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惑—掠水惊鸿[下][高质言情]

狐惑—掠水惊鸿[下]
二十五、废后风波(1)·宣德和柳云若回宫之后,孙贵妃的产期也近了·她向宣德哭诉,说皇上不在的时候,有人在她宫里偷偷安放檀香,分明是想让她流产;又抱怨说太医院的药吃了"心口闷得慌",还是柳云若配的药好,要柳云若到她宫里伺候。
檀香一案时过境迁已无从查起,但宣德从孙贵妃闪烁的言辞中能感觉到她是指向皇后,宫闱之事风起云涌诡谲多变,宣德不想深究·他只得吩咐柳云若好好照顾孙妃,他要处理越王的案子,实在分不出心力。
柳云若搬到了孙贵妃的储秀宫,一切事情就好安排了·他选了宣德要去瀛台接见安南使者的一天,早上储秀宫传出消息说孙贵妃破了羊水,早已选好的太医便带着孩子进了宫。
宣德刚从瀛台回来,见柳云若在寝宫门口迎接他,有些吃惊:"你怎么回来了"·柳云若一笑道:"臣来跟皇上道喜,今晨贵妃娘娘开始阵痛,稳婆已经去了,现在拉着帘子,说是一切平安。
"·宣德猛得站住:"你是说--就在今天......"·柳云若道:"娘娘脉相平和胎位正常,如无意外,很快当有佳音·"·宣德兴奋地抓住他的手:"那你还不在那里守着黄俨,派人禀报太后"·柳云若看他高兴得脸上都放光了,心里不知为何突然疼了一下,勉强笑道:"贵妃娘娘那里都是女人,臣插不上手。
太后已知道了,她老人家在钟萃宫礼佛,说要斋戒一日,请菩萨赐福·"·宣德感动得眼眶都是一热,对黄俨道:"传令全宫,自朕而下,今日斋戒"忙忙地扔了帽子,脱了朝珠道:"咱们还是过去看看......"拉起柳云若的手刚要往外走,突然听见外头一个太监高喊着:"皇上皇上大喜皇上大喜--"·太监尖细的嗓子惊得宣德浑身一炸,随即明白过来,孙贵妃生了·他冲出内殿几步跑下玉阶,小太监跑得晕了头,没有来得及收脚,一头撞在了宣德怀里,吓得魂飞魄散,刚要跪下道:"奴婢罪该万死......"已被宣德一把揪住,先问:"是男是女"·小太监大声喊:"是男孩儿是皇子"·皇子·宣德头顶轰然一响,只觉有人拿大棒子敲了他一下,激动地透不过气来,抓着小太监忘了松手,慢慢地回过头来,对着刚刚追出来的柳云若愣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话来:"你听到了吗是皇子......朕有儿子了......"·柳云若奔过来的步子也止住了,孙妃派人来报喜,说明一切都已安排妥当,他的努力,他的策划,终于有了结果。
有这个孩子在,即使营救汉王的计划不能成功,他也可以放心去死......他的心在腔子里乱撞,不知是该喜还是该悲,双膝一软跪倒在地,颤声道:"恭喜皇上......"·"太祖保佑"宣德仰天长出一口气,狂喜地喊道:"感谢苍天朕有儿子了大明有后了朕有后了"一年来的期望、忐忑、猜测、不安终于在今日梦想成真。
宣德几乎要落泪,有了儿子,意味着江山后继有人,意味着自己再也不用担心诸王觊觎皇位,意味着他的血脉将与大明一起传承......·宣德顾不得再和柳云若说什么,扔下那个太监撒腿向孙贵妃的储秀宫奔去,慌得黄俨带着一群太监赶紧去追他。
没有人注意柳云若仍然孤零零地跪在乾清宫门前空荡的广场上··远方传来噼里啪啦的鞭炮声,这是在向整个皇宫宣告,皇长子平安降生··柳云若缓缓抬起头,他隐约看见冥冥之中有一双眼睛在望着他,或许是欣慰,或许是谅解,或许是悲凉。
他终于做到,他让汉王在这一场旷日持久的战争里,终于成了一个胜利者,但这也意味者,他对宣德,将永远是背叛者的身份,那虚幻的快乐和温暖,已被他亲手捏碎··他缓慢地挪动身子,面向西方,轻声道:"您听见了吗您有儿子了......"然而越来越激烈的鞭炮声淹没了他的低诉,他听不见自己的声音,脸上有冰冷的水滑过,可是他觉得自己并没有哭泣。
史书记载:"宣德二年十一月己亥,皇长子朱祁镇生,大赦天下,免明年税粮三之一·"·也有野史说,"贵妃孙氏亦无子,阴取宫人子为己子,即英宗也,由是眷宠益重。
"·赞颂也罢唾骂也罢,后人看到的只是毫无感情的文字,故事里的人物的孤寂和落寞,选择和付出,谁又知道··宣德陪着太后去储秀宫看望孙贵妃,刚刚分娩的孙妃体态还是有些浮肿,但是笑容如同五月之花,灿烂、慵倦而满足。
她知道从此之后她是不是最美的女人已经无关紧要,她是第一个在后宫中拥有孩子的女人,太子之母终将为后,这是不言而喻的··张太后对小孙子爱不释手,皇长子模样漂亮哭声响亮,在太后的怀里撅嘴伸腿咬拳头,一刻不肯安生,逗得太后合不拢嘴。
她看看皇长子,又看看宣德,突然笑道:"你猜猜着孩子像谁"·站在宣德身后的柳云若心头突得一跳,宣德笑着道:"不像朕就像爱妃,还能像谁"·太后看看宣德又看看怀里的孩子,笑着摇头:"哀家看,这孩子,还是像成祖爷多些。
"·"成祖......"宣德有些茫然,他印象里的祖父定格成了一张浮肿阴郁的脸,无法和眼前这粉嫩的小肉团相联系,他仔细又看了一眼,皇长子瞪着眼睛的样子,猛然让他想起了汉王朱高煦--那样的坚定不屈。
他随即摇了下头,赶紧摒弃了这个阴翳的念头,也许太后说的对,这个孩子像成祖,不是都说高煦最像成祖么·从储秀宫里出来的太后脸上慢慢退去了欢笑,她拉着宣德的手,一边缓步走下台阶一边低声问:"皇帝,你是不是停了中宫笺表"·中宫笺表是皇后特权的象征。
皇后在三大节--万寿、元旦、冬至时,或在特殊喜庆日,或有特别请求,可以使用皇后之宝,直接向皇上进笺表致贺或提出要求,皇上是不能拒绝的·停了中宫笺表,等于取消了皇后的权威。
这是宣德和柳云若商议的结果,孙贵妃生下孩子后虽然不明说,但隐约会提起当初宣德许下的"生下儿子就立皇后"的戏言·柳云若也认为,若是皇帝要立皇长子为太子,就要抬高太子之母的身份,以防止将来再有儿子,发生宠母夺嫡的事,引发后宫纷争。
若要废后,就要先给大臣通通风,不如先停中宫笺表,一些懂事的大臣必然后见风使舵,请立皇长子之母为后,到时候宣德"勉为其难"听从大臣建议,就可以免除"薄幸"的非议。
宣德也知道太后必有这一问,从容答道:"是,儿臣和孙贵妃许下了‘母以子贵\',她现在生下儿子,是我大明功臣,儿子要给她些奖赏·"·【狐惑—掠水惊鸿[下]】·太后忽然站住了脚步,转脸静静望着宣德:"要奖赏她什么不能奖赏,非要立皇后么皇后跟了你十年了,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是皇帝能包容天下,为什么容不下她一个女人"·宣德咬了咬牙,沉声道:"民间也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太后炯炯有神的眼睛黯淡了一下,喟然叹了口气,却不再接着这个话题说下去,对黄俨和柳云若吩咐道:"皇帝晚上在哀家那里用膳,你们都回乾清宫吧,哀家那里有人伺候。
"·宣德诧异了一下,随即明白有些事母亲要和他单独谈,向柳云若使个眼色,让他先回去··进了慈宁宫,太后屏退了宫女宦官,开门见山道:"皇帝,你跟哀家实说,你要废后,是为了孙妃,还是为了那个太监"·宣德惊道:"母后"·张太后苦笑了一下:"知子莫若母,你喜欢什么,在乎什么,为娘的知道。
孙妃得宠不假,可你宠她还没到能为她大动干戈的份儿上,就算要立太子,一个贵妃的身份足够了,你真的是为了柳云若么"·这个心思,宣德连柳云若都没有说过,却被母亲洞悉,一时间他也有些窘迫,迟疑着道:"也不全是......"·"为什么"·太后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宣德觉得他在母亲面前真的是无事能瞒,咽了口唾沫道:"儿臣......怕将来万一我早走一步,皇后会难为柳云若。
邓通在汉文帝时多大权势,可是汉文帝一死,就被窦皇后活活饿死,儿臣,不想他落个这样的下场......"·太后黯然点头:"哀家猜就是这样......皇帝,真值得么"太后忽然有些气喘,颤声道:"他毕竟是个男人啊......你全忘了哀家告诉你的话了么"·宣德咬了咬嘴唇,终于抬起头直视了母亲:"儿臣以前跟您说当他是一个玩物,现在要收回这话了,娘,儿子爱他"·"爱......"太后失神了一下,"皇帝,这话不能轻易出口的。
"·宣德突然提衣跪下道:"儿子知道,天子无私事,但儿子也是人,儿子爱谁,喜欢谁,自己心里清楚·儿子并没有让他干政,没有给他官职,没有给他越份的封赏,甚至为了保全儿子的名声,儿子把他......儿子就想留他在身边,让他平安一世,这点权利都没有么"·太后缓缓伸出手去抚上了宣德的脸,叹息道:"皇帝......听我说,只要你高兴,当娘并非不通情理,哀家不拆散你们。
但是,废后一事哀家坚决不能答应,天子家事人们看都是国事,不要厉颜厉色的大动干戈·汉武帝的阿娇皇后,十几年没有子息,还捣腾巫蛊,汉武帝废了她后人还念叨《长门赋》。
为什么只因为‘糟糠之妻不下堂\'现在皇后没有过失,你这样平白无故的废掉,是让天下人骂你薄幸汉子......你说的事,我会劝皇后,让她对柳云若好一点,对孙贵妃也好一点,她底子里是不嫉妒的,是你这些年太冷淡她了,多少有点怨气,哄一哄就好了。
人,将心比心呐,后宫的女人,哪个是不寂寞的,为娘也是这么过来的......"说着已淌下泪来··宣德沉思良久,实在没有理由可以反驳母亲,无奈地笑笑道:"儿子听您的就是,您别伤心了。
"挪身到榻上给母亲拭泪· 二十五、废后风波(2)·有了母亲的话,宣德不得不恢复了皇后笺表·几天后他带着柳云若去探望孙贵妃,正在逗弄孩子的时候,忽然有皇后宫里的宫女彩霞来,黄缎子覆盖下是一碗上等燕窝羹,说是南海的短嘴金丝燕的头窝,宫里都难得的,送给孙妃补身子。
宣德猜一定是母亲跟皇后说了什么,皇后趁着自己在,有意向孙妃示好,向孙妃一笑道:"既然皇后赏赐,你就谢恩吧·"·孙妃只在床上略略一欠身子算是谢恩了,她现在是见了皇帝太后都不用下拜的,接过碗搅动着调羹,正要往嘴里送,柳云若却忽然叫了一声:"娘娘且慢"·孙妃一怔:"怎么"·柳云若上前接过碗道:"皇后对娘娘情意真切,但燕窝性凉,和娘娘现在用的药冲撞了。
"他一笑道:"不如就将羹汤赏赐这位宫女,算是谢皇后的恩典·"孙妃本来想说就算我不喝也轮不到赏宫女,却见柳云若虽然在笑,那眼神却是冷峻的,心里不由颤了一下,顺着他点头道:"好,彩霞,这碗汤本宫赏赐给你了,趁热喝了吧,别浪费了。
"·彩霞忙跪下道:"这是皇后娘娘送给贵妃娘娘的,奴婢不敢僭越·"·宣德本来低着头逗弄孩子,并没有在意,现在隐隐听着有些不对,抬起头来,眼光从孙妃脸上慢慢转到柳云若脸上,他的笑容褪去了,语气却是温和:"彩霞,既然是贵妃娘娘赏你的,你就喝了。
"·皇上发了话,彩霞这才不得不叩头谢恩·柳云若拿着那碗燕窝走到彩霞面前,他宽大的袖子遮住了擎着碗的手,宣德紧紧地盯着的手臂,想看他是否会有一丝颤抖。
彩霞因为特殊的恩赐兴奋地红了脸,她接过燕窝很仔细地小口吃着,满室静悄悄的,连皇子都不哭了,一屋子人看着个小宫女吃东西,气氛有些诡异·彩霞却浑然不觉,她吃得干干净净又叩了个头谢恩,站起来依旧用黄绫盖了碗,正要退下,却突然惨叫一声,捂着肚子跪了下来,很快就口吐黑血在地上打滚。
燕窝有毒一屋子的宫女太监都惊呆了,孙贵妃尖叫一声,扑到宣德怀中,紧紧抱住他哭叫道:"皇上救我皇后娘娘要杀臣妾"·宣德搂着孙妃脸色铁青一言不发,眼睛却紧紧盯着柳云若,柳云若低着头,白皙的脸上水一样平静,唯一看不到的是他的眼睛。
宣德不知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闪烁的到底是冷酷还是怜悯··皇帝和储秀宫里的所有人共同目睹了彩霞服毒身亡的过程,黄俨的膝盖在袍子里大战,哆嗦着问:"皇上,这......这宫女,该如何处置"·宣德冷冷道:"这还用问把她抬回坤宁宫"·温言安慰下哭泣不止的孙贵妃,从储秀宫出来的宣德大步流星往回走,黄俨和柳云若几乎跟不上他,刚一进寝宫门宣德就吼道:"黄俨,给朕拿根家法来其他人都滚出去"·黄俨虽然猜不出今天事情的真相,但看宣德确实火大了,也不敢多说什么,赶了寝宫里的小太监都出去,找来根荆条双手捧给宣德。
自己也蹑着步子退到门外,看了一眼仍默默低头站在殿角的柳云若,真不知这两个人都怀着怎样的心思,暗叹着气轻轻带上了门··宣德从没亲手拿刑具打过人,为了试手劲,狠狠一下敲在床沿儿上,震得手心隐隐发麻,喝道:"上去"·柳云若的肩膀稍微缩了一下,那动作又像是无声地叹了口气,他从容走到床边,自己撩起袍子,爬上床去,刚要俯身下去,宣德又是一声断喝:"裤子脱了"·【狐惑—掠水惊鸿[下](2)】·柳云若撑在那里的姿势稍稍停顿了一下,又跪起来,先将袍子掖到腰带里,再解开汗巾,连亵裤也褪到了大腿处,重新趴下。
光滑的丝绸冰得他稍稍颤抖了一下,他觉得奇怪,经历了那么多,他居然还是有些害怕··他刚趴好,臀上的皮肉就"啪"得着了一记,柳云若攥紧枕头一角,强忍着没有叫出声,却清晰得感到臀上有一道炮烙一样的痛。
早就听说宣德自幼习骑射,能开五石硬弓,今日领受了真格的,才知道天子一怒,果然比慎刑司的行刑太监还要厉害些··宣德看见一条红色的引子飞速在柳云若白嫩的肌肤上肿起来,他愣了一下,很快又狠下心,咬着牙重重抽下去,荆条破空激起的劲风把鹅黄的流苏都震得荡了两荡。
打了五下,柳云若疼得眼泪都冒出来了,忍不住低声呻吟,听上头宣德冷冷地问:"是不是你"·柳云若喘了几口气,才能开口说话,他低低道:"您不是都知道......"他一句话没说完,宣德又是一记荆条抽下去,柳云若没防备,来不及咬住牙关,"啊"得一声痛呼出来。
"朕要你说实话是不是"·柳云若又要喘几口气才能平复呼吸:"是......"·又是更狠的一记,"什么时候下的毒"·"......臣把碗拿给彩霞的时候......"·又是一下:"你知道皇后要给孙妃赐燕窝"·"......不......不知道......"·柳云若喘息着,他觉得自己有些承受不住这样的审问方式,宣德手劲好大,每一下都是撕裂皮肉一样的痛,他怕这样打下去,等案子问清楚,自己就要皮开肉绽。
他不知宣德为什么生这么大气,为了那个宫女么为了他的残忍他努力转过头,想解释:"皇上,我是看您为皇后的事为难......啊"·宣德狠狠抽下一记荆条,喝道:"朕没问你这个--你随身带着毒药想谋害谁"·柳云若在惨叫一声后终于明白了宣德的愤怒,原来他在怀疑......他苦笑了一下,缓缓将脸埋进了枕头里。
宣德见他不答,荆条毫不间断地抽下去,柳云若给这一连串的疼痛冲击地两眼发黑,他抓烂了身下的床单,实在咬不住牙关,哽咽着哀求:"别......别打了......那个药,我是留给自己的"·宣德的荆条停在半空,有些难以置信:"你说什么"·柳云若一边喘息,一边思忖怎样给一个过得去的理由:"我是待罪之身......那么多人想要我的命,朝臣,藩王,皇后......我只求能得一全尸......"·却不知这样的解释让宣德的手都颤抖起来,他已分不清自己是心疼还是气愤,对他那么好,为了他不惜废掉皇后,他还怀着服毒自尽的心思·他少有这么心情激荡的时候,一口气堵在胸膛里不知该如何发泄,什么帝王威严君子气度都丢到脑后了,也不顾柳云若臀上早已红肿成一片,一边狠狠打下一边呵斥道:"你干了什么亏心事,整天怕人想要你的命你知不知道在皇宫私藏毒药是死罪皇后跟了朕十年,她会笨到给贵妃下七步穿肠的毒药要是今日朕当场审问,你几个脑袋能承担得起"·柳云若被冷汗眯了眼睛,心里只觉得委屈,带着哀呼辩解了一句:"我想帮你"·宣德想说你怎么还不明白,他不知该怎样表达自己的愤怒,那些关怀和担忧,应该是把柳云若抱在怀里,贴着他的耳畔轻轻嘱托,而不是用这样的方式。
可柳云若今天带给他的冲击太大,他没有跟自己商量,没有给自己任何暗示,就独断专行,这让他意识到,柳云若的心里依然有他无法掌握的东西·那些东西可能伤害的是他,也可能伤害的就是柳云若自己。
他不允许任何一种可能发生··宣德的手臂都有些酸疼了,却再一次狠狠挥下荆条:"朕跟你说了这些事不让你管,你不听朕跟你说了不许再耍心机,你不听朕跟你说从此之后没人能伤害你,你也不听你打量整座皇宫里就你聪明,别人都是傻子皇宫中玩弄心术阴谋如同引火烧身,稍有疏忽就搭上性命,你是不是非玩儿死自己才后悔朕给你的保证还不够你到底在怕什么你到底相不相信朕"·他口中一句接一句的喝问,手上却没停下,荆条落得有狠又快,问一句就是三四下。
随着最后一句厉声喝问,一记重重的荆条抽下来,柳云若惨叫一声,脖子从枕头里仰起来,拉成一个痛苦的弧度又无力地跌下去··柳云若疼得满脸泪水浑身哆嗦,嘴角却滑过一丝笑意,只是伴着冷汗和眼泪,有点像苦笑了。
原来如此,尽管挨打时疼得六神无主,他还是能够从那些失控而慌张的喝骂中分辨出疼痛后面的本质--宣德在担心他,他知道愤怒需要付出更深的感情,因为超乎理智之外。
他不知自己为何会有满足,虽然屁股上是一片火辣辣的疼,心里却是一片平坦·他想起当年,自己因为抓虾被柳生罚抄书,抄得眼睛酸痛手指麻木,却是甘愿·只有包含着爱意的责罚会让人甘愿。
他不再解释申辩什么,安静地趴好,然而大概宣德也累了,荆条迟迟没有再落下,一时屋里只有两个喘气的声音,挨打的和打人的都是满头大汗·过了一会儿宣德不胜抑郁地呼出口气,将荆条抛下,重重地坐在床沿上。
看了看柳云若,脸埋在臂弯里,肩膀轻微地颤抖着,不知是在哭还是太疼·又低头看了下他的臀部,横七竖八全是紫红的棱子,几个伤痕交叉处都破皮了,渗出星星点点的血珠。
宣德心中暗悔了一下,刚才他气头上毫无章法一通乱抽,看来是下手太重了··他并不是想惩罚他,若要惩罚他自可让人拖柳云若出去痛打一顿,不用这么劳心劳力,看不见,也不必心疼。
他只是想告诉柳云若,不要再做可能会伤害自己的事,他想强迫他们彼此信任··宣德伸出手去,想要碰碰柳云若的肩,问问他怎么样了,却又觉得自己先说话很难堪,手就停在那里,却不妨柳云若忽然回头,就对上了宣德尴尬的动作。
柳云若的脸上一道道水渍晕开,不知是汗还是泪,嘴唇上也咬出一道深深的齿痕·那眼神却是毫无怨意的,甚至还带着一丝欣慰,他握住了宣德的手,柔声道:"皇上,我知错了......"·宣德的身子,连同那只半空中的手都僵硬在那里。
柳云若以前被他打得熬不住时也会认错,但那是手段和策略,和现在不同,他能判断·柳云若第一次对他顺服,与他的权利无关,与他手中的刑具无关,那便只能与爱有关。
·宣德迟疑了片刻,理智告诉自己应该装得冷淡一点,让他害怕,让他记住教训,可是看到那双含着哀婉和温柔的眼睛,他的心就如一块冰扔进了温水里,以不可控制的速度融化开来。
【狐惑—掠水惊鸿[下](3)】·"药在哪里"宣德聚起剩余的所有怒气,最终能够做到的,也就是板着脸问了一句··∷∷∷z∷∷y∷∷z∷∷z∷∷∷·二十六、海市蜃楼·因为不能让别人知道,宣德只好自己给柳云若上药,这时黄俨突然匆匆推开门道:"皇上......"·宣德正满手药膏,登时大怒:"谁让你进来的出去"·黄俨吓得跨进去的脚又缩回去,扑通跪倒,颤声禀报道:"皇上息怒,是娘娘来了"·宣德一怔:"哪个娘娘"·"太后娘娘"·宣德心里咯噔一下,没想到母亲消息这么快,赶紧道:"请太后到前殿,朕马上过去......"·黄俨哭丧着脸瘪着嘴,呵腰用手指窗外道:"迟了......那不是太后娘娘已经进来了"宣德抬眼一看,果见张太后带着七八名女官太监进来,已经绕过琉璃照壁,似乎吩咐了句什么,女官们便垂手站定,满院宫女太监几十名都齐齐跪了相迎。
宣德急得冒火,他连擦手的功夫都没有,就着床单上乱抹两下,看柳云若穿裤子已来不及,揭开被子盖上他·柳云若回头歉然一笑:"皇上,给您惹麻烦了·"·宣德心里一团乱麻,正不知该如何对太后交代,看他还满镇静,气得隔着被子又拍了他一下:"知道就老实点一会儿什么都别说"他赶出去迎接的时候太后已进了内殿,赶紧扶住太后的手臂,勉强笑道:"母后用膳了么怎么气色不大好,可是身子不舒服" ·柳云若也撑起手臂,在枕上给太后叩了个头。
太后的脸色果然有些苍白,她冷冷一扫室内,看柳云若趴在床上,问:"这是怎么回事"·宣德事到临头反而冷静下来,知道若不替柳云若隐瞒,他立时就有杀身之祸,放淡了语气道:"哦,朕打了他一顿。
这里太乱,母后还是前殿坐吧·"·太后眼波一闪:"为什么太监犯错自可交给敬事房责罚,值得皇上亲自动手"·宣德从容一笑道:"朕在孙妃那里遇到一点事,心里正烦乱,恰这奴才端茶烫了朕的手,朕拿他出气来着。
"·太后才不相信宣德会因为一盏茶把柳云若打得起不了身,她本来就疑心鸩毒的事,现在已猜到了答案,冷冷道:"烫手是不是他给皇上的茶里也下了毒啊"·宣德脸色微微一变,笑道:"母后说笑了。
"·太后喘了口气勉强压抑下心头的怒气,缓缓道:"皇后刚才去哀家那里了,她跪在地上哭求哀家救她,哀家想问一问,皇帝到底要把她怎样"·宣德犹豫了一下,他对皇后多少有怜悯之心,本来并不想把这件事叨登大发。
可是母亲问到了眼前,若不让皇后背这个黑锅,就要牺牲柳云若,这是他无论如何也做不到·他狠一狠心道:"皇后以鸩毒谋害贵妃,已经玷污了母仪天下的德操,理应废黜"·"啪"·声音不大,但事实足以惊人,是太后甩了宣德一个耳光。
连一直静静趴在床上的柳云若都忍不住撑起了身子··宣德大概从来没挨过打,站在那里愣了一会儿,他的手抬了一抬,似乎想摸一下脸颊,却终于垂下·跪下低声道:"母后息怒。
"·太后眼中闪着泪光,声音虽低却极为严厉,直接叫出宣德名字斥责道:"朱瞻基当了皇帝驾驭江山,有时候可以不择手段,但不能泯灭了做人的良心皇后是什么品性没有人会比你更清楚,你相信她会下毒你忍心说得出口"·宣德不慌不忙道:"皇后赐给孙妃的燕窝里有毒,宫女彩霞误饮之后当场身亡,储秀宫数百宫女太监皆有目共睹。
"·"有目共睹的未必就是真的"太后冷笑一下,指着柳云若道,"是他做的吧"·宣德一笑:"母后真高看他了,他左不过一个奴才,在朕眼皮子底下,哪有这样的本事"·"那是谁哀家今日要一个真凶"·宣德的脑中掠过一个异常清明的念头,他知道这样做很疯狂,他从来没这么疯狂过。
但是,他已被太后逼到了悬崖边,稍一退缩,掉下去的不是他,而是柳云若·他咬了咬牙,突然抬头干脆利落地回答:"母后,是儿子·"·"你----"太后被这个答案震得全身一晃,颤抖着手指比到了宣德脸上,不能置信地问:"你说什么"·宣德说出来就从容多了,"是儿子想要另立皇后,所以命人在皇后赐孙妃的燕窝里下了毒。
"·"胡扯"太后的声音猛然提高,"你说这话配得上皇帝的身份对的起大明的列祖列宗"·"儿子一时糊涂,请母后恕罪。
"·"你再不说实话,哀家就让东厂的人带柳云若去刑讯"·"母后要儿子在东厂的人面前承认是朕下毒么"·"你......"太后被他顶得一口气堵在胸膛,身子竟软了下去。
宣德大惊,冲上去扶着她慢慢在椅子上坐下,帮她抚着胸膛,大声向外面吼道:"黄俨,传太医"·"不必......"太后缓缓摇着手,她喘息了一会儿,掏出帕子轻轻拭去眼角的泪,又恢复了端庄的神情,只是没了刚才的激动。
她怔怔看着自己的儿子,见他眼神中全是焦急和担忧,脸上那个淡红的掌印分外刺眼,丧气地叹了口气:"皇帝,还是那句话......真的值得么"·宣德口中有些苦涩,值不值得他已经算不清了,皇后跟他十年的夫妻生活,原来竟是如此不堪一击,只因为有柳云若在。
他是皇帝,握着整个江山,但紧紧攥在手心不愿放弃的,也就是那么几样·柳云若是·他不能失去柳云若··太后被宣德的固执气得心口直痛,放弃地揉着额头道:"那你说吧,现在怎么办"·宣德稍稍松了口气,轻声说:"这件事请母后不要追究了,至于皇后--母后劝劝她,让她自己以身体不适上表辞位吧......"·太后狠狠瞪了宣德一眼,但是没有说话,事情闹到了这一步,满宫里都在传言鸩毒一案,若不作出处置舆论难平。
她本来当场杀了柳云若的心都有,但看宣德对他的回护之情,已经明白,宣德上次说的那一个"爱"字,竟然是真的··宣德接着往下说:"......儿子琢磨着,为了保全她的体面,也不必降黜为妃了。
皇后不是素来信佛么朕把长安宫赐给她,让她静修,依旧按照皇后的体统侍候着,可好"·太后废然点了点头:"你欠她的,你自己看着办......"她撑着椅子扶手要站起来,宣德忙扶住,赔笑道:"也快晚膳了,母后就在儿子这儿用吧"·【狐惑—掠水惊鸿[下](4)】·太后冷着脸道:"我呆在你这儿闹心"·宣德无奈:"那儿子送您回去。
"·太后回过脸,看定他道:"皇后还在我那儿,你有脸见她"·宣德一噎,呆在那里说不出话·太后却又叹了口气道:"罢了,我坐肩舆来的,有什么可送的我心里不舒服,要回去静一静。
皇帝,哀家劝你也静一静,哀家今天很失望,这是你第一次让哀家失望,哀家可以放纵你,但是下一次,就不是你编个谎能了结的该怎么做,你自己想想清楚。
"·太后步履沉重,神情悲凉地到了门口,扶着自己的宫女径直走了··宣德望着母亲的背影消失在照壁后,怔忡了片刻,返身回到殿内,却被看到的情景愣了一下。
柳云若不知何时已捡起了荆条放在枕边,他揭开了身上的被子,露出伤痕累累的臀部,静静地趴着··"你干什么"宣德强压住心头一蹿一蹿地火,沉声问了一句。
"请皇上责罚·"·宣德冷笑:"你一早就知道是不是你知道朕会知道,你知道太后会知道,你知道朕要替你遮掩,就不得不废掉皇后"他也不觉得自己这一串儿话说得拗口别扭,牙咬得腮帮子都疼。
本以为看破了他的心思,本以为他是铤而走险,原来他是拿自己的宠爱和感情做赌注·他是皇帝,居然被自己的宠儿玩弄于鼓掌之上··柳云若不承认也不否认,仍然平静地重复:"请皇上责罚。
"·宣德握住床头的荆条,刚才和太后对答的时候,真的想打他一顿·可是现在他却疲惫地挥不动手臂,那短短的几句应答,耗费他无数心力··他闷声喝道:"滚到里边去"一下倒在床上。
他面朝外闭着眼,他有很多问题想柳云若,但是他知道即使问也得不到答案··感觉到柳云若艰难地爬起来,替自己脱下靴子,又拉开被子替自己盖上,宣德一直没有理会。
可是等那温凉的手指轻轻抚上他还有些烫痛的脸颊时,宣德忍不住了,他猛然睁眼,紧紧握住柳云若的肩膀道:"你还有多少事瞒着朕"·柳云若摇头:"没有了。
"·"朕给你一个机会,现在你说出来,朕可以原谅你,但是下次--朕不会再救你·这不是威胁,太后的话你听到了·"·柳云若微笑一下,机会,他记得半年前,宣德也曾经说过:只要你说实话,朕可以原谅你。
他最终没有说,宣德最终原谅了他,但他知道这样的机会并不多··"没有了·"·上天不曾给过他机会··宣德凝望着柳云若的眼睛:"朕是不是对你太好"·"是。
"·"朕也知道这样不对,会让朕失去帝王威仪,也会给你招来忌恨·但是上次你给朕讲你的身世,你说你一个人在下雨的巷子里走,找不到路,以为自己会死掉。
朕突然心里难过,想照顾你,保护你,用普通人的方式·想让你过普通而正常的生活,觉得温暖,觉得没有缺陷,想让你早上醒来能够牵着朕的手指,想让你因为一盏热汤,一杯美酒,就能在朕对面微笑起来。
"·柳云若静静地听着,听着一个皇帝跟他说一段关怀,一段倾慕,早上醒来能够牵着一个人的手指,能够因着一盏热汤而微笑......这不就是他想要的么跟着汉王那么多年,出生入死,隐约希望,有一天他成功了,能够给自己一个平静的诺言。
现在这幸福如此清晰地摆在他面前,让他如同在一片沙漠里看到了海市蜃楼,先是惊喜,继而是悲酸,因为这幸福的无法把握·他已经不能回头,不管是因为对于那个人的许诺,还是因为对宣德无法挽回的罪孽。
宣德的眼中有宛转的疼惜,也有深重的疑虑:"你到底想要什么你不告诉朕,朕怎么给你你为什么一次次都选择伤害自己的方式"·柳云若凄然一笑,他轻轻伏在了宣德的胸膛上:"我想要的,您已经给我了。
我很知足,真的·"·不仅仅是欺骗宣德,他亦想欺骗一下自己,用这短暂幸福·他拥抱住宣德,不再言语,平淡的,深情的,他为自己难过,这一刻他居然没有想到汉王。
史书记载:"孙妃生子,皇后胡氏上表辞位,乃退居长安宫,赐号静慈仙师,而册贵妃为后·诸大臣张辅、蹇义、夏原吉、杨士奇、杨荣等不能争也·"·二十七、东窗事发·宣德三年的新春对大明好说是个美好的开始,与安南的议和成功,北路的蒙古贵族兀良哈部骚扰会州,大将军张辅率精兵出喜峰口进击,在宽河与敌交锋,打得蒙兵溃不成军跪地请降,兀良哈对天盟誓,有生之年不再侵扰大明疆土。
从皇帝到六部都松了口气,知道可以安心过年了,部院衙门和各官私宅,处处悬灯结彩,贺宴喜席摆个不了,感天恩、谢皇恩、酬祖恩,热闹了好几天··喜气也传染了京师平民,街市上一派新年景象,因为今年是国丧结束的第一个新年,允许民间燃放炮仗,人人见面拱手道喜,彼此说一声"恭喜恭喜,天下太平"。
成祖年间那种岁岁征兵年年战乱的局面终于结束,老百姓终于盼来了天下太平··喜事一多,身为皇帝的宣德反而没办法过个安定的元宵节,正月十四夜里要逐个到各个内阁大臣的家中探望,正月十五要陪太后祭天,然后宴请宫眷命妇。
他出宫的时候看见柳云若给几个小太监扎花灯,一群孩子围着他兴奋不已,商量着晚上怎么过元宵,宣德竟油然升起一股嫉妒,低声对他喝道:"今晚便宜你了,明日给朕补上"·于是正月十六,当鞭炮声都清净了的时候,柳云若在乾清宫里准备了一桌小菜,给宣德补过元宵。
宣德一进柳云若的院子就惊喜了一下,院中两株梅树的枝干上,都悬了彩灯,柳云若亲自拿着一支香,一盏盏地点燃去··宣德上前握住他的手,已经冻得冰凉,忙将他的手拢到自己貂皮套袖中暖着,笑道:"干什么亲自动手,要底下人来点不就行了"·柳云若一笑道:"我这个灯扎得忒奇形怪状了些,怕他们一不小心就烧了。
"·宣德仔细去看花灯果然扎得小巧可爱,时近黄昏,花开更盛,梅花灯火相映照,愈显精神,明亮的灯光下映着一张比梅花还要清丽的脸,宣德未闻花香,便已有几分沉醉。
·他轻抚了一下柳云若的脸,笑道:"朕恰好有一首词送你:黄昏小宴到君家,梅粉试春华·暗香素蕊,横枝疏影,月淡风斜·更饶红烛枝头挂,粉蜡闻香夺得。
元宵过也,小园再试,火树银花·"·柳云若噗嗤一笑:"这个‘元宵过也,小园再试,火树银花·\'倒也新奇·"·宣德耸耸肩:"没办法,这就是做皇帝的不自由处。
所谓后天下之乐而乐,朕今日是体会到了·"他一笑揽住柳云若道:"你可知这词的词牌是什么"·【狐惑—掠水惊鸿[下](5)】·柳云若脸上微红,轻轻推开他:"进屋了。
"·他当然知道,这首词的词牌正是"眼儿媚"··宣德心情舒畅,笑着跟他进去,一看桌上不过四盘小菜,连酒都没有,不由嚷起来:"你就这么招待朕"·柳云若按他坐下道:"黄公公说你这两天招待众臣,天天喝得七荤八素,今日给你尝点清淡的。
"他给宣德斟上一杯热气腾腾的茶道:"尝尝这个,看比酒如何·"·宣德其实是觉得有梅无酒太煞风景,看杯中的茶水盈盈如碧,细品了一口,满口甘醇,赞道:"好香是什么茶叶"柳云若笑道:"茶叶倒寻常,就是咱们常吃的碧螺春。
现在隆冬之际,茶叶有些老,加些松仁、梅英、佛手沃雪烹煮,别有风味·"·宣德又品了一口道:"你有这么好的方子藏到今日才拿出来,回头把配方写出来,给太后宫里也送一份儿。
"·这时秦倌儿捧上来一个黄木条盘,盘中是两碗热腾腾的元宵,柳云若笑道:"昨晚皇上陪太后招待命妇,料来吃不到元宵了,今早上我让秦倌儿去御膳房要了些江米粉,团了几个,请皇上尝尝我的手艺。
" ·宣德接过碗,用调羹舀起一个,却不妨太着急,一口咬下去馅儿流了满嘴,烫得直吸气··柳云若赶紧给他斟一杯温水,笑道:"不是这个吃法--江南的元宵与北方不同,皮儿薄馅儿软,用牙轻轻一碰就行,里边的馅儿会自己流出来。
"·"这是你家乡的吃法"·柳云若笑道:"小时候喜欢甜食,但吃的机会不多,所以格外盼元宵节,爹爹会亲手给我做一碗·豆沙白糖馅儿,软软糯糯的,吃一次几天口中都是甜的。
"·宣德照着他说的法子,小心翼翼用牙齿碰开一个,一股细而甜蜜的馅儿淌入口中,便如卷进一口浓郁不化的醇香,滋润着五脏六腑都舒坦暖和起来·不由啧啧赞叹:"果然好吃,朕这十几天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都吃过了,总不及你这一味元宵。
以后朕晚上批折子的时候,你就给朕做这么一碗,解乏又暖胃,朕吃上三十年,管保长寿"·柳云若淡笑道:"皇上喜欢,这个简单的,我教给御膳房就是,您什么时候想吃都有。
"·宣德放下碗望着他:"你不愿做给朕还是不愿陪朕三十年"·三十年,柳云若拿着调羹的手轻颤了一下,瓷器发出一声轻轻的碰撞声,勉强一笑道:"修短有数,富贵在天,我怕自己没这个福分。
"·宣德笑道:"太祖高寿七十有一,成祖也有六十五年的寿数,朕今年二十八岁,身子骨还过得去,身边又有你这个好大夫,自己觉得再活三十年没什么问题吧。
"·三十年,他们都没有这个福分·柳云若低着头,心重得发酸,碗中的热气冲着他的眼眶,只觉得一片湿润·他低声道:"我说的不是皇上,是我自己......" ·宣德握起他的手,用笃定的语气道:"有朕一日,就有你柳云若一日。
这三十年朕不但要你陪着朕,还要你帮朕做件大事·"·柳云若有些诧异地抬起头:"什么事"·宣德笑道:"自《资治通鉴》而下便无史可读,朕即位之日就有两个心愿,一来是要百姓开创大明一代盛世,二来是要修一部横贯古今的史书。
以后的三十年,你就给朕做这件事·"·柳云若怔住了,那天晚上他随口对宣德提起他想要写史,那不过是幼年时期不切实际的幻想,却不知他居然就上了心,而且要帮他实现。
自从进宫以来,宣德一直在留心观察他,他喜欢吃的东西,喜欢用的笔墨,喜欢做的事......这原本是为了征服他,可是慢慢的,竟变了质,那样细致入微的宠爱和呵护,不再是一个皇帝驾驭人心手段......更可怕的,是自己竟然也不再抗拒,一次次地被他感动,被他诱惑。
可以吗以后常伴君侧,宣德用三十年做一代明君,他用三十年完成一部可以比肩《史记》的著作,然后一起名垂青史,多么令人艳羡·他也是人,在这样的诱惑下,又怎能不动心。
确实如宣德所说,这是汉王都未必能给他的··汉王是灼热,残暴而强大的·其实陪他起事的时候,心中已经隐约有了毁灭的预感,却依然义无反顾地投身进去。
那种激情和能量,可以带他超越任何普通的众生··而宣德,他的手温暖而柔软·他拥抱着他的时候,是那样的亲切而安静,平淡又珍惜,好像认识多年,只是失散以后再相遇的亲人。
当初他曾为了汉王而改变自己,那么,是不是能够再改变一次呢那样的改变,是否能够带来幸福柳云若在寂静中开始思索,他的结局会是怎样,却得出了可笑的答案。
怀着对汉王的负罪活下去,或者怀着对宣德负罪去死··原来生不得好生,死亦不得好死·那他还幻想什么幸福··那天晚上他和宣德做爱,他听见外头的树枝折断的声音,应该又下雪了,那么他的梅花灯也熄灭了吧那么绚烂那么繁华的景象,也就是存在一刻,刹那间就消失。
一如他身边的男人,他们相拥,相恋,以为可以在彼此的身上融化自己的孤独·可是雪一停,天一亮,各自穿起衣服,便回复到原来的身份,一个皇帝,一个太监,多么深重的感情都要被掩藏在那矜持的容颜下。
横在他们中间的,是不能跨越的宿命··那天早上宣德去早朝,因为天气冷,他多睡了好一会儿才起身,洗漱后在到桌案前,翻开厚厚的宋史·这几日他开始阅读史料,虽然明知不可能,他却开始筹备这样一部史书。
或许是为了安慰宣德,或许只是为了找一件事来做,让他逃避恐惧··门突然被撞开,灵倌儿一头撞进来,不知他跑得有多快,整个身子扑进来连站都站不住,摔在地上直喘气。
柳云若吓了一大跳,起身去扶他:"你怎么了"·大冬天灵倌儿一头的汗,抓住柳云若的手臂喘着道:"公公......出事了......您写给赵王的信被赵王长史发现,刚才早朝,刑部侍郎魏源拿了出来,要皇上处置您......现在皇上已经下朝,怕是已经往这边来了,王爷派人来跟你报信,让您快做准备......"·柳云若脑中"嗡"一声巨响,蹲在那里的身子微微一晃,脸变得惨白如纸。
脑中飞速思忖,郑王让人给他报信,其实是让他赶紧自裁,以防自己被捕之后供出他来--但是他现在还有更要紧的事,他和各藩王、各大臣联络的书信、控制一些人的证据,都藏在丹房,如若不抢在宣德发现之间处理掉,死的就不止他一个。
他一咬牙蹭一下站起来,对灵倌儿道:"等皇上来了,你就说什么都不知道"他抬脚就要出去,却猛然看见桌案上摊开的书籍,心中一片惶惑,便怔住了。
原来真的是不可能的,不管他是不是愿意改变,上天都不再给他机会··【狐惑—掠水惊鸿[下](6)】·只是他还有留恋,这间屋子里有他和宣德一年来的记忆:棋枰上残局还没有收拾,宣德说他想一想一定能破解;窗下花瓶中的红梅还没有谢,是那天晚上他们一起折下来的;宣德在他房中批奏折,夜很深了,自己给他递一盏茶去,他抬头一笑,笑容是无限满足;每天早上,宣德都要在他脸上吻一下,说你多睡一会儿......·这一切,终于也有了尽头,他一直知道,他逃不过去的,他在自己的贪恋中沉溺太久。
那贪恋果然是海市蜃楼,那么恢宏壮大的观望,轰然一声,就灰飞烟灭··柳云若大步跨出门去,眼中却有泪光闪烁··∷∷∷z∷∷y∷∷z∷∷z∷∷∷·二十八、相对无言·灵倌儿刚来得及擦去额上的汗水,门就被几个侍卫撞开,当先跨进来的是皇帝。
灵倌儿无从形容宣德脸上的表情,虽然步履仍然维持着帝王的高傲,脸上却象戴了一副木制或冰制的面具,又硬又冷,毫无表情·只要触到他的眼睛,就会被那里的狂暴和绝望吓一大跳,那是两团火,两团熊熊燃烧的火,灼热地散发着足以毁灭世界的力量。
也包括他爱过,又伤害过他的人··"柳云若呢"宣德也喘着气··满屋的小太监,知道不知道事情原委的都能感觉到皇帝震怒了,哆哆嗦嗦跪了一地,却没一个能说出柳云若去哪儿了。
宣德眉头一皱,果断地对黄俨道:"消息走漏了--" 他一转身对几个侍卫吩咐:"你们几个,火速去丹房缉拿柳云若"几个侍卫领命,飞也似地跑了出去。
宣德冷冷地眸子扫了一下跪在地上的小太监们,对黄俨道:"将这屋里的太监都拿下,送敬事房一个一个地审"·灵倌儿现在知道了什么叫"天子一怒,流血漂杵",他被两个侍卫扭住手臂提了起来,因为疼痛眼中冒出了泪水。
但是抬起眼睛看着宣德远去的背影,他心里升起的居然不是对自己命运的恐惧,而是对那个人,深重的担忧··柳云若蹲在地上,看着最后一张纸带着火焰卷起来,轻轻地吐了口气。
他听见了外面奔跑的脚步声,缓缓站起身,伸手进袖口中,抚摸了一下那个小小的药瓶·自从进宫以来这个小瓶一直跟着他,即使上次宣德因为这事打了他一顿,他依然把它带在身边。
他曾无数次地问自己,他究竟要做到什么程度才能收手,他一直盲目而执着地往前走,却看不到终点·也许现在就是,他的生命会有一个终点,那么无论他是否成功,至少能无愧于汉王。
脚步声奔上了台阶,传来凌乱而粗暴的砸门声,柳云若用拇指轻轻弹掉瓶盖,注释着那个小小的瓶口,这是他一切恐惧和痛苦的出口,他的心平静如水,缓缓将瓶子举起--·......有朕一日,就有你柳云若一日......·......想让你早上醒来能够牵着朕的手指,想让你因为一盏热汤,一杯美酒,就能在朕对面微笑起来......·......别怕,有朕在......·......朕不要你再受苦了......·......这个皇宫里没有人能伤害你......·那一句句地话在耳边流过,诺言是什么,是他手中的东西瓶子凑到了唇边,柳云若却停住了。
就这样死了,是真的无路可走还是他的筋疲力尽对自己是怯懦,对汉王是负义,对宣德是辜恩·不管怎样,至少应该再见他一面,即使有惩罚,至少可以减少他的罪过。
又或者,他的心中还有希望,希望那些诺言是真的··"砰"地一声,门被撞开了,柳云若嘴角掠过一个淡淡的轻蔑笑容,一挥手,瓶子以一道挥洒的弧线投入了火中。
皇上,我很想知道,你有多爱我··四个侍卫一拥而入,两人扭住柳云若的手臂,两人分别抬脚踢在他膝弯处,将他踢倒在地死死摁住,那动作连贯娴熟地像对待江洋大盗。
柳云若想告诉他们不必紧张,他没想跑,没想自尽,却发现这个姿势让他连话都说不出来··他尽量扭转了一下脖子好让自己能够呼吸,过了一会儿才听见那个熟悉的脚步声,宣德的靴子从他眼前晃过,只听见一个咬牙切齿的声音:"给朕搜"·一阵翻箱倒柜,许多珍贵的药材被打翻在地,然后一个侍卫发现了还在燃烧的炉火,用通条从里边拨出一些还发热的纸灰,惊叫一声:"皇上,有东西被烧掉了"·宣德冷哼一声,似是挥了下手,按着柳云若的几个侍卫才松开手。
柳云若一下扑倒在地上,贪婪地深深吸气,等疼到麻木的肩膀终于有了点知觉,才缓缓撑着地跪起来:"皇上......"他看到了宣德,那张俊美的脸冷酷到似乎连轮廓都是用冰雕刻而成,与昨夜那个温情脉脉的微笑恍如隔世。
"你烧了什么"·柳云若轻轻揉一揉肩膀,以确定自己没有被那几个如狼似虎的侍卫给扭脱臼,喘息着回答:"一些写废的药方·"·"那这又是什么"一个信封被掷到眼前,宣德的声音里已经有压抑不住的暴怒。
柳云若扫了一下那熟悉的字迹,心里暗暗骂了一声:"废物"他早知赵王不稳妥,却没想到这人窝囊到连如此重要的信都让长史给发现了。
真的是铁证如山无从抵赖了,柳云若苦笑了一下,俯身叩首:"臣罪该万死·"·"万死......"宣德仰天"哈"得一声,脸上却全无笑意,言辞比刀锋还冷,"谁能万死呢,凌迟也就一千刀吧,你要不要试试"·"但凭皇上发落。
"·"你倒是有恃无恐你以为朕不能把你怎样你以为朕还会再原谅你么......柳云若,你本事不小啊,人在皇宫,还能教赵王如何招兵买马,如何联络官员,你怎么那么笨为什么不干脆一点,行刺算了"·"皇上......"柳云若的声音有些哽咽,他缓缓抬起头,"我只是想救他出来......"·宣德的身子一动,他差点冲上去揪起柳云若的领子问一问,朕对你到了如此地步,你还念念不忘的是汉王这一年来,所有的泪水,欢笑,缠绵,依恋,就没有一丝是真的么·可是他立刻意识到,这里有很多侍卫,这已不是他和柳云若之间的感情问题,这是国事,他是皇帝,便只能用皇帝的方式。
朝堂上,当刑部右侍郎魏源抖出这封信的时候,他的大脑出现了一片空白,只看见魏源的嘴一开一合,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赵王果然是够窝囊,柳云若给他的信,说明了让他看过随即烧掉,他却大大咧咧带在身边,喝醉了酒从袖子里掉出来,被宣德派去的长史李时勉顺手捡了去。
李时勉果然是够聪明,他没有将这件事告诉任何人,甚至没有用密折承奏皇帝,而是让人快马加鞭送到京城,交给了他的同年--在永乐年间任过御史,现在官居刑部侍郎的魏源。
【狐惑—掠水惊鸿[下](7)】·魏源果然是够老辣,他也没有呈报皇帝,而是在早朝百官云集之时,将这封信连同请求惩办柳云若的奏本一起奉上,于是满朝大哗··宣德坐在高高的御座上,听着一个接一个的大臣慷慨陈词,痛斥柳云若的罪行,要求自己除去妖孽,以正纲纪。
他的手藏在袖子里,左手把右手手腕掐出了血,他想自己应该回应一些什么,同意也罢,否决也罢,他是皇帝,总得发表意见·可是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原来柳云若说的是真的,人痛到极处会发不出声音。
那一刻他不是皇帝,只是一个被深深伤害的普通人·他能够看见自己的心脏裂开很多缝隙,疼痛出血的,却又无法填补,柳云若把所有的信任和诺言都夺走了,他甚至没有跟他打个招呼,让他有个准备,就这样迎头一击。
他现在希望柳云若的眼里会有些恐惧,有些哀求,好让自己知道,这一切并不是他的本意--而不是如此平静,似乎早已预料好了这一切·宣德不愿把这平静理解为不在乎。
他深深吸口气,想起魏源说的那些话,现在已不仅仅是杀掉柳云若这么简单了··"谁给你送的信"·"赵王派了一个人来,我不认识,把信交给他而已。
"·"你信中说‘在京多方联络\',都联络了什么人"·"没有......"·"撒谎"·"真的没有......赵王胆怯,我不过虚张声势,增加他的信心而已。
"·"柳云若"宣德怒喝一声,猛地起身,顺手把一个香炉砸过去,他看见自己的手在颤抖,强迫自己又坐了下来·现在只能冷静,这亦是一场战争,最先动情的那个人会输,他已经输了很多次,这次不要,坚决不要为什么一而再再而三地骗朕·原来最残忍的那个人一直都不是自己。
他压着嗓子,想提醒柳云若一些事实:"朕告诉你,这件案子已经满朝皆知,就不是你一个人能够承担下来的你现在说出来,或许还能活命,要是按照百官的意思,把你送到锦衣卫狱,你到时候连死法儿都没得选"·柳云若抬起头,怔怔望着宣德,他试图从这些凶狠地言辞中剥离出一些关怀,我还可以这样认为么皇上,你在担心我可是你为什么要用这样高高在上的方式,也许一个拥抱,我就可以把所有的恐惧和绝望都倾吐出来。
柳云若轻轻地说:"真的......没有了......所有罪过,在臣一身,请皇上发落·"·宣德阴郁地看着他,自己一次次伸出手,而他一次次地拒绝,他知道始终是自己爱得更多,所以也伤得更重。
这个人凭什么一再为所欲为,而他,身为皇帝,却除了等待和隐忍,无能为力·愤怒和失望让他全身战栗,他闭上眼睛,努力让自己的心脏结成一个小小的、坚硬的石块,既然不能用爱解决,就只好用权势。
这样才能控制他,这样才能不受伤害··宣德咬着牙狞笑:"你真想去参观一下锦衣卫的监狱么朕还没听说谁能整个儿从那儿出来,你要不要亲身一试"·柳云若的脸色变得苍白,但他坦然直视着宣德凶恶的眼光,也许那里会有一丝不忍......·他的沉默让宣德的丢弃了最后的软弱,也许他没这么冷酷,只是心太痛了,痛得连心都没有了。
"黄俨带他到锦衣卫北镇辅司去,交给指挥使钟法保你以东厂提督身份会审,给朕审出个结果再回来复命"·黄俨陪着宣德从早朝回来,折腾到现在几乎要晕倒。
他知道宣德现在是气昏了头,锦衣卫的监狱是出了名的暗无天日,指挥使钟法保是永乐年间酷吏纪纲的嫡传学生,号称有十八般酷刑,犯人到他手上不死也脱层皮·要是把柳云若送去打残了,过几天皇帝再后悔都来不及。
他看了看跪在那里的柳云若,咽了口唾沫,大着胆子劝道:"皇上,就在这宫里审吧,再不然,臣带他到东厂也行......"·"混账朕什么时候给了东厂审讯犯人的权利"·黄俨吓出一身冷汗,慌忙跪倒:"臣失言,罪该万死"·宣德哼了一声:"你是怕朕舍不得,所以不敢审讯好,朕让你安心"他向侍卫一挥手:"传慎刑司的人来,先重责五十大板告诉钟法保,朕已经打了,你们尽管放手去审,什么刑都可以用,朕不心疼"·一句句冷酷的言辞,只是为了证明自己的坚强,宣德咆哮地时候依然盯着柳云若,想看他是否有一丝恐惧。
可是柳云若只是慢慢闭上眼睛,把他的绝望和恐惧都隐藏了起来·宣德最痛恨的不是背叛,而是这样的隐藏,他始终在拒绝他··黄俨很无奈也很歉疚,他没想到自己一句好心劝阻,反而给柳云若召来一场额外的折磨。
慎刑司的掌刑太监很快带着刑杖来了,丹房中地方局促,没法摆放刑凳,于是两个侍卫将柳云若按在地上,撩起他的后襟,板子便"呼"得一声重重打下·掌刑太监看情形也知道皇帝盛怒,没有留任何情面,只一下,柳云若便没有忍住,"啊"得叫了出来。
宣德紧紧攥住拳头,你为什么不对朕坦白,为什么我们一定要用这样的方式·一个侍卫口中数着:"一,二,三,四,五......"·柳云若能够感受到打在身上的板子,比任何一次都疼。
原来甚至是那次在文华殿的杖责,还是留了余地的,他一直在受着这个人的保护,只是他终于挥霍掉了最后的机会··柳云若死死咬住嘴唇,强压住喉间的叫痛声,他不是想抵抗什么,而是知道,他已经没有了求饶的资格。
宣德说的明白,这连惩罚都算不上·行刑的太监看得比他还清楚,宣德对他,已经没有任何怜惜,这样深刻的切肤之痛,是最好的证明·臀上撕裂的疼痛如同水波般扩散到心脏,为什么这打在皮肉上的刑杖,最痛的地方却是心里·真的完全不在乎了么这一年来的形影相随,你就只看到了欺骗·"十八,十九,二十,二十一......"·既然皇帝说了要给锦衣卫指挥使表态,掌刑太监便不用顾柳云若受得了受不了,板子落得又狠有快,一板板是剜肉一样的疼,只二十来下,便有一道道涔涔血痕透过了裤子。
柳云若的手抠着青石砖的砖缝,指甲拗断在了里边,他刚才是忍着不叫,现在痛到了极点,反而连叫的力气都没有了,一片混乱的意识里只盼自己赶紧晕过去··"三十四,三十五,三十六,三十七......"·鲜血浸透了裤子,板子打上去的声音便格外沉闷,宣德看着那个伏在地上的身体因为剧痛而阵阵抽搐,看着坠落在青石砖上的不知是汗是泪的水滴,觉得自己的喉咙里像堵了一块石头,上不去也下不来,憋得无法呼吸。
他突然能够体会,柳云若的疼痛,眼泪,绝望,只是体会到也没用了,他们都把对方逼到了绝境··【狐惑—掠水惊鸿[下](8)】·五十板子打完,柳云若的裤子早吸饱了血水,一滴滴淌到了地上,在他身侧凝成两滩。
按着他的两个侍卫走开,他已丝毫动弹不得·宣德打了个手势,两个侍卫又把柳云若拉起来,架着他的手臂,勉强将他摆成一个跪着的姿势··柳云若还没有晕过去,头发都被汗水全浸湿了,一缕缕的贴在额上和脸颊边,身子轻微地颤抖着。
他勉力睁开酸涩沉重的眼睛,却只看见那个冰冷的轮廓··光线阴暗的的丹房内,他们隔着一段不太远的距离,彼此沉默地观望··似乎再也无法触及·宣德几乎想不起柳云若昨夜那个甜美如春风的笑容。
他的内心有恐惧,但他已欲罢不能,被盲目的权利和更盲目的愤怒驱使,说出连自己也不懂的话语··"还不招锦衣卫的大刑比这个难受。
"·柳云若的嘴唇动了一动,似乎是惨笑了一下,他已经没有了说话的力气··宣德冷漠地看着他,缓缓转过脸去,对黄俨道:"带他走·"·黄俨不敢再说什么,指挥着侍卫架起柳云若,他回过头,只看见宣德空洞而麻木的脸。
柳云若半身是血地被侍卫拖着出了乾清宫,在凛冽寒风中经过三大殿、隆宗门,一路上招来无数惊异的、怜悯的、幸灾乐祸的目光·知道内情的,说他自寻死路,不知道内情的,只感慨伴君如伴虎,昔日的宠儿也有这样的遭际。
柳云若没有力气去分辨这些目光,他听到头顶上有声音,于是努力抬头,他看见一群黑色的飞鸟,平展着翅膀掠过苍灰的天空,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他问自己,他和宣德真的相爱过吗为什么幻象一旦被戳穿,总是这样血淋淋的支离破碎呢··二十九、人间炼狱·锦衣卫设立于洪武十五年,作为皇帝侍卫的军事机构,特令其掌管刑狱,赋予巡察缉捕之权,下设镇抚司,从事侦察、逮捕、审问,且不经司法部门。
黄俨提督东厂,虽说东厂抓来人例来是和锦衣卫会审,但是他陪伴皇帝,哪有功夫管这些事,所以一般参与会审的都是东厂专职宦官,他还真是第一次来这个地方·见了指挥使钟法保,只得按照宣德原话宣了口谕。
钟法保当年师从酷吏纪纲,曾亲手用酷刑折磨死了编纂《永乐大典》的学士谢缙·后来纪纲谋反被凌迟处死,成祖却没有杀钟法保,反而让他高升一步接替纪纲,其实是坚信"乱世用重典",治国也需要钟法保这样的"人才"。
宣德即位后赶上汉王谋反,锦衣卫严刑峻法搜捕审讯与汉王有瓜葛的官员,又着实辉煌了一下·只是宣德内心里其实是反对这类酷政的,所以汉王一案后,就下诏"内外狱无得上锦衣卫,大小咸经法司"。
钟法保正觉得受了冷落,现在看见乾清宫第一太监亲自送犯人来了,竟有种受宠若惊地兴奋··柳云若的案子一个早上传遍朝野,锦衣卫的几个官员正感慨没有他们还真不行,皇帝果然就把案子交给他们了。
只要柳云若随便供出一些大臣,立刻就是一场大狱,锦衣卫必然再得重用··钟法保看看已经半晕的柳云若,笑了一笑,自己在前面带路,请着黄俨进了监牢··锦衣卫的大牢果然和刑部大理寺不同,四壁尽是坚硬不可摧的大理石砌制,进出口都只有一道闸口,过道两边的牢房均是钢铁为门,黑黝黝的牢房如同一只只怪兽的大口静默着。
黄俨一进来就觉得阴风刺骨,不由缩了缩肩膀··刚开始数百间牢房都空着,只是气势吓人而已,再往里走,就有浓重的血腥味迎面而来,这里的牢房内关了犯人,那场景真是让人心惊肉跳过目难忘。
一个监牢中的犯人,大概是上过夹棍,腿肿得碗口来粗,左脚的大脚趾还掉了一个,一只脚肿得红萝卜似的,脚趾上的脓血上爬满了细小如白米样的蛆虫;还有一个犯人,不知生了什么怪病,竟在寒冬中长了一身恶疮,满脸脓水,竟似是一张鬼脸;又一间牢房中,犯人的十指都被斩断了,血涂了一地,可是那人大概渴极了,正在舔断指上的血......·柳云若几乎是闭着眼睛被拖进来的,只看了几眼,胃里就翻腾地几乎要呕吐,连身下的剧痛也不觉得了。
宣德对锦衣卫的职权大加限制,还有如此惨状,永乐年间锦衣卫横行京畿的鼎盛时期,这牢房中怕是人满为患,和十八层地狱没什么两样了··牢房的尽头就是刑房,一间间铁门都紧锁着。
刚走几步,突然从一扇铁门内传出一声凄惨的号叫,那声尖叫如此突兀和激烈,让柳云若身上的每一寸皮肤紧缩,心脏上的血管扭紧了,一根根地打结··前面"咕咚"一声,是黄俨一步没踩稳,平平的路上竟摔了个跟头。
钟法保忙搀起他,惊问:"公公怎么了没事吧"·"没事......"黄俨的声音抑制不住的颤抖,他回头看了一眼柳云若,目光中尽是担忧和焦虑。
只怕宣德狠心要送柳云若来这里的时候,也想不到,锦衣卫的监狱,竟是如此的恐怖··钟法保亲自蹲下身替黄俨揉着膝盖,向侍卫吩咐道:"把玄字号的刑房开了。
"那侍卫飞奔而去,不一会儿听见前面"吱呀"一声,是生锈的铁门被打开的声音·柳云若缓缓攥住了拳头,他不知道那里边会有什么等着他,唯一可以肯定的,那一定是他无法想象、也不曾领略过的艰难。
到了刑房门口,黄俨一踏进去就皱起了眉头,外面阴冷潮湿,房内却是一团燥热·刑房内灯火通明,还点着数只火把,放着几个火盆,烤得人皮肤微微生疼· ·柳云若却立刻体会到了这炙热的可怕,外面极冷,他的伤处冻得麻木了,倒还勉强可以忍受。
这一进来便灼灼地如跌入火炉,臀上的棒伤痛得如千万把刀在割肉一般,他不想在这些人面前呻吟出声,牙齿咬得嘴唇一滴滴淌下血珠··勉强抬起眼睛打量了一下房内,很宽敞的一个房间,中间放着一张木床,左边靠墙立着一个十字形木桩,木床和木桩上都凝着斑斑血迹,那血迹有些鲜红,有些已经褪成了黄褐色,不知曾有多少具肉体在上面做痛苦而沉沦的舞蹈。
·有几个只穿短袖的狱卒在忙碌着,似乎在摆弄一些刑具··钟法保先请黄俨坐下,看他额头都冒汗了,笑道:"这里头太热,公公不如宽了外衣。
"又忙叫人送毛巾和茶水来,黄俨跟钟法保没什么交情,本来不欲在他面前宽衣,但实在热得难受,只好把袍子脱了,又灌了一大杯凉茶,才觉得舒服了一点·问钟法保:"钟大人准备怎么审"·钟法保又是一笑:"锦衣卫审案从来都只有一个法子,但百试百灵,公公上坐观看就是。
"·柳云若仍然被架着,钟法保走到他面前,看看他唇上的血痕,笑了一下,道:"柳公公,有一个叫枚青的人,你应该认识吧"·【狐惑—掠水惊鸿[下](9)】·柳云若没有答话,他必须为自己节省所剩不多的体力,但枚青,他是认识的。
枚青亦是汉王亲信,起事前夕汉王派枚青潜入京城联络旧部·枚青却泄露了行踪,被锦衣卫抓获,酷刑之下供出了汉王安插在朝中的势力,被宣德一网打尽,导致汉王起事时成了孤立无援的境地。
钟法保笑道:"当初,我就是在这个屋子里审的枚青·"·柳云若的身子不自禁地一颤··钟法保对他的反应很满意,笑着道:"枚青被送进来的时候嘴也很硬,先咬断了自己的舌头,可是他不知道,我这里有最好的大夫,咬断了舌头也不会死的。
我的十大刑他不过才受了三样,就乖乖地把名单写出来了,不知柳公公能不能比他坚持地久一点"·柳云若强迫自己闭上眼睛,不去看钟法保的笑容,他怕泄露心中的痛楚。
当初枚青变节,汉王府中幕僚一起指责他贪生怕死,今日才知道,在这个道德沦丧信念混乱的地方,人是只以生理存在的,枚青一定也尽力了吧......都说"千古艰难唯一死",当人连想死的愿望也无法实现的时候,又是怎样的心境那么他又能坚持多久·火把噼啪作响,给柳云若苍白如雪的脸上染上一片红滟,美得令人惊心,也美得令人心碎。
那燃烧的,仿佛是地狱之火··钟法保看他又闭上眼,便伸手抬起他的脸,呵呵笑道:"干嘛闭上眼呢先看看这些刑具吧,当年来俊臣创十大刑,可惜后世失传了,我可是查遍典籍才将它们复原。
柳公公不想知道枚青当日受刑时的情景么"他拍拍手,几个刑吏把一些奇形怪状的东西搬出来,大约就是刑具··黄俨的掌心都是汗水,他早就听说锦衣卫审犯人不问情由先是大刑伺候,现在自己要亲临观刑,而要受刑的又是清雅到不似凡尘中人的柳云若。
他只觉胃里阵阵痉挛,情不自禁想开口喝止,却想起宣德的话,咽了口唾沫,只好大口喝水··钟法保让侍卫架着柳云若,跟着他从一件件刑具前走过,他抚摸着自己的那些杰作,眼神爱惜珍重,仿佛是有经验地古玩商人鉴赏一件件稀世奇珍。
他跟柳云若介绍着:"这第一件,叫猢狲倒脱衣·是用一张铁皮做成的桶子,里面钉着密密麻麻的针锋·当初给枚青施刑的时候,将铁皮桶裹在他身上,两个刑吏一个按住铁桶,一个拖着枚青的发髻从桶中倒拉出来--呵呵,那小子本来挺白嫩的皮肉就被针锋划得一丝丝地绽开,血流如注,然后一个刑卒端了一碗盐卤慢慢地洒在他血肉模糊的身上。
大约是很疼吧,反正我听见他狂叫一声就晕过去了·"·柳云若紧紧咬住嘴唇,他强迫自己不要睁眼,不要想象,不要颤抖,可是管不住钟法保那难听的笑声往耳朵里灌。
钟法保兴致勃勃地继续往下说:"第二种叫作仙人驾雾,它可是与前一种刑罚配合得天衣无缝,使人在短时间内苏醒过来,尝受另外一种痛苦·我们将枚青倒悬在一口煮沸的水锅上面,柳公公不妨猜猜锅里有什么是满满一锅醋,锅盖一揭,又酸又辣的热气直往他脸上喷,看他的样子,醒过来,却比昏死时更难受百倍。
"·黄俨拿着茶碗的手一阵颤抖,瓷器碰撞出一些刺耳的声音··钟法保却似没有听见,依然滔滔不绝道:"这第三种呢,叫做披蓑衣·是把青铅融化了,和滚油一齐洒在背肩上。
枚青背上的皮肉被一点点地灼碎,血珠与滚油凝在一起朝四面淌开,身上真的像披了一袭大红蓑衣,好看极了·真是可惜,他这个时候就招了,我本来还想试试下一种更精彩的,叫挂绣球。
呐,就是这种小刺刀,刀上有四五个倒生的小钩子,刺进去是顺的,等到抽出来时,人的皮肉把那些小钩子挡住了,使劲一拉,筋肉都飞溅出来,活活地做了一些鲜红的肉圆子......"他无限遐想地慨叹了一下:"自从这道刑罚创立以来还没人试过,我好生遗憾,不知柳公公今日能不能让我们开开眼界"·柳云若睁开了眼睛,冷冷瞟了得意洋洋的钟法保一眼,他曾经用心术、用毒药杀过人,却从没亲手拿过刀剑。
可是现在,他真希望手中能有一把剑,能亲手杀了眼前这个疯子··他坚信钟法保这类人是疯子,在此之前他从不知道,有一些人,是把摧残别人的身体当作事业,把欣赏别人的痛苦当作乐趣的。
这些花样百出的酷刑名称,这些精致繁复的刑具,绝对只有彻底丢弃了人性却又保持着充分想象力的人才能想出来·自然界最大的悲剧是同类相残,而人类想出的这种残酷的自戕游戏,即使是豺狼虎豹在旁看了也会瞠目结舌。
钟法保被柳云若寒冰一样的目光刺得怔了一下,却随即恢复了常态·这里是他的天下,他左右人的生死,操控人的身体,蹂躏人的尊严,比皇帝的圣旨更有权威,他干什么要怕这个已在他刀俎之下的人·钟法保脸上的笑意更浓:"柳公公考虑一下吧,是早点招认,还是体会一下生不如死的滋味"可是看他的神情,分明是盼着柳云若不要招,好让他有展示自己手段的机会。
柳云若低声道:"我没什么可招·"他终于体会到宣德和这些人是不同的,宣德不会以他的痛苦为乐,这真是一个没有道理可讲的地方,他对地狱的想象,也到不了这样的程度。
钟法保立刻点了下头,有些急不可耐地道:"咱们还是按部就班,就从第一种来吧,希望柳公公多撑一会儿·"他一挥手,两个刑吏小心地把那张布满了针锋的铁皮抬过来,有个侍卫就上前解柳云若的衣衫。
柳云若禁不住颤抖起来,他都说不清自己是恐惧还是厌恶,他的心中掠过一丝悔意·也许他的选择真的错了,他应该在那个时候服下毒药,至少保住了郑王、吴成、李隆等一干人,汉王还有重见天日的希望。
他高估了自己,比起皇权,比起这里的酷刑,他的意志,他的爱过于渺小··侍卫脱去了柳云若的上衣,露出凝脂一般光洁的肌肤,在场的人都禁不住有些目瞪口呆。
钟法保摇头叹了口气,似是有些惋惜,却是果断地一挥手··四个狱卒将柳云若面朝下抬了起来,他看见在他的身下,那细密的针锋上还凝着干涸的血迹......·柳云若凄然一笑,他怕这是他最后一次笑了,他在心里轻轻唤了一声:"皇上......"·他突然发现,他是那么强烈地想回到宣德身边去,哪怕也要受到这样的惩罚,至少他知道宣德是爱他的,在他身边的时候,不会有如此寒彻骨髓的恐惧。
他为这个想法而眼角湿润,他的眼泪已先于他的身体,坠落到了那张布满钢针的铁皮上···三十、皇上救我(1)·黄俨再也忍不住,喝道:"住手......"他胃里早翻腾的难受,一直咬着牙关忍耐,一张嘴"哇"得就呕吐起来。
【狐惑—掠水惊鸿[下](10)】·钟法保吃了一惊,忙打个手势示意暂缓行刑,上前扶着黄俨的手臂,帮他抚着背,关切地问:"公公怎么了"一时拿毛巾的,端茶水的侍卫都慌乱起来,围着个呕吐的太监不知所措。
黄俨吐得面红耳赤,过了好一会儿才能透过气来,他接过毛巾擦了擦脸,抓住钟法保喘着气道:"钟大人......跟咱家借一步说话·"·钟法保惊疑不定地跟着他来到耳房,黄俨重重吐出一口气,干脆利落地说:"钟大人,这些刑不能用"·钟法保一怔:"为什么"·黄俨脸色白得像刮过的骨头,生硬地说:"你这些大刑没一个不是骨断筋折的,柳云若要是残废了或是死了,咱们谁也担待不起"·钟法保还没明白:"皇上不是说什么刑都可以用么"·黄俨拿着条毛巾不停地擦汗:"皇上那是吓唬柳云若的,钟大人就当真了柳云若是什么身份,您大概也略有耳闻吧您把他折腾成了废人,就算皇上现在在气头上,不说什么,到了对景那一日,只怕救也没人能救你"·钟法保不禁一颤,迟疑着道:"......柳云若勾结藩王谋反,怎么都难逃一死,难道皇上还会赦免他"·黄俨冷冷道:"什么叫圣心难测龙性难撄皇上要不要赦免他,还不是一句话"·钟法保愣了半天,苦笑道:"公公的意思是不能用刑了那这案子怎么审......"·黄俨一听他的话脑中"嗡"一声响,他是揣摩宣德的意思,可是案子也不能不审,柳云若这种人,又不是攻心哄骗可以问出东西的。
要是什么也审不出,宣德怪罪下来,钟法保推脱一句:是黄俨不让用刑,宣德立马会拿他开刀他额上又冒汗了,缓和了语气道:"咱家没说不能用刑,只是别这么吓人,皇上真要见柳云若的时候,我们不至于不能交代......"·钟法保两手一摊:"公公真难为下官了,我这里最素的也是夹棍,而且是一夹就断腿的那种......"他咬牙吸气地思索一会儿,忽然眉头一扬,拍手道:"有了"转身对一个侍卫道:"去调几桶浓浓的辣椒盐水,找几根细而韧的篾条来......嗯......"他像琢磨一首诗似的仰起脸,一笑道:"再要几根通条好了,先放在火盆里烤着,差不多了。
"·黄俨听着这些古怪的东西,强压住心头的忐忑问:"你......要干什么......"·钟法保笑道:"给公公看个新花样--您放心,不会伤筋动骨,也不会有内伤"·看他又复笑得轻松愉快,黄俨觉得脊背一阵发凉,不知为何竟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两人返回刑房的时候,柳云若还被四个狱卒抬着,黄俨看他紧紧闭着眼睛,腿上的血还在一滴滴往下淌,不知是痛得还是怕的,单薄的身子阵阵颤抖着·叹了口气道:"柳公公,你还是如实招了吧,皇上的心思你比我明白,他不会杀你的,你这又是何苦"·柳云若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两下,低低地道:"我真的没什么可招,皇上一定要问......请他赐我一死好了。
"·钟法保笑道:"不吃点苦头谁也不会说实话,公公上坐就好,由下官来问·"他向抬着柳云若的狱卒吩咐打了个手势,那几个人连忙把柳云若放下地来,又架着他走到那个木桩边,将他面朝外牢牢缚住了手足。
柳云若洁白赤裸的脊背裸露在外,大约是因为恐惧,弯起了一道略显怯意的弧度,花瓣一样细嫩,又是那样柔弱··这时提着水桶的狱卒进了刑房,桶里泡着几根细细的篾条。
黄俨看了一眼,想来就是钟法保要的什么"辣椒盐水",他不知钟法保要怎样用刑,咽了口唾沫,心中砰砰乱跳··钟法保从桶中拿出一根竹篾条,甩了两下,一滴水溅在了柳云若臀上的棒疮上,柳云若只觉得伤处仿佛是被一根烧红的针狠狠扎进去,痛得哆嗦了一下。
钟法保不满意地摇摇头道:"这个篾条要泡软了才好用,现在只好凑合吧,你们看好,是这样打法......"他话音刚落,就扬手猛得一挥,随着一声轻微的风声,像是撕开了一块丝绸,紧接着响起的,却是柳云若让人不忍听闻的惨叫--一条细长的红痕从左肩一直延伸的右腰,如同赤色的细锁链深深嵌入肌肤。
柳云若真没有想到这悄无声息的一鞭,会带来如此惊人的痛楚·他紧紧咬住的牙关被这样的痛生生撬开了,惨白的手指伸得笔直,他只是奇怪自己为什么没有晕过去。
钟法保把篾条交给了一个狱卒,问道:"还要硬挺么"·柳云若喘息着转过头,他下意识地想看看背后,那让他痛到撕心裂肺的刑具,到底是什么东西,可是身子被绑着,他看不见背上的伤痕,就象他不知道自己负担的绝望可以有多重。
他只能够看到一扇小小的天窗,外面正飘着雪花··下雪了,他恨不得也能变做雪花,飘出这刑房,飘出这人间·他已不再留恋这个躯体··然后他还必须承担这具躯体带给他的痛苦,新上来的狱卒学着钟法保的样子,把一道又一道的血痕叠加着印在柳云若的背上。
他们打人的手法很特别,是猛得一抽,然后再狠狠往下一拖,细细的篾条割开皮肉,把盐水渗进伤口,竟似火燎炮烙,连心脏都似被那一鞭鞭抽碎了··柳云若已经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背上火烧般的痛初时还能分清线路,渐渐便交织在一起,一阵阵黑暗向他袭来。
狱卒打的并不快,打两下,就将篾条伸进水桶中蘸些盐水,柳云若在疼痛落下的间隙里安慰着自己,快了,就快要晕过去了......可是,这疼痛似乎可以一直叠加着没有上界。
黄俨被那一声声惨叫刺得心都缩成了一团·他不是没有见过柳云若受刑,也知道这个少年意志有多坚强,那样沉重的五十板子他都忍住了,可见这细细的篾条带来的是多么巨大的痛楚--黄俨连想想都觉得浑身打颤。
他真想逃出这个地方,可是又怕他一转身,柳云若就被钟法保折腾死了··柳云若的惨叫渐渐低下去,渐渐沙哑,渐渐微弱·钟法保挥了一下手,狱卒停止了鞭打,顺手将那条血淋淋的篾条丢进了水桶,淡红的血丝在水面荡漾开来。
钟法保上前,抬起柳云若被汗水浸透的脸,悠然笑道:"这点痛就受不住,还是早点招了的好,下面我能再让你痛上十倍·"·柳云若的的惨叫声已经渐渐低沉下去,化作了艰难的喘息,他颤动的唇中吐出梦呓般的几个字:"你......杀了我......"·他终于放弃,他不再相信自己,也不再相信所谓的诺言。
"看来你还是不信·"钟法保的眼睛里透出一股寒冷而又顽皮的光,似乎是小孩子在玩一场认真的游戏·他用毛巾护住手,弯腰从火盆里拣出一根烧得红亮的通条,轻轻吹了口气,走到柳云若的身后,将烧红的那端,按在了柳云若被篾条抽开的伤口上。
【狐惑—掠水惊鸿[下](11)】·刑房里回荡着柳云若撕心裂肺的惨叫,那声音凄楚到不似人类所能发出--可是钟法保似乎充耳不闻,他继续笑着,就用它沿着伤口烙描,动作慢条斯理像是描一幅精美的图画。
通条戳进绽开的皮肉里,发出兹兹的鸣叫,贪婪地吮吸伤口淌出的鲜血,血水在通条上轻盈地跳动,片刻就化为一股白气......·无法想象的痛疼让柳云若的意识完全崩溃,深重的黑暗如一张网,兜头罩住了他,眼前一晃而过的,是那个人的笑容:没有人能伤害你--是真的么救我出去吧......这时通条已经开始描他的第二道伤口,柳云若再也记不得什么,他用尽全力大呼,响彻整个刑房:"皇上皇上救我----"·钟法保嗤笑一声:"谁也救不了......"·可是他还没有说完,仿佛是回应着柳云若的呼唤,"砰"得一声巨响,刑房的门生生被揣开了,那气势带着天地初开的威严,摇动的火把中映着一张焦急而愤怒的脸,黄俨失声惊叫着跳了起来:"皇上"·柳云若颤抖着稍稍转了下头,皇上......宣德来了他终究放不下么·三十、皇上救我(2)·钟法保一惊,才发现自己手上的通条还按在柳云若身上,慌忙跪倒在地:"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房中的人都跪下了,唯一站着的是九五至尊的皇帝和被绑在刑架上的柳云若。
宣德望着柳云若背上交织成网状的血痕,还有那两道触目惊心的烙伤,眼中有些东西在纠结,在扭曲,他的眼神从愤怒到痛楚,从痛楚到灰冷··柳云若被黄俨带走,宣德烦乱地什么也做不了,他带着几个侍卫来到锦衣卫大牢,告诉自己,他是来听审的,是来问案的,他不会再怜惜那个人。
可是,刚才柳云若那一声呼喊响起的时候,宣德脑中真的一片混沌,循着他的声音,一脚就揣开了门,连他都不知道自己怎么做到的--那几乎是他刻入骨髓的本能··面对那惨不忍睹的伤痕,他愤怒,他想杀了钟法保,可是这明明是他自己的命令。
自己给过他承诺,可是到头来施与他痛苦的,还是他......难道真的是宿命,生命中,难道有些人注定互相伤害·宣德握着拳头,慢慢地走到柳云若身旁,看见泪水滑过那张苍白到几乎透明的脸,看见那双原本清澈的眼睛在茫然地搜寻。
那样痴惘而期盼的神情,让宣德心中汹涌澎湃的感情几乎要掀翻了理智,只想一剑劈开这血迹斑斑的刑架,把这个人拥入怀中··他终究是不能,他来这里,是皇帝的身份。
迟疑着抬起手,在柳云若的眼角轻轻拭去一颗泪水,他竟被那颗泪烫得颤抖了一下··宣德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淡一些:"你不说实话,让朕怎么救你"·柳云若的眼神黯淡下来,为什么你一定要问,我欠你的,用命去偿还,还不够么他觉得自己的精神已经被那一道一道的痛,切割成了碎片,让他连编一个谎言来应付宣德的思维能力都失去了,喃喃地呻吟着:"别问了......皇上......求求你,放过我......"·宣德的手指顺着柳云若的脸颊滑下来:"说出来,把你做的事情都说出来,你都结交了哪些人朕保证,一定饶你一命。
"·柳云若凄然望着他,这样生硬的言辞,如一只响箭刺穿了他的心脏,看得见的烙铁,只能烫伤皮肉,而看不见的刀锋,却在心里深深刺着·我对你来说,真的不如一份口供重要·"皇上......"柳云若沾血的唇蠕动着,但这声音已经轻得连他自己都听不到。
他原想着用自己的性命去偿还对宣德的亏欠,现在才知道,降临在他身上的惩罚,要比死残酷百倍··"说吧......"宣德的声音还是温和的,甚至带着一丝悲凉,只是和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混合在一起,就连他自己也分不清,这是柔情的劝告,还是淫威的逼迫。
他自己都疑惑,为什么一定要问呢·可以说的理由,因为他是皇帝,他不能容许臣下有背叛,如果按照柳云若信上所说,朝中还有高煦的势力,已经有大臣和藩王勾结,那么对大明江山,对他自己,都是危险的。
成祖年间景清为了给建文帝报仇,假意投降,在朝堂上突然拔出匕首投向成祖,要不是锦衣卫挡住了,只怕永乐这个年号只能存在一年·他不能冒这个险··不能说的理由,在内心更深处,是恨柳云若,为什么宁可死,也不愿背叛高煦。
他为汉王所做的,已经超乎了宣德预料,让宣德知道,这个少年的能力,不是他所能控制的·如果这次不狠心把他心底的事都挖出来,不让他彻底放弃了那无妄的幻想,下一次,下一次的下一次,宣德不知自己该怎么救他。
强迫自己变得冷酷,说服自己,这是为了自己也是为了他,宣德收回了抚着柳云若脸颊的手,冷冷道:"你要是再不说,朕就让他们继续用刑了·"·不要......柳云若已无力说话,只能那样绝望地望着他,他的疼痛和绝望,还有他向宣德乞求的自尊,他只希望他能明白。
宣德却是转过了脸,对钟法保道:"你......继续吧--"·感觉背后又有热气逼近,柳云若恐惧地全身颤抖,他唯一能动手指向前伸着,那个苍凉孤独的手势,像是徒劳地想要挽回昨日的温存。
宣德的拳头发出咯咯的轻响,他无数次地想要喝止,可以又强行咽了下去,他没有理由阻止钟法保,只要有外人在场,他便只能是皇帝的身份·他知道现在只要对柳云若有丝毫的怜惜,明天的早朝,内阁大臣就敢当面指责他是为了一个男宠而不顾江山社稷的昏君。
直到那凄厉的、长长的惨叫在耳旁响起,即使冷定如宣德,还是禁不住回头了......·柳云若的身体剧烈地痉挛了一阵,然后毫无征兆地,那只向前伸着的手,就软软地垂了下去,像五朵联翩的落花,悄然坠落。
他终于失去了知觉,淹没于巨大的疼痛,或者淹没于他内心的绝望··宣德只觉得心脏的血如同潮水一样冲到了脸上,喉头有滚烫的东西翻涌,原来,在外面听到的惨叫,和这样近距离的观刑,是完全不同的......他的整个身子都颤抖起来,沙哑着吩咐了钟法保一句:"你替朕审吧......"就用手帕捂着嘴,大步走出了刑房。
走出锦衣卫的监狱,宣德才逃开了那几欲令人作呕的血腥味,他深深吸了口气,冷风灌进肺腑,竟是刀割一样的痛·但他也清醒了过来,他意识到自己把柳云若遗弃给了一个什么样的人,他真的这么狠心么·一回头,看见黄俨跟在身后,微微一惊:"你来干什么?"·"皇上......"黄俨声音发颤,不知他是担心柳云若还是担心皇帝,"别再用刑了......您知道,他不会说的......"·街道上空旷而冷清,大约是因为皇帝来了,锦衣卫极其迅速地清了街。
离开了那么多陌生的注视,宣德的眼中无法遏制的湿润起来,他疲惫地闭了眼·他想起他对太后说的话,他说,他是爱柳云若的·那么,当他一次又一次背叛的时候,还可以因着这爱,无限期无终止地原谅他么·【狐惑—掠水惊鸿[下](12)】·"黄俨......"思索了一阵,宣德最终轻声开口。
"臣在·"·"你还回去......"·"皇上您......"·"听朕说你回去,找个稳妥的大夫--不要是太医,给他看看伤,让钟法保先不要用刑了--不要说是朕的意思。
"·黄俨长出了一口气,跪下道:"臣明白,臣遵旨·"·宣德轻拍了一下黄俨的肩,没有再说什么,他转身,向皇宫的方向走去,他还有去和那些大臣周旋,既然要救他,就必须为他挡住这些看不见的刀剑。
太后说积毁销骨,他依然要奋力一搏··爱是慈悲,爱是宽恕,爱是忍耐·爱是付出,却不求回报,甚至不求感动··宣德想,柳云若也是这样爱高煦的吧也许上天对他们最大的愚弄,是他们都在爱着,却不相爱。
·三十一、千夫所指(1)·宣德没有回乾清宫,直接到了内阁·这已是晚饭时候了,其他几个阁臣早已下职,只剩下夏元吉一个人还伏在案上看折子,看见皇帝进来吓了一跳,忙抛下折子起身就要下拜。
宣德扶住他道:"朕说了,您是朕的老师,不用行大礼的·"·夏元吉向宣德脸上觑了一下,道:"皇上气色不好·"·宣德强笑了一下:"是么"他走到桌案边,随手翻弄了一下快要堆积成小山的奏折,皱眉道:"今天这么多"·夏元吉沉默了一刻道:"今日奏疏,军政的十四本,民政的四十七本,臣等已写了票拟,让太监送到皇上寝宫了,这剩下的二百三十八本--都是请皇上严惩柳云若的。
"·"哦......"宣德正在翻折子的手轻轻抖了一下,"二百三十八......御史言官都上奏了"·"不独御史言官,还有六部九卿共同上的一份奏章--在这里......"他从案上拿起刚刚看的那本奏折,双手捧给宣德。
宣德一看字迹就知道是刑部侍郎魏源的笔法,魏源当过御史,文字犀利是不必说的,他又提倡复古,主张"文必秦汉,诗必盛唐",一篇古文洋洋洒洒上万字,也亏得他半天之内能写出来。
宣德实在没有心情去看那些精彩的词句,直接翻到最后,果然是密密麻麻一片署名,六部九卿都有·他自即位以来,各种施政都会引起争议,唯独这回,看见他的大臣们真"万众一心"了。
他被这些签名刺得眼睛疼,他心里是有隐约的担忧,可是群臣的反应远远超过了他的预料··看看奏折上还没有写票拟,问夏元吉:"先生准备怎么批"·夏元吉道:"臣看了半天,只能批‘如议\'--当然,还要皇上拿主意才行。
"·宣德微微一皱眉:"六部的意思是"·"把柳云若交刑部严审,顺藤摸瓜,一查到底·"夏元吉说得丝毫没有犹豫,看来这不光是六部的意思,也是阁臣们的意思。
"交部......"宣德苦笑了一下,可惜原来的刑部尚书金忠调任户部,现在刑部一切都是侍郎魏源掌管,若是把柳云若交给他,真是连一线生机也没有了·他在椅子上坐下,缓缓道:"各位大臣爱君忧国,话说得都不错......但柳云若伺候朕已久,且有救驾之功,先生看,有没有可恕之处"·夏元吉明白了皇帝的意思,语塞了一下。
其实朝臣们非杀柳云若不可,一大半原因在于他跟皇帝的关系,皇帝身边养着一个男宠,让后世记载,总是一个污点·更何况柳云若是宦官,文臣们最怕的就是出现东汉时期宦官左右朝政的状况,现在柳云若被他们抓了把柄,所有的厌恶和怨气都借着这个案子倾泻出来,当然是一定要斩草除根。
他没告诉宣德,实际情况比这堆成山的折子还要激烈·下午在内阁召集六部尚书、侍郎会商的"阁议"中,以魏源为首的六部九卿态度极其强硬·魏源当场摘下腰上玉牌放在桌上,说皇上要是偏袒柳云若,他就自请去守南京孝陵,永世不再入宫了,其余大臣纷纷响应。
夏元吉年老持重,觉得他们这样大规模地上折子,有逼宫的嫌疑,但其他阁臣却赞同·其实他们是拿准了宣德想要做明君的心思,若是因为一个男宠处置了言官,那就自己承认是昏君,言官反而成了气节高尚的诤臣。
夏元吉轻叹了口气道:"皇上,就是免死金牌,也不赦谋反的·"·宣德两手相握,觉得掌心是一阵阵地冰冷,他第一次觉得,原来拥有了江山,有些事情还是无可奈何。
内阁里沉默了很久,夜色逐渐深沉下来,宣德站起来重重透了口气道:"罢了......先生替朕转告诸位爱卿,朕已将柳云若送交锦衣卫狱,也动了大刑,案子正在审,让他们不要急--既然折子太多,又说的是同一件事,先生就不用受累了,朕拿回去,亲自批复。
天冷,先生早点回去吧......"·他让一个太监收拾起折子,也不乘舆,就在寒风中一边沉思一边走回了乾清宫··折子带回来了,宣德才知道这是多么浩大的一件工程。
他即位之初就要求自己,今日事今日毕,所有的折子一定要亲自批复,就算内阁写了票拟,也一定要他批红才行,绝不让一件留中不发·现在面对这二百多本奏章竟是愣了神,笔在手中握了小半个时辰,连一个字都没有写出来。
·想从中寻找到一丝希望,却发现唯一能替他脱罪的理由,只是自己的感情·可是比起国法,即使是皇帝的感情,也单薄到一钱不值·人都以为皇帝至高无上金口玉言,却无人知道,皇帝是天底下最没自由的人,一言一行,都要被文字记录,受着天下人的监视,一点点的错误都会被夸张到无限大。
普通老百姓都可以有自己的爱好,可以因为感情而自私,皇帝却不行··更何况,他的感情还是不能说的,在天下人的眼里,那是淫乱,是失德··他想起来自己的父亲仁宗,那么温和的一个人,仅仅是因为登基之后整修了一下宫殿,选了一批宫女,就被李时勉写了一封奏章,公然骂皇帝是"嗜欲者"。
父亲气得打了李时勉一顿,结果是李时勉在朝野名声大起,成了刚正敢谏的代名词,父亲临终前还悲哀地说:李时勉骂我......可是自己登基后,还是不得不把李时勉从牢中释放出来,还委以重用。
倒不是他真对李时勉有什么好感,而是他很清楚,李时勉代表了一类皇帝也不能得罪的人--文臣··文臣,他们饱读诗书,研习所谓圣贤之道,于是便以圣人的标准来要求别人,尤其是他这个皇帝。
因为他们说的都是道理,所以皇帝也要听从,否则就是昏君·他们不怕皇帝对自己发脾气,不是说"文死谏"么死于诤谏的一定是忠臣,青史留名对读书人是太大的诱惑,甚至诱惑他们失心疯了地故意顶撞皇帝。
宣德突然明白了为什么太祖会对文臣动用廷杖--他以前一直觉得这刑法太有辱斯文--太祖皇帝一定是气到无可奈何了··【狐惑—掠水惊鸿[下](13)】·现在他的文臣们找到了一个青史留名的机会,他们要为国除妖,要清君侧。
他们要用柳云若的命,换大明江山的清平··可是这一次,他是不是也要为了一个明君的名声,听凭文臣们的摆布呢·殿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这么多年的相处,宣德立刻就知道是黄俨。
他握笔的手一颤,一滴朱砂滴在折子上,忙用袖子去拭,倒污了一大片·他叫了一声:"是黄俨么进来"又在那团污渍旁边写道:"此朕自污,卿勿惊慌。
"·黄俨蹑着步子进来,低头跪下:"皇上·"·"他......"宣德忍不住开口,却发现自己不该表现得这样急切··黄俨倒是明白皇帝的心思,安慰道:"皇上放心,已经找大夫看过了,杖伤和鞭伤都没有伤到筋骨。
大夫怕他醒来太疼,喂了安神的药,现在还在睡·"·宣德略放了心,睡了也好,锦衣卫的监狱,就是不受刑,醒着也不好过·如果可以,他也真想睡一觉,最好醒来之后,发现这一切都是梦。
仅仅一天,一切都已改变·今天早上他还满怀着柔情,抚摸着柳云若的脸,让他多睡一会儿·想着下朝之后,能够和柳云若一起弹琴作画,读书玩乐,心中便觉得安定满足。
他也曾隐约的担心,怕这样的日子不能持久,怕这样的幸福不真实,柳云若似乎始终隐藏着一些什么·他只期盼这平凡淡定的生活,能让他忘却了往事,爱上自己--却不知真相戳穿地如此之快。
柳云若摊开的书还在桌上,那是他们的承诺:三十年--柳云若说,我要的你已经给我了,我很知足·他拥抱着他,就是这个人,他爱的人,可是这个人始终在欺骗他。
宣德想,如果真的放弃他,会怎样呢史书会记载他如何英明决断,执法如山,他的生活,他的感情,会变成那样冷冰冰的文字,只有宣德这个年号,代表着一些辉煌的政绩,死后会得到一个冠冕的追谥。
却再有没有一个人,能够亲手为他煮一碗元宵,能让他那样快乐··连一丝丝的温暖也无··他现在的痛苦和愤恨,是因为怕失去那快乐··宣德叹了口气:"给朕冲壶浓茶来。
"他打点起精神,开始在奏折上写"批红"·不能批驳,就只能委婉地劝,说案子牵扯赵王,责任不光在柳云若身上;说柳云若在自己身边,出了这样的事,自己有训诫不严之责......宣德写得心里憋闷,他还是第一次对臣下低声下气。
他在和很多很多的人争夺柳云若的一线生机,仿佛是一场实力悬殊的拔河,绳子的那一头是一股极其庞大的力量,他们有学识,有谋略,手握国家法典,开口圣人教诲,他们有朋友可以谋划,有同窗、师生可以商议;而这一头,只是孤零零的一个他,他的心里只感觉没有尽头的寂寞。
宣德一直熬到快五更,才将那浩浩荡荡的二百多本折子全部批完,他觉得自己的手腕已经快要断掉,眼前也是一片朦胧·被黄俨扶持着,脚步都有些踉跄地走到床边,闭眼倒下,却闻到枕头上有熟悉的气味。
属于那个人的气味,只有他能辨别的气味,那个人靠着他,天真的睡态,他们的手牵在一起......也许不会再有··宣德感到自己的眼睛湿润,他在黑暗中用被子堵住嘴,无声地让泪水涌出。
从小他被教育,不能轻易显示喜怒,除国丧重典,更不能哭泣,所以眼泪对他来说是羞耻的·可是为什么现在他的心里,是那样的疼· ··三十一、千夫所指(2)·后来的几天,送上来的奏折依然堆积如山。
大臣们像约好了,要用笔墨和皇帝打一场拉锯战,反正他们都饱读诗书,都会引经据典,不愁写不出文章·而魏源等人甚至扬言,回避观望的只怕便是柳云若结交之人,使得本来还想帮帮皇帝的夏元吉等人也不得不附议。
从彰化那边传来的消息也不好·李时勉在调查赵王,但赵王拿准了他是皇叔,又不能动刑,先是痛哭流涕说他不该一时糊涂收了柳云若的信,再就是装傻卖痴一问三不知,将所有责任都推在了柳云若身上。
案子没有进展,于是刑部又数次请旨内阁,将柳云若发给他们审理··宣德恨不能把那些奏折本子撕个粉碎,他不知道这些人为什么对柳云若有这样深的恨意,不置之死地绝不甘心。
他每天批折子批得两眼发花,连原先对柳云若那点恨意都被这极度的疲劳消磨光了,他现在唯一的心愿,便是保住柳云若的命再说··晚膳时候,太监将饭菜端进来,这几日他吃饭都极简单,根本没有功夫按规矩摆一大桌,都是几个小菜,随便扒几口饭。
黄俨小声说了一句:"皇上,用膳了·"·宣德依然低着头,手上不停,"嗯"了一声道:"先放着·"·黄俨盯着自己的主子移时,忽然热泪盈眶,扑通一声跪倒,失声道:"皇上皇上......您不能再批折子了你得珍惜身子骨儿......"说着,已是呜咽着哭了出来。
宣德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哭得愣住了,随即强笑了一下:"你这是干什么不就是吃饭么朕吃就是了......"他把折本子推开了一些,拉过托盘,看着那清爽可口的饭菜,却没有一点胃口。
·突然想到柳云若现在怎样了,他应该已经醒了,身上的伤一定还是很痛,虽然有黄俨暗中照顾,但不能做得太明显,他在牢中也不会有什么好的待遇·锦衣卫的监牢,光是那股子血腥味就让人闻之欲呕,他平日那样洁净的一个人,多呆一刻都是折磨。
宣德想到这里,心像从很高处跌落下来,一直往下沉,沉......他的脸色苍白起来·柳云若的那声呼唤总在耳边萦绕:皇上救我......他第一次因为自己而哀求他,可他只是冷漠地转过脸去,带血的鞭子,火红的通条,凄厉而绝望的惨叫,那只手轻轻地垂下来,什么也没有抓住......。
宣德握着筷子的手指轻颤了一下,柳云若的眼泪坠落在他手上,滚烫的温度超出了他的记忆··也许是他错了·他从未问过柳云若是否还爱着高煦,他一厢情愿地认为柳云若应该爱他,应该隶属于他。
他从未问过,他一直在探寻柳云若的心思,为他对自己隐瞒而愤怒,却从没问过这件最简单的事··黄俨见他不动,试探着问:"皇上是不是不喜欢用这个您想吃什么立刻就能做出来......"·宣德含糊着道:"这就可以了......"他夹起一筷子冬菇放入口中,费力地咀嚼,却怎么都咽不下去。
忽听门外传来太后的声音:"哀家给皇帝送好吃的来了......"一个太监高挑帘子,张太后扶着宫女进来,身后跟的太监手里手中端着一只景泰蓝大盘,盘中一个火锅正烧得翻花沸滚,嗤嗤冒着白烟。
连黄俨在内的一干太监忙都跪下恭迎··宣德已经几天没有去慈宁宫了,一来实在是奏折压得他喘不过气,二来,他很怕母亲过问柳云若一案,对待大臣,可以拖,可以劝,实在不行,还可以拿出皇帝的身份打压。
可是如果太后亲自下懿旨要处置柳云若,他不遵从,"孝悌天子"的名声就完了··【狐惑—掠水惊鸿[下](14)】·现在太后亲自来了,宣德心底掠过一丝悲哀的预感,勉强调集精神,站起来对母亲笑脸相迎:"儿子这几日太忙,竟没跟您请安,原说吃了饭就过去的。
"·太后一笑道:"我好好的,吃得饱睡得香,你忙就不用过去了·今儿晚膳我看有一锅野鸡崽子鱼头豆腐汤,想起你爱吃这个,就给你送过来·"·太后心情这样好,倒出乎宣德的预料,他赔笑着道:"母后来得正是时候,儿子正不知想吃什么,一闻这个味道,立刻就馋了。
"太后握住儿子的手,向他脸上认真看了一下:"这眼睛是怎么了听说你这几日每天睡不到两个时辰"·宣德有些难以启齿:"朝中......事情多......"·太后瞥了一眼桌山的凌乱地一大堆折子,淡淡道:"折子多了,批不完的就留中,从太祖皇帝起,也没个每本都批的道理。
皇帝也是人,该歇歇的时候就要歇歇,该糊涂的时候就要糊涂,总不成让大臣把皇帝往死里逼·"她一扬下巴:"黄俨,把桌子收了,让皇帝吃饭--真不知你们是怎么伺候的"·黄俨半张着嘴,乾清宫已经沉寂了几天,没一个敢劝皇帝的,现在被太后几乎半讽喻半玩笑的话说出来,只觉得畅快无比,大声道:"是臣遵旨"手快脚快把桌上的折子全抱走了,又给太后搬来椅子,汤锅放在了桌上,温暖的热气弥漫开来,宣德深深吸气,几乎快要流泪。
他用汤勺慢慢地咂着汤,太后就坐在他身边,眼中是毫不掩饰的爱怜,伸出手去轻轻抚摸他的头发·宣德为这爱怜觉得羞愧,仿佛他在欺骗母亲,他闪躲着母亲的手。
太后微笑着:"怎么了"·宣德沉默片刻,决定开门见山,反正该来的总会来,等着太后下懿旨,不如自己先求情·他放下碗道:"赵王的事情--母后听说了吧"·太后神色平和:"哦,就是柳云若给赵王写了封信么我听说了,但不清楚,信的内容,有大违碍"·"是......"·"到什么地步"·"到--死罪,是谋逆......"·太后轻轻吸了一口气:"为了高煦"·宣德手一颤,艰难地点点头。
太后倒是一笑:"我原说呢,皇帝怎么几日都不理我这个老太婆了,竟是为了这个·"宣德几乎无地自容:"儿子--没脸见您......"太后似笑非笑:"谁做的孽谁来受,又不是你的错,干什么没脸见我除非,你想赦他。
"·话说到这一步,宣德倒不羞惭了,从容道:"是·"·"他还在为高煦谋划,你不恨"·"恨,但恨能消,过个几月,几年,总有一天就不恨了。
人死却不能复生·"·太后握着宣德的手,静静地看定他,宣德忐忑起来:"母后"·太后一笑道:"没事--我是觉得,你这两年竟是变得多了。
当初刚平定了高煦的谋反,杀了那么多人,我劝着你,你说除恶务尽国法难容,我天天替那些人烧香念经,怕你杀业太重......"·宣德茫然地回想,两年前,他是那么冷酷,看着柳云若在文华殿上受刑,只觉得有种报复地快感,真的是变了呢......四百多个日夜,那个人在身边,从哪一天开始,因为他的疼痛而心疼的从哪一天开始,因为他的笑容而快乐的又从哪一天开始,没有他的时候,会觉得寂寞·不记得了,也说不清楚。
可惜的是,柳云若改变了他,他却没能改变柳云若,他终于还是选择为高煦而死··宣德缓缓在太后脚下跪下,轻声道:"母后,这是儿子的一点私心,请母后成全。
"·太后轻抚着他的脸颊,目光中有哀伤:"你忘了为娘的话·"·"儿子没忘也不敢忘,只是......"他眼中的泪涌了出来,"我不能让他死,不能"他的声音有哽咽,却是非常地坚决。
是,不能让他死··柳云若在他身边的时候,可以因为他思念高煦而嫉妒,可以因为他违背自己的心意而打他,却是不能让他死·他第一次,这么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的生命里不能缺失这一份感情,当这份缺失可能再也无法复原时,他的感情才如高原上堤坝的崩溃,如洪水无可阻挡地泛滥。
太后叹了口气:"哀家来,其实是想劝你,放过他,也放过了自个儿·"·宣德有些茫然:"放过......"这话好耳熟,柳云若在酷刑之下,也哀求他,让他放了他。
"是,放过他,赐他一死·"·宣德悚然而惊:"母后"·太后摇摇头,拉他起来:"你听娘说,做臣子的,讲究国士待之,国士报之,做女人家,也说从一而终。
其实男人和女人,道理是一样的,都是认定了一个人,为他动了情,就犯了痴......柳云若对高煦,是不惜拿性命相报的,当初你那样羞辱他,折磨他,他都忍下来了,为什么还不是为了高煦。
娘一直反对你留着他,不是嫌他是个男人,是这个人,痴得让人害怕啊"·痴......柳云若所有的痴,都给了高煦么宣德觉得嘴里发苦,也许这就是真相,所有人都看见了,他也看见了,他只是装作不知道。
他是不是也犯痴了·太后继续道:"像他这样的人,不是你对他好,或者给些什么富贵恩惠可以拉拢的·当年的方孝孺,成祖爷低声下去地去赔不是,一样不肯归降。
有人跟成祖爷说,杀了方孝孺天下读书种子就绝了,成祖爷还是杀了·不是成祖爷气量小,其实一个文弱书生,杀了和囚起来没有区别·我亲眼看着方孝孺被绑出宫去的,那脸上还带着笑,成祖在他身后叹了口气,说,遂了你的愿了。
说白了,能为建文帝死,是方孝孺的愿望,死了就定了案,不用再害怕自己变节·你杀了柳云若,让他为高煦死,也就成全了他的心意·"·宣德听得身子都颤抖起来,他想说柳云若和方孝孺是不一样的,他想说他也是爱朕的......可是他张了张嘴,却没有说出口,因为他突然发现,自己不知道柳云若是不是爱他。
他的心愿只是为高煦而死......那么这一年多的相处又算什么呢那一句"皇上救我"又算什么呢·宣德极缓极缓地摇着头:"不,不行,他不能死。
"·不管太后说的是不是真的,都要让柳云若活下来,哪怕这对柳云若是一种折磨,哪怕这只是他一个人的贪恋不甘·他唯一肯定的,是他爱柳云若,爱总会使人有太多期许,希望长久,希望胶着不会分别,希望占有和实现。
太后有些悲哀地望着自己的儿子:"你要救他,也不是不行,你是皇帝,这天下终究是你说了算·但是,后世会怎么记载你,你不后悔么"·【狐惑—掠水惊鸿[下](15)】·宣德咬了咬牙:"不后悔儿子愿一生勤政爱民以补过,请母后容儿子任性这一次"·太后似是累了,闭目沉思片刻,淡淡道:"其实,要赦他,也不是什么难事。
"·宣德的心猛得一提:"母后......您......有办法......"·"也说不上是办法,就一个字:拖·"·"拖......可是拖下去,总不是了局......"·太后笑着揉了一下宣德的耳朵:"我的儿,你真是累得不会想事儿了只要能拖,你找个大赦天下的机会,不为赦他,也赦了他,大臣们也没话说。
"·宣德其实不是累的不能想事儿,而是关心则乱,尽想着怎么从一帮大臣手里把柳云若救出来,却忘了能自己创造机会·被母亲一提醒,他脑中灵光一闪,大叫道:"太子立太子"·只要有一两个月的时间,筹备好立太子的典礼,就可以借着立太子的名义大赦天下只是这两个月怎么敷衍魏源等人......他正拧眉思索,太后又笑了,那笑容让宣德觉得感激又安定,也许母亲一开始就知道了他的心思。
张太后笑道:"你去找皇后(现在已是孙贵妃了),让她下一道懿旨,说柳云若是宦官,事涉后宫,不宜交付司法,就由东厂审理·另外再派个钦差去彰化调查赵王,彰化离着北京这么远,让他走慢一点,审回来你不满意还可以打回去重审,这么折腾两趟,几个月就过去了。
"·"娘......"宣德紧紧攥着母亲的手,心中百感交集,竟是一句话也说不出··太后却是没他那么激动,慢慢靠到椅背上,幽然长叹:"痴儿......"··三十二、皇恩浩荡·宣德三年三月癸未,立皇长子祁镇为皇太子。
以太子立,大赦天下,停本年勾决··已经闹得满城风雨的藩王谋反案,被更辉煌的立太子大典盖了过去·等到一干大臣们反应过来,皇帝已迅速结案,赵王那里派大臣于谦前往训斥,再写自弹奏章谢罪。
柳云若虽判了凌迟,但因为大赦天下的缘故,他的名字也赫然出现在了减刑的名单里··刑部官员卯足了的劲儿,就这样无声无息被放了,却又不能说皇帝是偏袒柳云若--毕竟按律今年所有的死刑犯都要降等。
魏源气得几乎掼了乌纱,最后一道奏疏上去,确实免了柳云若的死罪,但改成了流放辽东··折子到了内阁,先看到的还是夏元吉,他知道这是刑部官员心里有气,故意要皇帝难堪。
宣德当然不肯流放柳云若的,若是把这奏章送上去,皇帝一批驳,其实是中了魏源的计策·夏元吉还是向着宣德的,也知道宣德向来自律,倒不担心会让柳云若干政。
想起来从东汉以下,皇帝有断袖之好的多已,宣德对一个太监好些,也不算很过份··夏元吉三朝老臣,不久就要致仕了,决定临走前帮宣德一个忙·永乐四年魏源中进士时的主考官谢缙还是他的学生,有门生一层关系,便穿了便服来到刑部衙门,算是以太老师的身份来拜访了。
他是三朝老臣,论资历朝中谁也不能和他比,魏源再强硬,也不能不卖他一个面子,沉默半响两手一摊,笑道:"那太老师说,连谋反这样的大罪都不处置,学生这个刑部侍郎没法干了。
"他直接摘下衣襟上的一块玉田,这块玉牌,上刻姓名,是出入宫城的凭证,即是汉朝的所谓门籍·夏元吉知道,这块牌子只要摔在了桌上,就是表示辞官不干了。
夏元吉知道这个魏源,当年也是一个小神童,十六岁就中了进士,成祖喜爱他,留他在宫中又读了几年书才许他出仕·如此正牌的天子门生,当年又曾力保仁宗,恃才也罢恃功也罢,骨子里极为高傲,一心要做名臣,当然不怕顶撞皇帝--何况宣德也不敢担一个杀谏臣的名声。
"文渊",夏元吉叫着魏源的号,他只能耐着性子好言相劝,"柳云若毕竟是皇上的近侍,将他发往辽东,皇上脸上也不好看·我并没有说不处置,不如--"他皱眉想了想,历来处置太监的刑罚,也就是杀、流、杖,不能杀也不能流放,只剩下廷杖一条,好在廷杖是个可轻可重的处罚,便道:"改成廷杖吧,另外削去柳云若司礼少监一职,他没了官职,也就兴不起什么风浪了。
"·魏源笑了笑:"太老师有命,学生敢不遵从廷杖--嗯,内监交通外官,最轻的也是杖四十,柳云若串联藩王谋逆,那就杖八十好了·"·八十......夏元吉竟轻轻打了个哆嗦,廷杖不比普通的杖责,那粗大的棍子看看就吓人。
责打大臣的时候,还可以穿上厚绵底衣,柳云若一个犯了重罪的太监,当然不能有这种待遇·夏元吉脑中一掠而过是柳云若瘦弱的身形,真有些担心,他会不会被这一顿重杖给打死了。
但好在刑部让步了,至于打得轻重,自可让皇帝去周旋·便点点头:"好吧,这个你说了算·"·魏源含笑望着他,淡淡道:"老师,除廷杖之外,学生还有一个额外的请求。
"·夏元吉看着他那对黑得不见底的眸子,心有隐隐有不详的预感,问道:"什么"·魏源冷冷道:"为了免除后患,请皇上将柳云若断手以正纲纪"·魏源的奏疏送到御前的时候,宣德气得顺手就砸了茶杯:"放屁汉文帝就废除肉刑了,哪有断手一说朕又不是隋炀帝,什么时候用非刑处置过人"·于是夏元吉只好再回去和刑部的官员谈判。
"动用非刑"是暴君行径,这一顶帽子扣得很大,魏源也不敢再坚持,只好说既然皇上嫌断手不见于刑律,那就改为拶刑,只要柳云若以后不能再写字就行·此案涉及高煦,为了警示其心,要将柳云若押往西内禁苑,当着高煦的面受刑。
判决送上来,宣德也知道这是刑部最后的让步了,柳云若毕竟犯的是重罪,若是不从重责罚,难以平定朝中舆论··在奏折上写上"准奏"的时候,宣德的心里实实在在疼痛起来。
若果皇帝真的可以随意生杀予夺,宣德宁可把这些大臣杀光了,也不想伤柳云若哪怕一根小指,但是他不能--也正是因为这些人,他的江山才能稳固··二十六岁以前,他人生的追求里只有江山,二十六岁以后,他在拥有江山的同时还多了一份牵绊。
但是,他不能把柳云若跟朝纲社稷相比,不是他狠心,而是他没有那个权利·皇帝不过是江山的一个守护者,他还不能为所欲为··黄俨看着皇帝的神情,小心翼翼地安慰道:"臣听说,受过拶刑后,假以时日,也是可以复原的......"·宣德缓缓起身,自那次从锦衣卫牢房出来,他就没有再去看过柳云若,一来是要防止大臣非议,二来,他想用这样的冷落让柳云若反省。
他把这样的冷落当作惩罚,惩罚他的背叛,也惩罚自己,又一次向他妥协··【狐惑—掠水惊鸿[下](16)】·两个月来,唯一能抵抗寂寞的,是安慰自己,他终究会回来。
希望这场磨难,能磨去他的妄想,从此后安安稳稳留在自己身边·只要他回来就好,哪怕一身伤痛,他会用爱意和时间慢慢为他治疗··宣德说:"黄俨,带朕去东厂看看......"·东厂是成祖迁都北京之后,建立的一个由宦官掌领的侦缉机构,由于其地址位于东安门北侧,故而命名为东厂。
东厂的职能是"访谋逆妖言大奸恶等,与锦衣卫均权势"··当初把柳云若送过来,掌管东厂的宦官着实为难了一下·因为东厂只负责侦缉、抓人,并没有审讯犯人的权利,抓住的嫌疑犯要交给锦衣卫北镇抚司审理,东厂里连监狱都没有,不知道该把人关在哪儿。
好在黄俨在东厂算是一言九鼎,立刻让人腾出一间卧房,临时用荆条扎了木栅栏装上,算是有个牢房的意思··宣德来到牢房的时候,看见那个熟悉的背影正站在小小的天窗下。
宣德只看到了他的侧脸,清秀的脸因为过于苍白的缘故,竟然有着隐隐透明的色泽·他的眼睛一动不动注视窗外,如同一座玉铸的雕像·春天淡淡的阳光从窗口铺陈下来,外面还伸进来一枝刚开始发芽的树枝,与白衣的少年构成了一副温柔的画面。
他能站起来,说明身上的伤好的差不多了·时间可以治疗一切伤口,那时间也可以治疗他对高煦的痴心吗·柳云若听见脚步声,慢慢转过身,他似是被电击一般,身体猛然一颤。
他的目光有些呆滞,宣德分明在那琥珀色的眸子中看出一丝惊喜,只是一掠而过,渐渐地趋于黯淡··柳云若动作有些僵硬地跪下,伏下身去·宣德只看见他的一双手,无辜地轻按在地上,苍白纤细的手指反射出清冷的光泽。
柳云若的手一直很好看,很干净,可以为他作画,为他抚琴,陪他下棋,给他煮元宵--可是从此之后不能够了··宣德的心猛得一揪,他深吸了口气,向黄俨示意:"开门。
"·黄俨打开门,带着几个太监迅速退下,宣德慢慢走进去,低头望着那个轻轻颤抖的身体,沉声道:"你没有什么话要对朕说吗"·柳云若抬起头,目光迟疑着,嘴唇微弱地翕动着,似乎说话是一件艰难的事。
的确,他已两个月未与人讲过话·两个月的孤独,完全的孤寂·虽然没有人再对他用刑逼问,但那是更残酷的表示,意味着宣德已放弃,放弃了对这件案子的追查,也是放弃了他。
柳云若艰涩地转动了一下咽喉,终于他说:"对不起......"他极短暂地轻笑了一下:"上次,我要说的......没来得及......"那神情天真而羞赧,好像忘记了刑房里的遭遇。
宣德沉默片刻,然后伸手给他,命令道:"过来"他将柳云若的身体拉入怀中,吻着他的脖子,两个月的离别,在失去的恐惧中游走,他的灵魂和身体都空虚太久。
他不想再说什么,语言是苍白无力的·深刻的纠缠和伤害已经无法用语言和解··他粗暴地去撕扯柳云若的衣衫,柳云若愣了一下,然后自己动手,动作专注而虔诚。
激烈而绝望的爱欲,宣德觉得柳云若像是在挥霍生命中最后的激情,他看见他的眼泪滴落下来··筋疲力尽的时候,宣德想到自己的疑问,问他:"你那么爱高煦吗"·柳云若的脸上有汗水,眼中有笑意,那神情却是绝望:"我不能不爱他。
"·宣德努力去分辨"爱"和"不能不爱"有什么区别,他试着探寻柳云若心里的想法··柳云若伏在宣德枕边,眼睛闭着,却在轻轻说话:"皇上......你有很多东西,有皇位,有母亲,有自由。
可是他什么都没有了,唯一的希望是我还在思念着他,我不能放弃他,这太残酷·"·"那你爱过朕吗"·"......当您见到我的时候,我的感情就已经残废了,我无法再爱任何人。
"柳云若想,或许这样的拒绝可以让宣德尽快地释怀,然后完全忘记他,过正常的生活··不是不爱,只是时间不对,他不应该在那种情况下和宣德相见·倘若他们相遇在汉王之前,或者在那场战争之前就好,他会愿意接受宣德的承诺。
可是命运把他逼迫到了这样的境地··"就因为朕赢了那一次,所以你一而再再而三地欺骗朕"·柳云若睁开眼,冰冷的手指轻抚上宣德的脸,眼中是歉疚和婉转的疼惜,他说:"不会再有下一次了,皇上,赐我一死吧,什么死法都可以--这是我唯一能补偿您的。
"他太累,遍体鳞伤,已不想再独自抗争··看来他还不知道......宣德想到母亲的话和那份被自己批准的奏章,意识到自己的残忍,但是他不能放手·柳云若说他已经拥有了很多东西,或许没有错,但这并不代表他能够忍受失去。
他安慰自己,他是皇帝,他有权利自私·他硬起心肠道:"你想补偿朕,就活下去·"他向柳云若一扬下巴:"起来,朕有事对你说·"·他们都抱膝坐在床上,身上简单地披了衣衫,宣德开始用皇帝的身份宣布一些简单冰冷的词句。
他说了自己为了救他而做的努力,柳云若只是歉然微笑着;他说到廷杖八十,柳云若的肩膀轻轻缩了一下;他说到要用拶刑,柳云若放在膝盖上的手一颤··然后他慢慢伸直手指,清秀的手指,微微的关节突起,就是这双手那次在西内为汉王抚琴,就是这双手在梅花树上为宣德挂上彩灯......他在想着自己还有什么可以为这两个男人付出。
宣德看见他睫毛上的泪光,以为他在恐惧,面对这样的处罚,是人都会恐惧·他轻轻叹了口气,把柳云若揽在怀中:"就是一时疼痛,忍过去就没事了--朕以后会好好待你。
"·"谢皇上隆恩......"柳云若毫无怨怼地轻轻叹息·既然他不许,他就不能死,他的生命早已不由自己掌控·他亦知道所有痛苦都要由他一人承担,只是他的痛苦,找不到任何出路。
·三十三、绕指柔肠·柳云若被押到西内禁苑,正是这座园子春光最好的时候·阳光从石子路两边的梧桐树叶的缝隙里洒落下来,树叶翠绿地在阳光下闪烁着光泽,空气中弥漫淡淡的花草清香。
柳云若颈上戴了重枷,几乎步履蹒跚,他想走慢一点,再一次记忆这座园子带给他的安慰·可是刑部的衙役推搡着他,那些熟悉景物,池水、杨柳、桃花、石凳匆匆从他眼前流过,无法为他停留一刻。
他看见的是时间刷刷地回流··他被带到前厅的门外,一眼就看见那个挺拔的身影站在厅内,里边的光线太暗,看不见高煦的脸,只有那坚硬的线条一如往昔··王爷......柳云若在心里轻唤了一声,他终究是回来了......汉王的力量是如此强大,当年他把他抱上马的那一刻,他的手放在他小腹上,便是在他身上打了烙印,注定他这一生一世,都只能属于这个男人。
这烙印太霸道了,容不得违抗,即使感情已经千疮百孔,他依然要靠记忆来爱··【狐惑—掠水惊鸿[下](17)】·前来监刑的是刑部侍郎魏源,和东厂的一个宦官苏岳。
苏岳向高煦道:"皇上有旨,您今日只是观刑,不能出这个门儿,不能与柳云若交谈·"·高煦没有理他,只是慢慢地向前走,走到了门边,好让他能近一点看见柳云若。
柳云若正被卸下重枷,神情里写满疲惫和疼痛·高煦突然想不起当初那个抱着白狐的孩子,仰头静静望着他,目光清澈如同雨水洗过的天空·同样的轮廓,却再也无法重叠。
柳云若一点点抬起头,和高煦对视,他看到了高煦眼里隐忍的痛楚,也看清了高煦鬓边的一抹灰白......白发......还不到四十岁的王爷......那个曾经霸气的、笑傲天下的王者,在失去一切之后,终于变成了一个隐忍无助的中年人......·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简直就像一场梦,只是这梦没有醒时......·柳云若被这剧烈的悲酸冲得浑身颤抖,几乎摇摇欲坠,他是那样羞惭,为自己曾贪恋宣德的温情而羞惭,他哽咽着开口:"王爷,对不起......" 他是唯一能够承载汉王过去的人,也是唯一能给他未来以希望的人,他怎么能够放弃。
魏源脸一沉:"本官已告知你,不能与高煦言辞交通,这么快就忘了来人,"他手一挥,干脆利落地道:"打十棍·"·押解柳云若的衙役都带着水火棍,连刑具都不用找。
当即两人上前,在柳云若膝弯处一踢,将他踢得跪倒,两根水火棍交叉架在他背后,从腋下穿出,用力一压,将柳云若压倒在石板地上·另两名衙役的棍子便高高扬起,"呼"得一声打下来,结结实实落在柳云若臀上。
这一连串的动作太快了,柳云若还没有做好准备,一声惨叫冲到了嘴边,几乎要脱口而出时候,却猛然意识到汉王就在旁边,急忙咬住嘴唇堵住了那声痛呼·只是这一下咬得太过用力,嘴里立刻有了腥咸的味道。
听得上面一声怒喝:"你干什么"第二棍没有再落下来,柳云若喘息着转头去看,却见汉王一步踏出,抓住了扬起的棍子··魏源嘴角带着轻蔑的笑,二十年前高煦与太子争位,他的恩师谢缙因为在成祖面前替太子力争,被高煦陷害至死。
今日情势逆转,高煦成了阶下之囚,而他权柄在手,他执意要将柳云若押到西内用刑,正是要利用这个机会羞辱昔日政敌·他冷冷道:"朱高煦,圣旨不许你步出此厅,你不遵旨,本官只好责罚他了--"他眼角瞥了一下趴在地上的柳云若,淡淡道:"加十棍"·"你敢。
"高煦的声音比他更冷,蕴含着让人几欲窒息的力量··魏源嘴角轻抿,但是目光相触的那一刻,他却浑身一震,朱高煦的眼睛黑而深邃,强烈的压迫感让他连呼吸都困难。
他想到了成祖朱棣·为了掩饰那刹那的心慌,魏源淡笑着转过脸去道:"你不让在这里打也没关系,算在廷杖上,吃亏的是他·"·宦官苏岳当年在宫中服侍过成祖,和高煦算是认识。
眼看还没开始行刑,先闹成了不可开交的局面,只得上前相劝:"二爷......"他大着胆子叫了一声从前宫中的旧称,"您还是进去吧,早点用了刑,他也少受点儿罪......"·高煦不语,不动,被他握在手中的棍子发出咯咯的木质断裂声。
忽然觉得他袍子的下摆被拉了拉,低下头,是被棍子压得无法动弹的柳云若,他仰起脸,向高煦短促地微笑一下,轻轻道:"王爷,别和他们争,他们不配·回去吧,就当看个戏法儿。
"·魏源的眉峰稍稍一挑,只是这一次,不知为何他没敢开口再让加刑·或许他对高煦还有一丝畏惧之心,或许是柳云若的微笑太淡定了,那是连身躯、生命,甚至是尊严都已不在乎的淡定,他发现自己即使多打他十棍,也是毫无意义的。
高煦冰冷的眸子在这样温软的语气里一点点的融开,他读得懂那目光中的默契,和那默契背后所忍受的痛楚·一如当初,他一时冲动把梅花般清丽的少年按在身下,柳云若忍痛中强作微笑的脸,如一朵苍白的花朵,也许他就是从那一刻开始枯萎的。
这个少年本来应该有美好的人生,金榜题名春风得意,应该有红袖佳人楼头的眷恋,有文章诗词留给后人艳羡遐想,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一身囚服,满身创伤,被以一个非常卑贱的姿势按在地上打屁股。
曾经的状元郎就这样被他摧毁,一点点的,从身体到心灵··高煦只觉得浑身酸软,他第一次发现,他从未保护过这个孩子,他从未问一句,你是不是很疼因为柳云若隐藏起了所有的伤口,不让他看到,他爱他的方式是如此的天真,一意孤行。
高煦的手颓然垂下,并没有觉得羞耻,因为他终于明白,他的无能为力,不是从这一刻才开始··那个持着棍子的衙役腾腾退了两步,满面通红的喘气,他将棍子杵在地上支撑,却不防"喀嚓"一声,粗重的水火棍从中拦腰折断。
魏源脸色阴沉地一挥手,示意他退下··一个衙役补上前,棍子再一次落下·这些衙役是衙门里的行刑老手,又得了魏源的暗示,手上使了暗劲,棍棍力透肉下。
这样打不会破皮流血,疼痛却非一般板子责打可以比拟·柳云若给那一下又一下钝重的疼痛震得眼前发黑,死死咬住袖口没有吭声··园子里一片寂静,一个衙役站在旁边数着:"二,三,四,五,六......",除此之外便是棍子击打在肉上的沉闷钝响。
远处花丛里有两只蝴蝶被惊起,扑扇两下翅膀,轻快地飞走··好容易二十棍打完,压着柳云若身子的水火棍拿开了,柳云若却仍旧趴着不敢动·臀部好像有无数把小刀在肉里乱刺,他怕只要一动,压抑不住的呻吟就会从牙缝里里流泻出来。
苏岳只想赶紧办了差事,轻咳一声道:"魏大人,这就行刑吧"·魏源一点头,两个衙役上前,架着柳云若的胳膊将他从地上扯起来,重新跪好。
柳云若脸上的冷汗淌下去,粘湿的汗水朦胧了双眼··两个衙役将事先准备好的拶子拿过来,紫檀木质的六根棍子,用绳索穿起来·他们拉开绳索,熟练地抓起柳云若的双手,将左右手一上一下套进拶子,调整了一下木棍的位置,卡在指关节处。
坚硬的质感让柳云若稍稍颤了一下··柳云若不敢去看自己的手,也不敢去看汉王·侧过脸,厅堂旁边是两株柳树,柔嫩的枝条上是刚刚绽出的淡绿小叶子,在明亮的阳光下,有透明的色泽,充满纯真的生命力。
不知道他能不能如同这柳树,在经历一个轮回后重新生长,脱去这个支离破碎的躯体,放下这沉重的记忆的负荷,在温暖与希望中,真正爱一次··没有任何预兆,拶子蓦然收紧,一道凛冽的剧痛闪电般从双手上传来,柳云若跪着的身子猛地绷直,他狠命一咬下唇,把即将脱口而出的惨叫生生压制下去,唇上有鲜红血珠滚落下来。
【狐惑—掠水惊鸿[下](18)】·强烈的疼痛令他窒息,一片死寂中只听见木棍一点点收紧时发出的"吱吱"声·柳云若抽搐起来,为什么这样久他当初还以为只是一瞬间;为什么这样痛早知道是这样的痛法,他宁可让宣德斩断他的十指,只怕还来得干脆些。
无法再忍受了......那几根简单木棍带来的痛苦是如此深重,似乎要将他的手指碾成粉末,痛从双手传遍全身·柳云若眼前发黑,意识逐渐模糊,这就是死亡么,来吧,他已不想再坚持......·就在他要迎接来那片彻底的黑暗时,手上的疼痛却减轻了许多,他有些茫然地抬了一下眼,难道结束了他看见汉王眼里翻涌的悲愤、痛惜、哀伤,想着自己应该安慰他一下,于是吸了口气,调集仅存的力气拼凑起一点笑容。
可是这笑容很快被摧毁,更加强烈的疼痛再一次从手上传来,柳云若被这突如其来的痛冲击地全身向后一仰·"啊......"一声呻吟从他的骨髓深处挣扎出来。
苏岳吃惊地抬头,看到魏源带着冷笑的脸,才明白他是故意折磨柳云若,只要他不点头,柳云若的手指就不能被夹断·行刑的衙役看到柳云若快要昏过去时就放放绳子,等他缓过气来,再一阵猛收。
木棍磨破了手指上薄薄的皮肤,鲜血顺着指尖滴落,柳云若惨叫起来:"快一点,求求你们快一点,啊--"剧痛像潮水一样,随着那拶子的收收放放,一波一波地想要吞没他。
为什么这些痛总是无可回避,无法遁逃原来真的没人能救他,他的心里是无尽的绝望··高煦的心脏被那一声声的惨叫撕扯扭曲着,头痛欲裂,五脏六腑都在翻滚,他握起拳头,指甲深深刺入掌心。
如果可以,他想狂吼,想把整个世界撕碎,只要能把这个人拥入怀中......然而天地广阔,他的愤怒,他的无可奈何,是那么的渺小··他终于明白,这世上最残忍的刑法,不是这样的拶指,也不是凌迟车裂,而是眼看着心爱之人受苦,却无可奈何。
又一声惨叫过后,柳云若的身子一阵痉挛,而后不再动弹·苏岳额头见汗,颤声询问:"魏大人"他没想到魏源会这样用刑,若是让宣德知道,他不敢想有什么后果。
魏源走上前,拨开柳云若滴着汗的头发,试探了一下他的呼吸,淡淡道:"没事,先放一放·"·两个衙役上前,架着柳云若的手臂将他扶住,听见他发出微弱的呻吟,两边拉着绳索的衙役又准备再用力。
高煦只觉一口气冲上来,胸膛几欲炸开,他一言不发,大步上前,一伸手叉住了魏源的脖子,狠狠将他摁在树上··苏岳惊呼一声,正在行刑的衙役们也吓得松了手,柳云若的身子软软倾倒下去。
高煦虎钳一样的手把魏源擎得双脚离了地,魏源憋得满脸通红,连叫都叫不出来,两腿抽搐着,一双手无力地在高煦手上抓着·如同一只割了脖子的童子鸡··苏岳惊恐地攀住高煦的手臂,叫道:"二爷,二爷您息怒您替他想想,魏大人有个三长两短,柳云若必死无疑啊"·不知是这句话起了作用,还是高煦本来也没准备杀了魏源,他一松手,魏源掉在地上,团着身子呼呼喘气。
苏岳忙给魏源揉着胸膛,他看看高煦,又看看倒在地上的柳云若,向魏源道:"魏大人,就让他们利索点吧"·魏源仍旧说不出话,他执掌刑部,以刚正严明著称,仅仅靠着一只笔,每年就要决断许多人的生死,并不觉得有丝毫胆怯。
只是他刚刚两眼发黑满脑子混沌的时候才明白,原来死亡的感觉,竟是那样的痛苦和绝望......他喘息着,无力地点点头··他一点头,事情就好办多了·两个衙役又把柳云若扶起来,行刑的衙役将绳子在手上挽了两圈,两人一对眼色,"喝"得一声同时向后猛拉。
伴随着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是清晰可闻的裂骨声,柳云若的头缓缓垂了下去··高煦一步抢上,将那个就要倒下的身躯揽入了怀中·柳云若脸色苍白到看不出一丝血色,全身都是冰冷的汗水,像是一朵被抽干了水分的花朵,那样的轻。
他的十指关节处血肉模糊··柳云若挣动一下,似乎能知道自己被拥抱着,这样久违的感觉拉回了他的意识·他努力睁开眼睛,首先看到的是头顶嫩绿的杨柳,在和煦的春风中轻轻摇摆着,好美丽。
"云儿......"熟悉的声音,滚烫的呼吸,唯一不熟悉的是那双眼睛中蕴含的泪光··轻舔了一下满是鲜血的唇,柳云若的神情虽然虚弱,却微微笑起来,他轻声道:"王爷......没事,没事的,你等我......我们终究,会再见......"然后,似是疲惫不堪,他闭上眼睛,却又像交付了一件信物般释然。
是的,终究会再见·终于一天,我会将你们恩情,全部的偿还,偿还给你们两个··∷∷∷z∷∷y∷∷z∷∷z∷∷∷·三十四、两难之间·因为廷杖地点在午门,柳云若又被囚车押了回来。
窄小逼仄的囚车中无法伸直双腿,挨过棍子的臀部又坐不稳,柳云若只能蜷着身子靠在木栅栏上·他那双鲜血淋漓的手软软地搭在腿上,血污已经凝结,关节处却如同数百根钢针在扎,疼痛从指关节一直往上爬到手腕,爬到小臂,爬到大臂,再爬上肩膀,这两条手臂似乎已不再属于他。
·囚车的木咕噜在并不平坦地道路上颠簸着,像吟唱一首古老而凄凉的歌谣·满身的伤痛,将每一次微弱的震动都放大千倍,如同一个个黑暗的浪潮向他袭来。
他不知这条路为何这样长,却又并不期盼它结束,他知道在路的尽头,等待他的是更艰难的折磨··明亮的阳光让柳云若眩晕,汗水模糊了他的眼睛,他看见在前面的石板路上,有一个穿粗布长袍的男子,抱着一个男孩儿,那孩子伏在男子肩头,满足而愉悦的笑容如花朵一样绽放开来......可是囚车驶近的时候,那画面却又消失不见,柳云若感觉眼中有灼热的泪。
那个男子带走他永恒的记忆,这记忆背在身上,无法解脱,是一个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他一直在寻找,企图用同样强大的爱来填补,宣德说他爱上的是心底缺乏的东西,可是他已无法放弃。
他注定对生命中得到的每一份感情,都要倾尽心血去报还,虽然生命对他至为不公,这样的波折,这样的苦痛,使他如同粉身碎骨般被揉搓着·他依然想相信自己的爱,不知悔改地坚持--所以他的苦痛没有任何出路。
囚车经过端门、承天门、大明门,终于在午门外停下·午门是紫禁城的正门,居中向阳,位当子午,故名午门·皇宫"五门三朝",以午门最为威严肃穆,因此只有册立皇后、皇帝亲临阅兵等重大典礼才在这里举行,自永乐十八年成祖迁都北京后,又订下制度在这里施行"廷杖"。
魏源远远向午门内看了一眼,见广场上三步一岗四步一哨站满了锦衣卫兵士,场心是临时搭起的木台,台下也聚了不少人,都是来观刑的大理寺、刑部及都察院的众官员。
大概是因为正犯没有来,那些人三三两两地聚堆儿唠嗑,与午门庄严的气氛有些不协调·也难怪他们不在乎--廷杖虽是残酷的刑法,在永乐年间让这些大臣闻之变色,但今日打的既不是他们的同僚也不是他们的好友,不过一个有"佞幸"之名的太监,这是与他们没有任何关联的痛苦,他们乐得看热闹。
【狐惑—掠水惊鸿[下](19)】·魏源让人打开囚车,柳云若已无法自己下车,两名衙役只好踩上车辕,将他从车里架了出来·这时从左掖门旁边的值房里出来一个太监,走到苏岳旁边,对他低声耳语几句,苏岳脸色微微一变,向魏源一躬身道:"请魏大人在此稍候片刻。
"向架着柳云若的衙役一挥手,示意他们进房去·魏源认得那个人也是乾清宫的司礼太监,已经猜到值房中是什么人,轻轻哼了一声,却不能阻止··值房门打开的时候,宣德向后闪了一闪,似是不愿让门外的人看到,黄俨也乖巧地上前一步挡住了皇帝。
等门关上,宣德大步迈过来,紧紧地拥抱住柳云若·架着柳云若的两个衙役吓了一大跳,连忙松手,柳云若根本站不住,双腿一软就要滑下去,然而宣德手上猛然用力,那样激烈地近乎粗暴的拥抱,像是要把这个人压入他的胸膛。
从昨晚开始,他就无法入睡,今天早上柳云若被带走,他在这里徘徊,焦虑,几次想要下旨把柳云若召回来,虽然他知道他不能·他的生命是不自由的·他发现自己原来也是一个囚犯。
可是现在见到摇摇欲坠的柳云若,所有刻意的压制都崩溃了,他一直在失去他的恐惧中··柳云若勉强抬起眼睛,看见宣德脸上混合着忧虑的憔悴,唇上的髭须都没来得及刮掉,像一片阴影。
柳云若轻轻颤抖起来,内心迷离,他不知为何,他仍然会因为这样的拥抱感到温暖,虽然他是如此的疼,虽然这疼是他的赐予··这是他自己的错,他的贪恋,贪恋一份绝对不该属于他的感情,贪恋一个本应该仇恨的男人。
爱情是宿命摆下的一个局,他一步走错,于是步步皆输··宣德抚着柳云若的头发,闻到了他身上的血腥气,声音有些发颤:"你怎么样"低下头去,望着他软软垂下的手,和手指上的血污,喉头哽塞,眼眶一热。
虽然是已经预料到的结果,可这样亲眼看到,才发现自己在这里焦急的等待,心疼的想象,都是那么地无力··柳云若轻轻点头,他口中干涩难忍,艰难地发出一点声音:"有没有水......"·宣德忙向黄俨命令:"水"黄俨捧着一杯热水过来,宣德亲手接过杯子,凑到柳云若唇边,看着他如得甘泉般喝下。
心中感觉到了一丝安慰·他并不在意这些人看到他以皇帝之尊服侍一个太监,他想,即使柳云若的手真的无法复原了,他也会这样照顾他一辈子·只要他在自己身边就好,只要还能爱他就好。
宣德捧起他的手,声音里有歉疚和柔情:"现在来不及包扎,先上点药......"黄俨一挥手,等候在旁边的太医连忙上前,先将一粒黑色的药丸塞在柳云若嘴里。
药丸清凉微麻,柳云若知道是宫内秘制的定痛安神之药,费力地咀嚼咽下·他靠在宣德怀中,宣德执着他的手腕,太医便用药水擦洗关节伤处·血污洗去,十指却肿得犹如萝卜一样,关节处的伤也惨不忍睹。
门外忽然传来魏源生硬的声音:"苏公公,时辰到了·"·宣德猛然抬头,脸上有愤怒,皇帝的自尊和对怀中人的疼惜混合在一起,淹没了理性,他凭什么要受这样的逼迫他凭什么要一次次地把柳云若送出去,任人宰割他低声喝道:"黄俨,出去传旨说柳云若伤势沉重,杖刑改日执行"·黄俨脖子一缩,为难地轻唤了一声:"皇上......"·没等黄俨说出什么,震耳欲聋的钟声传来,宣告着午时来临。
那样厚重悠长的声音,带着排山倒海的磅礴气势,似乎撼动着每个人的魂魄··宣德的脸色由青转白,午门的钟声,这样近的聆听,只有他登基时,和亲征高煦时,他在这里犒赏六军。
那时候他站在五凤楼上,眺望广阔的云天和远处的山峦,只觉这阳光覆盖之下,尽是他的所有,那种壮阔的满足感,让他以为,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和他的江山比拟·那个时候他还不知道,有一个人,可以这样让他心疼。
柳云若稍稍回过头,看到了宣德脸上茫然若梦的神情,无声地惨笑一下,低声道:"皇上,让我去吧,我现在这个样子,倒也不会觉得太疼了·"·宣德拥抱着他的手臂在轻轻地战栗,黄俨咬了咬牙,上前劝道:"皇上,臣已经交代了钟法保,让他的手下留情......"他虽心里一百个不忍,却也知道不得不劝,各司法的大臣都聚集午门,皇上因为心疼一个太监突然更改旨意命令停刑,立刻就是一场大笑话。
宣德的手一点点放开,他知道他错了·他知道这一次放手,便是亲手毁弃了自己的诺言,他知道这一放手,就再也无法拥有柳云若,他心内有不详的、却又异常分明的预感。
柳云若深吸一口气,自己迈步离开了宣德的怀抱,他脚下一个踉跄,若不是两边衙役又架住了他,就要一跤栽倒··那太医又上前,把一个小酒盅凑到柳云若唇边,杯中是青黑色的液体,酒香也无法掩盖那股腥臭。
那太医道:"是蚺蛇胆......"·柳云若知道蚺蛇胆清热泄毒,且民间流传着蚺蛇胆可以让人还阳的说法,所以自洪武年间开始,要受廷杖的大臣都会先服下一杯黄酒浸泡的蛇胆,久而久之竟成了惯例。
宣德准备的,倒也周全··黄俨叹了口气,轻声道:"柳公公,等下忍一忍,就过去了......"·柳云若向他微微一笑,就算他不说,他依然也要忍下去·他的忍耐,已不是从今日开始。
他闭眼,仰头将那杯胆汁一口吞下,他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那股咸涩的苦味,竟和眼泪的味道至为相似··魏源看柳云若出来了,向一个衙役吩咐了句什么,那衙役飞奔而去。
场中的木台上,一个锦衣卫发出了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呐喊:"押罪官"两排锦衣卫在指挥使钟法保的带领下,昂然走上木台,底下本来随意闲站的官员忙退后几步,肃立站好。
柳云若又被套上重枷,在刑部衙役的推搡下,艰难地迈动双腿,向场心走去,他知道即使前面是地狱,他也要靠自己这一双腿走了去··想起当年也有那么一次,他在众目睽睽下走向午门的广场,那回是他中了状元,簪花带翎,带领榜眼和探花,从五凤楼中门而入,接受百官的朝贺。
人生的轮回就是如此讽刺··只是他在这样天地般的落差里,却不觉得有丝毫怅惘,没有任何的感伤·这些浮世的繁华喧嚣,众生的锦上添花或是落井下石,皇家的恩典与威仪,于他只是过眼云烟。
只不过一个差错,就走入其中,他的所得和他的所求,竟完全不同·他的生命便如走入了黑暗的洞穴,步履维艰地挣扎,看不到一丝丝的光亮··他走上木台,看见木台上铺着一块毡,毡上铺了一长卷梭布,大概等会儿就是要伏在这白布上受杖。
钟法保一打手势,中气十足地喝道:"卸枷--"·【狐惑—掠水惊鸿[下](20)】·几个锦衣卫上前,娴熟地开锁取枷,只听得一阵咣啷咣啷的磕碰声,押着他的衙役松手下台。
柳云若再也站立不住,双膝一软就磕了下去··钟法保又喝道:"宣旨--"·一个太监上前,宣读皇帝的旨意,不过是明数司礼少监柳云若的罪行,作出杖八十的判决。
宣旨的时候一众大臣都跪下聆听,宣德自称"行仁政",即位三年来,还没有廷杖过任何大臣,哪知第一次用这个刑法,惩罚的就是自己的嬖宠,这些大臣心中都有些幸灾乐祸的快感。
这种心态与柳云若第一次在文华殿上受杖已完全不同,那个时候柳云若是与他们同等位置的大臣,看他受折磨,大多是怜悯和同情·只是自从他做了宣德的男宠,这怜悯便立刻变成了鄙夷和唾弃。
原来离经叛道的爱情比谋反叛乱更不能为世所容··宣旨完毕,钟法保便振声喝道:"行刑"·两个锦衣卫上前,将柳云若按倒在白布上,双手都用系了麻绳的铁环扣死,然后一字扯开,拉紧的麻绳牢牢地系在临时钉进木台的铁楔子上。
再用麻绳绑住双腿,柳云若全身便动弹不得··一个锦衣卫提起木台上早就准备好的水桶,"哗啦"一声泼在柳云若下身,柳云若被这冰冷冲击地一哆嗦--这是廷杖的规矩,将裤子泼湿,湿布柔韧,不易被刑杖打破,否则几杖下去,裤子捶烂了,布屑陷入皮开肉绽的伤口,受杖人纵然活了过去,因受布屑污染清洗不净,创口也很难愈合。
柳云若以前虽也听说过廷杖,但是他为官以来,大部分时间都陪着汉王在山东,并没有见过大臣受杖的场景,想不到竟是如此周密繁琐地一套手续··刑前的一切工作准备就绪,钟法保便喝道:"搁棍"·两个手执粗大刑杖的锦衣卫上前,将木杖靠在了柳云若的大腿上。
廷杖是栗木所制,较小的那头是棍子的形状,方便行刑人握在手中,着肉的那一头却是扁的,有四分宽阔,比普通的板子宽了几乎一倍·刑杖一放上去,观刑的大臣们才蓦然觉得,比起这摄人心魄的刑具,柳云若那修长的双腿,显得未免过于单薄了。
一时场中鸦雀无声··柳云若轻轻闭上了眼睛,他的心里是一片漠漠的空白·将要到来和已经到来的,他只能接受···我的两难之间·首先向等文的朋友道歉,这一篇不是更新。
但是如果你已经点开了,就算是上个当,看看吧··今天下午在代课的孩子家里看到了几条评论,当时愣了一愣,想说点什么,但是由于在别人家,不大方便,所以那几条评论都没有好好回复。
其实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回复,回来的时候一直在车上想,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写到这里算是个争议比较多的转折点,当然从开始就有争议,大家不满我把小柳变成太监,不满他对宣德所做的种种,不满他为什么总是被虐。
我并不觉得这是指责,说明大家喜欢他,或者喜欢宣德,总之是我创造的人物有人认同,这是我的荣幸··但是有朋友指责我"为虐而虐",也有朋友说"感动人的细节"太少,我觉得是我没有表达清楚一些东西。
首先是关于柳云若·写这篇文的动机是我想做试验,试验目的是想知道:一个人可以为爱付出到什么程度·按以往我写的文章,一对男女相爱,但是总挣脱不开家世、信仰等等,最激烈的爱也就是同生共死或者为对方而死吧。
但这一次我想更进一步,比生命重要的东西还有很多,比如尊严,比如事业,比如理想,仅仅是为了爱,可以将它们全部丢弃么男女之情在这个问题面前有些艰难了,或者是我的笔力不足。
于是我选择了耽美,这个我略有耳闻,但又完全陌生的题材,稍稍看过一些耽美的读者可能早就发现,其实我是个耽美白痴··看到很多朋友讨论柳云若究竟爱汉王还是爱宣德,若非要问我,我只能说,两个都爱,并且这两种爱完全不同。
他对汉王的爱,绝不是一般的爱情,更像是对自己的一种弥补·他得到的第一份感情,来自继续柳生,可是这份爱他还没有抓牢,还没有回报,便已失去·他的恐惧需要用另一种爱来弥补,来弥补内心的欠缺和阴影,恰好汉王出现。
他第一次见到汉王才是个孩子,不可能有什么爱欲之类的东西,只是这个男人可以寄托他的记忆,他的过往,他不惜把自己的一切都押上·汉王要他的身体,他给,为了满足汉王,放弃了志向,把才华用在一个明知是错的地方,汉王失败后,又为了救他,把能牺牲的不能牺牲一并抛弃,只剩下这唯一的目的。
对宣德的爱其实要更正常、更自然一些,他们年纪相仿,情趣相近,互相吸引是非常自然的事情,这个和男女谈恋爱没有区别·其实从这个层面上说,宣德比汉王更了解柳云若,更知道他的美好。
·金圣叹说:夫天下之感,莫深于同患难;而人生之情,莫重于周旋久·盖同患难,则曾有生死一处之许;而周旋久,则真有性情如一之谊也··柳云若对宣德,正是"周旋久"的感情。
深情和感动来自于依赖与依恋,来自于互相交错的生活,长久的相处,即日久生情··但是他对汉王的爱,是他以往维持生命的习惯,如同人每天要呼吸,要喝水,要吃饭。
他一旦放弃了,等于把以前的生命全部否决·所以他本能地为了汉王不得不去伤害宣德,在伤害的同时又痛苦着,这就是我说的,为汉王而活,为宣德而死·其实没法比较他爱谁更深,只是方式不同。
很多朋友指责,柳云若对宣德不公平,只有宣德为他付出,他没有回报,只是心里愧疚两下·既然爱汉王也爱宣德,为何厚此薄彼,为了一个,把另一个搞得断子绝孙不得好死·这很不公平,我也承认,柳云若也不知该怎么办,他活下去的唯一目的是帮助汉王,所以他没有能力为宣德付出什么。
他所能想到的,只能是为宣德献出生命,偿还他的感情··柳云若是自私的,他不是圣母受,他爱汉王是以此来慰藉自己,他爱宣德是人的本能,虽然知道这样不对,却舍不得放弃。
宣德也是自私的,他对柳云若固然很好,但这种爱是以占有为前提,无论如何也要这个人在身边·但我想这是人的基本想法,我们都可以原谅··汉王也是自私的,他喜欢这个少年,他并不知道柳云若对他的牺牲有多大,只是习惯地享受着他的美好。
作为一个成年人(呵呵我满十八岁了),我了解这个世上没有完美的人,没有完美的爱,人性中总有欲望,总有贪婪,所以我不愿把任何一个人写得完美··这篇文很虐,我承认,但是这些虐的情节,是我想一次次地考验柳云若,肉体的,精神的。
柳云若是个书读的很不错的读书人,让他考上状元,也是想说他对儒家的思想接受很深·但是面对爱,他能把这些都抛弃,可以在众目睽睽之下被脱了裤子打屁股,可以忍受一般人不能想象的疼痛、屈辱。
那是我的自私,我的生活平静无波,这种波澜壮阔的痛彻心扉的感情不曾体会过,所以我向文字中寻求,我一次次地向柳云若印证,爱的力量有多强大·我承认我很后妈。
【狐惑—掠水惊鸿[下](21)】·但是我绝不愿写一些"为虐而虐"的情节,我想让故事尽可能地合理·我把背景设定在了明朝,因为那真的是人类文明史上一个非常阴暗的时代,明朝的刑法让人思之战栗。
当皇权达到鼎盛时便要求臣民对它完全臣服,约束臣民的工具,肉体上是酷刑,思想上便是理学·我文中的那些刑罚,不曾有任何地臆造,绝对有据可查,包括廷杖的流程和场面,包括锦衣卫的监狱。
我一直很独断专行,没有因为朋友们的心疼和我自己的心疼而让柳云若得到任何照顾,对于喜欢柳云若的朋友,真的很对不起··但是我的有很多处理不当的地方,柳云若和宣德感情,本应是一个漫长的过程,却因为我的心急,每一章都直奔情节,少了许多铺垫。
所以他们从不爱到爱,变化地满突兀,也就出现了好多朋友说的"温馨太少"、"感动人的细节太少了"、"爱得成分很少"的情况·哎,倘若有时间,一定好好改改,一天几千字,急就章粗糙些,望大家多包涵。
我说这些话,并不是因为对大家的争议、指责不满,或是有任何的委屈,相反我能为看到这些性情的文字、坦率的感情而感动·从这篇文开始,有一些朋友一直陪伴着我,你们留的每一句评论我都有很仔细地看,不管字的多少,而且基本上所有评论都看了多遍,我用一个word文档把它们复制粘贴过去,作为纪念。
并不是为了满足什么虚荣心,而是有人在分享我的感情,我觉得很有支撑感,很幸福··如果说写作是一个在黑暗中爬行的过程,追求的是自己的幻觉,那么你们的这些留言,便是给我的温暖和光亮。
我一直说我写文并不为了取悦读者,并不是说我不在乎大家的意见和感受·任何一个朋友,都对我至为重要,能够因一篇虚构的小说得到这些现实的朋友,才是我创造这篇文章所收获的财富。
废话连篇,辞不达意,一笑··三十五、死又何惧(1)·钟法保再次低头看了看静静伏在地上的柳云若,淤肿的手指在阳光的反射下已成了紫色,不由皱了皱眉头。
柳云若是他在锦衣卫当差数年中,遇到的最麻烦的犯人,轻不得重不得·打得轻了瞒不过一干大臣,打得重了又得罪皇帝,他两头不是人·几天来他找了锦衣卫中行刑的高手,因为几年没有动廷杖了,还不放心,让他们天天演练--在一个皮人外面包了草纸,要打得砰啪有声,草纸却不能破。
想了想,对自己的手下还算有信心,深吸口气,终于吐出了那个惊怖的字:"打--"·这声音在午门的广场上空回荡,余韵悠长·值房内站在窗前眺望的宣德,紧紧握住了窗棂。
两只刑杖高高举起,随着一个锦衣卫喝一声:"一"一只刑杖重重落下,是沉重的钝器击在肉体上的声音:沉闷,喑哑,却有着不可抗拒的穿透力。
柳云若的头猛地向后仰起,喉咙深处发出了一声痛呼·这一杖落在臀上,他一个时辰前刚挨过棍子的屁股肿痛不堪,再加上这一记重打,便如泼上了一瓢滚沸的油,痛楚远远超过了他的预料, ·他还没喘上气,第二杖已骤然落下,这一次打在了大腿上,力道直透骨髓,那种骨头几乎折断的感觉,竟然让他忽略了皮肉上的痛感。
听着旁边的锦衣卫数出一声:"二"·宣德在值房中,听着广场上传来柳云若揪人心扉的惨叫,因为距离远,惨叫变得轻而飘忽,听起来更加凄凉。
而那些报数声,每一个数字喊出来,都像一记重锤,砸在了他心头··钟法保已经告诉他,因为观刑的大臣都是司法道的,很多深谙用刑之道,因此作弊不能太明显。
前二十杖是必须认真打的,这时候腿上和屁股上都皮开肉绽血透衣衫,但还不至于伤筋动骨,后边就可以只打臀部并且手下留情·否则廷杖是臀腿分受,八十杖一半落在腿上,就算不死也要残废了。
宣德轻轻闭上眼睛,云若,再支持一下,朕保证这是最后一次,不会再有惩罚了·这一场劫难,就算是脱胎换骨,从此之后,放下那些负累,好好留在朕身边......·廷杖的定例是每名行刑锦衣卫打五下,即十杖一换人,这十下已让柳云若痛入骨髓,几乎昏厥过去。
他以为经历了拶刑,他对疼痛的感知会麻木·但是现在他知道自己还是错了,他已无法分辨,廷杖这种沉重的、几乎要将他砸成两截的痛楚,和手指上那种尖锐凛冽的痛楚,到底哪个更难以忍受。
实实在在的疼痛和恐惧令他颤抖,他不敢想离八十杖还有多远,双手已废,如果连腿都废掉,他活着还有什么意义......皇上,你真的要我做一具行尸走肉么,是不是这样,才能令你放心·钟法保喝了一声:"换手"两个行刑的锦衣卫将刑杖以一道挥洒的弧线重重砸在地上,"咚"得一声,让观刑的人都不由一震。
看着柳云若的下身在刑杖落下的地方绽放出一道道的血红,听着他已经嘶哑的嗓子里发出的呻吟,那些不久前还恨不得斩草除根的官员们,也有些心跳加速了--这一直被他们痛恨着的人,也不过是个柔弱的少年罢了。
第二个十杖落下的时候,柳云若已经没了惨叫的力气·从早上到现在这一连串的折磨,他的精神和身体都到了极限,手上的伤和落在身上的刑杖一起煎熬着他的意识,他只觉一阵阵的黑暗向他袭来......也许这次真的是终点了,他不止一次想过自己的死亡,他希望能由宣德亲手杀了他,看来这样的希望也成了奢侈。
不过这样也好,这是他应得的惩罚,如果这样的死法能够向他赎罪,他并无怨恨·他的罪太深,判决的时刻终于到了··空气中有鲜血甜腥的味道弥漫开来,他感觉下身被撕裂的疼痛逐渐模糊,如同第一次与汉王做爱......他连仰头呼痛都已不能,脸贴着毡布,居然是柔软而温暖的,好像柳生的手,托着他的脸,将他轻轻放倒在怀中......原来死亡缓缓张开双翼的时刻,并不是想象中的狰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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