了酒似的开始左摇右晃,掌舵的艄公一个站立不稳掉进湖里,起先还略略挣扎两下,忽然之间仿佛被什么东西用力向下拖着,惨叫一声没入水中再无声息。
咕嘟咕嘟的气泡带着血不断翻涌,顷刻间将碧绿的湖染成猩红·半晌,船停止晃动,气泡也渐渐消失,湖面又恢复了初时的平静无波··一只断手慢慢浮上来,在血水中载浮载沉。
「水中有埋伏」少言一惊之下,抢到岸边的小舟上抄起舢板拼命向前划去··离大船尚有一箭之遥,船舱之中飞出一条黑色人影,掠到船头上方忽然急速下坠稳稳站住,一双眼剑似地盯住了水面,口中冷哼道:「纠缠不休的鼠辈」·小舟虽有两人在用力划桨,但行进得仍是十分缓慢,少言不耐久等,目测距离,双膝一弯,全身力道都聚到了足底用力一撑,向大船激射过去。
就在他起身的同时,泼剌一声响,十来名身穿青色鱼皮靠手执峨嵋刺的杀手自水中腾身而起,自四面八方落向大船··少言用尽身法,眼见距离大船两尺有余,忽然在空中与一名杀手迎面碰个正着。
少言右手虚引峨嵋刺左手一扬,寒凛凛的银针似一抹流光钉入对面之人的喉咙·那名杀手大声惨叫,双手捂喉又落回水中,水花四溅··但少言空中出手,身法便不免有所凝滞,丹田内一口真气提不上来,便直直向水中落去。
五爷早已看到,轻舒猿臂,千钧一刻之间抓住少言的手·少言便借这一提之力,向前跨了一大步,轻轻松松迈上船头,与五爷并肩而立,迎向数十名杀手··楚辰赶到花舫近前,只见一黑一白两条人影游鱼似地在众杀手之间穿梭往来,他自知身手不足,怕冲上去反会碍了两位爷的手脚,因此便留在小舟之中仰头观看。
十三爷犹自心怀慈悲,银针出手,不求杀敌只求制住对方行动,五爷就没这等心肠,一举手一投足,便有人厉声惨呼,不是被扭断了脖子就是被打得骨断筋折远远飞了出去。
片刻之间,十余名杀手已经伤亡过半··残存的几名黑衣人见讨不到便宜,一声「撤」,纷纷跳向水中··一名杀手见机稍晚,纵身而起一个鱼跃,眼见双手已然触水。
五爷一声冷哼,踏前一步手臂忽然暴涨,竟抓住了那名杀手的足踝,硬生生地将他扯了回来,随手摔在船板上,「查查是哪伙人」一句未完,那黑衣人喉咙里忽然咯咯作响,少言暗道「不好」,火速伸手捏开了他的下颚,却已经来不及。
只见一丝黑色血迹从他嘴角处缓缓流下,「死了,牙齿藏毒」少言收回手·一时之间,咯咯之声四起,闻之不寒而栗,被少言制住的几名杀手见逃脱无望,竟然纷纷服毒自尽。
「看得出是哪班人马」·少言摇头说道:「应该不是东风楼,兵器不对·但从招式上也看不出到底是哪门哪派哪个组织·」说着,一双眼瞥向楚辰。
楚辰心下惊惧,脸色煞白,只是拼命摇头,示意不是自己泄露了消息·少言心念电转,很快便否定了自己的怀疑·五爷做事一向谨慎隐秘,他的计划从来都是只让有限的几个人知道,就连楚辰这等贴身仆役都被排除在外。
楚辰纵有走露消息也都只是些无关紧要的小事,像今天会九门提督于湖上,楚辰事先就绝不知情·这批人纵使是八爷所派,但消息也不会是来自楚辰··五爷冷哼一声,抬脚将身前尸体踢入水中,回舱中净了手。
出来时看到少言还在尸体身上查找蛛丝马迹,忽然貌似不经意地问道:「听下人说你最近和林文伦走得很近」·「几年前我曾于林家客栈栖身,也算故人。
」少言听了这话虽不明其意,却也没有隐瞒··五爷意带戏谑,「姓林那个傻大个儿还算有点能耐,不但将客栈的生意扩大几倍,开了酒楼镖局,还把丁府的管家收拾得服服帖帖,就是不知道……他禁不禁得起我的一根小指」正巧一只不知名的小虫飞了过来,落于船舷,五爷伸指拖过,小虫被碾得粉碎,在船舷之上拖出一条似红似紫的痕迹来。
少言脚尖一挑,船板上的峨嵋刺跳起来,手指不住屈伸,那刺便在手里呼哨着打旋,楚辰一时被那银芒耀花了眼,侧头躲过,忽然忍不住一声惊呼,只见十三爷手中的峨嵋尖刺正正指在五爷脐下三分处的丹田要穴。
「别逼我杀你·」小顺是被他带累,他绝不允许出现第二个··「你真下得了手么别忘了你的命早就是我的」五爷不以为意,反而像是见了极好玩的事物般嘴角含笑。
「大不了一命换一命·」少言也是满面微笑,「你若敢对林家、对林大哥出手,就别怪我背信弃义不顾誓言,与你一拍两散·而且,我要你从此以后食不知味寝不安枕,你知我做得到」自己任由他予取予求是一回事,牵涉到他人又是另外一回事。
·五爷在他眉眼前巡视几次,似乎是在衡量着他有几分真心,嘴里却转移了话题,「这里就交给你了,查出是谁下的手·」·见五爷不在这个话题上多做纠缠,少言也就不为己甚,收起了峨嵋刺,答了声是。
方回到了府,就有下人递过来一封请柬,却是林文伦派人送过来的,邀他过府小住几日,注视着手中信笺,少言一阵为难,并非不晓得林大哥的心事,常常偷偷停驻在自己身上的目光,里面热烈而又克制的不明意味叫他心惊,可是,能怎么办林大哥对于自己来说亦友亦兄,他的心思早已叫五爷占得满满的,再也分不出一丝一毫给别人。
【惘然劫 南康/白起/康康(24)】·沉吟着,有些头疼得揉揉自己额角,方进五爷的院落,就听见一阵压得极细极低的呻吟声传了过来,透过门缝,五爷正仰头坐在太师椅上,面色平静,只有喉结偶尔滚动。
莫离半解衣衫,正分开两腿搭在五爷身侧,嘴里发出难耐的低喘声,一上一下地吞吐着巨大的男根,显然是在用尽全身力气讨五爷的欢心··纤长的手指在衣袖下面攥得死紧,少言近于狼狈地回身便走,他要离开这个念头在这一刻变得前所未有的强烈。
正在庭院里洒扫的家丁远远看着十三爷快步走来,忙放下工具,躬身立在路旁,一声「十三爷」还未出口,只见眼前衣角一飘,十三爷已经走得远了··疑惑地看着他的背影,这十三爷平日里不温不火,最是平和雅致,今日怎么看起来也有点失魂落魄的。
正想着,只见十三爷却又快步走了回来,直奔五爷院子而去··正在纠缠的两人只听哐啷一声,梨花木的门被人一掌拍开,莫离回首看去,门口立着的人,面沉似水,不怒自威,不是十三爷又是谁。
虽然在妓院里见惯风月,脸皮比平常人要厚上那么几分,但是在别人注视下宣淫,莫离仍是一阵无措,慌乱地抓起衣物套在身上··「别忙了,整天穿一件单薄衣衫在院里迢来逛去吸引五爷注意,谁没见过,那时候怎么不知要挡」甫一脱口,少言就暗恼于自己的刻薄,什么时候也学会迁怒于人了,松下一口气,尽量温和地说:「你先出去,我有事要同五爷谈。
」·丁寻在莫离的翘臀上轻拍,示意他先出去·「什么事」丁寻皱眉··「我要你……」真的要同他摊牌·我要你散了这数不尽的姬妾娈童,我要你从此以后只看我一人,这个痴傻的念头在心里盘桓已非一日,因为明白五爷并非专情之人,便一直压着瞒着,瞒尽了天下人,瞒过了自己,谁都以为他丁十三高傲无比,不屑于同别人争宠,如今说出来,岂不是最后一点希望也要灭绝。
「你要我」丁寻鼻子里发出满意的轻哼声,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个人这么激烈的表情,到底是不习惯于争风吃醋的人,自己倒先窘迫起来了,「昨夜才在你房里留宿的。
」他张开双臂,做了个不设防的姿势··「不错,可同时你也是莫离的,香兰的,还有那些数也数不清的情人,我要你,只是我独占的·」忐忑里有着坚决。
「你确定你的意思是要我以后专宠你一人」在得到肯定的回答后,丁寻的表情里带了一丝危险和不耐,床伴偶尔为他争风吃醋倒是不介意,可是如小言这般,可就失了情趣,「我以为你是最懂事的,怎么也开始效仿那些妒妇。
」·仿佛被人当胸打了一拳,少言踉跄后退两步,因为喜欢,所以想独占,怎地到他口里就成了不懂事不体贴罪大恶极,他到底明不明白喜欢一个人的心情「我要你是我一个人的。
」他不死心地轻声呢喃着··「不可能·」丁寻斩钉截铁地说,捞过自己的衣衫,在经过少言身旁时,他托起他的下巴,「我不会是你一个人的,以后别再让我听见类似的话。
」·「别走·」软弱也顾不得了,骄傲也不要了,他大声对着渐行渐远的丁寻喊道:「我不会再忍受下去,如果你不答应,我不会再留在这里,我不会再帮你·」他在赌,赌在丁寻心中他到底有多少分量,赌自己为丁寻所做的一切他有没有看在眼里。
而丁寻,却只是冷冷地看他一眼,径自走了··还有什么比这更不堪·风驰电掣地出现在林家客栈的门前,少言苍白着脸,精神还未能从刚才的震撼中回过神来,林大哥几次问话,不是言不及义就是答非所问,还好林文伦见他神情有异,猜想或许是在丁家受了委屈,便也没再多说,只是殷勤而周到地为他准备了房间。
梳洗过后,在林文伦的带领在,两人信步走出客栈·时值京城一年一度的花灯大赛,两人在街上转了一圈,夜幕降临时,人们将自己精心制作的花灯燃起·顿时处处灯火通明,各色花灯流光溢彩,争奇斗艳,将整个京城妆点得宛如瑶台仙境一般。
林文伦忽然喊道:「大眼睛,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我带你去游天桥」·提起这个,少言也觉一阵温馨,中夜自思,与林大哥相处的日子实是他有生以来最无忧无虑的一段。
不由得嘴角含笑,「怎么不记得到现在我还能想起天桥那些好玩的物事,吐火杂耍、说书大戏,看得我都忘了回去干活·长大以后,这些东西也看多了,却总觉得没了那种滋味。
我还记得那一天你还给我买了不少小东西,布老虎、会走动的木偶、青草编的蚱蜢,可惜走的时候都留在了你那里·」·林文伦神神秘秘地说:「那些东西我都留着呢」·「你都还留着」·「是啊,那时总想着等哪一天把你从白水村接到京城来,这些东西说不定你还玩得着。
没想到,再去时,你……」·少言心下激荡,情不自禁唤了声林大哥,央求道:「能不能再带我游一次天桥」·「那有什么问题」林文伦又开始拍胸脯了。
难得有机会离开丁家,少言便也放开了一切,只是专心地跟随着林文伦,任由他安排自己的行程·方住不到两天,林文伦却又变出新花样,说要带他出门,这个时节去岭南观荷最是合宜,又有新鲜荔枝可以吃。
少言本待不允,想着当日也不知着了什么魔,竟对五爷出口威胁,事后想想也好笑,自己固然是个得力的手下,五爷却也不是没有他便不能成事,倒显得自己居功自傲了·最初的激越慢慢褪去,少言无奈地想,知道自己终究还是会回去。
离不开,始终还是离不开·知道他风流,要留在他身边,就得忍着,「罢了,罢了,便陪他一起腐烂在那个地方·」·奈何林文伦整个人竟像是胶皮糖一样地黏上他,威逼利诱,软磨硬泡,终于使得少言开口应允了。
林文伦喜气洋洋地看着与他并肩双骑的少言,离京三日,或是被这湖光山色所染,伊人眉宇间那股轻愁消散不少,嘴角含笑,惹得林大掌柜时时心痒难耐,却顾虑着他的端正自恃,不敢有丝毫轻慢,便是言语也尽量小心。
这一日刚踏入青州地界,眼见天色向晚,便寻了路边一间野店,吩咐少言先进去,嘴角将座驾牵到马棚安顿好,回到客栈,刚一入内,就见一个行脚打扮的中年人正恭身立于少言一侧,低声说着什么,见他进来,少言便将手一摆,让那人退下了。
「是谁」林文伦看着那人离去,瘦长身材,一举一动透出股彪悍的气息,分明身怀武功··少言却不答话,只是将茶水送到嘴边,给他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用过饭,少言便不见了踪影,林文伦四处寻找,刚找到后院,便听头顶有人说道:「林大哥,上来·」·「好啊,难怪找不到你,原来是躲到这里乘凉了·」林文伦轻功只算二流,落于屋顶之上时踩碎好大一片瓦,身子一晃便要栽下,多亏少言身手拉住了。
【惘然劫 南康/白起/康康(25)】·与少言在屋顶并肩坐下,林文伦道:「这里是客栈最高处,与在下面看得的又自不同·」侧过头看着少言,只见眉毛下两泓清泉似的眼睛,鼻梁直挺,上唇微微翘起,带些倔强,林文伦心中一动,情不自禁伸出手去,什么都是诱惑——令人晕眩的瞳孔,抿起的嘴角,在夜风中轻轻浮动的衣角,如烟的月光……·少言忽然转头问道:「林大哥」·林文伦讪讪一笑,收回手在自己后脑勺搔了两下。
清辉之下,高高矮矮的屋顶连绵不绝地延伸出去,一眼望不到尽头,万籁俱寂,只偶尔有一两声狗吠远远传过来··夜风刺骨,少言蜷起腿,双手抱膝望向远方,神色迷茫,幽幽地叫了声:「林大哥」·「嗯」林文伦侧过身,为他挡住寒风。
「林大哥,还记得七年前么」·「怎么忘」林文伦仍沉醉那一双比天上星子还要亮的双眸中,答得有些漫不经心··「你带我游天桥、千方百计哄我开心、与我一同去丁家求药,我为你临帖、帮你做功课,我也没有忘,忘不了。
可是,」他突然转过头来直视着林文伦,有一抹痛苦之色在脸上掠过,「林大哥你为什么要骗我」·林文伦目光闪动,反而如释重负地松口气,「你知道了。
」·「嗯,」少言点点头,目光又投向远方,「今天传过来的消息,八爷终于发难了,猝不及防,连五爷都着了道·」他将下巴支在胳膊上,淡淡的思索语气,「八爷长久以来心怀歹意,我和五爷也一直刻意地压制他,几个月前,八爷帐上短了五十万两白银,我遍寻不着。
刚才坐在这里,我把手上的消息翻来覆去地打乱再组合,翻来覆去地想,终于叫我找到一点蛛丝马迹……」 ·「够了,」林文伦霍地站起,挺立在屋顶,魁梧的身躯在夜色中更显高大,「不必猜,有什么疑问尽可以直接问我。
」·少言却听而不闻,也不看他,只是一径说着:「可笑的是,前些天五爷拿你来开玩笑,说你抵不过他一根指头,我怕他伤你,便安排了几个人随时注意,哪知道还来不及保护,倒叫我发现了你和八爷暗中会面,东风楼是八爷的生意,对不对」·「不错」林文伦轻描淡写地说道,「只不过,一直是我在替他训练手下,大丈夫不可一日无权,丁老八的野心可大得很。
」·少言幽幽地叹口气,「所以你执意要带我出京林大哥,我是该感谢你让我远离风暴的中心,还是该埋怨你害得我不能在五爷身边这可真是说不清。
」·林文伦也一时无言,高大的身形站立于房顶之上,任夜风彻动着袍角··「你还没说八爷在京里做什么,你又是何时开始着手」·「很远了,在街上遇到你之前就已经开始了。
」林文伦望向京城方向,平日里时时含笑的眸子忽然变得阴暗而深邃,带着前所未有的压迫感,悠然说道:「做什么当然是伺机杀了丁寻,至不济,也要把他从丁家主事这个位子上拉下来。
」·少言怔怔地看了半晌,忽然身影展动,从屋顶上跳了下去,几乎是在同时,马蹄声响起··看着一匹白马在黑夜里向城门方向飞驰,迅疾无比,林文伦却没有追上去,反而躺倒在屋顶,头枕双臂看着天上繁星,「大眼睛,丁寻就有这么好让你心甘情愿地在那个地方埋葬你的风骨你的才情。
你若是不肯离开,那我苦心经营客栈镖局又有何用」·第十二章·穿青州过幽州,取道京城,千里江陵,目不交睫,昼夜奔驰,短短四日京城的大门便已在望。
愈是驰近,少言心中愈是紧缩·现下形势如何自进了府那一天,他便已经知道八爷所谋,只是几年来,五爷与自己一直是小心翼翼防备,没半点疏露。
八爷才找不到适当时机发作,这次谋定而后动,攻势必定凌厉无匹,不知五爷可应付得来··时至仲夏,天气炎热无比,树上的知了的叫声又尖又高,锥子似地钻进耳朵,让人心浮气躁。
树叶上落上一层薄薄的尘土,垂头丧气地低着头··离城门只有里许远近,少言突然勒缰停马··宽敞的官道之上,八人一字排开将路堵了个严严实实,黑衣黑裤,连头面也隐于黑巾之后,煞气重重,骇得路上行人纷纷走避,口里小声议论着躲藏于远处观望。
「滚开」少言面带寒霜,无意与他们多做纠缠··两军对阵一刻千金,他须尽快赶回丁府··那八人不为所动,只一双双冷酷嗜血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了他。
眼见终难善了,少言干脆下马,动手除去白马的鞍辔,在它臀上轻轻拍了一掌·白马嘶叫几声踱开了,「要取我的命,有本事尽管来·」话音刚落,动如脱兔,电光火石间已欺到一人身前,右手成爪抓向对手面门,再不容情。
·那人不料少言说打便打,见他两指尖尖,转瞬已到眼前,不敢怠慢,脚尖一点飘身后退避开,但觉颜面生凉,竟是面巾已经被指风扯裂一角··其他人见势不妙,不约而同奔向少言,七柄剑交织成一张光网将他罩住。
少言错步拧腰,竟硬生生从七柄剑微小的缝隙间挤了出去·再一回身,银针出手,泛起一溜寒光直奔当先一人··那人见机得快,伸剑在地上一拍,斜翻了出去。
少言抢步跟上,逼得那人不断后退,他退一尺少言便也跟进一尺,如影随形·两人一前一后,片刻间已将其余几人抛开一丈之外·其余黑衣人见同伙陷入如此窘境,急冲而上,却哪里及得上两人脚力,距离只有越来越远。
黑衣人用尽身法,见少言始终在他身前,步步进逼·双手连挥,小巧阴狠,剜眼割耳挖舌,招招不离他面门·若是不小心中了他一掌半指,免不了从此便要做个残废之人了,暗自惊惧。
一咬牙,打定主意即便是受伤,也要在敌人身上开两个口子··刚下了两败俱伤的决心,少言却陡然间撇开他,身形拔起,在空中急速盘旋,连转四个圈子,愈转愈高,又是一个转折,轻轻巧巧的落在数丈之外。
在场众人只瞧得神眩目驰,若非今日亲眼目睹,决难相信世间竟有这般轻功··少言落下地来,看也不看众人一眼,放足向城内奔去,众人唯有望着背影长叹而已,心知肚明己方无一人能有如此轻功,若想追上无异于痴人说梦。
进得城内,人头涌动摩肩接踵,偶尔有几个骑马的行人都被困于这龙门阵内,只能随着人群一点一点向前移动·少言却于放白马之时已料到这情景,更不停留,一闪身上了屋顶,认准了丁府所在方位,于重重屋脊之上飞身去得远了。
一路飞檐走壁进了丁府,少言悄无声息落于书房之外,侧耳倾听半刻,寂静无声,书房前后半个佣人也不见·倒是前院隐隐传来鼓乐之声··左手护胸推开了门,不禁一怔,只见室内处处是动武过后的痕迹,桌倾凳翻,书籍笔砚散得满地,几张条幅也被扯开来。
仔细察看,却见北面墙上清清楚楚地印着两个血手印,连掌纹也是纤毫毕现··【惘然劫 南康/白起/康康(26)】·少言屏息静气,看来丁府这几日确实是发生了巨大变故,否则书房重地,怎会任由它如此。
转身奔进五爷的院子,也是一片狼藉·半扇纸窗要掉不掉地悬挂在窗框上,风一吹过吱呀作响,一棵腕口粗的小松树倾斜着搭在墙上,根部尽露··急着找个人询问,少言出了院子便向人声传来处奔去。
接近前厅,只见丁府上下共二百来号仆人聚集在门口,一色的素衣素帽,围着具紫黑色棺木痛哭,鼓乐手吹吹打打,棺木上方,一个大大的「奠」字照得眼也痛了··少言脑中「嗡」的一声,如陷冰窟,想要开口,嘴唇却只是上下翕动着,嗓子只觉干涩,恍若梦魇。
很多年以后,当少言偶尔回想起当日情景时,却是异常讶异地发现自己所能记住的全是些无关紧要的细节,明晃晃的日头,尺来长的鼓槌起起落落,半点声息也听不到,下人中有一个衣带松了,他一边假哭一边伸手取整理自己的衣服·呆立半晌,这才定一定神,撞开身前的仆人大踏步来到棺木前,右掌击出。
那棺木轰然倒向一侧,从里面滚出个人来,一身华服,口含美玉面色惨白,正是五爷丁寻··犹不肯相信,少言心中怦怦乱跳,要上前仔细辨认·那具尸体却忽然动了,自地上一跃而起,执着一把明晃晃的利剑当胸刺来。
少言正自心神激荡反应迟缓,又是这样的近距离,千钧一发间只能侧身,避开了开膛破肚之厄,但剑锋仍是自胸前擦过,带出尺来长的伤口,一串血珠在空中飞散,映着满天满地的素白,分外扎眼。
不是五爷少言对胸口的疼痛浑然不觉,反而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般大大地松口气·飘身后退,捂住了伤口,大口大口喘气,心里似悲又喜,说不上的复杂滋味,问道:「八爷呢他在哪里,可是做了缩头乌龟不敢见我」他向来并非口齿轻薄之人,只是此刻观其形势,丁府显然是已经落于八爷之手,对五爷自然不会手下留情。
想到五爷生死未卜,心中急躁,口气带了几分尖刻··八爷肥胖的身子出现在厅口,「十三,认识你这么久,这还是头一次听你口出恶言·」细长的眼睛眯眯笑着,慈眉善目,看上去颇有几分大肚弥勒的风采。
没人比他更了解八爷凶残的性子,少言冷哼一声,「可是嫌被骂得不过瘾若是如此,尽可以让你见识见识·」·八爷嘴里啧啧有声,大是佩服地说道:「五哥可真本事,能将个玉一样的人儿调教成泼妇。
」·「少废话,五爷在哪里」·「想知道么」八爷得意得像个捉到老鼠的猫儿,逗弄似地说,「只要你服了这颗药,我便带你去见他。
他可想你得紧,这两天一直茶饭不思地等你回来·」说着,手掌上翻,露出一颗通红的药丸,「放心,也不是什么毒药,只不过让你几个时辰之内筋骨酸软不得内息而已。
」·「好·」少言答得爽快,上前伸手便要取药··「等等,」八爷却把手缩了回去,退后两步,「别过来,知道你心眼多,谁都怕几分,我可不敢让你近我的身。
」·没想到八爷竟看穿了他的计划,少言笑道:「从此以后八爷便是丁家主事,怎能随随便便就向人示弱·五爷还在你手中,我能作怪么不怕你找五爷出气」·「倒也是你若伤了我,我自然会十倍还报在五哥身上,兄弟一场,我也不忍心太欺负他,大不了斩去一两根手指即可。
」八爷一笑,不再拒绝·少言立于他两尺之外,伸出两指向药丸探去·就在手指堪堪接触之时,手臂一扬,锁向八爷咽喉·指端已经摸到了八爷肥腻的颈项,只要抓住了八爷以性命相要挟,不怕他不吐露五爷情况如何。
正自心中暗喜,忽然两柄利剑自八爷左右伸出,双剑相交,利剪似地铰向他手臂··少言凌空后翻,落在一丈外,见两个出剑之人也都是素衣素帽,竟是混杂于仆人中的杀手。
笑道:「原来你始终是不相信,安排了两个人做保镖·」相信什么都好,他就是难以相信五爷会窝囊到落于八爷手里·若事实真是如此,他也就不是五爷了。
纵使他再忧心,也不会失去这点判断力·退一万步说,纵然五爷真如八爷所说落在了他手里,那自己更加不能服下药丸任人宰割,留着这具有用之身,事情总还有个回旋的余地。
·「彼此彼此」八爷本来也没指望十三会轻易就上当,那他也就做不上丁府的管事了·将药丸收回去,八爷笑道:「你若服了这药丸,我尚能留你一命。
我好言好语,你却敬酒不吃吃罚酒,就别怪我不讲情面·唉,你与五哥都是我的兄弟,今日却要兵刃相见,这可真让人为难·」·「我从来也不知八爷也是有情面可讲的,」少言打个哈哈,「那些被你虐待致死的仆人丫环听到你的话,定会吓得活过来。
」两人面色不见一丝异常·旁观众人却是佩服中夹杂着心寒,生死当前,还能谈笑风生·若非听到了对话,任谁也会以为二人必定是交情极好,正自亲亲热热地聊着天。
听少言如此说,八爷面色一沉,不肯将时间浪费在这种无意义的口舌之争上,向左右使个眼色·那两个持剑之人会意,越过八爷向前逼进·几声铿锵响,又有十几名仆人伸手掏出了藏于衣物下的兵器,成合拢之势将少言转在中间。
那些真正的丁府家仆见双方已经动力刀剑,一哄而出,唯恐落后便遭了池鱼之殃,片刻间跑得无影无踪·宽广的前厅之内,只有少言一人与那十几个杀手对峙··「东风楼的杀手这次怕是倾巢而出了吧,八爷,你本钱下得真大」少言一边闲扯,一边寻找退路。
八爷狠狠地说道:「本钱大才能得利,十三你也是商人,不会连这个都不明白·」·「只是小心你这次要血本无归了·」随着话音,少言忽然抬起地下的棺盖,向门外冲去。
那十几名杀手被他的怪异举动弄得微愣,半晌才反应过来,一声呼哨,剑光连天,刺向少言··少言内息流转,将棺盖托于手中,运转如意·那十几名杀手也算武功高强,围着他各施手脚,剑剑狠辣,招招沉猛。
奈何少言手中棺盖实在太大,只须稍加转侧,不但尽数挡住了砍劈过来的招数,一个不小心,还要可能被棺盖扫到·更有甚者,有几名杀手将剑砍于棺盖之上,都被木头紧紧咬住了,不得已放手。
少言见此计奏效,一边挥舞着棺盖一边向厅口移去·厅中杀手无人不知他意欲如何,但知道是一回事,想要阻止他却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对方占了古怪兵器的好处,几个杀手也曾抢近身前,却都被逼了回来,一时间众人踌躇无计,值得维持着合围之势,随着他慢慢向外移去。
八爷在旁怒吼连连,却也想不出个办法··一脚踏在厅门之外,少言双臂一振,将手中的兵器向厅中抛去,呼呼有风·棺盖巨大,攻击范围便也十足十,十几个杀手有的高高跃起,有的伏地而卧,方躲过了。
【惘然劫 南康/白起/康康(27)】·再看少言,早已经趁此机会,一声长笑,脱开金锁走蛟龙,扬长而去·厅中众人又有谁有如此好轻功,追得上他··出得丁家,少言却没有就此远逸,而是沿着围墙绕了半个圈,避开街上来来往往的暗桩,来到丁府西侧。
估量地形,墙后应是厨房所在··提起飘身,又跃进了丁府,借着假山花木隐藏形迹,少言又潜回到书房之中,仍如离去时的遍地杂乱··少言轻轻推开书架,现出条仅容一人的暗道来,刚闪身进入,就听见书房外脚步杂乱。
「来了」少言心中暗自庆幸,前面一人脚步沉重,呼呼的气喘之声就连身处暗门之中也清晰可闻,再熟悉不过的,正是八爷··八爷一进书房,站立半晌,似是四处打量。
忽然一声怒吼,哗啦啦不知砸烂了什么东西,「废物,全是一群废物,十几二十几个人抓他一个都让他跑了,亏那姓林的还好意思说他们全是一等一的高手,有了他们我就能安枕无忧」这便是八爷,人前总是一副笑眯眯好脾气的样子,背地里却暴躁易怒。
八爷气喘了两声,「给我传令下去,再遇见丁十三,杀无赦·还有,告诉京城里他那些朋友,谁敢收留他就是跟丁家作对,若是让我知道……」似乎觉得不必跟下人发狠,八爷只是哼了两声没有再说下去。
「八爷」一个细细的嗓音传来,嗓音认得是八爷身旁的易管事,「印鉴还没找到,现在就下手杀十三爷会不会早了一点」·八爷一沉吟,「无妨,我看他也未必知道印鉴藏在哪里。
而且,更有可能印鉴是带在五哥身上的·加派人手找五哥,多多注意药铺医馆,五哥中了毒,他总得配制解药·」·易管事答应一声就往外走,八爷又吼道:「把这书房再给我翻一遍,一丝一毫也不能漏。
」几个小厮答应了··立身于暗门之后,少言听着他们在书房内翻天覆地地折腾,敲开地板察看下面是否有暗格,爬上房梁仔细寻找,也有人到书架察看暗道,但这机关做得十分隐秘,几个小厮又怎么可能想得到。
过了一会儿,那几个小厮终于停止了搜索,怯怯地告诉八爷没找到,接着就是一声响亮的耳光声,想来是八爷心中烦闷,不知把气撒在了谁的头上··待所有人都离开了书房,少言从暗门后走出来,知道一时三刻八爷是不会回来,他便也不急着离去。
挑了个干净地方坐下,将刚听到的消息在头脑中整理一遍··首先是五爷中毒,看来五爷虽然暗自防备,仍然着了八爷的道·但毒性应该不烈或是发作极慢,因为八爷需要留着五爷告诉他印鉴的下落,所以五爷才把握住了机会逃脱,临去前,将印鉴也带走了。
丁家产业遍布天下,但不是每一位商号掌柜都见过主事知道主事的面貌,印鉴,既是身份的象征,也是信物,类似于玉玺虎符,持有印鉴,方能调动各商号的资金··第二是府中现在似乎只有八爷与仆人,丁老爷、几位夫人、还有少爷小姐都不见踪影,也不出来干涉,或许是被八爷软禁,失去了行动的自由。
少言长身而起,看来这次兵行险着潜回书房果然正确·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尽快找到五爷,一来解他身上之毒,二来可以拟定计划反攻··像来时一样神不知鬼不觉,少言又循旧路没惊动任何人悄悄地离开了。
第十三章·丁家出事了京城里的平民百姓窃窃私语交头接耳··虽然那扇朱红大门前一如往常地站立着四个凶神恶煞的家丁,虽然丁家一切生意商号照常开张。
可多少也见过大场面的京城人还是凭着特有的嗅觉嗅出了暗潮汹涌的味道··盘根虬结的老榕树,发根飘拂,擎天巨伞地覆盖了大半个院子,树荫下坐了十来个男男女女,有人聊天有人做针线。
其中一个将烟斗在地上敲敲,半眯着眼睛下了结论:「这些大户人家的事啊,谁也说不清我们当成故事听听也就算了·」·「故事吗」他的话飘进了门外,少言抬起斗笠的边斜眼向院子里瞥去。
石桌之上一壶茶几袋烟,看来是午后清闲,摆起了龙门阵·他笑笑,将斗笠放下来走远了,反复想着这两个字··鸿福楼雅间之内沉默,犹如一块千斤巨石压在每个人心口。
数十个平日里也算见惯风浪的商号掌柜围桌而坐,偶尔目光交会,都是飞快地错开,心里各自惴惴不安·有人轻轻咳了一声,在这寂静的房间更觉突兀,那人仿佛也被自己吓了一跳,忙抿口茶缓解喉咙中的骚动。
有人掀帘走了进来,式样简单的长衫,不见一点装饰,随意而从容·整个人看来像是出门会知己般的轻松写意·但那双眼,那双眼像两把利剑,刺得每一个人都不自觉地缩进了身子。
·「十三爷」稀稀落落的问候声,有人站起迎接,有人不闻不问,有人察言观色·丁家换主子,难为的还是他们这些下人,服从新的是理所当然。
但旧主子就在眼前,不尴不尬的,太亲密怕招新主子的忌,视如陌路又怕落个人一走茶就凉的名声··「嗯·」少言走到桌旁坐了·一眼扫过去,这两日联络的十几个掌柜到了八九成,另有几个从来就是八爷的心腹,他本来也没指望,来不来无关大局。
用盖子轻轻拨着漂浮的茶梗,少言并不急着说话·适度的沉默,造成压迫感,对建立自己的权威是必要的,就比谁沉得住气·况且,他今天来并非求恳或谈判,他是来下命令的。
十三爷只是喝茶一句话也不说,更加让人心里忐忑不安·不到一刻钟,便有人受不住这异样的气氛,嚅嚅地开口:「十三爷,不知您今天找小的来……」·少言轻咳一声说道:「我今天找你们来是有一件事要交待下去。
」·有人不屑地撇撇嘴,丧家犬还这么嚣张·这些动作自然没逃过少言的眼睛,他心中冷笑,这场仗谁输谁赢现在还言之过早·丁家主事的位子就摆在那里,坐上去容易,想要坐得稳坐得牢靠,可不是一天两天或是凭一堆会武功的手下就能做到的事。
「天色不早,因此我就把话挑明了·」少言放下茶碗,直视着众人说道:「丁家现在的形势每个人都心里有数,不用我多说·五爷暂时龙困浅水虎落平阳,初初看上去是处于下风。
但各位都是明白人,不然也做不了丁家的掌柜·因此,我要各位仔细认真地想一想,五爷是否会就此雌伏凭五爷的本事,翻身的把握有几成八爷他这个位子是不是能坐得长长久久」 ·众掌柜默不做声,在心里估量一番,不由得暗自点头。
要说八爷也是个人物,无论经商还是其他,为人和气,笑眯眯的一张脸,春风化雨,轻易就博得无数人的好感,更兼长袖善舞,在京城里可以说是左右逢源,极为吃得开·但说句良心话,比起五爷来,八爷确实是差了那么一点。
心机差一点,手段差一点,毒辣差一点,这些一点一点加起来,注定了他比不上五爷··【惘然劫 南康/白起/康康(28)】·少言的口气异常温和,「五爷当主事这两年来,多亏各位尽心尽力地辅佐,收上来的银两一年比一年多,生意已经做到了西域。
前些天五爷还跟我说,打算在你们之中挑几位发放到外地,掌管一省的事务,没想到……」·财势迷人,听十三爷如此说,听者不由神色一动·五爷要挑几个发到外省,那可是天大的美缺。
在京城,上有主子下有账房伙计,一举一动都有人盯着,想暗中捞一点都缚手缚脚·出了京可就不一样,一个省都在自己掌握中,天高皇帝远,说的话不是圣旨也圣旨了,自然有大把大把的银子落入口袋。
但横亘在眼前的困难也是显而易见的·本来五爷和八爷争位子,这只能算是丁府家务事·他们这些领人粮饷的,只需把上面交待下来的事做得稳妥即可,若是真的在里面插上这一脚,想抽身可由不得自己了。
更何况,若是押错宝五爷不如预期,别说外省,这掌柜的位子也怕保不住··他们的思量少言看得一清二楚,他笑笑,接着说道:「各位平日里和我的来往比五爷还要多一些,也算十分了解我的为人。
各位说,我和八爷比起来如何我若要争这个位子,谁赢的成面大一些」·至不济也是打平众人在心里说道。
论心机论智谋论驭下的手段,十三爷比起八爷来只高不低,让人常常感叹后生可畏·十三爷唯一的弱点就是心善了点,纵使是对手也不肯赶尽杀绝,处处留了余地,得饶人处且饶人,但这番话无论如何却是不能宣之于口的。
「我尚且甘于听命于五爷,难倒各位还对五爷没信心么对良禽择木而栖的道理,各位领会得还不如我么」·「我不是教你们去硬碰硬,毕竟现在八爷也算一家之主。
况且五爷回来后,商号的事还有诸多仰仗的地方·我所希望的,就一个字:拖」·调动银两,拖调动人手,拖拖得八爷心浮气躁,拖得他百事不举,难以扎根。
坐进马车,少言长出一口气,这两天可以说是殚精竭虑,耗尽了心思筹谋策划·方才在酒楼之中,虽然他表面上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但有谁知道桌子下他的膝盖在细细地颤动,冷汗一颗接一颗,浸透了内衣。
那些掌柜若是横下心站在八爷那一边,他还真没办法,总不成拿刀子逼着他们投诚·幸好五爷余威犹在,让事情进行意外顺利·这一松懈下来,只觉整个人像是大病初愈,筋疲力尽。
靠在车厢上闭目休息一会,他又强打起精神,敲敲车门沉声说道:「去西山别院」·这是个意外的收获·刚才在他步出酒楼之时,有位掌柜追上来,附在耳边悄声说:「十三爷,我听说二爷和四爷也对八爷不满,所以便借养病去了别院。
您看……」接下的话留在了肚里,但少言明白,那位掌柜意思是结盟,多一个人多一分力量··结盟,少言摇摇头,他可不敢想,只希望二爷不要趁机插一脚,把水搅得更浑便算是帮忙了。
但二爷不是傻子,心里想必有数·他只要坐山观虎斗,任别人争得热火朝天两败俱伤,他不折损一兵一卒便是最大的赢家了··车马辚辚,载着少言到了别院。
别院地处西山,前临小溪后倚密林,方圆十里内少有人烟··站在及腰的围墙外向里望去,两棵枝繁叶茂的梧桐,一幢青砖琉璃瓦的二层小楼立于左后方,雕龙画栋,飞脊斗拱,一派清华气象。
刚下车,一袭衣角映入眼帘,却是四爷站于台阶之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四爷·」少言拱拱手··「十三」四爷显得颇为惊喜,忙走下来拉住他的手向院里拉。
「真是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刚派人送了几坛梨花酿,难得你来,大家一起喝几杯·」不擅与人如此亲密,少言手腕一翻,不落痕迹地挣脱了,跟在他身后走进了院子里。
二爷就坐在树下,身边另外了两把藤椅·见少言进来了,站起身,笑呵呵地说:「十三,来这边坐·」·择了一把藤椅坐了,二爷将他的酒杯斟满·胭脂色的酒倒在白玉杯里,清澈见底,映着头上的梧桐叶,微微沾上点绿色。
当最后一滴酒从壶嘴上掉下,落在杯里漾出一圈一圈的酒晕,那抹绿色也跟着摇摆不定··「十三,你离京有十来天了吧,这次出去见到些什么新奇事」·唇边一凉,冰镇过的梨花酒喝起来没有丝毫的火气。
低眼,从酒杯边缘瞄过去,或许是这树荫,二爷脸不同于往日,显得颇为祥和··「也没什么,往南走了走·只不过现在天气炎热,不像京城,凉意泌人多事之秋。
」·二爷四爷互看一眼,都笑了起来,二爷说道:「十三说话向来绵里藏针,真让人不知怎么回」·少言也轻笑道:「不知怎么回不要紧,知道怎么做就成了。
两位见多识广,做生意更是一等一的好手,怎样才能利人利己,可轮不到我来教·」·四爷笑道:「这些生意上的事你问我可是问道于盲了,你知我一向是不管这些的。
」·「四爷真是过谦在大夫人眼前立下军令状,七个月内赚十万两,这句话可是掷地有声·言犹在耳,四爷却说自己不会做生意·」·四爷搓搓手道:「十三你就别调侃我了,那日只是一时情急。
天下间的银子哪有如此好赚,我都已经打算好了要拿自己的私房钱去补了·」·将三人酒杯依次斟满,二爷说道:「十三,当初你一到府,我就想,这么灵动秀气的人怎么就让老五拢过去了。
若早见到把你收到身边,我又可多了个帮手了·」·「二爷身边藏龙卧虎,南宫家的伍管事,恭王府的崇管事,我自忖比不上他们,倒叫二爷惦记·」他说的这几个人,都是经商管事的好手,被二爷悄悄拢于麾下。
二爷大笑道:「我就说什么都瞒不过十三的耳目老四你说是吧」·四爷挠挠头,笑了··见两人滑溜如鱼,少言打量着周围叹道:「二爷好会享福,河畔清幽地,令人俗念顿消,真是修心养性的好去处,但不知二爷何时重踏红尘路。
」·二爷抚着下巴,思索着说:「前些日子,心里总是涨涨的,府里又不清静,这才搬出来好好休息几天·怎么说也得等河清海晏水落石出·十三你说是不是」·二爷这一番话就意味会置身事外,至于是哪个笑到最后于他无碍。
少言心中大喜,拿过酒壶,「这一杯算是我借花献佛敬二爷·」·三人喝毕,少言起身说道:「俗务缠身,不敢久扰,告辞·」正在向外走,忽然想起一事,不经意地问道:「二爷四爷可知老爷夫人去了哪里」·二爷笑道:「丁家祖训,能者居上」·少言心领神会,点点头走了。
看来是老爷夫人一见硝烟便避了出去,任由儿子斗·至于谁赢并不重要,丁家主事这位子有人坐就好··看着他的背影,二爷悄声道:「老四,你料得真准,十三他果然找来了。
」·【惘然劫 南康/白起/康康(29)】·第十四章·几串稀疏有致的葡萄,堆在缠丝白玛瑙的盘子里,只有九分熟,那紫中微微泛出一缕青·偶尔有风进来,湘妃竹帘轻轻叩着窗框。
除此而外,悄无声息··林文伦单手支颐侧躺在床上,眯着眼睛,一手拎着酒瓶,轻轻摇晃着··「林大哥,你知道吗要把字写得这么丑,其实也挺难的。
」夕阳斜照下的庭院,玉石击磬似的清亮童音,一下一下像是敲在人的心上··「林大哥,你为什么要骗我」客栈中,大眼睛这样问着·那声音里,夹着一丝沉郁和伤心。
大眼睛的美,是沙鸥卷白浪,身临碣石,灵若处子·待一切沙尘过后,只剩他一翼白鸥,逍遥于天地外,不惹尘埃··忆及那灵动的眉眼、清冷的身影,林文伦忽觉浑身一阵燥热,只盼着他就在眼前,可以伸出双臂搂他入怀然后狠狠地揉进自己的身体,这个念头是不能宣之于口的亵渎。
可多少回了,为了压抑那可爱的可哀的可耻的令人粉身碎骨的欲望,迸得他全身的筋骨与牙根都酸了··◇◆◇·房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林文伦攸地长身而起,在榻上盘膝坐了,沉声说道:「易管事么进来。
」·易管事缩头缩脑地走了进来,不敢向上望,就地打了个千,恭敬恭敬地问安:「林爷」·「嗯,」林文伦指了指了窗下的椅子,示意他坐下··易管事斜着身子坐下了,干巴巴地笑着,「林爷,八爷今个儿派小的来是想向林爷您讨个话。
」·「说·」·「是这样的,」易管事越发不自在了,「自那日十三爷闯了灵堂已经过了六七天了,不但五爷找不到,就连十三爷也……堵住了他几次,但林爷您有命,说绝不许伤了十三爷一丝一毫,所以兄弟们缚手缚脚的,轻了不是重了不成,反而让他伤了……」 ·「所以你们八爷急了想下死手想杀鸡儆猴镇住那些掌柜」林文伦眼中精芒暴涨,身不动手不抬,那气势,却像山一样地压过来。
「甚至想用他引丁五出来」湘妃竹的帘子响得更急,啪啪地拍打着窗子,仿佛笼中鸟扑扇着翅膀,绝望而无助·易管事一激灵,余下的话全卡在了喉咙里。
「易管事,现在什么情况你是知道的,印鉴没找到丁五没死,丁家主事这个位子他是坐不稳的·偏偏丁五的势力远远超出预计·单靠东风楼和你们几个跑腿的,想成大事,不如去登天还容易些。
」·「是,是·」易管事连连说着,话里已经开始带着一点讨饶的意味··林文伦又躺回了榻上,眯起眼睛养神,「告诉你们八爷,这事没商量的余地·要么照我说的做,要么我转而帮助十三。
他是聪明人,哪条路有利,也用不着我提点·我瞌睡了,下去吧·」·易管事心中暗恨,真正是前门驱狼后门进鬼,赶走了丁五爷,引来个更难伺候的主儿。
奈何少了这位,八爷还真就像断了一双腿,不良于行·忍气猫着腰退出了房门,长吁口气,转过身飞也似地跑走了··林文伦喝了一口瓶中佳酿,忽然冷笑一声,「丁老八,当年你何等威风。
我不过笑一笑,大眼睛就被你打得口吐鲜血,这笔帐,迟早要同你清算·」·◇◆◇·稀稀疏疏的云团,阳光从边缘处漏下,划出大片的光幕··步出客栈,少言借着人流不着痕迹地向四周打量。
往日里窜来窜去的探子走得一个不见·看来是昨夜在城外稍显踪迹将八爷的注意都引了过去·少言折身向东,汇入了人流里··长街之上,人潮汹涌,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充盈于耳。
几处丁家商号前依旧是门庭若市车水马龙,少言抬头望望金字招牌,究竟是有四家商号投诚了八爷,出钱出力·少言微微摇头,若是八爷成功,这批人自然鱼跃龙门。
可惜,所托非人,少言几乎可以预见他们的下场··心思转到五爷身上,已经十来天了,也不知道五爷现在怎么样怎能不担心除了他的安危,更多的,是那份入骨的相思。
苦笑一下,这相思,便如债主一般,每日里相催逼·准了他三分利,依旧是亏得倾家荡产·这本钱,恐怕是要见他时才算得··立在小摊上漫不经心地随手翻着,只觉衣袖被轻轻扯了一下,有人在耳边悄声说道:「跟着我。
」·侧头看去,却是一个三十来岁的青年男人,向他使了个眼色便转身向长街的另一端走去··在心里计较了一会儿,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想到这,少言几乎是雀跃着跟了上去。
·跟着他出了闹市,一路尽是往人烟稀少之地而去,不曾回头,似是笃定了少言一定会跟来·眼见他转进了一个小巷,少言却没立时跟进,而是悄悄掩近,游目四顾,忽然纵身上了房顶,伏于屋脊后居高临下望过去。
幽深的小巷尽头立着一个人影·再寻常不过的庄稼汉子,布衣布履,一袭斗笠·领路的年青人已经不知隐于何处,少言定定地看了一会儿,忽然掠下地来,落在那庄稼汉子的面前,抿嘴一笑。
「笑什么」平静的声音传过来··「富甲天下的丁五爷,换上这一身衣服倒也别有一番意趣·」少言眼中熠熠生辉,笑容越扩越大,不只为久别重逢,更多的是为了他这一身穿着。
有些人穿上龙袍不像太子,同样的,眼前人就算换上这一身简陋衣着,也遮不住久居高位之人无形中养成的尊贵气势,这一点,想必他自己也清楚得很··微抬下巴,丁寻做了个「跟我来」的表情。
刚走两步,身后风声微动,于电光火石之间,脚步一错右手成爪·只觉眼前一亮,却原来头上的斗笠已经被人摘去··将斗笠在手上滴溜溜地转着,少言笑得有些促狭,「还是摘去的好。
」·跟着丁寻在小巷中穿梭着,片刻之间,少言便发现此处并非只有他二人·借着房屋与地势,几个暗桩巧妙地隐身于黑暗中,将气息收敛得几乎无迹可寻,在身前身后不停地交替着。
这些人想来应该是丁寻手下的死士,原本还担心丁寻没有可用之人,现在看来,终于可以松口气了·只是月余不见,五爷似乎更削瘦了一些·心中激荡,伸出两指轻轻勾住了丁寻的衣袖。
丁寻微微皱眉,由他去了··地上一前一后两个曲曲折折的影子,忽而出现在墙壁,忽而消失不见,始终是连结着的,一眼看上去,竟像是执子之手··穿过漆黑的木门,进入一个四合院,却是别有洞天。
小小的天井里,稀稀落落散着几棵花草·屋檐下,是两口水缸,养着娇小的水莲·清澈的水中,翠绿的叶紫红的花将秀媚洇染,俏美的花瓣柔情流转,秋风乍起处,暗香盈袖,整个院落分外清幽雅致。
丁寻引着少言进了西厢·一进门,少言便是一愣,只见房中的摆设无一不是仿照着丁府书房的格局,虽然比起丁府来,显得局促了许多,光是一张巨大的紫檀木书桌已占去了大半空间。
余下的,不过是容膝之地,但也并非仓促之间便可布就的··【惘然劫 南康/白起/康康(30)】·有些怔仲地转向丁寻,「这地方……你何时」·「很久了,」丁寻坐在桌后,「将所有的力量都暴露很危险,所有的丁家主事在继位后都会找这么一个地方,与丁家毫无关系,以备不时之需。
」·少言自嘲一笑,本以为对五爷已是了若指掌·丁寻扔过来几本账册,「老八谋定后动一时得志,但没了印鉴,终究难以号令外省·这些,是各地送过来的账目,整理一下,哪些该增哪些该减,列个清单来。
」·少言接过来,这份活计做起来可是熟极而流·看向书桌后的人,一瞥之下,只觉得说不出的奇怪,定睛细瞧,这才注意到丁寻的左手竟然只剩四根指头··这一惊非同小可,少言抢上前,只见丁寻强健有力的左手之上,无名指竟然从第二指节齐根而断,露出嫩红色的新肉。
虽然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伤,但突然失去一根手指,无论是日常或是动武都难免有所不便·「你武功高强,又素来小心,怎么会……」·「没什么,」丁寻不动声色地将手抽了回去,「老八这回下足了本,从苗疆找来血蛊夹在账目中。
以我的功力加上无数的灵丹妙药,也只能将它逼于无名指,时间一久,说不定还压制不住·也没什么,免了后患·」·沸腾的怒意自胸臆间升起,若早知如此,当日闯丁府,就该给八爷个教训,至少也要他用一根手指来抵。
问起当日丁府情形,丁寻轻描淡写地说自己中毒后,老八突然发难,带着一群人冲进书房·当时他全身功力都用来与血蛊相抗衡,无力反击,便当机立断带着印鉴撤出了丁府。
还要细问,丁寻却把话题岔了开去,不愿在这个话题上多做纠缠·「你一回城我就已得到消息·但血蛊未除,想着你的武功足以自保,老八又咬得紧,只好让平西他捎了个信儿。
不过,联络商号抵制老八这一招倒是深得用兵之道,不敌其力,而消其势·」·「是五爷教得好」少言有些调皮地恭维着·生死不明的人现在就好端端地坐在面前,虽然说不上完整无缺,但至少也算是无恙,提了半个月的心终于落回了嗓子里,连说话也不自觉地轻快起来。
五爷听了,也是一笑,「来,让我们教教老八该怎么玩·你怎么了」·「没,没什么·」轻轻叹口气,心中所思要如何诉之于口·眼前人无恙,曾经的焦虑烟消云散,只觉疲倦不堪。
对八爷,竟也像是提不起力气去恨··能笑到最后的人一定是五爷,关于这一点,少言有着坚定的信念·只是,人生贵适意,短短几十春秋,纵使千金裘金镂衣,百年后仍不过是过眼烟云,繁华富贵转眼成空,争名逐利苟苟营营,怎及得上对酒当歌,容膝之地易安·想到这里,又不由得开始羡慕起林大哥,看他怒马扬鞭,率性而为,总有一份潇洒的写意。
◇◆◇·在四合院中盘恒半天,外面天色近晚·小院中,光线更是被隔绝于外,朦胧中,那几株水莲更显娇媚··「好了,」丁寻接过清单,勾勾画画,「你知道该如何做了」·无言点头,多看了一眼,颇有些恋恋不舍,「那我走了,你自己小心。
」走了两步,像是想起了什么忽然回转过来,蹲在丁寻面前执起他的左手,带着近乎虔诚的神情将唇轻轻地凑上断指,细细地叮咛着:「我知道你武功高强,可八爷他苦心经营这么多年,实力也是不容小觑,当避则避,忍下一时之气,只要人在,万事都可重来,嗯」·丁寻低下头看着他的发心,眼光深暗难辩。
「小言·」·「嗯」·「早几日我听说,这件事林文伦也有搅进来,你与他在外盘恒半月有余,可有听说此事」·「没有,若真有此事,怎能瞒得过我。
」·「真的」·「真的」·五爷手段霸道驭下极严,少言居中调和,有时也免不了要欺上瞒下撒点小谎,但像这样直接而截然的否认却还是第一次。
一面敷衍着五爷,一面在心中盘算,看来与林大哥会面一事已是刻不容缓·无论如何,总得要劝得林大哥自此事中抽身而出·一个是念兹在兹,一个是故人有旧。
无论哪一个受伤都非自己所愿·事到如今,只愿林大哥能看在自己的面上· ·黄昏的街道上,辉煌而又虚假的金色给一切涂脂抹粉,脚步声声回响,少言边走边想着要如何启齿。
他非草木,对林大哥的情意怎会毫无知觉·林大哥之所以趟入这次的混水,个中缘由,也心知肚明·丁家并非栖身之所,林大哥釜底抽薪,扳倒丁寻,让他在丁府再无可恋。
这一切,全是他的一番好意··可是,「好意」两个字,也难讲··耳中传来一声异响,少言心中一动,脚尖点地,凌空翻了两个筋斗,百忙中向后看去,只见原先落脚之处,此刻密密麻麻钉满了细小尖利的钢针。
将要落地,又是几点寒星直奔眼前而来·伸手在墙壁一按,翩翩然再次腾空而起,姿态娴雅··仗着过人的轻功,在空中轻易躲过第三波暗器·轻巧地落在墙下,口中一声断喝:「是谁出来。
」·没人·少言倚墙而立,警惕地看着四周·对方沉得住气,自己若贸贸然冲出去,不免成了靶子··双方一时陷入了僵持,「会是谁」脑中飞快地思索,难道是八爷的人发现了自己随即又否认了这个猜测。
若真是八爷的人,按理说不动手则已,动则必中,早已一拥而上,不然岂不是打草惊蛇·除非……除非他们已经知道五爷藏身之处,倾巢而出·想到这个可能性,不禁忧心如焚,也不及细思,脚步一动便要行险,至少也要让五爷有所准备才行。
刚迈出一步,忽觉背心「志堂穴」一麻,模模糊糊叫了声糟,全身无力委顿在地··身后的人收回手指,从黑暗中步出,瘦削的脸,略带鹰勾的鼻子,正是五爷·◇◆◇·昏暗而阴冷的石室之中,几支火把明明灭灭,摇晃不定。
长长的石台之上,各种各样的刑具整整齐齐地排列着,皮鞭,夹棍,烙铁,铁链,精巧的、粗糙的,无不齐备·每一样刑具都泛着黑沉沉的光,也不知道吸了多少人的血,附着多少的冤魂。
清脆的撞击声传来,被铐于墙上的人微微一动,睁开了双眼·扑鼻而来的,是潮湿的霉味,夹杂着血腥气呆滞的肉体的气味,闻之欲呕··「醒了醒了,快去叫八爷来。
」·八爷这是在哪里·沉重的铁门开了又关,生了锈的门轴吱吱呀呀地一阵乱响··八爷那带着腻意的声音在空荡荡的石室中响起,「十三,终有一天你也会落到我手里。
」八爷的胖是带着几分胎气的,噘起的嘴翘起的鼻头,像一个小孩子带点委屈地嘟囔着「你看,你看·」·这份憨意,若是货真价实,合该是父母万千宠爱的宝·但配上狡狯的眼睛、狠毒的笑容,任谁看了,心里都是一阵凉意。
【惘然劫 南康/白起/康康(31)】·被缚之人抬起头来,白皙的面颊,明亮的眼中有惊诧,「原来八爷竟然比我估计的能干一些,真是失敬」·「牙尖嘴利,我看你能逞能到几时。
给我找几个人来,记得,找强壮些的,」八爷摸着下巴,笑得淫秽,「别人都说你不惹尘埃,我倒要看看你被十几人轮着上,还能不能一副冰清玉洁的样儿·」·少言听而不闻,只是闭起了眼睛谋划脱身之策。
八爷很胖,人一发胖,有些方面就难免不如人意·因此便蓄养了些身体强健的奴隶,当着他面上演些男欢女爱,借此过过干瘾··十几个赤裸着上身的大汉鱼贯走入室中,看着被铐在墙上之人。
跟在八爷身边几年,看过的尝过的也不算少了,这样极品的货色可还从来没经过手,不由得心里骚痒难忍··都是风流惯了的,自然知道怎么做·听到一声令下,便有三四个欺身上前,八爷在一旁,笑吟吟地看着。
忽然杀猪似的一声尖叫,一个大汉向旁跌出,捂住下体在地上滚来滚去,两手间有汩汩的鲜血流出来··「怎么回事」陡生意外,八爷也是一惊。
少言微微一笑,齿间寒光闪闪··有机灵的手下已经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忙上前耳语几句·八爷依言看去,果然·在手铐的手腕之处,原本多余的两节铁链已经不翼而飞,竟是被少言硬生生用牙力咬断,含在嘴里。
「好,好·」八爷气极反笑,大声喝道:「给我上,我就不信他能杀几个·」·可那些大汉个个贪色怕死,谁也不敢当这个出头鸟·就怕一出头,自己的鸟就真的没了。
八爷气得无法,一迭声地喊:「拿鞭子来,给我打·」少言看着他,心中暗道算你命好,有人抢了先·不然,怎么说也要你一根手指··终究是秋天了,天空显得空旷静谧,点点繁星,辽远而不可捉摸。
星光下,有人独立,双手背负于身后,微风轻轻扯直了袍角··一条鬼魅似的身影,忽然从黑暗中分离出来·跪于三尺外,恭声说道:「五爷,您交待的事已经办妥。
」·丁寻点点头,挥手让他退了下去·将目光投向远方,想起少言此刻所经历,纵使心如铁石,此刻也满是惆怅萧瑟之意··细长的鞭子,似毒蛇在空中打了个尖利的呼哨,落于右臂之上,这全身上下唯一还算完整的地方皮肉立即暴开,血迹顺着胳膊沿着手肘流到手指,又滴落下去,与地上那小小的一滩汇聚在一起。
明白色的长袍沾满了血迹,一条一缕地挂着,连最基本的掩体功能都已经失去·长时间得不到水的滋润,口中干燥得像是被火烧过一样,双唇开始龟裂,再怎么伸舌去舔都无法带来一丝的水气。
四肢百骸,无处不是撕心裂肺地痛着··睁开的双眼,涣散而无神·眼前的一切,像是隐藏在薄雾之后,又像是隔着一层纱障,朦朦胧胧,只有人影幢幢·纵使隐约见到嘴在动,却无法听清他们在说什么。
支撑这么久,心神疲惫到极限,五官似乎都失去了作用··最后一节铁链依然含在嘴里,这是最后的仗恃··「还没招」·「没有,」手执长鞭的大汉难掩佩服,「已经打一天一夜了,少说四五百鞭子也下去了,不但没招,连昏过去都不曾。
」·先前之人怒骂一声:「去你娘的,让你来打,他还没服,你倒先服了·给我狠狠地打,只要不死就行·今天说什么也得从他嘴里掏出话来·」·「可是,」大汉为难道,「已经打到这个程度,再打下去,他就这么突然死了也说不定。
」·「胡说」·「是真的,」大汉忙补充道,「这种情形以前也有过,犯人一直死撑,撑到了极限,就那么不声不响地死了·」·这一说,先前之人也开始为难了,匆匆地跑出去又跑进来,过了一会儿,八爷从铁门挤了进来。
大汉把刚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八爷虽然脸色不豫,却也无计可施,只好命他暂时停手··◇◆◇·铺天盖地的水泼过去,凉意激得浑身一抖,少言神智略为回复。
八爷志满意得地笑着:「十三,没想到你还是天生受刑的料,折腾了这么久·我说,大家都是兄弟,人不亲血还亲,趁早告诉我老五在哪儿,也免了这皮肉之苦·」·少言冷眼看着他,嘴抿得紧紧地,却怎么也掩不住一丝不屑。
看得八爷脸色一变,想近身给他一巴掌却又不敢,只得在远处恶狠狠地道:「不知死活充什么好汉,我就看不惯你这清高样·在五哥手下四五年,出谋划策,什么坏事没你的份,现在倒给我装忠烈。
」·嘴里骂犹不解恨,眼见少言遍体鳞伤地抬起头,向他露出不屑的笑容,八爷忽然急怒攻心,连危险也顾不得了,上前几步,双手就向少言颈上合拢过去。
少言忽然动了··胳膊以不可思议的角度弯曲过来,越过八爷头顶横在他几乎分辩不出的脖子,将他抵在石壁之上··「八爷」·「放手」·几名手下齐声惊呼,抢步上前。
「别过来」少言眼光霍霍,「再上前一步,我就杀了他·」潜运内力震断了肘关节,才争得这个转机·至于手肘处的疼痛,倒是不太在意,反正以这伤痕累累的身躯,也不过是百上加斤而已。
谁也没想到这几乎是垂死之人竟能奇军突起,几名手下不由得心神俱寒·自残以伤敌,他们自问谁也没这份狠意,慑于少言眼中决绝,不由得都后退了几步··反倒是落于敌手的八爷忽然嘿嘿地笑了起来,「十三,你够绝,这种招数也想得出来,就算抓到了你,却还是斗不过你。
看来,我今天是难逃你手了·不过,你知道是谁把你送给我」不等少言回答,他自顾自地接了下去,「本来,抓你几次都抓不到,林文伦那个废物又说不准伤了你一丝一毫,我正无计可施。
可是,你猜怎么着」八爷万分得意,「昨天傍晚时分,你却突然被人扔在丁府门前,神志不清,让我捡了个便宜·」·「不是你」少言并不是十分相信。
「不是,」八爷被卡住了脖子,急促地喘两口气,「我抓不到你,林文伦那家伙就是抓到你也不会把你怎么样·你说,会是谁」八爷越说越是兴奋,音量渐渐高了起来,满脸红光。
「况且,你武功不怎么样,轻功可好得很,能把你制住的人可不多·」·心念电转间,已经明白话中所指·三方势力,八爷抓不到,林大哥不会如此对待自己,那剩下的——不管再怎么荒谬——所有的目标都指向了五爷 ·想通此点,不由得眼前一黑,嘴里犹自强辩:「你胡说,我是他最得力的手下,他怎么会……」·八爷嘿嘿笑着,因为呼吸困难,那笑声中夹杂了一些嘶嘶之声,像毒蛇吐着信子,「你也想通了是不是枉你痴心一片,为他鞍前马后,什么都不计较。
可五哥相信过谁,他又爱过谁·你与林文伦有旧,林文伦又与我联手,凭五哥的能耐,他怎么会不知道·你聪明一世,妄想凭一己之力从中周旋,两边都顾全。
你说,他容得下你么」·【惘然劫 南康/白起/康康(32)】·胸中一口闷气撞上来,「哇」的一声,鲜血喷洒而出,映得眼前一片残红,五爷的话不断在耳边回响。
「早几日我听说,这件事林文伦也有搅进来,可有听说此事」·「没有,若是真有此事,怎能瞒得过我·」·「真的」·「真的」·「真的真的」嘴里喃喃念道,「不过这两个字,你便绝我如此么」一瞬间,只觉心灰意冷,人生一切殊无意趣,连手臂也放松了,连八爷被人趁机抢了回去也浑没在意。
声音渐渐低回下去,终至无声,头也渐渐低垂下去··「蠢货」八爷抚着脖子,惊魂未定·刚才还真怕他不顾一切,拼个玉石俱焚,「不过被人甩了,就这么要死不活的,今天不把你锉骨扬灰我不姓丁。
」·少言的身子沿着墙慢慢滑落,被铁链所阻,就这么半悬在空中,前后晃着··持鞭的大汉眼见不对,上前探探他的鼻息,忽然一声惊叫:「他断气了」·第十五章·稀稀落落的雨丝从天下飘下来,把京城淋得柔软而阴郁。
沿墙前行的更夫嘴里唠叨着「一场秋雨一场凉」,拢拢衣襟,提起手中的梆子,笃笃笃地敲了三下,连「天干物燥,小心火烛」都省了··一条人影猛地从眼前掠过,吓得他浑身一抖,两条腿几乎绊在一起。
战战兢兢地追着看过去,却只来得及看到那人影如星丸跳掷,一闪而没··活了几十年,见的事也算多,明白这个时候出来行走的,多半都是做些见不得人的事·若是碰上什么江湖客,杀个把人也只是小事一桩,为了自己的小命,还是视而不见的好,定定心神,低头快步走了。
门外高吊着两盏气死风,在夜风中微微摇摆,扁额上「丁府」两个大字就在黯淡的烛光里忽隐忽现··丁府异常安静,这也可以料想,五爷八爷交锋,丁家一些不愿参与其中的,早早就已经寻了个名目或养病或游山玩水搬了出去,远观他二人究竟谁胜谁负。
主子走,平日里得用的奴仆自然是要跟的,这一来,如今丁府剩下的不到平时的五成··一刻钟之前,丁十三被八爷囚于石室饱受酷刑的消息终于传到了林文伦耳中,他几乎是在报信人话音刚落就已经穿窗而出,一路风驰电掣。
跃过墙头,在黑夜里潜踪而行·即使是秋夜里带着冷意的风也无法平息心中的焦虑,若是已经来不及怎么办若是大眼睛已经……情势已经容不得他慢条斯理,找不到山,便让山来就我。
选准了丁府内最高的小楼,拔身而起落足其上,分腿而立将整个丁府踩在脚下,一手叉在腰间游目四顾··连绵的屋宇蔓延开去,黑暗中也看不清到底何处是尽头·林文伦提气开声,大声喝道:「丁老八,滚出来」·夜深人静,这一嗓子像是在水面砸进颗大石头,将整个丁府炸了开来。
一时间,看家狗凄厉而疯狂地叫起来,远远近近的灯火几乎同时点燃··负责守夜的护院各执火把灯笼循声赶到,将小楼四周围了个水泄不通,仰头望去·只见屋顶之上,有人一身黑衣傲然独立。
「阁下何人,深夜擅闯丁府意欲为何」护院的头目上前一步,手中长剑护于胸前,对方来意不明,小心没大错··那人却听而不闻,一双眼只是在人群中扫来扫去。
每个接触到他目光的护院不禁心中一颤,「莫非是八爷的仇家,杀气怎如此重」·巡视了一圈,却见不到丁老八,林文伦又怒又急,冷哼一声道:「丁老八这只缩头乌龟,待我杀尽这些虾兵蟹将,看他还能不能沉得气。
」暗运内力,踏碎几片屋瓦,双腿连环踢出,碎片散落如漫天花雨,嗤嗤有声飞向底下的护院家丁··护院中功夫较高的尚能用兵器拨打,要不就是施展身法在间不容发的瞬间躲闪过去。
那些武艺低微或是措手不及者就倒了霉·林文伦含怒出手,非同小可,灌注内家真气的屋瓦碎片,比起飞刀毫不逊色·一时间,只听得下面惨叫连连·侥幸逃过一劫的人学了乖,明白眼前人的功夫非他们所能比拟,马上找假山树木掩护,顺手将几个还没死透的同僚也拖了过去。
林文伦眼珠一转,心中已有计较,单脚勾住屋檐整个人向前倾倒,借着摆荡之力头前脚后蹿进了楼里·片刻之后,只见小楼内一片光亮··「火,火,他在放火。
」有人惊叫··连续点着了三座小楼,火光冲天,将半个京城照得恍如白昼·丁府已经乱成了一团,既要分出人手来警惕林文伦继续放火,又要来回奔走提水,忙得是四脚朝天。
林文伦站在远处,看着熊熊烈火疯狂地席卷吞噬,所到之处,房倒屋塌··八爷率领一干人赶到,眼见火势已经扩展到小半个丁府,气得破口大骂,脸上的肥肉急遽地抖动着。
丁府烧掉了倒没什么,大不了重盖一座·他真正担心的是林文伦已经知道十三落在自己手里,那他们之间所谓的联盟怕是也维系不住了,姓林的对十三可宝贝得很,真是顶在头上怕吓着,含在嘴里怕化了。
万一他一怒之下转向五哥,那自己可真是死无葬身之地了··虽然逼走了五哥,但到现在他手中掌握的丁家财产也是有限得很·没有印鉴,外省的商号根本不买他的帐,就连京城里,被十三搅了一下,大多数掌柜也是持观望态度。
这样下去,夺权篡位变成了空欢喜,白闹了一场笑话给别人看··看着在前面带路的蒙面人,林文伦暗自摇头:一看就是个雏鸟轻功差劲不说,连夜行最基本的常识都没有,身上的香粉味道浓得隔三丈远都闻得到。
不知是哪家大小姐平静日子过厌了,以为蒙上一块布在夜里逛逛就是走江湖了··「喂,我说,大眼睛到底在哪里」·「大眼睛喔,你是说十三哥……不对,是丁少言。
」蒙面人惊觉走嘴,急忙伸手捂在脸上,一双眼睛骨碌碌乱转··「你是丁府的人」·蒙面人眼见瞒不过,放下手,说道:「对啦对啦,我是丁府的人。
」·「你知道大眼睛在哪」·「当然,不然我找你来干嘛」蒙面人忽然觑了林文伦几眼,面带忧色,「等一下你看到十三哥,可别……可别太生气,他很不……我是说不很好。
」·林文伦敏锐地抓到她的意思,「不好你说的不好是什么意思讲清楚·」心急之下,声音也不觉大了起来··蒙面人吓了一跳,转头看看四周,幸好大部分人都忙于救火,这条路上少有人行。
支支吾吾地说道:「你也知道的,八哥他向来手段……挺狠的,所以十三哥……」·「被打了是不是伤在哪里严不严重」·虽然早已有心理准备大眼睛恐怕不会太好过,但真正看到血肉模糊的少言,林文伦还是忍不住觉得胸口忽然哽了一下,抢前两步,双目赤红浑身僵硬地伸手将他抱起。
【惘然劫 南康/白起/康康(33)】·「大眼睛,大眼睛」轻轻唤了两声,却得不到任何的回应,怀中的人宛如沉入了深深的熟睡,除了苍白的面容失色的双唇。
林文伦颤动着伸手去探他的脉息,却像是被毒蛇咬了一口般飞快地缩回来··「啊,我忘了·」蒙面人抢上前,伸手从少言颈项一侧拔起一根细若牛毛的银针,又将一颗药丸塞在他嘴里。
林文伦眼看银针起出片刻后,大眼睛像是窒息的人忽然得到了空气,「呃——」地长吸一口,紧接着便是一阵惊天动地撕心裂肺的咳嗽气喘,知道这条命是捡回来了,大悲过后又大喜,饶是林文伦也禁不住全身乏力,抱着少言缓缓坐倒在地,将头埋在他肩膀上。
少言睁开眼,仍是白茫茫地一片·虽然看不清,但抱住自己的人那气味那触感却是熟悉之极的·动动嘴角,勉强扯出一个不像样的笑,声音沙哑,「林大哥,你来了。
」·「嗯,我来了,我来晚了·」林文伦脱下长袍将他全身包裹住,小心翼翼地打横抱起,动作轻柔缓慢·「别再说话,我带你去找大夫·」横了一眼旁边的蒙面人,「这个人情算我欠你。
你是丁府的人,替我告诉丁老八,这笔债我会加倍讨回来,让他好好等着·」·蒙面人被他气势震慑,嚅嚅地说道:「也没什么,八哥……八哥他虽然狠了一点,可十三哥又没怎么样。
」·「没怎么样」林文伦低吼,大手一探,疾如闪电叉住她脖子,「没怎么样这叫没怎么样不如在你身上试试,反正也没怎么样。
」·蒙面人脸孔涨紫,眼前金星乱冒,拼命乱捶·林文伦不为所动,五指慢慢收紧··少言想阻止,却连一丝一毫的力气也提不上来,眼见蒙面人就要因为一句话而命丧于此,情急之下,一侧头撞在了林文伦肩膀。
这一撞可比什么都有效,林文伦既怕他牵动了伤处,又不愿在大眼睛面前显得太过残暴,冷哼一声松开了手· ·蒙面人逃过一劫,忙跳出一丈开外,半步也不肯接近。
「宜兰,是你么」·「是我·」蒙面人扯下黑布,露出一张宜喜宜嗔的芙蓉面,只可惜死里逃生的惊恐多多少少破坏了那种美感··「射失魂针的是你吧,没想到这些东西你还留着。
」当初拗不过宜兰的聒噪,便在空闲之余稍稍点拨她一下,又给了她几样护身暗器,失魂针是其一·顾虑到深深庭院中的千金小姐一出手便见血封喉总是不太像样,他将药性稍做修改,凡中了夺魂针的人,呼吸心跳都会缓慢到几乎探察不出。
想来是宜兰怕再打下去,他就真的死了,才会忍不住出手··「想必你全都听到了,你说是不是真的」少言问得隐晦··宜兰左右为难,五哥说不定真的会做出这种事来。
可五哥和十三哥终究一父所生,这个「是」字一出口,两个人的兄弟情分只怕要就此断绝了··少言知她心意,微微叹了口气··出了石室,只见丁府情势又是一变,几百个护院家丁同数不清的黑衣人战成一团。
兵刃交击之声,临死前惨嚎之声,呻吟之声,乱得无以复加·一个家丁一刀向黑衣人劈去,却被人从后面一剑穿心,黑衣人却不领情,双手连发,十几枚飞锥放过去,将救了他一命的人躲成了马蜂窝。
「怎么回事」宜兰哪见过这种场面,吓得躲在林文伦身后··有人杀红了眼,持刀就向林文伦奔过来·林文伦上身不动,无声无息一脚将他踢得越过庭院,「叭嗒」贴在墙上。
「有我的人,另一拨不知道,应该是丁五的人,趁火打劫来了·大眼睛,你再忍一忍,我马上带你出去·」施展轻功,几个起落便奔出老远··「等等,宜兰。
」少言虚弱得短短一句话要分成几次才说完,说完又上气不接下气地咳起来··兵凶战危,单是护一个人尚算游刃有余,还要再加一个累赘林文伦心中不愿,却不想拂逆了大眼睛的意思。
只得飞回来,向宜兰粗声道:「跟着我·」·「好」宜兰捞到了救命草,像影子般紧紧跟在两人身后··宜兰轻功有限,三个人只得在人群中穿梭,一路上也不知多少人被林文伦踢得飞了出去。
这样一来,三人前进的速度慢得无以复加,费了一炷香时间也不过走出几丈·林文伦心下焦虑,刀剑无眼,哪时候一个不周全,说不定便会波及到大眼睛,况且他的伤势也不容再拖下去。
想了想,忽然抓住宜兰衣领,宜兰方自一声惊叫「你……」,便被甩得高高飞起,在空中伸划过一道长长的弧线··宜兰在空中喊声连连,眼见前面已有三四个家丁等在她落下的地方,手中明晃晃的刀剑高高竖起,就等着她自己串上,不由得紧闭双眼。
林文伦紧跟而上,却比她快了一步,先将三人踢走,伸手在她背上一托,宜兰再次高高飞起··如此反复几次,三人已安全抵达西墙之下·林文伦登上墙头,舌绽春雷,「是自己人的,过来。
」·一部分黑衣人见当家的现身,纷纷从战场抽身,汇集到墙根之下围成圈,林文伦跃了进去,沉声命令道:「保持这个队形,向外冲·」刚要起步,忽然袖子被人轻轻拉动两下,低头看去,只见少言一双无神的眼睛正看着某处。
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西边墙头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瘦削身材,正冷冷地俯视着下面战得舍生忘死的人群·林文伦心神一震,涩声问道:「大眼睛……」·「我要问清楚」少言挣下地,摇摇晃晃地向前走。
黑衣人统领探询地望向林文伦·林文伦先是闭了闭眼,做了个「跟上去」的手势··几十个黑衣人将少言围在中间,护着他在战场中穿过··丁寻也已看到少言,跃下地来,与他对面而立。
「是你」是你把我送到八爷手里少言平平淡淡地问,惶恐失望忧伤在心里翻滚,交织成太过复杂的情绪,他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语气。
「会这么问,就表示你已经知道了不是么」·「为什么」为什么可以一点不犹疑地舍弃我你不喜欢我,我知道。
不敢求你对我的感情给予相同的回报,所以让自己成为得力的手下能干的管家,这样至少和你最贴近·我的希望已经少到卑微的地步,难道连这也不行·「林文伦与老八有没有联手,你最知道。
」·「所以这是背叛」我会让林大哥退出,况且林大哥并没有对你造成实质性的伤害·我只是从中斡旋,希望你们两人都好好的,这算背叛吗·「算。
」·少言忽然笑了,神色间难掩悲伤,「当初你给我药时说,我的命是你的·若你觉得惟有杀我才解气,就拿去吧·」艰难地弯下腰,从地上拾起一柄剑,倒转着递过去。
我很笨,喜欢一个人,只懂得全心全意,宁可自己身中十刀,也舍不得让你受一下·即使天下人都背叛于你,我始终都会站在你的一边,你一生聪明,难道这也想不到么就算我真的背叛,仍有多年的情分在,你就如此绝情嗯,借八爷之手杀我的确是高明的做法,既免了自己手上沾上鲜血,又可以让林大哥与八爷反目。
你精打细算,连我也成了一棵棋子··【惘然劫 南康/白起/康康(34)】·丁寻没有接,那柄剑铿锵一声跌落在地上··两人相望半晌,少言说道:「是你不要,不是我不给,我们从此两不相欠。
」那声音,丝线细细拉上去的凄清··丁寻不说话··少言转身扶着一名黑衣人的肩膀慢慢地走了回去,心中似有千言万语,却又像完全空白··林文伦与丁寻两人远远对峙,波涛汹涌。
那场半夜的大火烧毁了半个丁府·对外,丁府的人口径一致,都说是丫环不小心打翻了烛台·可大家也都看到了,自那场大火之后,丁府又恢复了正常,宾客如云。
只有八爷,先是莫名其妙地被近于放逐地调到了长白山,守着几个贫瘠家庄·对满怀野心的人来说,没有什么比让他远离权利中心,庸庸碌碌过一辈子更好的惩罚了。
再两年,八爷被人发现身中三拳,死在庭院中··大眼睛又在发呆了,林文伦一进门,就见少言坐在窗下的矮榻上,静静地向外望着··听到声音,少言转过头,笑道:「林大哥,又到了喝药的时候么」·他是笑着,林文伦却只觉一阵心酸。
自那日离开丁府,至今两月有余·少言头三天一直在昏睡,醒来后,始终是平静的,这种平静带了决绝的意味,带了义无反顾的沉痛··对丁家绝口不提,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
仿佛丁寻没有将他送入虎口,仿佛他从来不是丁府的管事,仿佛……从没认识过丁寻这个人·人前人后,把心里的伤口遮遮掩掩,偏偏每个人都看得到,看得清清楚楚。
可是,发生的一切一切是有所谓的对不对只是你不肯说出来,倔强的嘴角抿出一条深深的纹路,欲言又止·是认了命,也就铁了心,铁了心的去忘记。
「来,先把药喝了,身上的药也该换了·」林文伦蹲下去解开他的衣衫,「估计再有个四五天,就不用喝药了·到时候,我带你向南走走,快入秋了,京城里凉。
」·手中熟练地拆绷带换药,心里还在回想刚才宜兰的话:「你不知道,以前在丁府,虽然一天到晚忙得不可开交,五哥又时不时新纳什么男宠姬妾之类的·可有时候,十三哥笑得真是开心,像小孩似的满足又得意。
你看现在·」不错,你看现在,他笑得多婉转·零零碎碎的心事挥之不去的往事让那深而黑的眼睛总是雾蒙蒙的,一红再红,就是不哭出来··实在看不过去,忍不住呵斥几句,他就那样带着点委屈地看着你,还笑了笑,仿佛要讨好谁。
「我啊,昨天去客栈,有一对流落外地的父女在卖唱,衣裳褴褛的·我看他们唱得不错,干脆把他们招进来,给你解解闷也好·」·少言喝了药,将空碗放置在一边,低下头看着忙乱的林文伦,「林大哥,我该走了。
」·林文伦有一瞬间的凝滞,很快又重新动作起来,好像没听见,「伤口结疤了,身上会痒,忍一忍就过去了·」·「林大哥·」·「够了」林文伦把手中绷带一摔,垂头丧气地坐在地上,「七年前,本不应该放你走的,那时候我若是留下你……错过一次,我不想错过第二次。
」·「林大哥,」少言的目光温和,可是坚定,于是林文伦知道无可挽回,大眼睛终究会再一次的离开,「林大哥,这不是你的错·」他的眼睛投向窗外,「我在丁家待得太久了,久得都忘了外面是什么样子的。
而且,我不能……我不能就这样留在你身边,这对谁都不好,我要理清自己的心,给我时间让我来清理,好不好」·林文伦发疯似地冲到京城外,惟见青山莽莽,一条空空荡荡的路延伸出去,不知指向何方。
打开手中信笺,几个清秀的正楷小字墨迹犹新「此地一别,愿君善自珍重·」·将信笺看了又看,林文伦忽然下定了决心:大眼睛,天涯也好,海角也好,错过了一次,我不会错过第二次·第十六章·日升月落,流光易逝,悄无声息之间,樱桃红了两度,芭蕉绿了两次。
·养在深闺中的弱质娇女终于也长成了风姿绰约的美妇人··两人在前鸣锣开道,四名亲兵紧随其后,护着一顶八抬大轿,两个身着水蓝罗裙的绮龄丫环,手中捧着方巾香扇等物分侍左右。
路人见了这等阵仗,知道又是哪家官夫人出游,纷纷回避,生怕冲撞了官威··行到林家客栈前,轿子落地,两名小丫环上前打开轿帘,扶出个云鬃花颜的美人来。
在路人惊讶艳羡嫉妒的目光中,三个人袅袅婷婷地迈进了客栈的门,几个伙计跑上来要招呼,那美人理也不理,直接向后面走去了,伙计想拦又不敢··穿过厅堂,到了后进一个小小院落前,美人吩咐道:「你们两个,在外面候着。
」·「是,夫人」两个小丫环微微弯腰,低眉顺眼地退后几步··绕过照壁,宽敞的院落被一条鹅卵石小径分成两半·左面,开辟为练武场,地面用滚石夯实,平整如镜,四下里立着兵器架子,刀枪剑戟,斧樾勾叉,森寒夺目。
右面,却是一湾清浅水塘··美人手帕掩口,细细地咳了两声,突然放开嗓子喊道:「姓林的,我来了·」·「堂堂二品诰命夫人,这样大呼小叫成何体统」·美人冷笑着,推开门走了进去,「你也知道体统,当年你把我像颗皮球一样扔来扔去时怎么想不到」·「事急从权。
」桌后人冷冷抛过来四个字,整张脸隐藏在昏暗里,双目炯炯,仿佛一头豹,警觉灵活地潜伏着,伺机而动,「还是说,你宁愿被乱刀分尸」·美人气噎,牙根发痒,偏这个人皮粗肉厚,拿话刺他两下,他也是不痛不痒。
无可奈何之下,择了张椅子坐了,大度地说:「算了,我来也不是和你斗嘴的·」·林文伦看着她跷起的二郎腿,皱眉道:「是不是女孩子一成亲,马上就变得不知羞涩为何物坐得像个男人,你那个平西王的丈夫呢」·「他啊,」美人像赶蚊子一样挥挥手,「又和朋友出巡了,说什么治军,我看是花天酒地才是真的。
」·林文伦做不得声,夫妻间的事,他这个闲人插不上嘴,也无意如此·只是心下总有些惋惜,当年的宜兰,颇有几分江湖儿女的豪气,最向往的就是有朝一日能飞出这个金丝笼,饮酒仗剑江湖行,每次一提起这个来就兴致高昂,无限向往。
可到后来到底挣不过,被丁家半卖半送地嫁入平西王府·成亲一年半,两人不过是认得出彼此的脸,名副其实的相敬如宾,官宦人家的夫妻,这一生也大抵就是如此了。
反倒是宜兰,明白林文伦在想什么,嗤笑道:「你别一副死人脸,我都不难过你难过个什么劲·现在不也挺好,没事时办个诗社,约一班人听听戏,比比谁的首饰多谁的漂亮。
我今天来是想问你有没有十三哥的消息你可别说没有,我好不容易出来一次·」·「有·」林文伦微笑,递过一张纸,颇有几分与有荣焉,「大眼睛的名头这两年是越来越响了,人人都称赞丁十三医术神乎其技,为人谦和,倾心结纳的人前仆后继。
」·【惘然劫 南康/白起/康康(35)】·宜兰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似乎得到了某种满足,「谁会不喜欢十三哥,有本事又和气·如果我到江湖上去,不知道会怎么样」·「你」林文伦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凭你三脚猫的功夫闯荡江湖,不到两天就被人打回来了。
」·宜兰啐了一口,也忍不住笑了,「对了林大哥,你说,十三哥他什么时候会回京城」·「不知道,」林文伦支颐思虑,「他说要我给他时间,我给了时间,可这个时间是多久,却不是我能做得主的。
」·两人相对无言,思绪万千,心头浮起各式各样的影子,微笑的少言、悲伤的的少言、英气勃发的的少言、精明干练的的少言,不约而同叹口气,既是无奈,也是思念··「也真难为你,」宜兰注视着林文伦,语气中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悲悯,「这两年为他处处打点,怕他难过,怕他冷怕他饿,怕他急着赶路夜宿荒野,怕他被人觊觎。
替他除去敌人,还不敢让他知道·」·林文伦听了她的话,「情之所钟,身不由己」这八个字险些便要出口,想想又觉得说这些有点肉麻,便微笑着转移了话题··杭州城内·收起银针,移除艾蒿,少言对立在床边的中年人道:「我已用曲针打通了老夫人的经脉,休养几天便无大碍,注意忌口。
还有,暴伤脾郁伤肝,这些要特别小心,切勿大喜大悲·」·中年人连连应是,叫来家丁,「快带丁公子到客房好好休息,不得怠慢·」·少言先一步制止了他,「李老爷不必,我惯于清静,因此寄宿于城东铁槛寺,离此不过半个时辰的脚程。
李老爷这番美意恕丁某无法领受·」·旁边一个二十来岁的年青人双眉一竖,喝道:「让你住李家是看得起你,让你随时候着,别不识抬举·」李老爷也是面带不豫之色。
世家子弟,难免傲气凌人,少言也不以为意,依然一派平和,「不敢,李老爷是前辈,在下岂有不敬之心·只是丁某不善应对,这才离群索居·况且,随身所带各种药材器具尚留在寺内,还请恕罪。
」·李老爷见实在勉强不得,只得将少言送了出去,「丁公子,三日后,请再来府上一趟为家母复诊·」·「应当的·」·李家是地方大族,钱多地多,难免有倚势凌人之时,虽无大恶,到底也算不上积善之家,少言不愿居住于此。
向李老爷抱拳告辞,扬长而去··前脚回到铁槛寺,后脚就有李家的人流水般送来谢礼,绫罗绸缎各色美食,堆了半屋子,另附五百两诊金·少言拈起来大致看了几眼,微微一笑。
其实李母的病不过是从年轻一点暗伤上来的,只要有略懂功夫的大夫,两三付药、几次针灸下去也就痊愈了,亏得李家巴巴地把他从岭南请回来·不过也难怪,富豪人家,总是娇贵一点,自己却是被盛名所累,千里奔波一场劳碌。
留下五十两放入行囊,出门唤了两个脚夫,将另外的诊金及谢礼送到城中济慈堂去了··办完这一切,又与寺中的住持相谈半晌,打了几次机锋,这才回到房中·净了面,和衣躺在床上,一时睡不着,索性又起了身,坐在窗下盯外面两棵松柏出神。
这两年来,东观日出,西登华山,南眺黄河,北踏大漠,整个神州大地被他游了十之八九··可无论走到哪里,一颗心却总是不能平静,有些东西一直梗在胸口,再优美的风景,在眼里都带了一点遗憾。
是什么,他隐隐知道,却不愿去细想·午夜梦回,其实不只是文人笔下的形容,那种滋味真的是尝怕了··虽然已经决定忘记,可是也明白「忘记」两个字说起来不过是上下嘴唇轻轻一碰,真要做到却是千难万难。
或许,如果能轻易就能忘记,只是因为还不够深··忽忽过去三数日,李母的病已经好了十分之九·少言闲来无事,便在杭州城内各处游玩·一年前他也曾在这里驻足半月,见识过南屏晚钟、曲院风荷。
如今故地重游,见景色依旧,游人却已不同,倒有几分「年年岁岁花相似」的感叹··清晨,正是做早课的时光,铁槛寺内,梵呗之声隐隐交作,不时传来几声疏钟,数响清磐,越显清幽,佛地庄严,令人意远。
·少言盘腿坐于蒲团之上,闭目凝思,物我两忘··待做早课的僧人散去后,少言立起身来,走到住持身前施了一礼,眉宇间十分苦涩,低声问道:「十丈红尘,大师可曾真的超脱」·住持缓缓睁开眼睛,苍老的面容上一片慈和,反问道:「何谓超脱」·少言语塞,想了想又问:「如何能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还望大师指点迷津。
」·住持谓叹道:「丁施主,老纳与你相交半月,交浅言深几句,你想找的,不在这里,不在佛门·」少言口中喃喃地说道:「那要如何」·「向来时。
」·少言一震··收拾了包裹,步出寺门,心中一阵迷惘,他该向何处去,天下已经走遍,难道就这样再走一遍忽然三下幽幽的笛声传入耳中,少言又惊又喜,向林中喊道:「霍兄,好久不见」·林中传来一声朗笑,「不错,好久不见。
」随着话音,从林中步出一个人来,剑眉入鬃,月白长衫手持横笛,神采飞扬潇洒出尘,正是霍浮香··霍浮香走到少言面前,两根其白如玉的手指从宽袍大袖中伸出来,轻轻点在他的眉心,抚平那个「川」字形,悄声问道:「何忧之深耶」·手指贴于肌肤,一股凉意直泌心底,少言退后一步,目光游移,强笑道:「霍兄的明玉功精进不少。
」·霍浮香见他对自己始终有抗拒之意,便笑笑收手,装作不以为意,「前些日子听朋友提起,说江湖出了个年纪极轻的神医,神秘低调,很少与人结交·心下还揣测也许是你,左右无事便前来看看。
没想到,这一趟真是没白跑·」嘴里刻意说得云淡风轻,但初听消息,只觉和少言有几分相像,便心潮翻涌迫不及待地赶来以求确认·而明明早已确认,却仍整整躇踌了两天,待他要离去才现身相见,这其间种种心情曲折万千滋味,却是只有自家知了。
·如今终于得见,眼前人一袭青衫,及腰黑发只用布带松松挽就,整个人温文儒雅,难掩浓浓的书卷气息·既是高兴又是感慨,「有匪君子,如琢如磨」,这八个字考语仿佛天生便是为眼前人而造,除他之外,再无第二个人当得起。
只是见他神情殊为抑郁,又觉心里一阵发紧··但用膝盖想也知道多半还是和那个什么叫丁寻的家伙有关,少言对他一往情深,又是死心眼,若非有极大变故,怎会舍得离开独自流落江湖。
想来想去,实在按捺不住,又怕就这样大刺刺地直接相询,万一勾起他的伤心事反倒不美·思绪百转千回,找了个貌似无关的话题,小心翼翼地问道:「你不做丁府管事了」·连自己都要回避的伤口突然被人赤裸裸地刺到,饶是少言镇静功夫了得,也不免有一瞬仓惶失措,掩饰地咳两声,方强笑道:「没再做,总是拘于方寸之间,忘了天下有多大,这才想着出来长长见识。
」·【惘然劫 南康/白起/康康(36)】·霍浮香七窍玲珑,久经人情世故,少言的异样如何瞒得过他·只是他也不为己甚,先是暗骂丁寻一句,又暗骂自己一句,轻轻巧巧将话题带了开去,「我来时遇到几拨人,鬼鬼祟祟的,看着就不像好人,本来我也懒得管,不过有一次无意听到他们竟然提到你的名字,还说什么『先盯紧再做计划』,我就一路盯了下来。
正巧今天又有两个来铁槛寺打探,就被我拿了下来,你看看认不认得·」转身向树林走去··少言注视着他的背影,百感交集·两年前,霍浮香要他离开丁家,自己心有所属,选择了拒绝,甚至曾怕他危及五爷而私下起了杀机。
虽然感情之事讲求两情相悦,难以强求,但自己这一番举动却始终都算是辜负·霍浮香为人孤傲自许,被他拒绝后,就一直音讯皆无,想必是面子上下不来·如今听到有人将对自己不利,竟不计前嫌来示警,这番深情教人如何消受。
霍浮香从树林中提出两个黑衣人来,扔到他面前,「就是这两个家伙,一直在寺院旁鬼头鬼脑的,我看得心烦就一人赏了一掌,可是还没等我问,他们就服毒自尽了·」·「服毒自尽。
」少言蹲下伸指在一个黑衣人唇边轻轻一抹,又送到鼻端嗅嗅,「常见的鹤顶红,不好查来源·看他们的兵器,倒有点像东风楼里的人·」·「谁养出来的死士,一落于敌手便要自尽,倒真是个心黑手狠的主儿。
只是,」霍浮香转动着手中长笛,疑惑地说道:「我听说,东风楼两年前不是就已经被一个叫林文伦的杀个精光,怎么还有余孽」·言者无心,听者有意,少言听到这番话,只觉脸上热气上涌,略显尴尬。
东风楼被灭门这段公案他是知道的,两年前,他刚离京不久,就听到武林纷传,说京城里一个叫林文伦的人联合白道剿灭了东风楼,原因不明·东风楼为恶已久,被人剿灭了不稀奇,奇就奇在怎么都想不通林文伦竟会和东风楼有过节,还深到要灭门的地步。
若说是有人亲友被害或是为挣个嫉恶如仇的名声尚说得通,林文伦只不过一介商人,顶多因为开着几家镖局,算半个江湖人,灭了东风楼,也得不到什么好处·别人对个中缘由懵懂,少言却是明白的,林文伦之所以如此,多半还是为了替他出一口气。
「还有,你可还记得岭南白家武林之中众口相传说白家三少经你一治,病情反倒比原先加重许多,现在已经半死不活了,白老爷子大为震怒,说他儿子若死了,就要你偿命,这又是怎么一回事」·「白家三少」少言皱眉,岭南天奇门白家三少得怪病,多方求医无效,一个多月前,天奇门知他在岭南,便备了重金厚礼上门,请他出诊。
白三少体中共计有四种毒,番木鳖、孔雀胆、七心兰、断情散,若单只一种,早已魂归九天·偏偏下毒之人无论是对毒性还是对分量都把握得极为精准,让这四种毒在体内相生相克交互为用,更将四毒依照时辰、人体的温度变化一层层隐遁于血液中,毒性的显现只在施毒的一瞬间。
当时他也将江湖中擅于用毒之人在脑中过滤一遍,却不得要领,也就没深想·只管尽其医者本分,对恩怨情仇并不关心·但唯一确定的是,白三少爷身上的毒确实是解了。
将前因后果细细交待,霍浮香听了,也是一阵苦恼·东风楼的杀手可以说是意欲报仇,但不知和白三少的病情忽然加重两者之间有何联系··最后少言下定决心,「看来还是要往岭南一次,若此事真是因我而起,总得要有个交待。
」·霍浮香大为反对,「未必是东风楼做的,白白竖敌·十有八九是他另有仇人,你治得一次,治不了一辈子,就算死了也是他自己福寿不永,关你什么事·白老头情急之下乱咬人,你理他」·少言对这番视人命如草芥的论调唯有苦笑而已。
两人谈谈说说,一路向山下行去·霍浮香看似漫不经心,实则兜兜转转,只将话题往丁府上带·少言尽力将话题岔开,被逼不过,就拣不重要的轻描淡写两句。
两人你推我挡,到了山下,不约而同松口气,只觉这段路走得比与人大战三百回合还要累··待进了客栈,进入自己房间,想起霍浮香拙劣无比的盘问技巧,少言忽然失笑。
虽然各人修行各人了,这个心结不是别人简简单单几句或是一番抚慰就能解开的,但私下仍感他赤诚··一墙之隔处,霍浮香也不由得哑然失笑,少言摆明不愿多谈,偏自己今天怎么会变得如此不识相,专戳人家痛处。
其实若是想知道,他朋友众多,消息灵通,也不用一定非要问少言,总是关心则乱··收拾停当,正要与少言相约去逛逛,忽听锣鼓敲得震天响,有人在大声喊:「丁少言丁大夫。
」·推开窗,便看见十来个家丁打扮的人沿街来回行走,边走边喊··旁边有人应道:「我就是,请问何事」却是少言也听见了喧嚣之声,推开窗探出半个身子。
话声远远地传了出去,那几个家丁像是见了亲生爹娘一样,起脚飞奔到窗下,仰着头七嘴八舌··「别急,慢慢说」·一个家丁从人群中走出来,喊道:「丁大夫,老夫人病势忽然加重,我们老爷请您快去」·霍浮香听了,不由得心中一动看向少言,少言也正看过来。
两人目光一触,都在彼此眼中读到了相同的疑惑,觉此事委实太过巧合··两人在家丁簇拥之下向李家庄行去,尚有半里之遥,就见李老爷率着一群人浩浩荡荡迎了上来。
李老爷还能勉强自持,身后的年青人早已经激动得满脸通红,抢先挡在路上,下巴斜扬,眼睛之中既有轻蔑之意又满是忿恨,「人人都说你医术精湛,我还以为你多厉害,原来也不过尔尔。
」早在少言拒绝住进李家之时,他就心下不快,偌大的杭州城,哪个不是削尖了脑袋要和李家攀上关系·偏偏这个花重金请来的大夫却不领情,一副对李家避之不及的表情。
少言微微皱眉,无意与他计较·霍浮香哪受得了别人这样贬低少言,跨上一步,冷得仿佛万年雪峰,「你说什么,再说一遍·」无形的杀气充斥在两人之间,一瞬间,那年青人瞳孔缩小,向后退了一步,转眼又觉得气弱,马上又进前一步,却是再也不敢大放厥词。
李老爷见多识广,颇有几分相力,晓得平常人绝不会有这等气势,上下打量一番,再看见那只横笛,忽然想起一个人来·忙将年青人扯到身后,陪笑道:「不知这一位……」若自己所想是真,那眼前这个人可是自己万万得罪不起的。
「霍浮香」在场所有人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霍浮香」三个字似乎带有某种不可思议的力量,此言一出,那年青人心里暗自侥幸,谁不知道霍浮香有三绝:横笛是一绝,绞龙索是一绝,另一绝是绝情。
方才若是他一怒之下出手,恐怕自己此时已经身首异处了,想及此,背后冷汗直流··【惘然劫 南康/白起/康康(37)】·李家父子气焰全消,恭敬万分地将霍浮香请了进去,反而将少言冷落在一旁。
少言暗笑,果然是恶人还要恶人磨··见到李老太君,把霍浮香吓得着实不轻,死在他手上的人没有一百也有七八十,却从未见过任何一个将死之人会难看到如此地步。
只见床上之人面色灰败,两只眼睛深深凹陷,配上一付皮包骨的面容,似乎脸上的肉都被人抽走了·最诡异之处便是除了头部,病人全身浮肿,宛若在水中泡了三四天,整个人涨成平常的两倍还有余,呼吸之间,腐味熏人,也难怪李家人会急得满街敲锣打鼓地找人了。
寒积于内,热越于外,其寒为假寒,其热为假热,脉搏虽微弱,但生机未绝,显然是时间尚浅,毒性还未散入三焦、遍及五脏,正是害得白家三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混合之毒。
霍浮香不懂医术,在一旁看着密切注视着少言,见他的眉头越皱越紧,心下有些了然,低声问道:「可是很难若是真,犯不着浪费太多心力·」·少言低声道:「不难治,只是麻烦之处不在这里,这种毒我曾在白三少的身上见过。
」此言一出,霍浮香便知有异,天南地北的两个人竟然中了同一种毒,还都是少言经手,这一切摆明了就是针对他而来·「解毒之时气味不太好,你有洁癖,还是先出去好了。
」 ·「我留下·」霍浮香斩钉截铁,不给丝毫转寰余地·少言想了想,也罢,相对于李家父子,自己对霍浮香的内功心法了解更多。
命人先将门窗开好,在屋内架起四支火盆,一众家丁只是拼了命将炭堆于其中,将屋内烘得温暖如春·少言驾轻就熟地下针开方,忙了半天,又撬开李太君的牙关灌下一付药。
半刻后药力发作,只见床上之人忽然开始全身抖动动,有如在风中瑟瑟而立的秋叶,脑袋、四肢,到最后似乎每根头发也开始抖动起来··把握好时机,少言跨上床,扶住李太君的肩让她背对霍浮香,沉声命令道:「现在」霍浮香得他面授机宜,早在一旁暗自准备,听到少言发令,单掌一竖闪电般印在李太君背上,一股内力排山倒海般涌进李太君的身体。
旁边的小丫环手捧铜盆,放在李太君颔下··李家父子被霍浮香赶出来,只好立在房门外,等得是心急如焚坐立难安·眼见日头都已经过了中天,忽听屋内「哇」的一声响,父子两对望一眼,齐齐向里冲去。
刚进门,一股腐败气味扑面而来,将两人熏得头昏眼花,忙将门窗大开··气味略为散去,两人这才看清李太君捧着一个大大的盆狂吐不止,盆中的液体色呈黑红,腥臭难当。
但脸色却不复以前的灰败,连身上的浮肿也消退了不少·忙趋向床前,一个接过盆,一个为她抚背顺气··少言心力损耗过巨,一脸苍白地倚在霍浮香身上。
「怎么样」霍浮香执起毛巾为他擦拭额头,低声埋怨:「还说不难,你现在的脸色比她还要难看,早知道就让她死好了·」接下来的话都消失在少言的白眼里。
虽然不明医术,但是见老太君吐出的东西,想也知道已无大碍,李老爷走少言近前,长揖到地,「多谢丁少侠肯施援手,老夫感激不尽·」·「不必,李老爷,老太君身上的毒说起来还是我……」·「说起来幸亏有少言在,」霍浮香抢过话头,「不过他救得了一次,救不了一辈子,你还是早做打算,找出仇家免得后患无穷。
」·「是,是,当然当然」李老爷在他面前哪敢说半个「不」字·少言明白话里全是维护之意,若是如实讲出,只怕李老爷一家以后会对他恨之入骨了。
霍浮香既已说出口,也不便反驳叫他难堪··况且,此事十有八九是由己而起,那么只要找出主使之人解决了事端,以后李家自然不会再有危险·因此只是偷偷给了霍浮香一拳,又交待说:「此毒从口而入,以后凡诸般饮食都要特别当心,最好不要假手他人。
」·「诊金送到客栈,」霍浮香扶着少言向外走,「还有,以后多做善事,别太黑心了·」看少言虚弱得连站直的力气都没有,他心下总是不忿,非要借机讽刺几句才解气。
·李老爷哭笑不得,即不能答是,又不敢违背霍浮香··两人回到落脚之处,参议半晌,仍无法猜出究竟是何人所为,只得先放过一边,提起去岭南的事来。
霍浮香自然大加反对,可少言主意已定··霍浮香拗不过,又说自己无事,执意跟随·少言本待不允,可念霍浮香未必会听自己的,幽幽叹口气,算是默许了。
第二天,两人又在该如何去岭南上起了争执·按少言本意,买两匹马日夜兼程,四五天内即可抵达·霍浮香却说少言身体不适,如此奔波,恐怕人还没救,他就要先倒了。
这一次,少言说什么也不肯让步,说能早一刻便多一分希望·霍浮香知少言平日里算是随和,可固执起来也是咬定青山不放松,不敢和他再作争吵,怕他一怒之下独自上路。
两人到了马市,少言看中两匹杂色的牡马,正要上前交涉,霍浮香拉住他,自己走上前与那小贩交头接耳一阵,那小贩连连点头··少言在一旁看得莫名其妙,就见那小贩走过来低头哈腰地陪笑说:「这位官人,小人的马是不卖的。
」少言惊讶不已:「不卖那你来马市干嘛」·小贩为难地回头看看霍浮香,又陪笑两声,干脆自顾自走了··第二次,同样的事情再次发生,到了这个地步,再笨的人也知道是霍浮香捣的鬼。
少言无奈,只得撇下他亲自出马·本来几将谈妥,哪知道那小贩忽然抬头看了看他身后,脸色一变,低着头溜走了··少言回头,霍浮香正站在他身后,唇边噙着一丝微笑,与平常无甚分别,只是指缝间簌簌落下些石粉末。
「霍兄」少言哭笑不得··「嗯,什么事」霍浮香看着他,一脸的无辜··「你……」少言拿他没奈何,只好折衷选了一辆马车,这一次霍浮香没有反对。
其实在内心深处,少言也颇为同意他的话:我听到白老三中毒的消息才来找你,前前后后已经将近十天·你就是立刻到了岭南,该死的也早已死了·只是少言总想救人如救火,哪容得一路游山玩水,快些赶路尽到人事,成不成却在天意了。
出了城,便是一条笔直大路,霍浮香执缰,少言便在车中稍事休息,昏昏沉沉正要睡去,忽听霍浮香「咦」了一声,勒缰停马·掀开帘子,只见路旁一个小小的湖泊,湖中几片荷叶亭亭而立。
而湖旁立着一人,正挽着一柄几与身高相等的巨弓,白羽银矢指向西方·此时天色向晚,夕阳从两座山头间斜照过来,将这一人一弓涂成了金黄色··霍浮香赞道:「好汉子」·而少言却是一震,失声叫道:「林大哥」·第十七章·有野鸭正从湖面横空掠过,林文伦巨弓微沉左手五指松开,长箭如流星赶月疾射而出,从野鸭颈上对穿而过,那只野鸭嘎地一声,落入了水中。
【惘然劫 南康/白起/康康(38)】·少言跳下车,见林文伦将巨弓敛于身后,背对着湖光山色,一双灿若星子的眼睛沉淀着热切眨也不眨地盯住了他,不由得有些手足无措,心里似有千言万语,又不知从何而起,只是立在他面前欢然又略带忸怩地唤了一声。
相比之下,林文伦就自若了许多,高声招呼:「大眼睛,好久不见·」眼光在他身上逡巡一周,皱眉道:「你瘦了好多·」·一句话在少言心中激起阵阵暖意,两年前他孤身离京,从此独来独往形影相吊。
大漠之中霜冷长河,秦淮岸边莺歌燕舞,一路走马观花地看下来,长亭更短亭,却始终找不到栖身之所,可以让他蜷缩起来安心地睡去·有时中夜自思,不由魂为之伤,这份倦怠与黯然,不关风月,却是同样的深入骨髓。
如今乍然听着这样略带责备的关怀,恍惚间,时光快速退回,那个带他游历天桥的小小少爷似乎又站回到面前,他也回复到那个不解情为何物的孩童,为母亲忧心忡忡,又有着涩涩的快乐。
握住林文伦的手将他牵到车前,为两人引介,「林文伦林大哥,这位是霍浮香·」·霍浮香初见林文伦立于湖边,不费吹灰之力开弓如满月,英姿勃发,不由得赞了声「好汉子」,又见少言与他极是熟稔,早已离了马车静立一旁。
此时两人近在咫尺,细细打量一番,见他黝黑的皮肤隐隐泛出闪亮的光泽,身材挺拨肩宽腰细,棱角分明的脸上透出沉稳干练的气势,想必也不是等闲人物,双手抱拳说了声:「久仰。
」·马车继续前行,霍浮香在驾座手中执缰,方才与林文伦目光一触,彼此对对方的意图都了然于心,雄性对入侵自己领域的敌人有种超于直觉的危机感,听着车内偶尔传出来的细语轻笑,霍浮香心中五味杂陈。
相识经年,两人谈文论诗音律相和,少言一直是淡淡的,从未超越朋友应有的举动,像这般言笑无忌欲求而不可得·从前总以为清冷就是他的真性情,原来是看人的。
前行复前行,一更时分,暮色四合,远处起伏的山廓俱没于黑暗中·少言困顿,支撑不住,斜倚着车厢沉沉睡去,一呼一吸之间,胸膛微微起伏·林文伦坐在对面,看着他小巧耳朵上细细的绒毛、盘伏在颈子上的几缕发丝,心中巨浪滔天。
这两年,虽然时时能得到他的消息,知道他人在何处在做什么,可那终究是一张张的纸片,哪及得上此刻一个活生生会笑会害羞的人就在眼前··三番两次伸出手想碰一碰触一触,又怕惊醒了他,见少言倚在车厢睡得极不舒服,千般思绪万般怜惜,最终化成一声长叹,伸出手将他轻轻搂过来,安放在自己膝头,少言含含混混地唔了一声。
霍浮香向里看了看,见少言枕在林文伦腿上睡得正熟·面色又是一变,两人同行同住几日,他亦知道少言一向睡得不是很安稳,偶尔夜里醒来,还能听到隔壁传来轻轻的脚步声,只恨自己无法为他分担,此刻见少言睡得香甜,虽然心下不快,却也无意打扰。
一时间,车内车外两人都默不做声,惟有得得的马蹄声在夜色中回响··马车忽然一个颠簸,林文伦被震得向上抛起,少言也被震醒,爬起来揉揉眼睛茫然四顾·林文伦不动声色地伸伸有些发麻的腿,微笑道:「就快到了。
」·少言没想到自己竟然睡在林文伦腿上,微感困窘,不敢看向他,便掀起帘子向外探出头,只见远处山脚下隐隐露出一溜泥筑矮墙,墙头皆用稻茎掩护,一袭布幌用竹竿挑着立在墙边。
林文伦也凑到他身边向外看说道:「这就是我们今晚要投宿的地方·」 ·三人一进门,掌柜就迎上来,殷勤不已,「林大爷您来了,上房已经按您的吩咐备好,您看是先吃饭还是先洗个热水澡活活筋骨。
」·「先洗澡·」林文伦将马鞭交到掌柜手里··「是,是·」掌柜跑前跑后,整个人像陀螺一样转个不停··沐浴过后神清气爽,少言挑件半新不旧的衣服换了,步下二楼,见大厅中连带他们也不过只有两拨客人。
林文伦与霍浮香两人也已出浴完毕,正在等他·碗碟摆了满桌,都是他爱吃的菜色·知道是林大哥提前派人来打点一切,向他微微一笑,心中暖洋洋的··席间问起林文伦为何离了京城出现在这里,林文伦踌躇半晌,问道:「大眼睛,你可曾结下什么不死不休的仇家」·「不死不休」少言思索了一会儿,摇头道:「应该不会。
我只是治病救人,大半时间都用来游山玩水,从不插足江湖恩怨,怎么会有人置我于死地才甘心·」·林文伦不语,少言的为人他最清楚,一向是淡泊谦和的性子·更兼江湖中人对医者总要多给三分面子,都是把头别在刀口过日子,谁也不敢保证有一天自己不会求到他。
双方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想结仇也很难·大眼睛人又聪明,思虑周详,于众多恩怨纠葛之中审时度势,该不该插手、插手到什么程度,分寸拿捏得炉火纯青··「也难说,」霍浮香在一旁说道,「不是说不想便可置身事外。
就像这次,你为白家三少爷解身上的毒,破坏了别人的计划,那下毒之人自然会对你心怀怨恨,这还是摸得着的·长恨人心不如水,等闲平地起波澜,更多时候,你莫明其妙就成了目标,连自己都不知因何而起。
」·「但是下毒之人纵然心有怨恨,想来也不至于千里迢迢地跑完岭南跑杭州城,绕这么大一个圈子·」正说着,忽然又想起白三少来,担忧地说:「这么说来,白三少真的是因为我才中的毒了」·林文伦忙安慰道:「你也别太担心,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三人联手,天下还有谁能把我们怎么样」·「那是当然。
」霍浮香自傲地说,少言一笑·林文伦见二人都不以为意,也就不再继续免得扫兴,私底下却是忧心忡忡,总觉得此事并非如表面看起来的单纯·他曾将手下传来的消息仔细研究,无论是白家三少病情加重,东风楼的死灰复燃,还是江湖上的一些异动,明显是有人在背后操纵,似乎一股看不见的风暴正在形成,风暴的中心,正是少言。
但对方究竟意欲何力,究竟想从中得到什么好处,任他想破了脑袋也没个头绪··掌柜捧着一个口小肚大的坛子,人还未走近,一阵醇香已经先飘过来,醺人欲醉。
林文伦接过来打开了封口,笑道:「找到这坛二十年的女儿红可真费了不小的力气」荒村小店,没什么好酒器,只有粗糙的大碗公,衬着酒汁浓重的胭脂色,反显野趣。
「大眼睛,来尝尝·」林文伦言下唏嘘,这两年中,他无时无刻不在幻想着与大眼睛重逢把酒言欢的情景,如今心愿得偿,见眼前人笑意盈盈,深觉此刻之难得··窑藏二十余年的女儿红,入口绵甜后劲极大,与林文伦久别重逢,少言心下欢愉,便贪嘴多喝了几杯,醺醺然略有醉意。
林文伦又哄着他吃了些饭菜,估摸着他有八分饱了,伸手将他抱起·一手托于背后,一手托住在双膝向楼上走去·正要踏上楼梯,人影晃动,已经有人先一步站在他面前,面沉如水,正是霍浮香,手中长笛轻颤,有意无意间指住了林文伦的咽喉,「你要带他去哪里」·【惘然劫 南康/白起/康康(39)】·「当然是去休息,」林文伦傲慢地将霍浮香逡巡了一遍,「不然还能做什么啊,我知道了,莫非你在想些不三不四的东西。
」·「住嘴,什么不三不四的东西我们持之以礼,岂像你说的那般不堪·」不三不四的东西,他确实想过,此刻被人点破,霍浮香几乎要恼羞成怒了。
「那就让开啊」林文伦斜眼看着他,痞痞地说道··霍浮香才智有余而匪气不足,又自恃身份,对林文伦这种泼皮无赖的招数还真是无计可施,顾忌到少言又不能真的动手,只得黑着脸让过一旁。
林文伦抱着少言到了房中,轻手轻脚为他除去外衣,拉过被子为他盖上·屋里光线黯淡,初升的月亮将树影投射在墙上,轻风过,那些树影也跟着张牙舞爪,林文伦就这样坐在半明半暗里,看着少言尖尖的下颔,看着他小扇子似的睫毛在眼窝处打出的重重阴影。
拳头攥紧了又松开,用力之大连关节也疼了,终于抵不过心中的渴望,伸出手悄悄覆在他的脸颊上,细细体味手心里传来温热的触感··你曾说丁寻是你的劫数,你应劫而来,劫尽而去。
你又是谁的劫数·没有了你,京都不过是一座空城,荒草丛生·我的心也是如此,空荡荡的,摸不着边落不了地·街上的车水马龙,是一幅幅的静止的图片,我梦魇似的全身无力站在一旁,无论如何也融不进去,那不是我的城。
青青子衫,悠悠我心,但为君故,沉吟至今··房外有脚步轻响,知道是霍浮香不放心,特来守在门外·林文伦忽然一笑,想起上楼之时他的脸色,简直比死了爹娘还难看。
少言平日里彬彬有礼,但其实对人心防极重,像他一般小心翼翼,不敢稍越雷池一步,想等着少言主动敞开心房,恐怕要到头发花白··其实自己也还不是一样,以前恨不得肋生双翅,一夜飞过千山,却又深恐被拒绝,只能日复一日地读着他的消息,坐困愁城。
可这一次,我既然来了,就不会再让你躲避,道阻且长,溯洄从之·痛也好,流血也好,我会替你拨去心中那根刺,让你习惯我的体温我的气息,让你留在我身边,哪怕你只是因为寒冷和疲惫。
在少言柔软的唇上落下一吻,林文伦闪身出了房门,与外面的霍浮香打了照面,两人的眼光在空中交汇出一串劈哩啪啦的无形的火花··就在房门关上的一刻,少言原本闭着的双眼忽然睁开,注视着床顶,神情复杂,也不知是悲是喜。
以后每到一地,林文伦都早预先派人打点妥当,预备下美酒美食,将少言侍奉得无微不至,弄得倒不像是在赶路了,说是出游都还嫌轻松··少言并非骄贵之人,以前急着赶路,披星戴月餐风露宿是常有的事,他也不以为苦。
这次虽然觉得林大哥有些小题大做,但感激他一片好意,也就不忍拂逆··霍浮香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暗地里嗤之以鼻·他向来为人疏放颠狂诗酒,与少言相交也是心折于他的学识气度,引为知己琴笛相和,于日常中一些细节上未免不太上心。
却见少言在林文伦无微不至的照顾中,气色越来越好,人也渐渐变得丰腴起来,尤其是出浴后脸颊被蒸得嫣红,双眼朦胧如丝,透出一点点的慵懒风情,怦然心动自觉错失了一大乐趣之余,对林文伦也是暗生警惕。
当然,不想让少言夹在中间左右为难是最基本的默契,在他面前向来都是客气有加,你赞我一句我赏你一语,私底下却难免动动歪脑筋想着如何让对方知难而退·不过,在快马赶路这件事上,两人还是保持了一致,少言几次提出,都被异口同声地否决掉了。
·四五天的行程,就这样硬是被拖成了半个月·半个月后,马车踏入岭南地界,少言长出一口气,暗自道:「终于」外面天气晴朗,阳光普照,少言坐在马车外,只觉清风拂面而来,夹杂着青草和泥土的香气。
林文伦看到他翘起的嘴角,也凑趣道:「这里风景确实不错,你若喜欢,以后便购一块土地,在这里长住如何」一挥手,马鞭划过,将大片的山山水水圈住。
少言摇头笑道:「看看即可·」·两人正在谈笑风生,忽听路旁一声呼哨,树林中忽啦啦闯出二十几个人,手持兵器,将马车团团围住··林文伦勒住了受惊的马匹,问道:「你们是谁」·一个四十来岁白面无须的中年人上前一步,手中长剑一摆,厉声问道:「你可是丁少言丁十三」·「我是,」少言道,四下打量一番,僧道俗都有,个个面色不善,「我与你们素昧平生,此番拦住在下,不知有何见教」·「素昧平生」中年人仰天打了个哈哈,神色凄厉,「你说得倒轻巧,我那儿子与你也是素昧平生,你却举手间就将他杀死,连个全尸都凑不齐」·「全尸不知这话从何而起,我们今日刚刚到岭南……」·「有人看到你还想狡辩,明明就是你,今天我就将你碎尸万段,为我儿子报仇。
」一道寒光直罩而下,马车被捡起击中,轰的一声四散而开,林文伦扯着少言两人一个倒翻从人群头上跃而过,落在人群之外·拉车的马已经被他这一剑拦腰截断,花花绿绿的内脏洒了一地,两只前腿无力地刨动着。
林文伦一股无名火起,挡在少言面前,沉声道:「事实未明,怎可妄动杀机·」这些人一出现不分青红皂白地胡乱指责一通,然后连招呼也不打就狠下毒手,若是武功稍差之人怕此刻已经死在他的剑下了。
·「是也好不是也好,今日进入岭南,这里就是我的地界,我要谁死谁就死,看你也是蛇鼠一窝,今天就把你们都留下,为我儿子陪葬。
」·「李奇,你那个儿子欺男霸女无恶不作,就是杀了他也是为民除害,亏你还好意思来报仇·」霍浮香杂一旁接道,这个李奇他认得,也算岭南一恶,仗着财大势大,在这一带作威作福。
上梁不正下梁歪,老子这个德行,生出来的儿子自然不会好到哪里去··「是你」那中年人也认出了长笛,像积雪遇上了滚水,气焰顿时溶了大半,霍浮香可是他得罪不起的人物,但若是他轻轻几句话便放过,恐怕一辈子都会被人取笑,见到硬手就退,连儿子的仇都不敢报,只得放软了口吻,「霍先生,这属我与丁十三私人恩怨,您在江湖素有侠名,难道也要助纣为虐。
」·他连吹带捧,出言挤兑,就是希望霍浮香能置身事外·哪知人家根本不吃那套,长笛在手中转了两圈,冷冷道,「侠名没听过,今天这个梁子我架定了,你杀别人我不管,这个人同我的关系非比寻常,他若有什么好歹,杀了你全家都赔不起。
」·「你……」中年人也算地头蛇,几时被人这般看轻过,怒从心上起,脚步一错绕过霍浮香,长剑自下方斜斜挑向少言咽喉··林文伦猿臂轻舒还住少言的腰,倒纵出一丈开外,喊到:「姓霍的,这批人就交给你了,快些打发了,别让他们来聒噪。
」他平时为人豪气,心胸颇广,纵有恩怨,大家几杯酒下肚相逢一笑,能揭过了·但若是牵涉到少言,那可真是触了逆鳞··【惘然劫 南康/白起/康康(40)】·霍浮香心底万般不愿照林文伦的话去做,但见李奇只觉一股大力顺着剑身直涌上来,震得手臂麻酥,把持不住长剑落地,被霍浮香顺势踩在脚下。
应邀助拳的人见李奇一个照面便落了下风,有几个沉不住气抽出兵刃,缓缓逼上来·霍浮香脚踏长剑,看着蠢蠢欲动的人,硬声说道:「没想到久不入岭南,这边的朋友已经忘了我霍浮香是何许人。
」·那几个人激灵灵打个寒颤,都停住了脚步·这个霍浮香出了名的心狠手辣,行事全凭一己喜怒,一言不合,满门良贱被杀得鸡犬不留的也有,还是不要招惹这个煞星为妙。
正僵持间,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和尚走了出来,单掌竖在胸前宣出了一声佛号,「霍施主,天下事抬不过一个理字·你身后那位朋友妄动无名,杀了李施主的独子,当时尚有证人……」·霍浮香冷笑:「老和尚,你还真当我是初入江湖若不是还有几分武功,怕早一照面就已经被你们围攻杀死,现在硬的不行又换上软的。
好,你既然要说理,那我们就按着这个『理』字来,谁是证人站出来·」·人群向两边分开,一个身材矮小獐头鼠目的汉子畏畏缩缩地走上前,「就是你」霍浮香上前一步,正要仔细质问。
看在众人眼里,却以为他要杀人灭口,一刀两剑攸地探出,两指胸前一指小腹··霍浮香眼中凶光一闪,右手缩回袖中,握住了「绞龙索」·少言在后面见事情越闹越僵,忙大喊一声:「霍兄,手下留情。
」·霍浮香冷哼一声,一缕轻烟闪身退后一丈,立在少言身后·那三个人尚不知自己刚刚逃过一劫,依旧叫嚣着跃跃欲试··少言上前一步挡住了不知死活的三个人,向证人问道:「不知这位兄台与李少爷是何关系,事发之时你在场」·「小的叫李铁,是少爷的长随。
」那中年人看了他一眼,很快又把头低下去,身子抖动得像风中秋叶,畏畏缩缩地说道:「没……错,就是……你,那一天我和少爷去收账,那家人交不出来,让少爷宽限几天,少爷不肯,就……」似乎是有什么不便说出口,那中年人像嘴里含了口热蜡,模模糊糊地快速说了几个字,在场的人都知道这快速跳动的几句不外乎是李家少爷如何仗势欺人如何颐指气使,听到林文伦的一声冷笑,更觉尴尬。
「这时候,有人在一旁说了句『废才』,然后……然后……」中年人一脸恐惧之色,伸出手指,颤抖地指着少言,叫道:「然后,我就见到我们家少爷忽然惨叫着躺在地上打滚,一个一身白衣的人正冷笑着低下头看他。
是你,就是你,你的眉你的眼我一辈子都忘不了·你冷笑着把脚踩在少爷的手腕上,用力一碾,骨头咯吱一声就碎了·少爷一直求你,你却不听,用刀一把割下少爷的头,对我说『他作恶多端,这颗人头我收下了,若想报仇,尽管来找我丁十三便是』,然后冷笑着跳上马走了。
」·听完这一席话,在场诸人神情各异,李奇重听一次爱子惨遭虐杀,痛苦入骨,盯着少言眼镜似乎要滴出血来,喊道:「罪证确凿,你还有什么话好讲」·林文伦不甘示弱,反唇相讥:「刚才的话大家也有听到,你那儿子若不是伤天害理,哪会被人割了头。
老和尚,我倒奇怪,你是不知道李姓父子的所作所为,还是他们香油钱给得实在多」·老和尚哑口无言,李奇父子每月里确实向庙里捐献了不少香火钱,所以这次应邀助拳,他却不过情面便跟来了。
但江湖恩怨,谁是谁非也很难分明,李家父子纵有不对之处,这般毒辣出手便要人命也实在是说不过去,只得口宣一声佛号,低垂长眉,站到李奇身边,摆明了是要共进退。
林文伦冷哼一声,「老和尚原来也是六根不净·」·少言止住林文伦,温言道:「丁某今日初到贵境,李家少爷的命案确实不是在下所为,连他的名头也是第一次听说。
说实话,若真是我动的手,替天行道,丁某也不惮于让人知道·但若硬要将这种莫须有的罪名扣到我头上,丁某也不是怕事之人·」最后几字说得掷地铿锵,一股傲视群伦的气势油然而生。
霍浮香听在耳中,只觉少言当真是有使君子如水如竹,既冲淡平和,且铮铮有节,心下爱慕更深了三分··群雄听他一席话软硬兼施,也都没了主意·所谓相由心生,奸妄之辈,心不正则眸子眊,鹰顾狼视。
但观眼前之人,温润如玉风度洒落,若非彼此对立,这样的人物便是自己也忍不住要去结交一下的,不由得齐刷刷看向李奇··李奇亦知今日难得能讨得了好,丁十三这两年在江湖中的名声如日中天,多少人或叹其医术或倾其为人要与之结交,后面又有霍浮香对他拱若珍壁,而另外一个,岳峙渊澄,气势汹汹,看样子身手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他是老江湖了,审时度势,不由得他不服软,但杀子之仇岂可就此罢休,少不得要着落在此人身上,「你说不是你,好,那你说是谁」·少言还未答话,林文伦在后面已经听得心里老大不高兴,「笑话,当我们这里是衙门么死了儿子也要找我们。
」·「你……」李奇被他一句话顶得急怒攻心,要动手又不敢,只得色厉内荏地嚷道:「我给你一个月,一个月后,你若还查不出是谁杀了我儿子,这笔账就要落到你身上。
」·「三年」林文伦在后面狮子大开口··少言哭笑不得,这种敷衍的话亏他说得出口,嘴一抿瞪了林文伦一眼,又回过头来说道:「好,就一个月,一个月之后我会给你一个交待。
」李奇转身正要离去,忽听林文伦一声「慢着」,回转过来,恶狠狠地问道:「还有什么事」·林文伦不说话,只是伸手指了指地上四分五裂的马车,李奇一怔,很快醒悟过来,掏出两锭银子仍到地上。
待李奇等人走远了,林文伦略带埋怨地问道:「干什么许给他一个月,他死了儿子管你什么事,劳心劳力替他去查,还不讨好·」这次离京之际,满心盘算自此便可以与少言两人朝夕相对,一点一点地渗透。
多了一个霍浮香已经是如鲠在喉,吐得远远的才痛快,现在却又添了这桩事,越来不能清静了··少言轻轻伸个懒腰,将目光投向远处青翠的山峰,「不用我们动手,无论他是谁,既然设下这么大一个局,早晚会现身的。
」·没有了马车,三人只好步行穿越于崇山峻岭,好在沿途风景如画,三人说说笑笑,颇不寂寞··走了半日,少言擦拭一下额头上的汗水,诧异地问道:「刚才那帮人也没有骑马我看他们靴上无尘,按理说落脚之处应该不远,怎么走了半天都不到」·林文伦从树上扯了片叶子替他扇风,「姓李的好歹是地头蛇,也许有什么捷径是我们不知道的。
既然累了,林中树荫浓密,歇一阵子好了·」·【惘然劫 南康/白起/康康(41)】·离了官道,折进树林,林文伦向里走了几步,眼睛忽然一亮,「你听,是不是有流水声」·少言也侧耳倾听,微笑回应:「不错,是有流水声。
」·三人在树立中披荆斩棘,淙淙水声越来越响,绕过一棵大树,眼前豁然开朗,却是一条深溪,两岸植满垂柳·三人溯溪而上,转了一个弯,不由得齐声喝彩,竟是个足足五丈有余的悬崖,一条玉龙从崖头倒挂下来,飞泻而下的水流沿途不断击打在崖壁上,飞珠溅玉,激起漫天水雾。
瀑布注入一汪深潭,又被小溪将水曲曲折折引向不知名处· ·快步趋近潭边,捧起水喝了一口,一股凉意从喉咙直下到腹中,令人暑气顿消。
脚下踏的是柔软细草,鼻中闻到的是清幽花香,「谁会想到荒山野岭之中还有这等洞天福地·」少言惊叹一声·绕着潭水转了个圈,想是此处罕有人至,生活在此的动物竟然不惧生人,树上两只松鼠歪着头向这伙不速之客打量了一会,觉得没什么危险,又开始追逐嬉戏。
就着溪水吃了些干粮,霍浮香盘膝坐在树枝上,背靠树干闭目养神·林文伦则坐在水边,眯起眼·少言见无人注意,便站起来轻手轻脚地走开,沿着小溪一路向下走。
走出约有里许,溪面陡然开阔,水势也转为缓和,清可见底,水中游鱼历历可数·悄然四顾,空山寂寥,除了他再无第二个人影,少言轻解袍带,连贴身的衣裤也除去了,飞快地溜入水中,到水深及腰处方停下来,回头看去,岸上仍是空空如也,才轻快地吐吐舌头。
深吸一口气,在水底潜行了一二十丈,又摸了几颗彩色石子,这才直身而起·掬起一捧水洒在脸上,忽觉足踝处正被什么东西轻轻碰触,麻疡中夹着一点痛·忙低头查看,却是一条三寸来长的小青鱼将他的腿当成了美味,尖尖的嘴一翕一合地咬着。
少言忍不住轻笑出声,弯下腰伸手入水,扣起中指在小青鱼背上轻轻一弹,那小青鱼受到惊吓,一摆尾巴,三游两游,不知游到哪里去了··「大眼睛,我看到你屁股了」身后平地一声雷,将少言震得心胆俱丧,一个失足踏上河底的鹅卵石,这些鹅卵石在水底也不知冲刷了多少年,滑不留手,少言踏上去便是身不由己倒向一边,亏得他水性不错,百忙中屏住了呼吸,这才没有呛到水。
脸上烫得似乎要把整条河的河水都烧得沸腾起来,少言浮出水面,斜着眼睛偷偷向一侧看去,只见岸边的大石旁倚着一个人,抱着双臂嘴里叼了根青草,盯紧了他饶有兴味地嘻嘻笑,白白的牙齿映着黝黑的皮肤,闪闪发光,正是林文伦。
当少言轻手轻脚地向下游走去之时,林文伦便已经醒了,眯着眼看他的背影消失在草丛中,起初还以为他只是去方便,等了约一炷香的工夫仍不见回来,心下有些着慌·起身沿着少言留下的足迹分花拂柳地来到此处,透过树枝,溪水中一个灵动的身影映入眼帘,他猛然呻吟出声「不」,然而脚步却没有停止,像是被某种不可知的力量牵引着走到河边,静静地看着戏水的人。
几颗水珠随着溪中人掬水而溅起,在阳光下折射出七色的光芒,落在他圆润的肩头,划过一道痕迹慢慢下到肩胛骨,向下,再向下,经过纤细的背,融入他身下的河水里。
·空气渐渐稀薄,刺得喉咙一阵干涩,连呼吸都变得困难无比,情欲在一瞬间击垮了防线,林文伦抹了把脸,在化身禽兽之前,大喊出声··少言从未经过如此赤裸裸的难堪,只觉全身上下没有一处不在发烧,只敢将半颗头露出水面,瞪大眼睛呆呆地望着岸边,不知该如何反应。
林文伦摇头晃脑,嘴里啧啧有声,「大眼睛,平常看你瘦瘦的,没有三两肉,谁想到……」闭上了眼睛,像三月不食肉的人突然吃了一整盘红烧肉,咂着嘴回味无穷。
若只是平常看到也就算了,但此情此景,尤其林文伦还一脸意犹未尽,不怀好意的戏谑之下,赤身裸体突然变成了一件让人无比羞愧的事情,羞得少言无地自容,情急之下,抄了一捧水甩手摔了过去。
林文伦听到风声,机灵地闪过迎面而来的点点银光,知道心上人脸皮薄不敢真的惹恼了他,转过身对着他说道:「好了,不闹你,我给你放哨,快上来吧·」·少言犹豫再三,看林文伦确实一副谦谦君子的模样,摸上岸,抱起衣物一溜烟地躲到了树丛之后。
林文伦听着身后戏悉窣窣的声音,想象着那些衣服一件一件地套到少言的身体上面,心里像是被几只耗子用小爪子东挠一下西挠一下,痒得让人恨不得把手伸到喉咙里抓两下才解气。
少言换好了衣服,再三确认身上已经打理妥当,这才走出树丛·看见林文伦双手负于背后,对着溪水,也不知在想什么,宽宽的肩,细细的腰,健壮的腿,方才的三分流气已经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身的沉稳与凝重。
看着他挺拔的背影,少言心中忽然想到,纵使有一日面对的是千军万马,他恐怕也能七进七出全身而退,走到他身后,低声叫道:「林大哥·」·林文伦回过头来,见少言耳根底下仍有一丝潮红,心照不宣地笑笑,当先迈步而行。
少言紧走几步,顶着秋天的太阳与林文伦并排漫步在空旷的草地上,眼角里带了一点他的衣服与移动着的脚,男子淡淡的汗水味缭绕在鼻端·两个人谁也没说话,少言却感到一阵奇异的安心,有时候,沉静是更妥帖的安慰。
离瀑布越来越近了,一阵风吹过,数不清的小小水珠闪着光,像一天一地的星,再一阵风,又是一天一地的星··「大眼睛」·「嗯」·「你相通了是谁对不对」·少言脚步一窒,两年前在石室中的记忆又回来了,那时八爷被他抵在墙上时也是这样问:「你也相通了是不是」无数个夜里,这句话在耳边一直回响,像一条湿冷而又滑腻的蛇,在浓重虚无的夜色中蜿蜒而来,盘踞在他的胸口,嘶嘶有声地吐着鲜红的信子。
然后,他就从梦中惊醒,一头的冷汗,全身绞痛,睁眼直到天亮··现在,林大哥又这样问·只是他的眼中没有八爷的得意和玉石俱焚的疯狂,有的只是一丝沉痛和怜惜。
这一丝怜惜让少言发了疯,「不是」平静的秋日被他声嘶力竭地喊破,「我已经离开京城,远远地,不见他,不管他做什么喜欢什么人,这样还不行他想要的他都得到,他有这世界,我已经没用了,他不会记得我,不会费这么大力气来对付我。
」·将心疼深深地藏起,林文伦的脸平静到近于残酷,「你自己心知肚明,这两年你遇到什么人做了什么事我都知道,根本就没有仇家,也就不可能会有人设局来对付你·虽然不知道他要什么,但除了丁寻,你能想出别人吗你能的话,说给我听。
」·这些都是实话,少言确实想不出别人,听到李铁描述的时候他就猜是丁寻,虽然面貌变了,可那是太熟悉的是他的狠他的绝,除了他,没人有这么大手笔,岭南与杭州,设了这么大一个局。
没对人说过他的疑惑,是因为总还抱有一丝期望,难道过去的情分在他心中真的一丝不剩难道我只是想平平淡淡地寄余生于山水也不行在绝望中他忽然开始发足狂奔,一路跌跌撞撞,满坑满谷的绿色在眼中溶成模糊一块,铺天盖地罩过来,无处可逃无法呼吸。
【惘然劫 南康/白起/康康(42)】·林文伦追上去,握住他的肩膀·少言拳打脚踢,虚弱地又企盼地反复念着:「你胡说,你骗人,我都走了,我都心甘情愿地走了,他还要怎么样」·林文伦摇晃着他,吼道:「不对,你根本就不是心甘情愿,你是被他伤透了,所以你连提都不敢提。
你认为自己走得决然,其实根本是逃跑·我问你,他把你送给敌人,你可曾有过一丝一毫报复的念头,没有对不对凭你手里掌握的东西,给丁家戳几个大大小小的漏子根本就不费吹灰之力。
」·压抑在心底的忧伤痛苦与寂寞忽然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像决了堤的河水,翻滚着呼啸着,惊涛拍岸,每一次都足以让人粉身碎骨,他开始疯狂地辩解:「我没有,我没有想要报复他。
你要我怎么样去和他作对把他赶下台让他一无所有然后去嘲笑他」·「但他有,或许你知道得太多,他忽然意识到你的存在是个危险,或许他只是想自己得不到别人也休想,或许他只是想玩猫捉老鼠的游戏,看你惊慌失措的表情,他是什么人你最清楚。
」·迟了两年的泪,终于一滴一滴地开始落下,被背叛的痛,被毫不犹豫舍弃的痛,变成清澈的液体从眼里益处,映着太阳,凝成了一颗颗的珠子,是鲛人的泪,是杜鹃的泣血。
林文伦将他搂在怀里慢慢坐到地上,腾出一只手在他背上轻轻地拍抚着·少言无力地趴在他怀里,有些混乱地喃喃自语道:「他把我送到八爷那里,虽然鞭子打到身上很痛,可我没死,我只是难过伤心,可是我还是恨不起来。
离开京城的时候,其实我是松了口气的,我知道他不喜欢我,他这样对我,我终于有了离开的理由,终于可以不用一个人在夜里傻等·他把我送到八爷那里,我没想过要报复他,毕竟是喜欢过,我不想报复他,我不想报复他让他一无所有让他后悔,反正他也不喜欢我,却会让我喜欢的心情变得不堪,我不要我的感情变得不堪」·「我明白,我明白。
」林文伦轻轻摇动着他,像哄一个受尽了委屈的孩子··「我不要我的感情变得不堪·」怀中人幽幽地诉说着,乍听不过轻仇淡恨,细细思量,却是缠绵入骨,微微的凄楚与固执。
纯净无暇的人,曾经有过的全心全意,就这么收场了,却仍是不肯恶言相向·只是,世上少的是谦谦君子,多的是小人之心,岂是每个人都如你一样宽容忍让不争不求 ·电光火石间,心中对丁寻的仇恨却是更深了一层,怀中的这个人,合该是被珍惜被呵护被捧在手掌心上的,怎么忍心伤他至此·两人先是大吵,然后少言哭得颇有几分惊天动地,这一番动静怎么瞒得过霍浮香。
早在第一声嘶喊传来之时,便已经长身而起一路奔跑,到了河湾处立于树后将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少言心情激荡,于身外之事浑浑噩噩,对他的到来毫无所居·林文伦却是时刻警惕着周围,见到霍浮香,偷偷向他做了噤声止步的手势。
霍浮香脚步一滞,心里思绪万千,虽然不想承认,但心里也了然,如果今天换一个人,少言绝不可能这么肆无忌惮,将心底积郁发泄出来··这一番耽搁,少言情绪不稳,眼见今天是不能再赶路了,林霍两人打个商量,便决定在夜宿荒野,分头去拾柴生火。
林霍二人虽然久经江湖,但霍浮香身份尊贵,白衣如雪,林文伦身为镖头,但凡出门会客押镖,前呼后拥一呼百诺,这庖厨之事都是不做的·仗恃着上乘轻功各自猎了野味,回来后将手中猎物不约而同向对方面前一扔,异口同声地说:「交给你了。
」说完,两人面面相觑··少言在下午大哭一场,慢慢收声之后就一直坐在河边石上,看着天边的晚霞先是做橙黄,再后来是浅红、深红,终于暗下来,一轮明月已初上林梢,风生袖底,月到波心。
闹过这一场,心中块垒倒是发泄不少,不再像从前似的积郁难平,察觉到身后两人尴尬境地,你怂恿我我怂恿你,却是谁也不敢上前来打扰他,悄不可闻地叹口气,站起来提了野味走到河边。
霍浮香本待帮手,但见少言熟练之极地将猎物开膛去内脏剥皮清洗,一连串的动作做下来,行云流水,没有丝毫的滞怠,相比之下,自己与其献丑,不如藏拙··林文伦可没想这么多,也不管少言是否愿意,只是腻在他身边没话找话没事找事,拿着刀子剥皮,手劲大了刀子一滑不小心切下后腿,去清洗,在水里涮两涮就算完事。
少言赶他几次,他也不恼只是咧开了嘴笑,照旧献殷勤·被他缠得恼了,伸手推开他,又嬉皮笑脸地靠过来,到最后,少言也懒得管他了··在林文伦手忙脚乱的帮助下,终于将两只兔子处理好,少言折了根树枝削尖将猎物对穿架到火上,细细地转动着,涂上调料。
过不多时,浓香四溢,金黄色的油脂大滴大滴的落入火中,混着松柴的清香,只是鼻中闻着,已是令人食指大动··拨出匕首将外面熟透的一层割下来分给两人,林文伦接在手里也不嫌热,狼吞虎咽地吃下去,嘴里还连连呼着「过瘾」少言见他吃得急,到溪里取了一杯水递过去。
心上人亲手调理,再加上悉心服侍,连霍浮香都破例多吃了几块··晚饭后,少言从树枝上折下大捧还带着绿意的树枝盖上去,火苗慢慢地被压了下去,最后只余一股浓烟。
霍浮香选了根树枝盘膝而坐,担当警戒,其余二人则在地上各找合适的地方安歇··静谧中,忽然一缕笛音悠悠然拔地而起,趁着这明月清风,天空地旷,更增几分凄凉。
少言和衣而卧,刚才有林文伦在眼前打岔,无暇分心倒还不觉得怎么样,如今乍然听到这呜呜咽咽的笛音,婉转缠绵,不由得一段心事都涌上来,胸口又有些酸痛··林文伦在一旁暗骂,自己先前一番心机,拌小丑插科打诨,就是怕少言仍停留在伤心事里转不出来,你还偏要吹这发丧的笛子,不是故意招惹么。
听得恼了,干脆起来伫立在河边,一脚跨在石上,挺胸抚腰,放开嗓子引吭高歌起来,口音古怪,不知是何方小调,少言只听明白两句「想你想到星子落,泪落地上好作田。
」林文伦的声音粗犷中略带沙哑,说不上十分美妙,但静夜中听来,却自有股荡人心魄的味道··霍浮香吹笛本意不过是打发时间,刚吹几个音节,少言伏在林文伦怀中的画面不期然闯进脑子,那调子便不由往凄凉哀伤的路子上走,陡然间听到林文伦歌声一响,立刻便猜到他为何如此。
正在心下懊恼,忽听远处极轻极细的一声响,是有人踏断枯枝一按身下树枝,借力而起,三闪两闪不见了踪影··在树梢轻点几次,身法轻灵纵掠无声,奔出几丈外沿着树身缓缓滑下。
刚踏到实地,青光闪动,电光火石间扭身错步,剑峰自眼前堪堪而过,「夺」地一声钉到了树上·「好快的剑」他心中诧异,反手一掌拍向对方胸口,这一掌轻若飞絮,去势无声,但若教他拍实了,免不了骨折筋裂内腑尽碎。
【惘然劫 南康/白起/康康(43)】·持剑之人伸出手和他对了一掌,两人各自飞开··「敢问阁下是谁」·没人回答,惟有风掠过树梢的沙沙声,阴森惨厉。
对方既然默不做声,霍浮香也无心与他缠斗,事有轻重,当务之急还是赶到少言身边·向外走了两步,凌厉的剑气又直奔胸口而来,霍浮香气恼,骂道:「纠缠不清的东西。
」·「是谁出来」同一时间,林文伦也向树林深处喊道,全身戒备,连发根都竖起来··一个身影自林中慢慢踱出来,轻袍绶带,立在二人面前,眼中闪过刀锋似的光芒。
瘦削身材,鹰钩鼻,斜斜上挑的眼梢,不是丁寻又是谁·少言仿佛被谁在头上打了一闷棍,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呼吸紧促,第一个反应就是别过头去。
一段段的往事,刻意打散忽略,零零星星藏在连自己也找不到的地方,却又被他的出现串连成章,也像闯进的不速之客,大刺刺闯进抢占主位,倒逼迫着自己狭路失措,眼神躲藏。
林文伦伸手将少言扯到身后,双目灼灼地盯着他,「你还敢来」·「为何不敢」丁寻掸掸衣袖上的细小树枝,「东西丟了,当然要自己找回来。
」·少言猛然想起一事,低声问道:「霍兄呢在哪里」霍浮香这么就都不现身,想也知道肯定是被什么人绊住了··「他啊,」丁寻不在意地挥挥手,「我已安排了几个人去招待他,不劳费心。
」·夜里的树林像个无底的深潭,大张着口暗藏杀机·霍浮香在黑暗中游走,修长而柔韧的身影借着地势、树干而忽隐忽现,跃起时如狮子矫健,落地时如枯叶无声,隐藏时有如最坚忍的毒蛇,看上去几乎是赏心悦目。
刚才与那人对了一掌,到现在震得手心还有些发麻,「会是谁,这样强横的掌力为何而来」心中细索,脚下也没闲着,时缓时急,乱踪以惑敌。
在这个伸手不见五指的环境里,武功的高低远远不是决定性的力量,要拼的是耐心和机智,看是谁先沉不住气露出破绽,看谁先被人抓住了尾巴,每个人既是猎人,又是猎物。
不过半炷香的工夫,百丈方圆已经被霍浮香摸得烂熟于胸·扯下袖口的一条衣襟,横系在两棵树离地面半尺处,再用枯叶使它看起来不那么显眼··这时最后一个机关,他不期望仓促间布置的简易机关能造成什么伤害,他要把握的,是敌人中了埋伏后那一瞬的惊慌,胜负只在一线间。
向前急奔五十丈,返回·再向右奔出五十丈,如此来回几次,不远处哗啦啦树叶响,一缕冷笑爬上了唇边,很好,看来这一番毫无意义的举动已经让对方开始急躁了。
看似无目的地在树林中兜兜转转,实则每一条路线都早已有过精心的计算·奔到第五次,身后忽然传来一声闷哼,有人中了埋伏,霍浮香于疾行中猛然一顿,手中长笛像离弦箭一样反手甩出,人也紧接着脚踏面前的树干借力倒射。
清脆的兵刃交击声,黑色人影一个踉跄,闪进了黑暗里,又是无边的静默·霍浮香跃上空中,擒住仍在空中不断打转的笛子,凑到鼻端,有血腥气··「身手不错。
」霍浮香冷冷想道,「竟然能在笛子及体的一刹将它磕飞·可惜,你身上的血腥气会将你指引到地府的方向·」弯下腰待要解开布条,只听得风声飒飒,一件沉重的兵器挟开山之力直直砍向他身后,力大势沉。
情势迫人,无论是前跃或是转身都已来不及,霍浮香忽然手一松,任笛子直直跌落下去,左手从左肩头快速回拗过去,右手从腋下反背,两只手在身后快速交握分开,从袖中拉出一条绳索,双手各执一端,反弹琵琶。
那人得空偷袭,眼见霍浮香不及躲闪,心下暗喜,手上更加了三分力·本拟一刀将他腰斩,哪知情形却大出意料,刀刃砍刀他身上,竟像是砍到又坚又韧的牛皮上,反震得开山刀抡了半圆,险险脱手。
「绞龙索」他惊呼出声··「不错,是绞龙索·」霍浮香转过来与他面对面,一条小指粗细的丝带在他的手中散发着淡而晶莹的光芒,「已经很久没饮过血了,你运气不错。
」说道后来,脸上竟然带了一丝怀念的神色··「丁五爷说胡话的本领让人佩服,荒山野岭,怎么会有你的东西」·「子非鱼,你怎知这里没有我要的东西」丁寻向少言的方向伸出一只手,勾勾指头,「你赌气也赌得够了,丁府管事的位子可还空着。
」·林文伦双臂一张,挡住他的去路,「先过我这关·」 ·「不知进退的闲杂人,又凭什么挡在这里」·「凭什么」林文伦冷笑,「凭拳头。
」大喝一声,踏前一步右拳中宫直进捣向丁寻胸口··丁寻也不抵抗,身子像是风中飞絮顺着林文伦的拳势轻飘飘地向后退去,身形渐渐隐没在黑暗中,只余话音杂空中缭绕不绝,「有本事的话就放马过来,让我看看你拳头多硬。
」·林文伦回头交待,「大眼睛,你在外面等着·」若不是这两年来一心全神贯注在少言,分身乏术,早就给姓丁的一点苦头尝尝,如今他自动送上门,这等好机会怎能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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