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令—偷偷写文(第二部)(2)[高质言情]

将军令—偷偷写文(第二部)(2)
·【将军令—偷偷写文(第二部)(22)】·吴过扫了一眼,屋前屋后已经包围得水泄不通··妻子抱着儿子被兵士们阻在庭外,无法入内,她不住颤抖,看起来似乎已经无法继续支持。
吴过微微颔首···吴过刺杀废帝一案被正式交予刑部审理的时候,事态多少有些尴尬·犯人本身便是刑部尚书,审官都是他的下属·萧谨只得派了陈则铭监审,以图公正。
吴过看着案旁端坐的黑甲将军,忍不住嘲讽地笑了笑··主审的是刑部侍郎,也是吴过原本的下属,名唤周子才··见到上司皆同僚的吴过身着囚服站在下头,周子才多少有些兔死狐悲的感受,禁不住和颜悦色了些,陈则铭笑起来,“周大人这是在和犯人寒暄聊天么”·周子才哪敢做声。
陈则铭转头,直视吴过:“吴大人,你勾结直殿监太监李明刺杀废帝之事的始末,如今李明已经全盘招供,你还有什么话说”·吴过讶然看着他。
又是厌恶又是惊疑,神色不定··陈则铭对应着这样的目光,居然也毫不改色,道:“将证人带上来”·李明被拖上来,浑身早被打得没一块好肉,见了吴过,李明好生憎怒,不住口地骂这不肖小辈。
吴过听他招供其间,哪怕面露了疑色,却始终一言不发··末了,要画押时,他才抬眼看陈则铭,突然道:“我想和魏王单独谈一谈,可以吗”·陈则铭早知他必定满腹疑虑,这要求原在他意料之中,微微点头。
·两人进了侧室,屏上门··吴过转身看他良久··他们曾经是朋友,如今早已经各有立场,他曾憎他保不住一个忠字,如今来看,似乎又不是那么回事。
这样沉默了片刻,吴过终道:“魏王是什么意思呢”·陈则铭答:“刚才李明说得不够明白吗”·吴过沉默,斟酌般慢慢道:“那事情便是到此为止了我的死可以止住继续的流血”·陈则铭看着他不答,没什么表情。
吴过想了想,笑起来,“事已至此,这样的结果何尝不是我所求……似乎也是你所求·但我无不忠之心,却背了不忠之名,世人流传多年后,必然将我与那些不忠不孝之徒相提并论,……我怎么能甘心……”·他微微叹息,陈则铭只是看着他,他在等着他真正的答案。
吴过抬起眼,他的目光又坚定了下来··陈则铭打量着他,意识到自己只怕是胜利了,不知道为什么他心里却有些悲凉···“我还有个疑问,”吴过盯着陈则铭,郑重道,“你这样保那个人的目的何在”·陈则铭被他含着期望的目光惊了惊,立刻掉开了眼神。
目的他微微失神,又看了看吴过·吴过的目光几乎是迫切地盯着他.·陈则铭突然轻蔑笑起来:“目的目的当然很简单……那个人,他怎么能这么痛快便死了我要他活着看,看天下太平盛世,看四海臣服朝拜,看匈奴尽驱,看百姓安居,这一切都是他想做却不曾做到的,……当今圣上才做得到你听好了,是他弟弟,而不是他你们全都错了他引以为豪的我一件件都会剥掉”·吴过惊怒,“你陈则铭……枉我以为你痛改前非浪子回头了……”·陈则铭猛然转头看他,讽道:“我为什么要痛改前非浪子回头我不过推翻了一个冷酷的君主,拥立了一个仁厚的帝王,那怕错在一时,也功在千秋。”
吴过吃惊道:“不,不对,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陈则铭突觉厌倦,再也不愿理会这迂人·急走几步,走到门前,突然停了脚步,“不甘心你出了这道门,立刻可以翻供”说罢,他再不回头,推门而出。
吴过看他步入光线中的背影,神情焦急中又带着些恨铁不成钢的恼怒和憎恶,欲言又止···吴过最终俯首认罪,供认不讳说自己暗杀废帝是因为当年萧定屡次当众羞辱,怀恨久矣。
他才能原本不算突出,萧定是出了名的脾气不好,这么说倒也有人记起当年,萧定确实呵斥过他几次,甚至还曾因故将他贬到岭南一年有余··其实这理由也不是很说得通,于是也有人猜测其实这行为是为新万岁除一心腹,更有人觉得只怕便是皇帝自己想杀人,种种说法各色繁杂,却不足道了。
·吴过一案因证据确凿,主犯被裁定秋后问斩·李明及陈余等人同刑··吴过临刑前,陈则铭带着一副上好棺木来到刑场,亲手敬了他一杯酒·吴过低头抿过,“陈兄,当初我救你一命,如今你还我一刀,其实也公平。”
·陈则铭面无表情道:“冥冥中万事天定·”·吴过笑道:“九泉之下,我自当为兄企福·”·陈则铭静静看他片刻,“……悉听尊便。”
·阳光下,手起刀落,观者惊呼抽气的声音连绵不绝··陈则铭似乎真看到当年自己受刑时,吴过手捧圣旨踏进来的样子··他闭上了眼···夜间,他来到静华宫。
守在宫外的已经换成独孤航,见他到来,独孤航连忙前来施礼··陈则铭微微摆手,他伫立在夜风中良久,遥遥看着萧定所在的屋子·直到见到那窗上偶然映出的黑影,才觉得了一些心安。
·吴过的死非但了结了一段疑案,也让众臣见识了当今魏王无情手段··吴过是他当年旧友,宫变后断了往来是众所周知的事情,两人前段时间也在朝议上有些冲突,只怕这与吴过的死也不无关系。
众人纷纷揣测,倒是右相杜进澹不置可否,不曾表态··而箫谨心喜陈则铭断案迅速,有心将刑部也归了他管,与右相私下商议时,杜进澹大惊,力谏之下,箫谨方打消了这个主意。
·近期,箫谨自觉骑射大有进展,对战事难免更加感兴趣,立志想做个马上皇帝·陈则铭教授时笑道:“万岁若成了战无不胜的能将,朝中武将可怎么办呢”·箫谨充满憧憬,“朕真想跟着魏王去沙场,去看看那金戈铁马,大漠孤烟的日子。”
陈则铭摇头道:“术业有专攻,各人有专长,想当初……”他突然住了口,他本想举萧定亲征被围的例子,可话到口边,突然又觉得此言不吉却不该说。
【将军令—偷偷写文(第二部)(23)】·箫谨哪里知道他心中所想,扯着他手中弓箭道:“来来,魏王来跟朕比一比,看谁先射到……”他看看左右,指着一名宦官道:“射那小子的帽子”·那内侍惊得立刻跪下来了,苦着脸求饶,魏王倒罢了,万岁那箭能不能准,谁也说不得啊。
陈则铭莞尔一笑,万岁不过是想想罢了,自己何必多嘴说那样多···作者有话要说:感谢大家回帖~~·各种意见我都看到了,我想自己只有把这个故事写完,大家才能知道我真正想表达的是什么,那之前我只有坚持下去了啊~~··20、 箫谨搭弓便要射,仔细瞄准了半晌。
那内侍看着那雪亮箭头指着自己,却忍不住微微颤抖起来,渐渐地只是面无人色,· ·箫谨急道:“哎哎,你别动啊动来动去怎么射”内侍听到这话,表情更加僵硬,脸色青中带白,似乎立刻便要栽倒了。
·陈则铭伸手挡住箫谨,示意箫谨稍等·接着从自己箭筒中抽出一支箭,拿在手中微微停顿了片刻,这才递了过去· ·箫谨收弓,见手中那只箭竟然已经被掰去了箭头,不由郁闷,“不用如此,朕的箭法已经大进了。”
·陈则铭道:“铁箭所指的,只该是敌人·” ·箫谨点点头,全神贯注再度满弓·内侍的脸色才恢复了些,满是感激地看了魏王一眼,到底还是害怕,只得趁人不注意慢慢抬起袖子挡在脸前。
·正是这时,杜进澹跟在宫人身后进了射场,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箫谨一箭出手,正中帽顶,因为没了箭头,箭支弹射开来·众人连声喝彩,只赞叹此箭好准头。
箫谨也是难免得意· ·陈则铭道:“果然长进许多,恭喜万岁·” ·箫谨听了这话更加满面笑容,转头看到杜进澹,奇怪道:“爱卿怎么来了” ·杜进澹微微欠身,“万岁,是礼部提了个折子。”
·箫谨有些不满,“朕正习弓箭,还没完呢·” ·陈则铭道:“既然是正事,应当先处理·”箫谨叹了口气,将弓箭递给身后宦官,朝杜进澹道:“什么事情” ·见状,陈则铭适时告退。
·箫谨探头看他背影,只觉得满心遗憾· ·他学这个学的时间不长,成果却不错,于是满心便以为自己于此道实在是有些天分,很是沾沾自喜·如此兴头上,突然就要收手只感意犹未尽。
忍不住又问杜进澹:“老爱卿觉得朕方才那一箭如何” ·杜进澹赞叹道:“果然绝妙,只可惜……有一点不够完美·” ·箫谨忙道:“是哪里” ·杜进澹道:“以陛下精准箭术,其实不去箭头才更精彩……众人都屏息观看时,这一箭飞出去方有那种与无声处听惊雷的效果啊,何况越是生死悬于一线时,也更显出陛下主人生死的威严哪。”
·箫谨半晌不做声,末了道:“魏王说箭不能对自己人,朕觉得也有道理·” ·杜进澹恍然,“陛下真是从善如流,确实是臣思量不够,及不上陛下宅心仁厚。”
·箫谨复又露出笑容,“老卿家也是好意,朕知道了……,那折子呢,拿来朕看·” ··陈则铭在宫中绕了一周,抬头一看却是信步走到了静华宫。
正要绕道,却被独孤航看见,急步赶了过来,“大人,今天怎么来了” ·陈则铭立住:“顺道来看看,那个人这几日怎么样,可有异动。”
·独孤航直接道:“大人是问吴大人被斩之后吗” ·陈则铭静了片刻,终于含糊恩了一声· ·独孤航道:“只见他每日里念佛吃斋,倒是没什么不同。”
陈则铭颇有点气恼又有些好笑,独孤航此子其他都好,就是做事情有时候就是太直了些,不懂得为人留余地· ··陈则铭摒开众人,行至屋前,果然见侧厢房中烟雾缭绕。
凝目看去,萧定并未端跪佛前,反毫无敬意地斜靠在一张椅中,低垂着眼,随意翻着手头的书,面上的神情与其说是专注,不如说是寂寥或者黯然· ·觉察到目光,萧定也抬眼。
·视线交汇处,那面上的神情瞬间就变了,方才寂寥似乎只是夜空里的烟火,稍纵即逝,他眼中再露出警惕的神色,身体却丝毫不曾动弹· ·又隔了片刻,他从嘴角处微微抿出了一线笑。
··陈则铭仔细盯着他的每一个变化· ·萧定收回目光,敛神垂眼,端起佛经,一字字看了下去· ·陈则铭迟疑片刻,踏入门槛,萧定头也不抬,“你来干嘛” ·陈则铭不语,静了片刻才道:“……巡视。”
·萧定笑容更深,明显露出了不屑之色,却还是只看着那佛经,并不继续答话· ··陈则铭皱眉,突然觉得方才实在应该及时返身避走·可此刻再这么做,却是白白给了对方一个在背后嗤笑的机会。
·他握着剑,往前踏了几步,左右看了看·看得很索然· ·屋中什么也没有,能有什么,独孤航领重兵守着门口,没什么不放心的· ··正要退出,却见萧定不知何时已经将书放下,盖在腹部,饶有兴趣地转而看他。
见他望过来,萧定突然朝他招手··陈则铭惊讶看着萧定· ·萧定却不死心的继续示意,让他过去· ·陈则铭心道,他这是什么意思犹豫了片刻,却还是移步弯身,将耳俯了下去。
·萧定轻声道:“你还真过来了” ·陈则铭瞥他一眼,“你还能闹出什么·” ·萧定笑,“我方才见你在这屋里转来转去,突然发觉了一件事,……奇怪了,这么多年,我居然就没注意过……” ·他顿了顿,用更低的声音道,“宫里人说的不错……魏王确实好颜色。”
·陈则铭微凛,正要起身,颊上突然一暖,却是对方的手摸了上来· ·陈则铭心中大震,几乎是立刻侧过了头,抬臂挡开那只手,退了半步·纵然如此,却还是被对方在脸上小掐了一把, ·萧定呵呵直笑,将那只手收回来,顶在唇上轻轻触了触,双目紧紧盯着陈则铭,似乎要看清楚他的反应。
·陈则铭下意识用手背摸了摸脸,见到对方眼神炙热,挑衅中带着嘲弄,分明是准备看戏了,满腔恼怒不禁消了大半,反觉得啼笑皆非,半晌无言· ·【将军令—偷偷写文(第二部)(24)】·正转身欲退,却听萧定在身后悠悠接着道:“……只可惜是个贱人”··陈则铭猛地停下脚步。
静了半晌,缓缓转过身来,“你也只能这样了,陛下·”··21、萧定露出些须惊讶,瞬间后他又将它收敛了起来·反用那种刻意夸大过的玩味好奇的目光调侃般看着他。
陈则铭看到这样的眼神,实在是噎得慌·他垂目想了片刻,抬眼道,“对了,……你早已经不是陛下了·”·萧定挑起眉,他看起来还是那般带刺的嚣张,可眼底的神情到底不平静了。
那么硬的壳,可还是有敲得开的地方·陈则铭突然觉出一种伤人的快 感,他左右看了看,“日子很无趣”·萧定发出嘲弄的笑声,懒懒道:“魏王来住住不就知道了。”
陈则铭慢慢走到佛龛前,仰头看了看,佛像宝相庄严,可惜参拜的人未必真心虔诚··“从万人之上到独居佛前,是有点落差·”·萧定甚至连声也懒于出了,拿经盖住了脸。
陈则铭道:“我会告知万岁,多往这里送几个沙弥,……念经的人一多想必也热闹些·”··萧定拿开书,朝着他笑,“那倒不用,真有这个善心,不如送几个男人,”他挑着眉,“最好个个……长得象魏王”·陈则铭猛地转过身来揪起他衣领,盔甲在行动时彼此碰撞发出细微的声响。
萧定哈哈大笑··陈则铭听着那笑声,忍不住地更是心浮气躁咬牙切齿·萧定并不反抗,边笑边任他掐着脖子,将自己拖到了地上··“你很想找揍吗”陈则铭右拳紧握,提到耳边却怎么也打不下去。
他想过再不动他,为什么这个人偏偏这么不识趣···萧定躺在地上,低声道:“你晚上睡得着吗”·陈则铭看着他··萧定似乎瞧不到他的拳头,“吴过的魂没找你索命”·陈则铭终于毫不犹豫一拳挥了过去,打在他那张从不懂得什么叫收敛的嘴上。
萧定低呼一声,捂住嘴,血从他指间流出来··陈则铭强行扯开他的手,将那从鼻中流出的鲜红液体,抹到指尖给萧定看,低声道:“你要的就是这个吧你已经无聊到这个地步了”·萧定呸了一声,将口中的血喷到他脸上。
陈则铭用手背擦去,瞥了一眼,突然抬手扇了他一掌·萧定的头被猛力扇得偏到一侧,闭着眼半晌没能顺气··陈则铭狂怒下隐约想到自己其实还是被对方牵着鼻子走了,萧定想的就是要激怒他,他果然怒了,但不知道为何,这一次他并没多少挣扎和压抑,反很快放纵了自己的勃然。
他站起身来,走到门前,示意独孤航不得让人接近·独孤航遥遥看见,惊讶点头···陈则铭合起门,转过头来,正见到萧定挣扎着要爬起身,那一掌力道太大,掴得他有些昏沉,于是他又坐下去。
陈则铭慢慢走到他身前,萧定觉察,抬起头来··骤然暗下来的房间,有种分外**的氛围·阳光艰难地从窗花的缝隙中透进来,然而却照不到两人的脚前。
·“吴过是为了你死的,你却在这里自怨自艾”·萧定惊讶地抬头,看着蹲在身前的陈则铭,彼此对视了片刻,萧定发出笑声,“我真不敢相信,魏王这是准备再反一次了”·陈则铭伸出手,掐在他喉间,“你这样的人,怎么配得到我的忠心”他缓缓用力,“我是要告诉你,你的根基我会一点一点动摇,直到全盘拔掉”·萧定紧紧抓住他的手腕,试图扯开对方的钳制,然而到底比不上陈则铭力大。
渐渐地萧定脸色开始发青,耳旁嗡嗡直响,似乎周遭围绕着一群蜜蜂不肯散去··他死死盯着陈则铭,眼前开始泛白,口中发出徒劳的喘息,却吸不到一口气,他独自挣扎在阴影中,感觉着死亡的接近。
陈则铭凑近,咬牙低声道:“……别总给我找事”··22、萧定睁开眼睛的时候,屋中已经寂静无声··他支起身体,环视四周,空无一人。
门被半掩着,光从外面射进来,直直探到他身前··他看了片刻,突然清醒般倒抽了口冷气,伸手摸摸面上淤痕,又摊开那只手看了看,再不见血迹,他倒头重新躺了下去。
脸上和喉间的痛楚仍未消失,他却闭着眼默然忍耐,也不再去抚摸··这些萧定并不以为苦,身体上的痛他从来都觉得多忍一忍,总有一天能熬过去。
重要的是清醒的头脑···吴过的死讯能传达的信息很多··第一个就是陈则铭的立场·这是很明显的丢卒保车,陈则铭为什么做这个决定,原因他并不想知道,有这个结果就够了。
在出逃这个事件上,陈则铭选择了做跟他一根绳上的蚂蚱·这个做法无论愚蠢与否,都带给他生机··其次就是他的实力在削弱,他的臣下在减少,而那些是他翻身的赌本。
于是他难以遏制地心浮气躁,动摇起来···他当然知道自己该忍耐的,阶下囚有什么资格谈愤怒,你就是落毛凤凰,如果你敢埋怨自己不如鸡了,该落的就是头了。
然而看到陈则铭这个叛臣居然还施施然到自己面前晃悠,并堂而皇之说是在巡视的那一刻,他到底没按捺住··他想自己需要认认真真冷静一下了···让他有些意外的是,陈则铭这个八棍子打不出一个闷屁的人还真绝地反击了。
虽然这结果是他不断挑衅才导致的,但他还是有些意想不到的惊讶··陈则铭狠揍了他一顿··陈则铭的拳很重,力气也够大,不愧他的将军之名·萧定少年时候虽然习过些武,但那些护身的小把戏,跟实战过无数次的陈则铭比起来,实在不足一提。
于是如萧定所愿,他狠狠痛了一场···好了,该明白了,这个时候你就是得忍耐··掩藏情绪,收起愤恨,发泄出来你就会痛……不,远不止是痛,是死·萧定闭着眼,强迫着让自己沉静下来。
他学着体会那些痛楚,并试图将这些化为一种鞭策,一种教训,将痛深埋入心底···一夜,天空突现大星陨落,色赤,自西往东,划破天际,消隐不见,当时夜还不深,引来了京中驻足观望者无数。
【将军令—偷偷写文(第二部)(25)】·隔了数日,刑部侍郎周子才到陈府拜访··陈则铭很是奇怪,两人平素少有往来,只在审吴过时打过一次交道,对方突然上门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不过他得势后,前来攀权附贵的人不少,他倒也看得多了··上了茶,两人寒暄半晌,那周子才才把来意支支吾吾说了···却是天降流星那一夜,有个少年,无意中说了句,“贼星当道。”
这几个字本来平常,可合着当前的局势看,就有点玄妙的味道了·这话恰被同行人听到,却跑去官府告发,说是这个贼字是讥讽当今圣上及两位能臣,嘲笑他们得位的手段伙同盗窃。
偏生那少年居然是的通政使韦寒初的幼弟·弟弟被抓,韦寒初急忙入宫向萧谨求情,说胞弟幼年患病,头脑有些糊涂,说话常颠三倒四的,做不得真··却有人以为既然那是个傻子,这话却条理清晰,显然是韦寒初教的了。
韦寒初弟弟没救着,倒把自己也给搭了进去··恰逢周子才审理此案,他审过的捕风捉影的案件不少,深知这种事情可大可小··他先前与韦寒初有些旧交,有心拉上一把,可做事情前总得先探明圣意,众人皆知,所谓圣意,几乎就是陈则铭和杜进澹的意思。
他与杜进澹攀不上交情,想到之前与陈则铭有过交集,便上门来了···陈则铭听了半晌不语,“那少年是真傻还是假傻”·周子才忙道:“回禀魏王,确是真傻。”
陈则铭颔首,“那不结了·人才难得,怎么能为了愚子的一句胡言就杀了·再说贼星本来便是指流星,何必非要牵强附会一个意思出来,传出去冷了民心。”
周子才大喜,“可圣上面前有人说……”·陈则铭道:“万岁那里我自然会禀明前因后果,万岁年轻虽幼,但有仁慈之心,想来不会深究。”
周子才赶紧称谢,欢喜而去···萧谨应对这种腹诽心谤的事原本头痛,听陈则铭说得有道理,立刻叫刑部放人···日子过得飞快,几场大雪之后,元旦将至。
每年这个时候都是万岁大摆宴席,受群臣朝贺,今年自然也不例外··萧谨吃到一半,突然想起胞兄一人在冷宫中冷清可怜,便叫人往静华宫也赐了些膳··杜进澹道:“万岁真是仁厚之主。”
众臣纷纷赞同··陈则铭心中突然颇不是滋味,摆在面前那佳肴八珍也有些食难下咽起来·听着身侧丝竹震耳,钟鼓喧天,却忍不住总是走神···待宴席将尽,萧谨已经喝得大醉,连赐了陈则铭三支如意,仍不肯罢手。
陈则铭哭笑不得,让宫人扶着他往后宫去了··这厢众臣也已经失了常态,欢呼跳跃者有,潸然泪下者也有,倒地而眠者更不在少数··倒是杜进澹虽然两颊通红,却两眼放亮,很是清醒,凑到他跟前说:“万岁爱惜之心可见了。”
陈则铭看着他腰间玉带,“大人得的也是件宝物·”·杜进澹连连摇头,“那还是比不得比不得啊……”说着也倒了下去。
陈则铭让人将那几支如意收起,犹豫了片刻,走了出去···静华宫外的墙头积雪未融·佳节在前,兵士们守在门口倒并不见懈怠·见陈则铭到来,纷纷行礼。
独孤航也在百官之列,是以仍在殿上不曾回来··陈则铭步入冷宫时有些迟疑·上次打过萧定后他便再没来过这里,今天不知道为什么却有一定要看看他的念头,但真见了面能说什么呢。
门只是虚掩,陈则铭伸手,风从门缝中呼呼吹出来·这样冷的天,静华宫的屋子也不挂棉布帘子···他轻轻在门页上推了一下,门带着一种悠长沉闷的声音打开。
桌后,正独自给自己斟酒的萧定怔了怔,抬起头来···23、见到门口伫立的人,萧定有些意外·静了一会,他不发一言扭回头去,端杯轻品,似乎方才并没出这么个意外,也不曾见到这个人。
烛光跳耀处,更显出屋中人的形单影只··陈则铭站了片刻,还是踏步走了进去···陈则铭让卫士拿了酒杯碗筷,也不跟萧定打招呼,自行坐下··两人默默各自喝了几杯。
屋中虽然燃了个火盆,但春寒料峭,些许暖意依然敌不过门缝中透进来的凉风·那酒不热了,喝着更是透骨地寒,陈则铭叫人进来,拿了出去重温··萧定突然道:“从前正旦我也是一个人过。
每年这个时候,连续有五天太傅和杨梁都不能入宫·我数着那假日过去,第六日清晨,他们就来了……”·陈则铭缓缓抿着酒··他说不清楚心中是什么样的滋味,拨开恨,看到眼前这个人总让他百味纷呈,那感受似乎无关爱恨,却总纠得骨子里发痛,呼吸都无法顺畅。
萧定露出微笑,“有一次,杨梁见我实在无聊,便让我穿上书童的衣服,将我带出宫去·我们到了街上……我还记得那街上最大的酒楼,窗子上总挂着竹帘,那帘子很旧,上头油亮油亮的,我都不敢去摸。
他一叫来酒,那伙计就拖着嗓子说来了,声音大得楼下都听得到……,我们一边喝酒一边看楼下人流来往·他口中总有说不完的趣事·几乎所有的人都认识他,他们一个个笑着与他打招呼……”·他露出追思的神情,那里面带着长年的困惑,也带着憧憬。
“其实杨梁当时也就是十五、六岁的少年,却似乎所有的人都是他的朋友·我至今也不明白他是怎么做到的,也许有些人天生便是如此,容易与人亲近……”··陈则铭想起当初与杨梁的相识,忍不住也笑起来,还真是这么回事。
萧定继续道:“不过我们总是很快就回宫,不能呆太久,因为他的书童还穿着我的衣裳躲在宫里,若是给人发觉了就不好了……我们一共出去了六次·我登基后……他再也不提这回事了。”
他收敛了笑容,神情变了,似乎露出些狠意··陈则铭有些怔住,为什么这样的表情竟然是出现在想起杨梁的时候呢,他不明白··萧定慢慢道:“他父亲,就是杨太傅……杨太傅是个严厉的老师,更是苛刻的父亲。
他觉察端倪后,动手打了杨梁·整整一个月杨梁没来念书,我便追问他……,杨太傅说儿子行为不检点,于是动了家法,在家中养伤·于是我便明白了。
我只好离他远些,杨太傅打的是他儿子,警告的却是我·”·【将军令—偷偷写文(第二部)(26)】·他陷入长久的沉思,深深皱着眉,似乎此时此刻依然为此事所苦。
“我登位后没多久,太傅便因病去了·他临终前拖着我的手,说他终于坚持到曙光初现这一天,到底没辜负我的全心依托·他请求我将杨梁派到边关去,要独子终其一生为我镇守要镇,守卫疆土,其实……我怎么会不明白他的心思……”·萧定收了口,不再说话,他的神情冷漠中含着讥讽,全然没了开始那般难得一见的茫然。
陈则铭张开口,想说些什么,然而想来想去,却还是缄默了·适逢兵士暖好酒送进来,他顺手为萧定倒了杯酒···萧定想着,嘴角又勾起笑意,不过此刻的笑却不复之前的温馨,反有些恶意。
“我将杨梁困在身边,就这么过了一两年,杨梁什么也没说,那个时候他也不能说什么了·可其实我知道,我初登大宝时的杀戮,早让太傅和他都吓了一跳,是以太傅的病情才会骤然加重。
于是……杨梁也变了,他觉得是我背弃了他父亲的理念,没能做到仁字当先,他父亲为此将我扶上帝位,我却翻脸就忘记了,他为父亲的努力感到不平,他以为是我轻视了他的父亲,因而不能容忍……”··剩下的事情,陈则铭也是知道的,杨梁与萧定的渐行渐远,便来源与此。
萧定微微叹息,却全无悔恨之色,“真迂腐天命所归的分明是我,他们却要来指点我如何做皇帝,做仁君,……能保百姓安宁不够吗,能得四夷诚服不够吗,为此我甚至重用了你,还不够吗”·陈则铭猛地抬头,萧定正如鹰隼般盯着他。
陈则铭心中砰然狂跳,有知道详情的感叹,有突然被当成目标的震惊,也有被那话语直击中心底的撼然,默然半晌,才能道:“我能有今日,确实全凭陛下所赐·”·萧定看他半晌,终于笑了笑:“我有今日,也全凭有你。
能逼我至于此,你也算有才能了·既然如此,同病相怜,何不趁机干上一杯·”·陈则铭默然举杯和应··两人都是一饮而尽,相互照杯···萧定饮到兴头上,击节而歌,间或豪情激迈,间或抑郁悲愤。
他被拘禁此间,虎落平川,朝不保夕,心中的感受,承受的压力不是常人可以想象,此刻发泄出来,只是让人心惊··陈则铭静静听着,纵然心中波澜不断,也少有言语。
屋中的火盆,不时迸出火星,映得两人面上一明一暗··这一夜,两人似乎都忘了彼此刻骨仇恨,在这雪未消融的寒春里终于能心平气和,促膝相处一番···不知过了多久,待陈则铭因为背后寒冷被惊醒抬头看时,身旁火盆早已经熄灭,灰白的炭木间半点火星也找不着了。
桌上饭菜早冷得凝出了星星点点的白色油斑··陈则铭四顾,终于发觉萧定竟然倒在自己脚旁,他静静仰躺在桌子下,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滑下去的··陈则铭起身,也忍不住晃了晃,他喝了两轮酒,再好的酒量也有些撑不住。
待弯下腰,将萧定扯了起来,才发觉萧定烂醉如泥,哪里叫得醒··陈则铭索性弯腰将他横抱了起来··走了几步,到床前将他放下,将被子扯过来,想了想,伸手去解他腰带。
手刚碰到衣带,突然似听到有人在耳旁道“宽衣”, 陈则铭一惊,立刻收指·静了一会,才觉察那声响不过只是自己脑中的臆想···他垂下眼,隔了片刻复又抬起来,坐在塌旁,仔细打量床榻上的萧定,半晌无声。
如此迟疑数次,终于还是将他扶起靠在自己肩上,为他除去外衣,继而将之放到,拿被子给他盖上··他凝目看他··纵在睡梦中,萧定也总是紧紧闭着嘴,并不说什么梦语,只是深深皱着眉头,似乎梦外的苦恼在梦中依然延续着,毫无欢颜。
陈则铭不禁附身下去,待他知觉,自己的额已经跟萧定的触在一起·所及处异常温暖··他一惊,猛地跃了起来···还未立稳,身后“砰”的一声响,陈则铭浑身一震,瞬间汗如浆出。
转身看却只是门页被风推开,寒风呼呼涌进来,似鬼泣神号穿堂而过··见到门外无人,陈则铭总算能安心些,忙乱中瞥一眼,所幸萧定仍旧在沉睡当中··陈则铭低下头,茫然怔立了片刻,哪敢再看,惶然而退。
·此后数月中,陈则铭找借口,将朴寒罢黜,将自己从前的部将严青提将上来,接任了殿帅一职,其余但凡有过维护萧定之言行的大臣,也均或降职或贬谪··另一方面,因为对萧谨寄予厚望,陈则铭对之也分外严格起来。
朝堂中的事情,之前,是萧谨坐在殿上,凡事听听大臣争议,到最后,杜进澹和陈则铭拍板了,他点个头也就行了··他倒也安分,对这种事情并没太大兴趣,一年下来,只认得了几个重臣。
其他人有的好些的混个脸熟,站远些的只怕连脸也没认清·左迁调动,他也并无主张,往往是杜进澹和陈则铭说什么便是什么,·陈则铭暗中摇头,只能将萧谨的骑射功课抓得更紧,盼望在言传身教中能让萧谨领悟些做事情的道理。
他既然拥立萧谨,便真盼望对方能成一代明君,这样百年身后,人们将来回过头看,自己做的至少不是件错事···萧谨习射技艺渐成,便起了懈怠之心,这日借练习之名,正和侍从一同在树下掏兔子洞,正碰上陈则铭来看。
陈则铭一见之下,心中恼怒,也不说他,只是站在树下瞧了瞧那树洞··萧谨赶紧道,自己本是打算掏到兔子之后,马上练习··陈则铭道:“陛下不想再练,请与臣说上一声即可。”
萧谨见他动了真怒,不敢言·见陈则铭欲去,才连声道:“朕不是这个意思·”·陈则铭转过身奏道:“臣只知道滴水穿石天道酬勤,却没听过懒散懈怠可以成大事。
习不习弓箭原本不重要,可若是连所爱的事,陛下都能这样对待,其他的事情会是什么态度,可见一斑·臣无能力再领万岁精习弓射,请万岁另谋良师·”·萧谨被他一番话噎得半晌无语,只得道:“明白了,朕会收敛的。”
·陈则铭自己成了帝师,有时候想起来也会揣摩当年杨梁的父亲是个什么心思,太傅在生命的最后关头,是不是有些后悔了,才会说出让儿子远离京师,做一名边将的话。
他可以琢磨得出,杨亭最初以为的萧定应该是个仁厚坚定的天子,文臣眼中最好的君主从来都是尧舜之主,可最后出现的萧定却是个辣手无情偏激冷酷的帝王,一上台那手杀戮就震慑了四方。
【将军令—偷偷写文(第二部)(27)】·理想和现实的偏差从来都那么大··他心中一惊,那么萧谨呢,会出乎自己的意料吗··作者有话要说:这个星期日更~·24、那一夜后,陈则铭不敢再见萧定,他隐约觉出了自己真实的念想,并为那个古怪的冲动骇然色变,无法自处。
他想自己是时候找个女人了···陈则铭此时早过了而立之年,之前因为抱着必死之心,不敢拖累旁人,才始终不娶·可父母在黄泉之下,若知陈家无后,想必不能瞑目。
他这么想着的时候,不知为何异常地心慌意乱··他得势后,寻上门的媒婆早踏平了门槛·最终陈则铭却谢绝了所有的提亲,而出人意外的纳了名小妾··据见过的人说,那女子出身布衣,面貌平常,唯一可取处大概是性格温婉。
人们都是不解,以他今日权势,王公贵族都争着联姻,凭他的人才,怎么样的佳丽会不倾心,然而陈则铭却似乎清心寡欲,无意此道·他无声无息便将那女子迎回府,事过境迁许久,此事才渐渐传扬开来。
而这其间正是他大举废除异党的那段日子,于是也有传言说他有心权势导致无心恋美···萧谨得知这消息后,郁闷了好几日,之后便总想去瞧瞧那女子是什么样··陈则铭总是谢绝,道小妾是小户人家出身,没见过世面,更不能见龙颜。
萧谨对他从来有三分惧意,见他坚决推辞,只得悻悻罢手··纵然纳妾,陈则铭也很少回家,他似乎总有忙不完的政务,有时候抽空回去一趟,人刚进府,萧谨又派人召见,长此以往,陈则铭也并不以为苦。
有时候,忙到夜深人静,陈则铭偶然从积案盈箧的奏折中凝视案头烛光··因为过分劳累,脑中一片空白,可那空白过后,他第一个想到的居然是当年的萧定正是如此处理了朝政多年。
他倏然而惊···两个人的身影居然会在这种情况下重合起来,他从前从未想到过··而同时,他越来越深地为自己的思绪和杂想所困扰,苦不堪言··他努力回忆当年自己受过的压制,回想当初荫荫是如何惨死,回想父母在穷乡僻壤的病故,然而这些也不能全然遮挡他心中难以克制的钦佩之心,甚至是其他心思。
男人大都是崇拜强大的,他也不能例外··他几乎是本能的意识到萧谨作为帝王,器量资质不如其兄萧定远矣··作为一名臣子,一名强梁,他心中渴求的并非那种任自己为所欲为,软弱可欺的主上。
人们都说君臣际遇为人间佳话,作为臣子的贤能之士需有真才实学这一节且不说,这个君也必须有相应的能力足够驾驭臣下,才能说是真正的盛事,否则便用不上这个词··这一点上,陈则铭隐约地羡慕着杨如钦,从一见面,萧定便认可了他的才能,给予他足够的信任,而杨如钦也投桃报李地回报了这份知遇之恩,不顾生死地搭救萧定。
这种模式才是陈则铭心中最认可的君臣之交··可他做不到,在萧定手下,他得不到信任,在萧谨身旁,他只能做权臣···是什么时候,这份恨意开始变质,不再那样纯粹,他求而不得之后,为什么会产生这样的变化,连他自己也弄不清楚,或者是将他挂念得太久,刻得太深,以至于混淆了爱恨。
他一面嘲弄和鄙视着这样轻易臣服的自己,另一面则不甘地竭力挣扎,试图摆脱在自己骨子里根深蒂固的一些东西··他与自己作战,因此而筋疲力尽··在泥塘中越挣扎的结果,通常都是陷得越深。
人一旦有了心结,非要大智慧不能看穿·何况他原就是纠于一己之恨才会步入今天这个状况,早已经俗根深种,尘缘重叠的人,又怎么可能在朝夕间获得那种看破红尘的大智大勇呢。
他也清楚,这样的渴求,比起从前那种更加的遥不可及,更加的痴心妄想··他太明白那个人,那种凉薄冷漠,他体会多年,同时他也无法说服自己,那些深刻的过往,哪可能一朝抹杀。
时至今日,他们之间已经只有一条路能走下去··那么,还有什么好想呢···天气温暖后,镇边的卢江平送来急报,似乎匈奴方面有异动,恐怕是要大举犯境。
萧谨听闻消息,异常重视··他登位后,匈奴因为右贤王律延重病缠身,一直没有出现大规模进攻的行径,猛然间听说对方真开始举兵南下,竟然有些惊慌··陈则铭道,“律延去年因病不曾出兵,实则已经错过最佳战机,而我为主他为客,虽然是不请自来,可分明又缺了地利,剩下的人和,黑衣旅与匈奴精骑也是伯仲之间,这一战如此想来,规模虽然大些,但未必有多难打。”
萧谨知道他与律延多年交战,能出此言必是心中有底,这才安心了··几日后,又传来消息,此番领兵的却是律延长子乌子勒,率军二十万,虽然比之当年围困萧定时尚有不足,但也是浩浩荡荡了。
而律延只是随军坐镇,似乎也是因为身体未痊愈,不得不如此··陈则铭更是上书请命,“愿为陛下破之·”··萧谨原本不欲陈则铭离自己而去,然为保险起见,他下令出兵三十万,以求必胜之局,而这样大规模的战役,陈则铭不出,其下将领却无人可当此重任。
只得答应他的请求··陈则铭一再推辞,声称这一战用不了这许多人,然而萧谨固持己见,声称一定要保魏王安全,多出兵马并无关系··陈则铭心中不禁感动,最后依然要求只领二十万兵马。
萧谨想想当年陈则铭盛名,只得罢手,写了圣旨···出兵前,陈则铭终于又到萧定处,四下看了一遭,又与独孤航叮嘱了一番··萧定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看着他在宫门前与独孤航交头接耳,神情间就颇有些不以为然,又含了些奇怪的笑意。
陈则铭远远看他一眼,很快便把目光调开··萧定仰头闭目,似是要睡着了,可隔了片刻,又睁开眼转头看着他··陈则铭踌躇半晌,终于走到对方跟前。
阳光从他的发梢间漏下来,照着他面容,他多年征战,此时面貌与早年相比,端正俊朗中更多了许多干练之色··萧定便这么仰靠在椅中,自下向上看他···陈则铭立了片刻,被他的目不转睛看得有些冒汗。
他自省也未露丝毫端倪,可被这么盯着到底难受,只得抬起头佯装扫视一周,立即转身退走··却听萧定在身后道:“别忘记派人盯着姓杜的·”·陈则铭转过头,见萧定早闭上眼,面上一派惬意,似乎什么也不曾说过。
【将军令—偷偷写文(第二部)(28)】·那口吻还真是半点居于人下的自觉也没有··陈则铭微微皱眉,也不搭腔,大步而去··事后,到底还是依萧定所言,安排了人手,暗中注意杜进澹言行。
·作者有话要说:啊啊,我实在掰不出三千了,当然是每日更,不过还是不包括周末的啊~~··25、到了出征日,祠兵之时,萧谨携众臣赶至城外,为陈则铭践行··萧谨进酒,祝大军势如破竹旗开得胜。
陈则铭甲胄在身,不能行跪礼,作揖谢过,接那酒杯一饮而尽··见万岁亲来送行,众兵将士气大振,喝声震天···萧谨不舍道:“魏王定要保重”·陈则铭应道,“当不负陛下所托。”
正转身要走,萧谨突然扯住他战袍道:“朕昨夜看到一首诗,正是朕此刻心声,于是辗转半夜终不能眠,只望魏王此番大败匈奴,待……太平待诏归来日,朕与先生解战袍。”
说完满身是汗,心中砰然··陈则铭心中怔了一怔,面上却神色不改:“……多谢陛下赠言,臣只感惶恐·”·萧谨忍不住松了口气,露出笑容,这才放了手,看着陈则铭往队列方向走去。
却见那背影高大挺拔,行走带风,比平日在朝中更多了份驽定和霸气··萧谨凝目注视,神情忙乱之余不觉带起一抹绯红···陈则铭翻身上马,回头往京城方向看去,不知道看到了什么,他停顿了片刻。
随后转过头来,沉声道:“出发”··萧定总是起得极早,这是他执政多年留下的习惯··光阴有限,不能白白糟蹋·哪怕此刻他被禁在此已经年余,却从没想过要改掉这样的旧习。
可起得早了,一天便很漫长,而除了读读那几本已经翻烂的佛经,他其实再没别的什么事情可做··于是他爱上了打坐冥想,这在外人看来这也许是他领悟禅意的开始,而对于他却是一个审视和谋划的过程。
百无聊赖的日子中,他想过的事情很多··包括当年的杨梁,最初的陈则铭,当初的太后,后来的陈妃,到最终的政变,自己的失势,他试图从各个角度来看待这些。
思考总能让人收获些什么··陈则铭已经在征途之上,眼下萧谨身边便只剩杜进澹,这老家伙此刻的权利可以说只手遮天,想必对眼中钉的自己不会放过,杨如钦如果还在京中,会在此刻进行第二次救援吗·正在他这么想的时候,杨如钦却突然出现了。
·当他转头看见一身黑袍做兵士装扮的杨如钦站在屋门前时,很有种恍然的感觉,他玩味般瞥了杨如钦身旁那少年将军一眼··独孤航马上觉察了,面上显出不自在的神情,皱眉踌躇片刻,返身退了出去。
萧定打量杨如钦一番,“多年不见,爱卿还是如此神出鬼没·”·杨如钦微微一笑,跪拜下来···“此刻陛下还不能逃·”·听到这样的话,萧定也没太多意外,他想听听杨如钦的理由和他是否一致。
杨如钦道:“表明上看起来,此刻是出逃最好的时机,然而仔细分析一下,就会知道其实恰恰相反·”·萧定恩了一声,不置可否··杨如钦继续道:“一来是杜进澹也明白,这是个时机,他想必正守在洞边等着我们送死,一旦风吹草动,正可以借此斩草除根,连借口都不用再找。
二来,之前陈则铭大刀阔斧,已经削去陛下太多实力,此刻真正忠于陛下的大臣被贬出京的,十有八九·如今便是救了陛下出宫,后继无力也难逃追捕·何况我们眼下能调动的人力有限,能否顺利将陛下救出冷宫……都还不敢说。”
萧定冷冷笑了笑,回想起陈则铭掐着自己脖子说的那番话,忍不住道:“他倒真是说话算话·”·杨如钦看他一眼,不明所以,见萧定也没解释的举动,他也不能多问,只继续道:“综上所述,若是出逃,明枪暗箭皆至,必将我们扎成草垛。
反倒是按兵不动,哪怕杜进澹暗箭袭来,独孤航那里奉了命的,也可以挡上一挡,其实生机更大·”·萧定颔首,“与我想的大体相似·”··杨如钦拱手请道:“臣请陛下忍辱负重,等上一段时间,杜陈二人必然内乱。
届时才真是陛下重出之时·”·萧定道:“怎么说”·杨如钦微笑,“如今陈则铭颇得圣宠,已大有盖过杜进澹的势头,杜进澹那老狐狸同为内乱之臣,怎么能甘心人下,简而言之,分赃不均定然反目。”
萧定笑道,“那是我的庙堂,你怎么能用个赃字·”·杨如钦道:“臣失言·”··萧定想想又道:“那陈余是什么人”·杨如钦答:“多年前陛下所设影卫死士之一。”
萧定叹道:“我想着该是,你当初提出设这影卫,我想这太平盛世,也不曾多下功夫,哪里知道如今最可靠的反是那批人·”·杨如钦道:“如今朝中各臣辖下,依然有些,只是人数有限,要做大事恐怕不能。”
萧定道:“杜进澹身边呢”·杨如钦郑重答:“有一人·”·萧定点头,突然笑起来,“这独孤小将跟你什么关系”·杨如钦怔了怔:“……朋友。”
萧定只笑一笑,分明不信,却也不多问,两人匆匆道别···独孤航站在宫门前,见他出来,迎了上去··两人彼此看了一眼,一前一后往宫外走。
待到无人僻静处,独孤航猛地停了下来,杨如钦正满腹心事,不曾留心,险些撞了上去··独孤航低着头,随即转身过来,直视杨如钦,“你还想做什么”·杨如钦吃惊,连忙道:“我得废帝知遇之恩,只是见他一面,聊表心意而已,其他的……纵然有心也是无力啊。
你也知道,魏王这清除党羽的事做的够干净,……你说这种情况下,我一介文士能做什么·”·独孤航听着不说话,面上冷冷的静了片刻,闷闷道:“总之此后,你再别提这样无理的要求虽然你果然只看一看,可我却只觉得愧对大人。”
杨如钦知道他少年直率,安慰道:“不过是见一面,谁也不曾知道,与事全然无碍,你何必想得太多·”·【将军令—偷偷写文(第二部)(29)】·独孤航露出些心烦意乱的无奈神色,微微叹息,突抬头逼视对方,“你立誓再不见他,否则你一旦开口,我便杀了你。”
杨如钦笑一笑,“好,我若再逼你带我入宫,必然死在你剑下,不得全尸·”·独孤航这才露出些许笑意,片刻后飞快地隐去·他从来少笑,只跟杨如钦一起时,才外露些,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
杨如钦走了两步,“独孤你听过那句诗没”·独孤航看他一眼,直接道:“我书读的少·”·杨如钦慢慢吟道:“……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
独孤航不说话,脚步却停下来··杨如钦笑道:“于我真是深有感触啊……”说着往前行去,走了片刻,才觉察对方落在身后,不禁转头。
独孤航听了这话,心中隐约不安,他只是粗通文墨,这诗句浅显,倒还听得懂,但杨如钦言后的意思,他却有些琢磨不定起来··正思忖间,见对方招手叫自己时身形修长,形容儒雅,与那身兵士装扮颇不合,突然想到,对方如此文弱,在自己手下三招也过不了,能坏什么事呢。
这么一想才是豁然,连忙急步赶了上去···作者有话要说:我明白了,3000只能作为目标,然后每天达不到……·26、陈则铭大军将近边关之际,某日扎营后,兵士来报说有人营外求见,说是听闻魏王领军来退匈奴,特来献计。
陈则铭心中微惑,暗想难道是有奇人异士前来相助,忙命人将那人请了进来··待见面一看,不禁大失所望··来者是个十几岁的少年,眉目间尤带青涩。
走进账中,那少年带着笑东张西望了一番,见各种物件都露出惊奇的样子,颇有些憨态可掬··陈则铭满心疑虑,柔声道:“谁让你来的,有什么事”·那少年看他一眼,突然跪了下来,仰头笑嘻嘻道:“回禀魏王,我自己来的,连家人也没告诉,从京城一直跟到这里才追上魏王,魏王千岁的脚程好快。”
陈则铭大是惊讶,仔细看他半晌,见他神态举止间确实是不合年龄的天真,才觉察这孩子似乎是个傻子,不禁哑然,那什么计策自然也不用再问了··他静了片刻,方叫了军士进来,将这少年领将下去,安排他先吃饭,再将这孩子送至最近的村舍。
那少年笑吟吟听着,也不做声,似乎并没听懂那些对话···匈奴那一方却因为风暴而在路上耽搁了行程··如此一来,两军抵达边关的时刻先后居然只相差了几个时辰。
·律延遥望边城上的旌旗摇曳,忍不住低声叹息·他早得知消息,汉人发出二十万大军,领军者却是与他交战多年的夙敌陈则铭··乌子勒扯过缰绳急道:“父王,他们来的如此快,这一碰头却真是硬仗了。”
律延露出微笑,“……不妨,他来了就好·”·乌子勒惊讶看着父亲,难解其意··律延道:“多年前,我曾去过汉人的京都,那里果然是繁华似锦,商贾如云,条条街道都是整整齐齐,人来人往身上居然半点灰尘也没有,实在是个好地方。”
乌子勒认真盯着父亲,聆听他的每一个字,虽然不明白话题为何会突然转到若干年前,可他知道父亲必有其用意··“那一次,我见了很多人,”律延指着眼前高大的城楼,“那其中,就有这位如今已经万人之上的异姓王。”
他露出追思的神情,微笑起来,“不过当年他还只是个小小的将军,不值一提·”·乌子勒顺着父亲的手,望见城楼上迎风悬挂的旗帜,那锦旗如同云涛般不断的翻卷,将那个笔意遒劲的字一次次展现出来。
那是个“陈”字··律延也盯着那字,“我还见了当初汉人的皇帝,那应该说……是个不容小觑的年轻人,有帝王该有的无情·……你不用担心,他已经被他的弟弟取代,其实在更替的当时,我们就该出兵,可惜啊……”说到此处,他似乎才突然忆起自己的抱恙在身,忍不住猛咳了两声,骤然间佝偻了身体。
乌子勒露出担忧的神情,却并没多问··父亲是个蔑视软弱和同情的人,他只能暗自不安··律延咳完后,复又直起脊背,他面上的笑容突然间不可琢磨起来,“可实际上,很少有人知道,那一次我真正去见的……另有其人。”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没时间,更新少点,终于还是做到了日更,大家周末愉快~~·27、听到此处,乌子勒目不转睛盯着父亲··律延却突然住口不说了,遥遥看着城楼,思忖片刻,渐渐有些若有所思。
·严青这日休沐在家··他被调回京后,昔日旧友纷纷设宴恭贺他右迁,难得如今终于能将各路人情打点完毕,可以在府中好好休息一天··于是当下人来报又有人到访时,他实在是颇有些许郁闷了。
可也不得不支起精神问询情况,下人道对方不肯通报姓名,只说是老爷故人,见面自然惊喜··严青暗下纳闷,自问近半个来月,哪怕是点头之交的也都见过了,难道竟然还漏了谁。
·待下人领来人进到正厅,严青一眼扫过去,不由怔住··来者施礼微笑,“严将军久违了……对了,现在该称严殿帅了·”·严青迟疑不答。
那人见状又道:“殿帅一别数年,是不认得老友了”·他左右看看:“还是在想,该怎么叫门外卫士进来拿人”·他说这话时满脸的不以为然,似是玩笑而已,倒将严青惊了一惊。
·实话说,严青未必就没有这样的心思,可见了对方驽定的姿态,倒是满心疑虑起来,一时间反难定夺了··他实在忍不住好奇,两人自然都知道只要他一声呼喝,卫士涌入,对方哪怕有千夫之勇也难挡众人,何况他不过百无一用的一名文士。
可眼前的杨如钦分明却神色泰然,胸有成竹,那么,这份强大的自信来自何处··他来做什么·严青心中盘算片刻,按住纳闷——那份疑惑中未尝没有些许的惊喜——起身相迎:“哪里哪里,做人如何能不念旧情,多个朋友多条路啊……杨大人,请”·【将军令—偷偷写文(第二部)(30)】·杨如钦欣然一笑,入座。
·陈则铭心中烦乱··他赶在匈奴之前达到边关,固然让守城的卢江平大松了口气,可也让律延见势退了十数里,两下顿时陷入僵持之中··若是放在从前,他必定坚守不出,逼到匈奴粮尽势褪之时再行攻击。
可此刻的他,却不仅再是名将军,而是有辅政之职的魏王··之前萧定的话不是不靠谱,只留杜进澹在萧谨身边,实在让人有些放心不下··杜进澹此刻争权之心多盛,就是想也想得到。
若是长期驻军在外,自己眼下的优势便会丧失殆尽·权势之争中,一旦身处被动,就难免被人步步进逼,直至一败涂地··而他所忧心的也并不止是如此···他出行前反复叮嘱了独孤航不得让人随意接近静华宫,食品之类更加要小心,而那防的只是暗算。
若杜进澹要借萧谨的手除掉萧定,十个独孤航也拦不住··临行前萧定对自己说的那句话,实际上是有些示弱了——纵然他看起来依然很是神气··要自己注意杜进澹什么·十之八九是对他的杀手。
·于是,萧定哪怕态度再强硬,到底也还是明白自己是靠着陈则铭才能活到今天··陈则铭觉察之后有些好笑,这是求人的态度吗他安排了人手,便是对萧定的作答。
那他就得做到··而回想起来,萧定也不是全不低头的人,他可以忍辱负重,收敛锋芒,做出俯首称臣的态度,诵经食斋,摆些与世无争的姿态··旁人他多能见风转舵,偏偏就不能对自己说一句软话。
……··陈则铭骤然一惊,几乎跳起来··说了软话又如何·他服软了,自己又该如何·他突然间面红耳赤,汗湿重衣。
荫荫,荫荫……,我到底在想什么我怎么对得住你们·他禁不住的满心羞愧,为自己升起的这个软弱到无耻的念头而无地自容。
他听到有异常的声响,凝神听了片刻,觉察到那是自己急促的呼吸,不禁吃了一惊,坐了下来··怔了片刻,他抬起手遮在面孔前,挡住了并不明亮的灯光,似乎被掩在阴影中,他才能稍微安心些。
·所以必须尽快回京··他强打精神,收敛心神··那些古怪的念头无论是什么,都是该埋葬的东西·它们不能见天日,会成为他身上的耻辱,他会为它们所累。
他清楚得很,明白得很,他避之唯恐不及,却又苦于这些都源自自身··如果可能,他一定会毫不犹豫拿刀将之切除,可世上的事情并不全都那么简单··他转开思绪,努力忽视那个并不遥远的深渊。
·他派出的探子打听到对方储粮之地是宿营再北四十里··陈则铭迅速纠集部将,定下计谋··这样相持不是办法,他要尽早结束这场战争···28、征战在外,粮草军需为重中之重,只有烧了律延的淄重,这战才能打下去。
陈则铭选定黑衣旅中近来颇露头角的一名青年将领江中震,命他选定带五千精兵待命出城·自己则制造机会让他神不知鬼不觉地绕过对方主力··这江中震一身好武功,神勇无敌,又好在粗中有细,并不是个莽撞之徒,是以近几年屡建战功,步步提升。
严青被调去殿前司后,黑衣旅中最精干的非他莫属···如此安排妥当,众人退去··眼见离天明还有段时间,陈则铭却是辗转反侧,再睡不着,索性起身看看夜色。
刚走出房,见前方几名守卫亲兵正压制着一名男子,扭打成一团··那男子分明不是对手,也不肯降服,自顾自地不住挣扎·几名兵士好气又好笑,低声道:“搞什么把魏王吵醒了有你好瞧。”
陈则铭悄然走近问:“什么事”凝目看去,隐约见被手下扭住的,却是之前来献计的憨傻少年,不禁微微惊讶··亲兵转头见是他,大是慌忙,赶紧行礼。
一名为首的为难道:“他非闹着要来见魏王·”·陈则铭奇怪道,“不是早让人把他送走了吗”·那兵士吞吞吐吐道,“这傻子死活不肯,打骂了好几回,他自己个还是跟了上来。”
陈则铭皱眉,那亲兵不敢再开口···少年仰头看见他,极是高兴,“魏王且慢出兵·”·陈则铭值此如此多事之秋,本不欲再管这繁琐之事,正是抬脚要走,听得这话惊讶回头。
那几名亲兵连忙掩住少年的口,面面相觑··陈则铭沉下脸,“……谁跟你说的这些”·说着目光冷峻扫望那几名亲兵,那几人慌忙跪下分辩,自己并不曾与那少年讲过这种军中要务。
少年笑嘻嘻,“我自己想的·”·陈则铭仔细看他,心头满是疑惑,却看不出对方作伪之处···之后将那少年带入屋中,少年还是嘻嘻只笑。
陈则铭坐在椅中,打量他半晌,等少年将屋中东看西瞧转了个遍,才道:“谁派了你来目的何在”·那少年回头,答非所问:“我叫韦寒绝。”
陈则铭讶然,突然灵光一闪道:“……通政使韦寒初是你什么人”·少年转身叩倒在地,“那是我大哥,……小人还不曾谢过魏王救命之恩。”
说完抬头还是笑,可笑容中却褪了那层懵懂之态··陈则铭这才恍然,起身将韦寒绝扶起:“……你却真傻还是假傻”·韦寒绝也不正面答,想想憨笑道:“魏王说什么便是什么吧。”
他神态中总有股自然而然般的天真,是以装疯卖傻之时才叫人鲜有破绽,难生提防之心,陈则铭暗中称奇···律延大军候了多日,不见陈则铭有任何动静。
乌子勒几次来问询父王建议,律延都只说继续等,再往下问,却什么也问不出了,乌子勒只得作罢··律延与陈则铭交战多年,彼此心思都能猜中几分··他自然知道陈则铭想等他先沉不住气,匈奴远到而来,粮草是大问题,自然是比镇守的一方心情迫切得多。
可想想京中细作,律延却忍不住笑,这一次,先耐不住性子的只怕会是陈则铭···这一日,一大早便听得远处鼓声震天,乌子勒奔出营帐,极目可见那城楼上隐约旌旗摇曳,更有探子来报,汉人似乎是要开城门出兵了。
【将军令—偷偷写文(第二部)(31)】·乌子勒急命众将摆阵,心中暗自纳闷,难道对方真要这么硬碰硬地打··正想着,律延命人过来,着他仔细看着,别轻举妄动。
匈奴众将领着大军等了半晌,那城中却动静渐小,偃旗息鼓了··乌子勒待到午后,终于明白对方不过做做样子,只得让众人退后休息··大军还来不及吃饭,那城中鼓声又起。
众将饭不曾到口,又急忙上马··如此反复数次,众人苦不堪言···律延赶将过来,乌子勒满腔怒火,对父亲道:“他这是诈我们呢明刀明枪不敢打,做这样上不得台面的把戏,敢称什么名将”·律延呵斥道:“你若不及时布阵,他便真杀将出来了,打战本来斗的是心智耐力,你做主将的怎么能先失去常态。”
乌子勒敢怒不敢言,律延见状缓言道:“你若去猜他心思,便是被他牵着鼻子走了·”说完,望望那城楼,露出嘲弄笑容,“不过倒真想不到,以他今时今日的身份,却还能用这般顽童嬉戏般的战法。
不拘一格啊……”·乌子勒不做声··律延道:“不服气了,你倒说说这姓陈的到底想干什么”·耶禾在旁,连忙出来圆场,“少主初征,年轻气盛在所难免,磨练几次必定不同。”
律延哼了一声,“我当年不曾初征吗”想想又道:“朴吕之战何尝不是陈则铭的初征,打的可是漂亮·”·乌子勒怒道:“父王,你何必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律延挑眉看他,倒显出颇有兴趣的样子听他往下讲··“我若是这守将,上策自然是坚守,硬拼那是下下策他如此作态,归根结底,还是要出击的,否则不过白费精神,还如不安分守城。”
律延微笑起来,“哦,他要怎么出击最有效”·乌子勒想了想,“……虚晃一枪,先烧粮草”·律延露出赞许笑容,微微颔首。
·陈则铭信了韦寒绝之言,按捺焦急之心,只命人做出要出击的样子,却只是按兵不动··匈奴一日中应声集阵十余次,始终等不到敌人出城··陈则铭从城楼往下看,却见匈奴兵马每次列阵,依然整齐快捷,不禁微微叹息。
他哪里知道此刻真正的主将已经是律延本人·乌子勒已被他调往别处,是以众将行动一丝不苟,全然不敢懈怠···到了下午,骤起大风··城中又是鼓声大做。
匈奴正处逆风,飞沙走石,难以睁目,这当口猛听对方鼓响,不由阵脚微乱··却是此刻,城楼门洞突然大打··两列黑甲骑兵从中疾驰而出,在吊桥上一掠而过,杀气腾腾,直指匈奴军。
匈奴排阵多次,锐气早有些褪了··而黑衣旅憋气候了一天,却是跃跃欲试之时,其锋锐不可当··陈则铭低头,见己方黑衣劲旅从城中如箭般射出,源源不断,将匈奴的严阵以待瞬间便搅了个人仰马翻,混乱一团,不禁微笑。
转头对身旁江中震道:“去吧”·那年轻将领低头领命··29、律延连声传令,匈奴战法骤变·被黑衣骑士隔开的兵士纷纷退后,反将中场让了出来,似要形成包围之势。
陈则铭频频皱眉,暗中佩服律延应变之快··韦寒绝在他身旁道:“这风能持续半个时辰,足够支持到江将军绕过匈奴大军·”·陈则铭点头,“韦公子算得好准。”
韦寒绝挠头,嘿嘿笑道:“这不都是小玩意吗”·陈则铭笑笑看他,又敛起笑容,抬头看黄沙漫天··奇兵已出,能否奏效实在难说,此刻此地却只能苦战了。
好在风沙对于敌方己方都是一样的,自己难,对方也难,只看谁支持得久···四十里外,乌子勒也见到这风沙,心中不由微惊··再看了片刻,才好歹放心了些,在塞外这并不算得特别大的风暴,可他心中惴惴,却有些难安。
父亲之前病重,好容易能起身了又随军出征·究其原因,其实是因为自己不够稳重,撑不起大局·如此长途跋涉,加上天气恶劣,也不知道若是汉人出军,会不会病发乌子勒始终担忧着这个。
·他被父亲调来粮营倒无怨言,他也明白父亲是想给他个立大功的机会,以服众人之口···他伏兵粮营之外,等了半日还不见人来,忍不住也有些质疑自己先前的看法。
难道陈则铭鸣鼓只是扰敌而已·隔了片刻,他又重立了信心,不会,今日必然有兵来袭··这时风沙渐渐小了,手下有人眼尖,见得一队汉兵偷偷摸摸奔驰而至,此刻已经绕到粮营之后,慌忙来报。
乌子勒心中大是得意,命手下将汉军连粮营团团包围,势必要来个瓮中捉鳖··那些汉兵发觉后,大是惊慌,四处奔走,却被乌子勒亲兵用刀枪逼退··包围圈渐渐缩小,再怎么跑也是无处可逃。
乌子勒纵声大笑,抓了这些人是小事情,可若将他们的头颅带到阵前,给城中守军和敌将却是及其沉重的一击···正搜查杀戮间,有名军士满身鲜血闯入,急驰来报,说是律延军方才被汉人趁风杀乱,如今混战一团,眼见将要败落。
而其中律延更是被困,着人突围,急命乌子勒领手下三万军士立刻回救··这话一入耳中,乌子勒如噬雷击·回想方才心悸原来如此,不由慌张···他留下一千人马,命他们搜到剩下的汉人士兵,立刻斩下头颅,再赶上来,言毕匆匆上马。
方行到半路,有人叫道,“糟糕,粮营起火了·”·乌子勒拨转马头,只见身后浓烟滚滚而起,直指天际,不禁惊住··反应过来,吓得面无人色。
再寻报信之人,却哪里还找得到·这才明白中了敌人调虎离山之计···乌子勒太阳突突直跳,似乎一颗心便要从口中跳出来··他不敢想象父亲看到这浓烟的心情,只一想便有自刎的冲动。
呆了半晌,乌子勒才勉强想到,该杀了那些放火的人,挽回些许劣势,带着三万人马匆忙杀回··待赶到粮营前只见火势滔天,哪里还救得下,又哪里还有敌人身影。
这粮草是全军性命所在,父王一片信任之心才交由己手,乌子勒想到此处,痛悔难当·抬头看着这漫天火焰,却又不知如何是好··正无措彷徨之际,身后呼声突起,震耳欲聋,众人都是大骇。
【将军令—偷偷写文(第二部)(32)】·转身看,不知何时何处钻出了无数汉兵,早将他们团团围住··乌子勒麾下大乱···慌乱中,乌子勒只得领军杀出,却正面遇见一将。
那将浓眉大眼,颇为威武,见众人拥他而退显是头领,那黑袍将军大喜过望,拍马直击而来··亲兵纷纷挡上前,却不敌那将勇猛,只片刻,黑衣将已经冲到乌子勒马前。
战了几合,乌子勒不敌,卖个破绽,转身要走·正纵马奔逃,突觉腰间一紧,却被那将甩鞭缠住,用力将他扯下马来··乌子勒在沙中滚了几遭,抬手挥刀将那马鞭砍断。
那将摆脱众人奔近,当头刀下,乌子勒躲避不及,只得双手执刀挡了上去,哪知道对方刀式异常沉重,重逾千斤··乌子勒身体一顿,立时满口血喷了出来,半晌动弹不得。
那勇将见得手,大笑三声,伸手将他拎上马来,一掌击在他脑后,将他掳了去··众亲兵哪里赶得及,都骇得大惊失色···“杨大人”·严青拂袖而起。
杨如钦仰头看他,不动声色,只是微笑··严青静了片刻,见对方反应漠然,忍不住叱道:“……你已经没得朝廷俸禄,一介布衣,怎么敢满口胡柴,污蔑朝廷重臣”·杨如钦笑道:“殿帅如果不信,将护卫宫闱的将士多派上几个,说不准还能捞个保驾大功。”
说罢,拱手告辞··严青正要叫人进来捉他,杨如钦抬头道:“我也逃不掉,殿帅何不先趁机看个究竟,看我说的对也不对,再来追查我的过错·”·说着,又露出他惯用的微笑。
严青怔住,杨如钦方才所言如果属实,那这便实在是惊天动地的秘密··他在官场中打混多年,如今终于得到殿前指挥使这个位置,原来以为已经是到顶了,哪里知道老天竟然又送个机会来。
如此想着,竟然左右难以抉择,眼睁睁看着杨如钦潇洒离去···陈则铭一去多日,萧谨心中总是牵挂··他原本就不爱处理朝政,如今没人监管,于是更加的心不在焉。
所幸杜进澹在此,事事倒也乱不了··杜进澹这老臣察言观色本事厉害,这一日到宫中商议政事,见萧谨听得意兴阑珊,心中了然,趁了左右没人时,悄然道:“万岁是想魏王”·萧谨只听到这两个字,精神头便来了些,看着杜进澹:“爱卿有什么消息”·杜进澹摇头:“消息倒不曾有,只是魏王若明白万岁一片怜惜之心,想必定要感激流涕。”
萧谨忍不住低声自语,“我要他感激流涕干嘛”·杜进澹笑道:“这等恩情不是旁人可以消受,也就魏王那般人品才入得了万岁的眼。”
萧谨瞥这老臣两眼,脸上微微泛红··仔细品味一番,只觉得对方的话似乎另有深意,倒似乎把自己所烦恼的看了个通透··这心思他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起的,真正想明白的时候颇是心慌了一阵,可想着自己到底是九五之尊,想要什么难道还算得上是过错不曾这才能安心些。
可陈则铭为人严谨,他对他始终有几分惧怕,并不敢生一丝亵渎之心,怠慢了对方··仅仅征战前那两句已经让他一夜不能眠,而当时对方表情不变,似乎根本便没听懂。
对于千辛万苦才挤出胆量这么干的萧谨而言,这种结果实在令人沮丧··此刻,听了杜进澹的话,他原来低落的心思却又活动了些,似乎旁人并不把这诡异的恋情当一回事,莫非京都原本便擅此风··萧谨想了一阵,低声道:“爱卿的意思是”·杜进澹也压低了声音,“据老臣所知,魏王……长年不娶妻也是有这样的缘故的啊”·萧谨“啊”了一声,一颗心忍不住砰然狂跳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停了几天,今天大开杀戒,来个二更……··30、杜进澹却似乎并不打算将这话题继续下去,说完后,再不开口··“这话……要怎么讲”萧谨等了片刻,忍不住问。
·他也知道此事事关魏王声誉,这样暗下打听实在有些不应该,可到底按捺不住满心汹涌的热切和好奇·陈则铭于他,此刻便是种渴望,他只想知道得更多一些。
他知道那是贪心··于是他只能安慰自己,偷偷地贪心并不是罪过··杜进澹做出踌躇的样子,“此事老臣也只是略有耳闻,不过是些街头传闻,当不得真,也不敢胡言有辱圣听。”
萧谨险些站了起来,恨不能将这老头拎了上来,仔细盘问清楚··他忍了忍,慢慢道:“赦你无罪,但讲无妨”·杜进澹一笑,微微折腰,以示领命。
·待杜进澹慢慢退出偏殿时,萧谨坐在龙椅中尤有些怔忪··他尚为容王的时候,已经听说过萧定喜爱男色的事,一国之君有些奇特的癖好,轮不到臣子来非议,萧谨不曾也不敢放在心上。
可想不到一身英气征战沙场多年的魏王陈则铭竟然也会是其中之一……·那么那场政变的真面目到底是什么呢胞兄被废被禁的原因到底是什么呢·他突然间有些心惊肉跳。
少年萧谨意识到这中间有笔糊涂账,这些真相被名为政治的东西遮挡住了·正是它们造就了今天的自己,自己却对它们一无所知··他审视自身,惊觉这龙椅原来正处在流砂之上。
而一直以来的自己早身处风口浪尖竟不自知··阳光从殿门照射进去,他年少单薄的肩头蜷缩着,紧紧靠在椅中,连人带椅离那光柱有数尺之遥·他微垂着目光,紧锁的眉头和不知所措的神情都在昭告众人,他的猛然顿悟和惊慌迷乱。
杜进澹看了片刻,嘴角勾起一丝可称之为得意的诡异笑容···内侍领着杜进澹出宫··走到僻静处,那内侍停下脚步,回身道:“大人”·杜进澹左右看了看,点点头,压低了声音:“黄公公怎么讲”·那内侍悄声道:“近几日宫中警卫越发森严,巡逻的次数也大大增加……黄公公说此刻……怕是难以出手。”
杜进澹花白的眉头锁了起来,“怎么回事”·内侍道:“听说是殿前司下的命令·”·【将军令—偷偷写文(第二部)(33)】·杜进澹疑道:“严青……不,”他立刻又否定了这揣测,“他刚上京不久,根基浅浮,怎么可能觉察。
该是另有高人提点……难道是陈则铭”·他陷入深思··正彼此无言,面前的内侍突然弯腰扬声道:“大人好些了吗请随我来”·巷子尽头,正有两名宫人捧着食盒路过,那窈窕身影一掠而过。
杜进澹见此地不方便,也不再说,收敛了心神··两人一前一后到了宫门前,杜进澹回身道:“劳公公为我回句话,既然如此,那我们过段时日再谈·”··身后便是卫士亮晃晃的刀枪,他如此光明正大地说出来,却并没半个人望向他。
世事从来如此,你越敢在阳光之下,越没人想得到那是阴谋··那内侍恭敬应声···萧谨慌乱过后突然起了心思,他想见见萧定·虽然他并不明白自己见到他,可以做些什么。
之前的他也一直鼓不起这样的勇气,然而此刻的萧谨却有些非如此做不可的感觉了··杜进澹说的不一定是真相,那老儿自己也说是听来的··他总抱着这样的期望。
·静华宫外守卫森严··问询一番后,萧谨得知守护其外的居然是独孤航——陈则铭的爱将··若放在从前,他看到这一幕,一定只会赞同黑袍军精明能干,守得如此滴水不漏,让人放心。
可事过境迁的现今,这样的郑重其事却分外刺眼了··魏王这样做,其实是要保护兄长吗到底是该放心还是提防·他越想便越觉得这样的想法有道理,越想越觉得心头不是滋味,脚下发虚。
·步入庭院,那种弥漫不散的檀香让他稍微安宁了些·萧谨的母亲是个信徒,当年王府中也是长久的保留着这种味道··萧谨在树下站了一会,这样的冷清倒让他没那么冲动了。
萧定闻讯立刻赶了出来,见到他,大惊之后,伏地称臣··萧谨看着匍匐在面前许久不见的大哥,感到了惊讶··此刻的萧定样貌消瘦,神情低落,身上着的也不过普通的衣裳,他似乎在褪去那层霸气后,猛然间恢复成常人,那本来如同剑气般逼人夺目的光芒被磨砺得黯然无光。
他早已经不是当年那个盛气凌人的君王··落差如此之大,几乎让萧谨颇有些适应不了·他满怀敌意而来,却在见到对方的时候,发觉对方原来早已经狼狈不堪。
他迟疑片刻后,只能得出一个结论,魏王对这个人犯似乎并不怎么优待··他对自己之前的怀疑产生了些许羞愧,魏王的忠心应该不是假的,他骤然踏实起来···萧定在地上长跪不起,目中含泪,自称有罪。
萧谨静了片刻,有些不知所措·这样的萧定似乎打乱了他的全盘计划,让他失落的同时,倒微妙的生了些内疚··可这样的大哥也是罪有应得不是吗·他心中摇摆不定,然而血浓于水,萧谨最终还是被萧定的萧瑟执着打动,跨上前将对方搀扶了起来。
·萧定并不因此而生骄,他谨言慎行跟在幼弟身后,不多说一个字,更无丝毫逾越··萧谨看着对方,时不时地产生错觉,似乎面前这个并不是自己的胞兄,曾经万人之上的上任天子。
到底要不要问呢·萧谨清楚地知道自己全凭刚才的一鼓作气才会有今天的到访,若是不问,将来或者永远也没勇气问那个问题了··“朕听说……魏王曾是王兄……王兄……入幕之宾,只怕是谣言”·他终于七拐八弯将话题扯到陈则铭身上,赶紧趁机做出漫不经心的神态,将这话含糊甩了出来。
心中大松了口气··萧定面上露出古怪的神色,随后似乎有些了然,跪下道:“罪臣当年行事荒唐,曾逼迫过魏王……,不过那已经是十余年前的事情,不过是游戏罢了,万岁若是要惩罚,罪臣并怨言。”
说着叩首··萧谨急道:“那么其实是王兄逼迫他并非……”说着面上一红,几乎被自己将出口的话噎住·再仔细一想,连脖子也热了起来,这一遭真是连魏王的脸也被自己给丢了。
·羞愧难当的同时,不知道为什么心中又很是高兴··萧定抬头,隐约见笑容稍纵即逝,淡得几乎看不清,“是罪臣的错·”·萧谨情绪分明明快起来,再也无心耽搁,随便聊了几句,开开心心摆驾回宫。
·萧定瞅着那一干人的背影离去,神情骤然间变了,双目微微眯起,满是讥讽般笑了一笑···作者有话要说:感谢大家回贴~~~·31、方才这几句对答其实大有玄机,萧谨未必体会得出来,萧定却明白自己是在瞬间选择了生死。
在这之前,萧谨的突然到来已经让萧定心中大生警惕··他被关在此间一年有半,萧谨从未露面,也少有言语传达,可见对自己并不是特别在意·此刻陈则铭被调出征,对方却突然驾临,就时机而言,太过凑巧,实在是凶兆。
之后,萧谨嘘寒问暖,终于结结巴巴将话题绕到魏王的问题上,萧定这才恍然·敢情当下有危机的首当其冲居然不是自己,倒是正权势滔天的陈则铭··萧定不知道这些往事是怎么传到萧谨耳中的,但显然造成的后果是萧谨对陈则铭的信任产生了动摇。
根据效果来看,萧定第一个反应便是把始作俑者的问号放在了杜进澹头上··其实这样的结果在萧定看来事不关己,而且实在有些狗咬狗的味道,他若是能够冷眼旁观,一定会当成一场戏看个痛快,完了还要含笑诸多评点。
可惜他不能··陈则铭和他虽然各自含恨,现在却是一根绳子上的蚂蚱·萧定太清楚正因为有陈则铭挡在身前,那些明杀暗杀才没有得逞的机会··虽然他不肯承认,偏偏此刻他们有些唇齿相依的味道,萧定每每想到这个词就禁不住要打个寒战,皱眉恼火半晌。
于是他那几句话要护的不是自己,而是陈则铭··只有陈则铭不倒,他才有生存下去的机会···他需要让萧谨相信,陈则铭与自己是绝对对立的,不管是过去还是现在,哪怕床第之欢,也是站在施暴者和被迫者的立场。
不过这倒是事实··当然,那之前他考虑过自己的安全问题··可一个君王亵玩个把臣下,传出去也不是什么大事,之前昭告天下烧尽宗室那么大的罪,萧谨也碍于仁厚这两个字没杀自己,那这个什么断袖之癖,更加构不成借口。
哪怕萧谨妒火冲天,要动自己,他也得找其他过得去的理由··【将军令—偷偷写文(第二部)(34)】·而那之前,陈则铭应该已经班师了··正是鉴于这样的判断,萧定将事情全揽了下来。
出乎他意料的是,萧谨这个傻小子,居然似乎就此除去心结,露出了欢颜···这样的反应让萧定又下了个判断,这小子对陈则铭是低声下气的仰慕单恋啊··哪怕陈则铭曾在自己身下承欢,只要他不是自愿的,萧谨居然也可以心甘情愿的忽视。
他又是好气又是鄙视,萧家居然出了这么个没出息的东西,还做了天子·宠溺大臣也就罢了,可问题是,是这么玩的吗·陈则铭,你还真是能耐。
他冷笑不已··这之后呢,他有些想笑,萧谨会做什么,陈则铭会有什么反应,总之未来的朝堂会有些混乱吧,他冷静地猜测将来的发展,不知为什么却还是绕不过心中那点古怪的焦躁。
·杜进澹也听说了这次会面,老人家不禁目瞪口呆··萧谨是少年心性他不是不知道,可幼稚到直接去问对方,并以此定案,这样的事情也不是常人做得出来的··不用问也知道,萧定如此老奸巨猾的人轻而易举便能将这小子糊弄过去。
杜进澹满心懊恼,早知道如此,自己暗下上奏的时候就该将话说得更确定些,而不要那么含糊其辞··他从来觉得越是语焉不详的事情,旁人反越容易被误导,因为大部分细节其实是本人自己根据线索臆想出来的,而人对自己的推断总有种固执的执着。
他原是想借此勾起萧谨对胞兄的杀意·要避过独孤航的严格看管杀一个人,到底还是有些困难·何况之前殿前司的调兵行为实在是有些惊到他,使得他策划已久的那项大事临时中断不说,也骇得他不敢有其他的轻举妄动。
可魏王离京这样的良机千载难逢,什么也不做坐等时机消逝,实在是种天大的浪费··何况这样的往事,也能顺便勾起萧谨对陈则铭的疑心··他自问这是一石二鸟之计,相当精妙。
·萧谨却蠢到跑去询问萧定··杜进澹有种一拳打到棉花上的感觉,他不得不承认正是这种够不上级别的直线行为使他的初衷效果大折了···据宫里来的人说,废帝在万岁面前泪流不止,显然正痛改前非。
万岁不负仁者之名,还赐了新的佛经,以示奖赏··杜进澹异常恼火,却不能露出半分··他和萧定是隔着一个人,在相互较量,显然对方并未落了下风··自己重权在握,却还是杀不了萧定。
这样的挫折,让杜进澹意识到自己必须改变一些行事方式了··萧谨的浅薄,使得他不得不把那些原本深沉内敛,引以为傲的阴谋改得直白浅显些,方可能奏效···而此刻,律延正派出使者,试图以平和的方式结束这场战争。
·作者有话要说:下午有事情,早些更~~~··32、乌子勒是律延独子,于是也有人说该物尽其用·最好能一步做到位,直接打到草原深处匈奴老家,以绝后患··可陈则铭与京中飞鸽传书,几经商议后,却还是遵从后方传来的旨意,同意了律延所遣来使的提议——双方暂停战火,各派使者商议降顺诸事。
这样结果,一来是因为匈奴此役其实并未伤及根本,真往下打,对方全无退路后,难免要争个鱼死网破·虽然黑衣旅实力强劲,但也难免两败俱伤,朝中大臣大多并不赞成这种做法。
二来陈则铭离京时日渐久,实在心中难安···左右权衡后,他决定见好就收··他自然明白老对手律延的野心不可能就此真正臣服,可用这样的战果换短暂的和平显然已经足够。
几日后,匈奴退军··陈则铭又等了几天,待探子回报匈奴大军果然撤回草原了,才命人将乌子勒放了回去··临行前,江中震见乌子勒形容狼狈,神情低落宛如丧家之犬,忍不住大笑,扬鞭指他:“看尔等蛮族敢再张狂”·乌子勒回过头看他,目中恨意尖刻锐利,却是咬牙一言不发。
·陈则铭手下众将士离京数月,终于大胜得返家乡··大军抵达京城之外那日,远远见到城墙下人潮涌动·众将士都道是家人来迎,难免欢声鹊起,群情激动。
陈则铭在马背上看到,心中不由得一动··这时前方兵士已经回马来报:“是万岁带百官来迎千岁”·陈则铭勒紧了缰绳,有些怔忪。
远处万岁銮驾候在道中,应对着几里外围观众人难以遏制的喧嚣之声,更显出沉默之下不可轻犯的皇家威严··陈则铭微微吁了口气··此情此景,似曾相识,……又物是人非。
·銮驾渐近,陈则铭跃下马来,跪倒在地·少年天子欢喜下车,一行人走近,萧谨低身将爱将扶起··陈则铭端详尚矮自己半个头的萧谨,后者早已经红了眼圈。
陈则铭微笑道:“臣有幸不辱使命·”·萧谨激动感慨,“朕等这天等的好苦如今终于能见魏王带黑衣旅凯旋回朝,好生开心……天朝威严如今又得大振,实在是众位将士的功劳”·说着招手,身后立刻上来一位内侍,手捧一顶暗赤重锦斗篷。
仔细看斗篷上隐约绣着黑色花纹·但折成一团,到底绣的什么也看不清楚··萧谨道:“这斗篷是宫中织造特为魏王赶制,虚置了多日,只待魏王得胜归来之时披上。”
说着将那斗篷接到手中··陈则铭行跪礼前,早有亲卫军士为他摘去衣后斗篷,以示尊重·闻言跪倒谢恩,双手高举过头,待接赏赐··萧谨迟疑片刻,抬手将斗篷迎风扬开。
那绸缎随风而起,呼啦啦舒卷宛如旗帜,周遭立即哗声四起··陈则铭抬头,萧谨已将那偌大斗篷覆在他背上·并弯腰将衣前带子系起··陈则铭惊讶看着近在咫尺的天子。
萧谨目中发亮,似乎很是激动,手指抖个不休,几次用力方将那锦带结好··待做好这一切,萧谨抬起上身,笑道:“爱卿请起·”·陈则铭心中感动万分,微垂眼睑。
静了片刻,禁不住喉间有些发涩,之前人生中受过的那些憋屈在这一刻似乎都淡了下来,一切终有所值···他起身那一刻,四下喧嚣突然停止,众人盯着道中,不约而同地屏息振奋。
那斗篷长至委地,下方绣的却是只黑虎据石昂头,威风凛凛栩栩如生,似乎随时便要抬爪从锦缎上扑将下来·袍内裹住的一身轻甲,英气逼人,正与那黑虎相映成辉。
【将军令—偷偷写文(第二部)(35)】·萧谨忍不住抽气赞叹,兴奋不已,得意往身旁看看,一名老太监连忙踏上前道:“万岁圣明,真是让人骇一跳的出采漂亮”··待回到朝中,论资排辈,按功行赏。
除陈则铭之外,掳到律延之子的猛将江中震自然是头功··他原本是侍卫亲军马军都虞候,这下直接升至都指挥使·从正五品跳到从二品,连跳数级,算得上一步登天。
杜进澹借口调度不便,本有些搪塞敷衍·陈则铭见他弹制打压功臣,心中不悦,步出西班为部下力争了几句··萧谨见他发言,频频点头,满口道有理··杜进澹心下啼笑皆非,由此也看出陛下心中偏向太过,索性顺水推舟,倒也不言语了。
如此大行封赏,众人都是喜笑颜开···夜间,萧谨下令摆席华安寺,夜宴群臣,庆贺此战大捷···33、酒至半酣,有太常卿出面启奏,如此良辰,君臣同乐之时,可请出废帝与百官一同畅饮,以显陛下宽厚待人之德。
此言一出,众人哗然··陈则铭心头猛震,目光已往杜进澹瞥过去,杜进澹坐在桌后,满面含笑,泰然自若,觉察陈则铭的眼神后,杜大人后知后觉地做了个很惊讶的表情。
萧谨听了这话,沉吟不言,往左右看了看,很是犹豫··陈则铭连忙出席,“此举不妥·”·萧谨心中微震··陈则铭继续道:“请陛下三思。”
太常卿奇道:“魏王说不妥,却不说出不妥之处,让万岁怎么三思”·陈则铭微微一笑,“万岁聪慧,为人仁厚,自然有他自己处事的道理。”
萧谨心中有些恍然,陈则铭此言原来是为了引导维护他名下“仁君”里的这个仁字··在这满朝文武,一堆人精里头,他虽然不够精明,可太常卿进言到底是想要做什么,却还是心知肚明的,想到到底萧定是自己血脉相同的大哥,而且曾与自己一样是一任君王,他自然而然犹豫了。
此刻陈则铭出面说的这些话,诚然是冠冕堂皇了,也给足了他台阶下,却不知道为何,反让他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不舒服起来··杜进澹吐出的那些往事,不得不说在他心底还是划下了些痕迹的。
萧定说陈则铭是被迫,可在他看来,眼下陈则铭的行径,却委实是有些回护的意思在里头了···萧谨沉吟片刻,抬眼又见陈则铭目中满是鼓励神色,心中不由一动,强打精神道:“不必如此,想来此乃宫外,诸多不便……着人送些酒菜去即可。”
杜进澹闻言,眼神微微动了动··太常卿尴尬退下··陈则铭极是欣慰,也含笑退回席中··萧谨见到他面上笑容明朗,心下震动,暗道只要能博魏王这一笑,天下又有什么事做不得。
他本来有些不快,可转念一想无论如何这笑总是因自己而起,与旁人是无关的,想着又禁不住乐了起来,立刻抛开先前那些郁闷的念头,一心只想着这种时候,其实该彼此坐得更近些才好。
可这举动也不能明显得太离谱··于是萧谨命人将左右相的席位都抬到自己身旁,宣称是要与臣同乐··陈则铭杜进澹两人跪倒谢过恩,杜进澹边起身边道:“这可真是托了魏王千岁的福……”·他声音不大,只身侧陈则铭听得清楚。
陈则铭讶然转头,杜进澹颤巍巍地笑,“与君同席,这样大的恩宠,可不是常人可以享的·”·陈则铭心下不禁有些诧异,却并不开口追问···萧谨与左右相坐在一起,显然兴致高了不少,更与陈则铭频频劝酒,赞他是朝中功臣。
此刻夜已经深了,然而时近初夏,纵然起风,大家也不过觉得更加惬意,并无寒冷之感··萧谨于是更当良辰美景,不肯虚度了一刻··却哪里知道,陈则铭在塞外长年以酒抗风寒,是喝惯了酒的,萧谨酒量哪里敌得过他。
几轮下来,竟然先醉倒了,刚打个酒嗝,整个人已经瘫软下来,只将头软软靠在陈则铭肩上··杜进澹呵呵直笑,待陈则铭纳闷转头去看,他的神情又单单只是长辈宠溺之色而已,着实有些童叟无欺的味道。
陈则铭心中好气又好笑,这少年天子酒量不大,却是不懂节制,每饮必醉··正叫了人来扶,萧谨那手只是扯着他衣袖不放,众人也不敢强力去掰,那随身老太监道:“干脆烦劳千岁将万岁送回宫吧。”
陈则铭见不好推辞,弯身将天子搀起·萧谨比他矮了许多,身体也轻,他单手扶着对方也并不觉吃力··这一瞬间,本来心无杂念,却突然脑中一片空白,只闪过萧定喝醉后的样子。
陈则铭骇然一震,差点松手··他回京数日,还不曾去冷宫中见过萧定,一来是事务繁忙抽不出时间,二来却是他心中惧怕自己的杂思,不愿去面对这个人·此刻无意中想起来,心头猛跳不已,似乎是一脚踏下去,却发觉足下是个深渊,只是恍惚难明。
·他无圣命不敢上銮驾,老太监叫人另抬了一乘大轿,让两人坐进去,一干人跟在后头,赶回宫··萧谨酣然不醒,那只手却死活不肯松开··陈则铭不时挑起轿帘,越是近皇宫,越有去一趟静华宫的想法。
那念头便如火烛,最初不过一亮而已,真正燃起来,却是舔着心肺的火烧火燎··陈则铭暗骂自己只怕也是吃多了些酒,才这样胡思乱想,这么想着,面上感觉火热,自己拿手一摸,该是那酒上了头。
此刻萧谨突然叫了一声魏王,声音中似乎是不甘责备,又有些**悱恻之意··陈则铭惊讶转头,在那一颠一簸间,就着从外头透进来的昏暗灯光,隐约看萧谨面容,竟然和他胞兄当年有几分神似。
陈则铭不由心头大惊,身体立刻避让退开了几分,等缓过神,这才想到此人是萧谨并不是萧定···将萧谨送回寝宫,陈则铭换身袍子,看众人安顿着陛下睡下,也退了出来。
那太监赶出来,命人送陈则铭出宫门·陈则铭摇手道:“不必了,我看离天明也不久了,黄公公也自去休息吧,我到朝房睡一夜便是·”·那黄公公见他坚持也就罢了。
·陈则铭在宫中悄然行走,足下玉制石板,仰头天似苍穹,笼在头顶,那蔚蓝由深至浅,似是一层层渲染开来,浅处繁星点点,连接成河横过天际,宛实是一番美景··他身旁四周数十丈才有屋舍影影绰绰,正是地阔天圆,让人为之一畅。
【将军令—偷偷写文(第二部)(36)】·微风吹过,虽然将他面上吹得凉爽些,却也使得那酒意缓缓散开,自腹中升腾而起,到最后他想着自己还是该去静华宫看上一看··那个人,难道是躲便躲得开的··到了静华宫前,大部分卫士也睡了,只留宫门前四名当值兵士,见了他来立刻行礼。
陈则铭颔首,从门外往院子里看过去,里头早已经是黑灯瞎火··萧定这个时候也该是深在梦乡了··陈则铭一步步行将进去,那门早已经闭合,他绕到窗下,轻轻一推,却觉察窗子也上了栓。
萧定从来是个多疑的人,这个时候又怎么可能大开门窗安睡··陈则铭想到此节,心中说不出的滋味,返身到兵士处要来一把锋利匕首,将窗栓挑开,翻身跃了进去。
·作者有话要说:xi大人的创意是非常好的,于是我赶紧用了,生怕你反悔,笑……·但我写完之后,发觉这个桥段用在此刻不当,不合人物目前的性格,应该用在气氛更足的时候,狗血方能到位,笑·所以重写了这章,非常感谢xi大人的精彩片段,我其实很萌啊~~~~·34、走到床前,撩起床幔,见萧定躺在帐内中,合目而眠,睡得正酣。
陈则铭怔忪片刻,才终于能从心底松了口气··他没见这人之前,憎恶,悔恨,挣扎种种情绪混乱失控,总在心头往来如织,争斗不休,整个人一刻不得安宁··话说他虽然全力护他,可心底未尝没有让旁人将他暗杀了,才是一了百了这样的念想。
在手下屡次传来平安二字的时候,他也不能说是全然没有遗憾的,这人是他一生苦痛的根源,他的种种挣扎也跟这个人脱不了干系,有恨意是自然而然的,可这样的念头却是出自一己私欲,全无半个公字或者形势所迫的因素在里头了。
他几乎是立刻便意识到那遗憾后面的丑恶,那源自自他的内心,让他不得不羞愧,以至于汗流浃背··而眼前此人安然如此,他至少不需要再面对这些左思右想的折磨,亦犯不着想若是此人死了自己该如何如何的问题了。
·此刻屋外月光如水,正探到床前··萧定皱眉翻身,陈则铭抛下轻幔,掩身床旁··听了片刻不见继续动静,探头再看,萧定又沉静睡了·大概是夜风吹着有些凉,他蜷起身子,将头埋在枕中,这时候看起来,倒跟方才萧谨的神情有些许相似。
到底是兄弟··陈则铭走至床前,醉眼朦胧中,忍不住要探手出去,却还没触及对方,便已经将手收了回来·他低头看了片刻,渐渐清醒,心中惊骇··那种冲动毫无掩饰,正是他此刻最想做的,然而这举动又是如此无耻,似乎那一伸手揭开的不是别的,而是柄照妖镜,他被它照得纤毫毕见,无地自容。
他面上红一阵青一阵,满身汗如雨下··如此怔怔立了一会,见对方冷得缩成一团,陈则铭意识到这正是自己开了窗子的缘故,落魄返身自窗中退了出去···萧定朦胧中听得一声窗响,立刻惊醒,爬起身开窗去看,可探出头去,左右观望,远近并不见半个人影。
远处正是晨光将起前,夜色最浓那一刻,兵士在换班··他微微沉吟,不解掩上窗子··他却不曾抬头看,此刻头顶两尺上,陈则铭正使一招倒挂金钩,将双腿挂在梁上,惊险过了此关。
宫门前,领队独孤航无意中将目光扫过来,看着魏王如此架势,大是讶然··陈则铭大窘,连忙悄然将食指竖在唇前,做个噤声的手势,独孤航见之会意,不动声色将头转开来。
而在他手势之下,萧定遍寻不见人迹,正狐疑关窗···萧谨经此一宴,也不过是吹些凉风,居然就病倒了··太医院就此风寒小症也做了数次会诊,可开出来的药剂吃下去竟然不见成效。
萧谨躺了数日,只是高烧不退,更加不能上朝·这么一拖半月之后,萧谨干脆拟了道旨,让魏王暂行代理朝政··此旨一出,不少大臣上书以示异议··可萧谨却将之一一驳回,恼道:“朕都病成这样了,难道还得每天上朝理政不成”·陈则铭推辞两次,萧谨只是不肯,杜进澹则完全不做任何反应。
陈则铭私下找机会与萧谨暗示几次,自己当初曾反过萧定,此情此景,太过相似,难免让人浮想联翩,实在是不妥··萧谨也不知道到底听没听懂,全然不改初衷。
最终陈则铭只得受命··萧谨见他答应,大是高兴,这才道:“魏王既然立我,又怎么会反我”·陈则铭才知道他佯装没听懂其实是为表信任之心,这虽然未免太孩子气,也太不计后果,却由不得他不感动。
只能尽量兢兢业业,一尽己力···过了几日,陈则铭翻到一张奏折,却是有人弹劾太子私占宗庙之地··此刻太子依然是当初敬王,萧谨年少无嗣,不好明目张胆废掉萧定的儿子,于是此事也一直拖着。
可太子已然失势却是和尚头上的虱子,明晃晃摆着的··陈则铭自觉愧对太子,对敬王也从来只是派亲信查看而已,并不敢亲自去见·是以政变后两年并不曾与荫荫之子见过面,此刻看了这折子,心中不由大惊,私占宗庙这却是死罪,是谁要置太子于死地。
左右询问之后,方知道这奏章上了有些时日,是他出征时候递上来的·萧谨不知何故一直不曾处理··陈则铭连忙去找萧谨,萧谨正烧得迷糊,看了他来,难受得拖着他只是哭,似乎这样能好些。
陈则铭找机会将这事说了,萧谨道魏王看着办好了,说着又翻来覆去道自己好生难受··陈则铭安抚了他,可这事情该怎么处理,心中还是有些迟疑·待回到府中与韦寒绝商量一阵,终于代发旨意,将太子重贬为敬王,发放回属地,未应召不得随意入京,所圈之地更是加倍交回。
此旨一出,众臣哗然,便立刻有骂陈则铭的人站出来··陈则铭也不解释,这事情原本越描越黑,犯不着太计较··敬王离京之日,他带了亲信便装来送。
敬王数年不见,已经是个高大少年,神色中有些冷静,很像萧定,但眉目间又有些荫荫的影子·见了陈则铭,敬王笑道:“我明白魏王这是上屋抽梯之计,那占地之罪实在是欲加之辞……可叹如今我朝中已经无人,只能受这污水泼身……多谢魏王援手周旋了。”
说着拱手以示感谢··陈则铭见他明理,心中大慰·可对方原本身份尊贵,这样落魄实在全因自己,神色间又难免尴尬··敬王道谢后,拍马往前赶。
他车驾早在前头了,只留一个身负弓箭的劲装少年在途中等他··【将军令—偷偷写文(第二部)(37)】·陈则铭见两名少年会合后,扬尘而去,心中到底安了不少···回到府中,陈则铭总是有些感叹,对韦寒绝道:“你这样人才,却不能为官,岂不可惜”之前朝中因韦寒绝自小疯癫才放过韦家,若是此刻翻供,为有心人得知,却是可以治个欺君无疑的。
陈则铭只得将他收做门下幕僚,可心底到底觉得有些屈才了··韦寒绝呵呵笑道:“为官一途,最是坎坷·其中危机四伏,倒是魏王已经风光如此,更不该久居其中。”
陈则铭看他说的半真半假,颠三倒四,摸不清他真意,只笑了一笑···作者有话要说:对了,小渣x小陈的h同人~~~,欢迎观赏~·by 水煎包大人 ·209.133.27.105/GB/literature/indextext.asp?free=100179886&page=101903536&billcount=4·35、次日理过政事,陈则铭赶往静华宫。
远远见一个小宦官捧着一叠书本站在宫门前,门口一名为首的卫士正在翻看,不时抖弄一番,查过一本便抛到身后卫士怀中··陈则铭走到跟前,众人见魏王到来,都停下行礼。
陈则铭瞥见那捧书兵士怀中的书本已经不少,顶上头一册面上赫然写着《金刚经》三个大字,不由得心中奇怪,取到手中,稍做翻阅,问:“……这是什么”·那小宦官连忙道,“是黄公公安排送来的。”
为首兵士也道:“近来陛下差人送了不少经文·”·陈则铭不禁纳闷,怔了怔,见那兵士手中检查过的经文已经有十来卷,伸手接过,自行先带了进去。
·走到房前,正见到萧定背朝自己而立,双肩微垂,身前积案盈箧的都是书本··陈则铭惊讶之下,险些笑出声,萧谨那孩子做事难以理喻,纵然读经,哪里用得了这么多。
萧定听见动静,飞快转头,面上尤是皱着眉头,颇有些困扰的样子··两人视线相对,彼此都惊了惊···陈则铭低头看看手中黄卷,走将进去,将手中书本堆在那大叠经文之上。
萧定看着他动作,动也不动·直到看清楚他放下的东西,脸色猛然间僵了起来,将头拗开,从鼻子里似有似无地冷哼了一声··陈则铭暗下颇有几分忍俊不禁,粗略一数,那桌上多的不说,四五十本总该是有的。
本本都是新册,尤带墨香,似乎是专为萧定新购·也不知道真要看将起来,得看到什么时候能看完··陈则铭沉吟半晌,听到脚步声走近,转头见那小宦官捧着剩下的经书站在门外,正犹豫要不要进来。
陈则铭招手,那小内侍连忙将经书抱进来,又立刻退出去··萧定面无表情看着那书堆又高了些···待那小宦官退下,陈则铭动手将桌上原本乱七八糟的书本按卷整理妥当。
萧定慢慢踱步,转到他身前,瞥了他一眼,看他慢条斯理地清理,眼中直冒火,却也不肯先做声··末了,终于还是忍不住恼道:“他是巴望着我今天就剃度受戒吧。”
陈则铭听了,禁不住勾起笑意,将头压低了些,却还是被萧定看见了那个笑容··萧定更加恼怒,脚下也快起来·转了两圈,站定了,突然拂袖,将那些佛经一股脑全扫到地上。
陈则铭抬头,皱眉警告般看了他一眼··萧定正站在他面前,被他这一眼刺到,脸色骤然阴沉,更加满心的不舒服,冷冷瞥了回来··陈则铭最恨便是他这个神情,见了不由得更恼。
如此两人隔桌而立,僵持片刻,互不相让··剑拔弩张对视了半晌,直到最终两人都意识到这行径委实太显幼稚,持续下去颇有些不合年纪的无聊了···萧定转身在椅子上颓然坐下,陈则铭正弯腰要捡经文,又觉得不妥,叫了名兵士,将地上收拾干净。
待一切整理完,萧定那点邪火也早事过境迁,顺手取了本新经翻起来··陈则铭依在门上,微微侧头看他坐在窗前读经,神色平静从容,阳光自窗外照进来,将他整个人拢在其中,说不出的恬淡。
虽然身着常衣,却自有种旁人难比的雍容··陈则铭凝视半晌,不禁心下暗道,若他是真心参禅……,若他真是收心如此……,我定当全力保他一生周全。
·36、那经文枯燥,萧定看了片刻便有些索然,加上暖风习习,不多时竟然昏昏欲睡·待到清醒睁眼,屋里早已经无人·低头见身上披着件袍子,显然是陈则铭给加上的。
萧定一把扯下那衣袍,走到门前张望,哪里还有人影··他怔了片刻,低头见那袍子尤拖在手中,随手揉捏几下,在这寂静无人处,衣料在指尖沙沙作响··萧定神情复杂,微微犹豫一会,终于转过头,往窗前房梁上瞥了一眼。
·之后月许,陈则铭若有时间,隔三岔五便会去静华宫查看··萧定对他的到来,兴之所致时会说上几句,若是不高兴了,一开口便是语中带刺·萧定口中粗语有限,但挖苦人的话确实层出不穷,只逼得陈则铭忍不住想抽他,更有甚者,看也不看他一眼的时候也是有的,两个人就这么干坐在屋中,只看谁更受得住这份尴尬。
·陈则铭觉察到萧定这些时日其实是有些心绪不宁的,否则便不会有这样多的花样来折腾自己··他心中很是奇怪··萧定这个人虽然不擅武力,但有个难以打破的坚硬内核,所以之前纵然被暴力对待,萧定还是坚持不改,依然如故,全没半点悔过之意,而所谓施 暴最终能凸显的,居然只是己方的简单粗暴,不得不说,陈则铭对这样的认知实在充满了挫败感。
以至于此后他宁可将对方的恶意讽刺忍耐得更多一点,也不想再轻易动手··那会让这样的萧定焦躁的到底是什么呢·陈则铭想来想去,能得出的唯一结论是,也许软禁时间太长了。
一年半,若要他一年半只待在一个院子里头,自己早就疯了,而萧定竟然能这么毫无悬念地熬过来·似乎旁人也不惊奇,他自己也不怎么当回事··陈则铭于是并不怎么计较他,只是萧定说得实在过火时,才会忍不住出言警告。
萧定若见他真要发怒时,往往倒是收敛些许,只拿审视般的目光不住上下打量他,不过这并不妨碍他下次再犯··陈则铭暗想这个人实在狡猾,他是在一步步试探他的底线呢。
就这样,两个人总算是能平安相处了一段时日···陈则铭何尝不知道这样的接近极度危险,便如同在悬崖边上行走,哪怕眼下还能平安,难保下一刻便不会失足落入万丈深渊。
【将军令—偷偷写文(第二部)(38)】·常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那他脚上的鞋到底会是什么时候湿呢他心中既惊惧也疯狂,世上的事情往往如此,越是禁忌的事情反越容易显出难以抗拒的美好,使人趋之若鹜。
于是他在彷徨中自欺欺人地想,这份心思便是自己死了,化成泥化成灰,总归是不会再有第二个人知道了,那么,无耻些也没什么,自己反正已经满身罪孽,再多上一两桩又有什么打紧呢。
·然而他始终挥不去的是源自自己心底的内疚,终于这一天夜里,他梦到荫荫··他已经很久没梦过她··荫荫还是当年那个少女的模样,梳着双髻,青涩可人。
他欢喜之余,大感惊讶,然而很快他觉得自己似乎也仍是少年了,他忘记了疑问··荫荫朝他笑,雨淅淅沥沥下起来,他拖着她要去躲,却怎么也拖不动,手中那只纤弱的手腕重似磐石。
他转头来看,一步开外的荫荫身上腾起烈焰,突然窜得高过人头,瞬间便将她吞灭了··她在火焰中挣扎呼喊,痛苦扭曲·他惊慌来扑打,荫荫的脸却突然变了,五指尖利如爪,抓破那烈焰,带着跳动的火星朝他面上恶狠狠罩下来……··陈则铭骤然一凛,翻身坐起,不住地喘息,声音沉重,浑身汗透。
隔了片刻他跳起来,“是你吗,荫荫,你在吗”他惊慌地大叫,哪怕声音会传出屋子,引来下人,也已经顾不上··举头三尺有神明,他满心只想得到这句话,禁不住一身冰冷。
·他在暗中怔了许久,方起身为荫荫燃了一柱香··你来了吗·陈则铭将香举过头顶,闭目··你若还在,便罚我吧,罚我万箭穿心,死无全尸。
我已是不忠不义之徒,不该善终·可是……·他睁开眼,“可……我真不想愧对你……我自己也不明白……”剩下的话他迟疑片刻,又吞了回去,似乎这话一旦说出来便会惊到安息已久的家人。
又其实,这话是哪怕故者也不能分享的,他所无法面对的自己最不堪的真实·若是说出来了,将来九泉之下,自己将来该拿什么面目去见他们·他长久地沉默,最终将那香插入香炉中。
·数日后,他与萧定对饮时,多喝了几杯,酒意上涌,忍不住抓着萧定衣领怒道:“……为什么,为什么当年你让我亲手烧死她”·萧定猝不及防,被他这一猛扯险些一头栽到碗碟里去。
虽然及时拿手肘撑住了桌面,却还是把杯中酒撒了大半,不禁脸色一阴,顿时就要发怒·转目见到陈则铭双眼通红,神色迷乱,显然是大醉了,才有些恼火地皱眉,口中禁不住冷道:“什么为什么因为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我不让你烧死她,难道等他们回过神出来杀我”·陈则铭看着他理直气壮到平淡的表情有些怔住,渐渐松开手,萧定嗤笑一声,自行将衣裳整好。
陈则铭呆了半晌,苦笑道:“……果真是好道理·”·萧定听出他讽刺之下掩饰不住的失落,忍不住扬一扬眉,隔了片刻,却显出些意兴阑珊的样子来,只自顾自地喝酒,并不理睬他含糊不清的喃喃低语。
·待到酒醒了大半,睁开眼,陈则铭看清四周时,骇得几乎跳了起来··他与萧定都倒在床上,彼此身上不着寸缕··陈则铭脑中轰然直响,一片空白,回过神第一个念头便是我强迫他了又打他了·急忙查看,萧定身上却并没什么伤痕,口中满是酒气,还在时不时说胡话,看情形倒似乎是两人酒后乱性所至。
陈则铭张皇穿起衣裳,几乎是落荒而走··到了门外,才惊觉此刻已经是深夜,并不能出宫门,只得到轮值兵士那里窝了一夜···此后,陈则铭心惊胆战等了几日,也没听静华宫闹出什么消息,他这才安心些。
仔细回想,却只想得起彼此唇舌纠缠,欲火焚身那一刻,那种触感既熟悉,又陌生,似乎是多年前的往事在梦中持续,然而到底又有些不同··陈则铭面红耳赤,无地自容。
至于到底谁先开始,到底谁抱了谁,他脑中每每想到就是一团浆糊,哪里想得清楚··他不敢继续深究,也再不敢去静华宫··自己之前频频跑动的冲动原来是这么回事情,原来隐藏在内心深处的是这样一种龌龊的**,全非自己所以为的看看就够了。
他只是满身冷汗,宛如暗夜踏空···不等他彻底平静下来,民间突然谣言纷起,传说是皇帝病重日久,魏王趁机将皇权架空,名为代政,其实是挟天子以令诸侯,现如今朝中真正号令天下的早不是万岁爷,而是魏王陈则铭了。
这谣言不胫而走,众口相传,愈演愈烈,不多时便流入了京中····作者有话要说:汗,两人喝酒那里小改··37、陈则铭听到这谣传之时,心中大骇··之前他已经知道这举动有些不当,哪里知道世人反应这样快,不到两个月,便有人敏感起来,这样下去,再拖上几日,本已渐渐尘埃落定的政变之事也免不了要再被翻起来。
眼见自己立刻就要成为天下士子笔伐口诛的靶子,哪怕他手掌兵权,威慑众臣,也终究寝食难安了,几乎是立刻上书请求还政··萧谨迟迟不作答,陈则铭只得入宫面圣。
·众臣见皇帝,都需应诏而入,魏王却是殊礼在身,不在此列··于是宦官带他进殿时,萧谨正蒙着眼睛满殿乱转,与几名小内侍捉迷藏,玩得不亦乐乎·陈则铭骤然立住脚,原来圣上已经痊愈,却一直托病不上朝。
萧谨摸了几圈,转朝这边找过来,陈则铭立在原地,全不躲闪,正被小万岁扑个满怀··萧谨大乐,笑道,“抓到了,抓住了就得亲一下”·内侍都是大惊,不敢做声。
萧谨大感奇怪,又觉察手中之人沉默不语,只如磐石毫不动弹,全无邀宠作态之举·拿手上下摸索一番,心中一跳,连忙一把扯下遮眼布条,看清来人,更是骇了一惊,慌忙撤手退后。
待两人分开几步之远,萧谨这才骤然醒悟,忍不住想捶胸大悔·又不敢外露,只得一个劲往两只手上看了又看,心中突突乱跳不止·一时间竟然有些晕眩的感觉。
·陈则铭紧紧皱眉,往那几名内侍面上看了一眼,那些人都心慌而退··好个荒唐天子他又气又恨··他不是不知道萧谨天性懒散畏惧理政,可这孩子做皇帝也这样久了,竟然还存着荒嬉逃避的念头·【将军令—偷偷写文(第二部)(39)】·再回想萧定当年的事必躬亲,连杜进澹下毒针对的也是他勤政不怠这一点,陈则铭禁不住大感气短,难免怔忪起来,难道自己竟然做错了……·他几乎是立刻打碎了这个念头,断绝了自己继续往下寻思的欲 望,可心中那种踏空般的忐忑感却难以消除,脸色不由得更加的阴沉。
如此静对片刻,陈则铭才跪倒行了君臣之礼··萧谨看出他愠色大盛,连忙将心思拉了回来,讪笑道:“太医说朕躺久了,早该活动活动筋骨……”·陈则铭道:“万岁何时起的身”·萧谨道:“就是前日。”
其实他起身行动已经四五天,但看着陈则铭此刻表情,他异常乖巧地将日子拉近了些··陈则铭闻言脸色稍缓,道:“臣前几日上的折子,不知万岁为何始终留中不下”·萧谨闻言抬头,讶然道,“什么折子”··待把事情来龙去脉弄清楚,萧谨大松了口气,摆手道:“这谣言朕不会放在心上的,魏王大可放心,”他想想又道,“过几日朕上朝了,赐个匾额,就写‘忠直’两个字,让天下人知道,让魏王代理朝政本是朕的意思,魏王忠义之心天地可鉴”·陈则铭哭笑不得,天下人的口难道是这样简单可以封得住的,只得奏道:“万岁既然痊愈,臣就不该再行摄政之权,以免落人口实。”
萧谨见他一意推诿,又想到接下来每日要面对那些公卿大臣,讨论些远在天边的事情,不由得大感无趣·退坐到位上,支着头倦道:“其实……其实朕的病症还有没好全……”·陈则铭哑口半晌,强自忍耐道:“万岁还有哪里不适”·萧谨胡乱道:“头还有些昏,只怕是又烧了……”·陈则铭不答,片刻后吁了口气,“……那臣这就着人找太医来诊治罢。”
萧谨见他分明不信,不禁心虚·自己伸手摸了摸,真觉出额上有些热,一下子倒理直气壮起来,抚开额发大感委屈:“真是烧了”·陈则铭见他神情,不由诧异,果真走上一步,探手摸了摸,这才有些沉吟,“……是有些热……”,说着转身,“宣太医”·立刻有宦官领命而去。
·萧谨得逞不禁暗乐,又抬眼见到陈则铭立在身前,衣摆离自己膝盖不过寸许,禁不住晃脚在那衣裳上蹭了蹭··陈则铭正自询问周旁宦官,万岁此前病况,虽觉衣衫微动,也混不在意。
萧谨鼻中隐约闻到对方气息,这么一动,刚强压下去那点心猿意马的心思立刻如焰般反噬而来·大恨方才额上那一探,实在是短了些,微触即分,万分的不过瘾··适才拥住陈则铭之时,他因为心中惊骇没能仔细体会,现在回想起来,薄裳下那具身体精瘦挺拔,肌肉紧致,既不是粗壮鲁莽也不是瘦弱无力。
又见此刻两人相距如此之近,只一伸手便能抱个满怀,禁不住大有心绪荡漾之感,一时间满脑子胡思乱想,竟然渐渐红了脸颊··陈则铭询毕,转身过来,见他两颊绯红,汗出如浆,也吃了一惊,不由放缓了声音,“万岁若是不舒服,还是多卧床几日的好……”·话还没说完,突然见萧谨将双手撑在两侧扶手上,似乎是打算起身。
刚站起些,便一头往前栽倒下来,吃惊之余,赶紧接住对方··萧谨伸臂抱住陈则铭,终于遂心称了心愿··他本来使这小伎俩不过想占些无聊便宜,真将对方搂住后,却满心伤感起来,只将他背上衣衫抓住了不放。
陈则铭待要将他扶起,萧谨死活不肯抬头·陈则铭这才觉察异常,却不明所以,只得低声道:“……万岁……”··萧谨紧紧抱着他。
他还记得自己入宫的时候,整整矮他一个头·他也记得刚见面的时候,他很惧怕这名沉默似铁的武将,什么时候开始,一切悄然而变··自己长高了,虽然还及不上他,但有一天,一定会和他并驾齐驱,他有这种信心和向往,然而自己一心追逐的一路上,对方的眼中却似乎从来没真正映到过他。
为什么·他自觉已经很努力,纵然异常厌恶在众人眼前做傀儡的日子,他还是全力配合·这位重臣却总不满意··为什么·你拿我在跟谁比·你严格的背后,真正企求的是什么·你眼中盯着的到底是谁·……你想让我……变成谁··作者有话要说:汗,改了n久,为毛啊~~·38、待太医赶到,将萧谨的脉断了又断,也说不出什么道道,更不敢说陛下其实脉象平息,已经大好,只能支吾也许是病久身体弱了,所以病情稍有反复,赶紧开了剂调养的方子。
萧谨见陈则铭一直身旁守着,心中感动,暗道他到底还是看重我,哪怕这看重是因为我身在其位,总胜过无视·这么想着,又觉得伤心,全无精神··陈则铭本来入宫一来想商讨还政,二来则是他在边关多年,寻得三处险要之处,势成犄角,于是渐渐想出了个设置三镇,依险抗敌的方法,这法子若成,匈奴再难进犯,却是用不着这样屡次派遣大军,劳命伤财了,实在是一劳永逸的事情。
他很想能与萧谨细细商讨一番,可见萧谨又病倒,到底不好开口·言语间微微与萧谨提了提,萧谨道,等朕身体好全了,再与魏王仔细研究·眉目间一番倦态。
陈则铭只得告退···过了许久,殿中寂静,一名小内侍从侧殿奔入,与萧谨身旁的大太监黄明德低声嘀咕一番,萧谨垂头不语··黄明德连忙跪奏,“魏王又往静华宫去了……”·萧谨道:“闭嘴。”
黄明德吃惊,犹豫片刻,压低了声音继续,“不过只在门外站了许久,不曾进去……”·萧谨突然爆发,起身将手旁葫芦瓶朝黄明德扔了过去,“朕叫你闭嘴,没听到吗”那玉瓶砸到地上,一声脆响,琼屑四溅,价值千金的宝贝就这么没了。
黄明德俯倒在地,哪敢再做声··萧谨将身旁东西一一推倒,终于颓然坐下,低声道:“……知道了又能怎么样,全不如不知道的干净……”说着声音渐微,几不可闻,心下凄楚难耐。
【将军令—偷偷写文(第二部)(40)】·静了片刻,怒气又起,着实难遏,“倒是你”·他怒指黄明德,“你三番四次探听魏王动向,到底要干什么”说到此处,忍不住瞥着看对方一眼,“……你想离间朕与魏王想害朕”·黄明德骇得面无人色,连连叩首,“老奴跟随万岁多年,怎么会有这样断子绝孙的念头,苍天可鉴哪。”
萧谨闻言笑一笑,你可不是就是断子绝孙了,他也懒得多说,只挥手让他退下··黄明德自幼便伺候这位主子,对这少年的脾气了如指掌,见他怒气过去,犹豫又犹豫却还是接着说下去,“……可是魏王实在行为古怪,他大权在握,又与废帝频繁来往,只怕对万岁总是不利……老奴实在是担心哪。”
说着老泪纵横,提袖子拭了拭··萧谨听他这么一说,面色和缓许多,“魏王反了萧定,才有今日,又怎么会与他再度勾结,他不怕天下人笑他反复小人我瞧是不会的,你想太多了,下去歇歇吧……”·黄明德窥视他的神情:“万岁的意思,那魏王到底……”·萧谨不做声,这才是他心中真正不甘的地方了。
他病倒后,自某日那送经书的小内侍回报说魏王在冷宫后,黄明德这老奴才对这事情就上了心,自己固然想要不闻不问,可到底还是耐不住那点好奇,并没出言制止,任着下面的人胡来。
哪知道魏王探试往后只是越加频繁,萧谨心里便越来越透亮··要说魏王私下谋反他是不信的,按陈则铭的性子,当初只要有一丝退路,也不会走这条万人唾骂的谋反之道,事到如今又怎么可能回头,但若不是如此,那又是什么呢··萧谨不肯往下想。
想也没用,他不过是个摆设,空有其表·纵是有万分不甘,拿兵权在手的陈则铭,他也没法可治··他还得依靠他,哪怕对这样的依重他已经感觉厌倦,对他永远没尽头的期望,他已经开始抗拒,还是不得不继续给陈则铭的亲信手下封赏加爵。
何况他从来没想治他,他只是想要他···正怔忪,有宦官报,杜大人求见··萧谨转头,见黄明德仍在一旁,不禁讶然:“你还在”·黄明德道:“万岁不如见见杜大人,杜大人在朝多年,或者有法可想。”
萧谨盯着这老太监,心道你知道我在烦什么吗,老自作主张出些馊主意··却又忍不住心动,杜陈一贯地貌合神离,他不是不知道,若真要摆脱目前这种状况,想牵制权势如日中升的陈则铭,也许还真的只能靠杜进澹了。
他微微叹息,“让他进来”··接下来,萧谨称病已经痊愈,终于再度早朝,众臣都松了口气··那谣言不攻自破,不日便没了声息。
陈则铭则再上书奏设三镇一事,萧谨见匈奴刚刚败而去,又与朝中结了盟约,短期内显然不会进犯,而这建设三关,所费银两也不是小数,需时日筹措,于是并不特别着紧。
两人私下商讨了几次该派何人任驻关将领,却一直并没就此定下结果··倒是宫中门窗有些残旧了,萧谨看了,下令端午前把宫中门户全部重油一道···静华宫也来了人,于是满院子桐油味道。
和着那明媚阳光,倒是有些与平日不同的感觉··萧定正读经读到无聊,走出来坐在台阶上,看漆匠提着桶,拿毛刷一遍遍地上油,动作熟练,不紧不慢,倒也觉得有趣。
忍不住问了几句··那漆匠见他举止不凡,知道是个人物,不敢怠慢,恭恭敬敬对答··到了第二天,却有太监来提萧定,说是内外勾结,意图不轨,独孤航见情况不妙,忙让人去找魏王。
这里却把那一干内侍挡住了···陈则铭正是下朝准备出宫,闻讯震惊,从宫门返回,急奔而至··远远见静华宫前,人头攒动,却是他手下和一群宦官对持,喧哗阵阵。
众人见他来,都各自退让,陈则铭一眼望见,院门前被挡的居然是萧谨贴身太监黄公公,不禁大惊··黄明德见他来了,也是愤怒,他亲自出马,想着定然能将萧定提出来,哪知道也被独孤航挡住,在此地僵持了半晌,拖延了诸多时间,尖利道:“好啊,独孤将军连万岁口谕也敢挡,到底是魏王的人”·独孤航扶剑道:“小将不过求公公将万岁手谕拿来,否则空口无凭谁知道真假,小将皇命在身,为万全计,只认得圣旨。”
黄明德气呼呼,半晌不做声,只是冷笑·正此刻,有人手捧黄缎而来,陈则铭见果然萧谨下了旨意,心中大骇,道:“这到底怎么回事”·黄明德瞧他,笑道:“宫中昨天抓到一名漆匠,身上搜出些东西,说不得要请这里头的人去一趟。”
陈则铭愣了片刻,忍不住抬眼看看院中··萧定这样大的动静也紧闭门扉,并不出现·这个人不安于室他是知道的,不知真相前也没法为他多加辩解,可不论真假,这都是条毒计啊,连圣旨都下了,对方要将萧定制于死地的决心可见一斑,幕后人会是谁·他稍微想一想,只惊得连鬓角处的汗也渗了出来。
黄明德接过那圣旨,托在手中,甚是得意,瞥了独孤航一眼,“独孤航接旨”·独孤航松开剑柄,无奈看陈则铭一眼,再无计可施,两人一前一后低头跪下。
身后众人呼啦啦跪倒一片··39、萧谨听到魏王求见的消息时,半点惊讶也没有,他只是心中砰砰狂跳··这是他第一次正面违逆陈则铭的意志·他不知道结果会如何,也许正因为如此,他挥不去那种惊恐。
他努力镇定自己,知道成败就在此一举···陈则铭快步走入,不着公服的时候他总是一身黑衣,这样的他在灯下看起来颇有些深沉,难以捉摸··萧谨很是惊讶,他从前总觉得陈则铭的容貌身形特别适合皂色,长袍裹处只显得他挺拔修长,不同旁人,却从没注意过这颜色其实如此沉重,竟然带着些咄咄逼人的气息。
·陈则铭一开口便道这案子太大,应该交由刑部、御史台、大理寺三堂会审,而不是把万岁的胞兄扣在内府私堂,传出去让天下人笑话··萧谨有些措手不及,他满腹心思都在揣测如何措词才能说服陈则铭,是因为萧定的不安分让自己下了这个旨意,哪里知道对方对这个却完全只字不提。
他满是疑惑地看着陈则铭,突然很后悔没让杜进澹陪在身边来应付陈则铭··【将军令—偷偷写文(第二部)(41)】·黄明德看出主子的彷徨,上前道:“内府只是地点,真正主审的还是万岁……”话还未说完,陈则铭目光凌厉地射过来:“宫门前那铁碑可还在”·黄明德大骇,立刻噤声。
萧谨也有些惊住··宫门外的铁碑是本朝太祖立的,上面写的是“内侍不得干政,违者斩”几个大字·这碑文立了多年,虽然是祖宗禁令,众人来来往往,习以为常后却有些不当回事了。
然而真正追根究底起来,人们之所以会忽视这样的上令,全是因为上位者宠信内侍,才导致法不能行,此刻陈则铭声色俱厉,两人才猛然想起那法令中蕴含的浓厚杀意,不禁都惧了。
陈则铭低声道:“还不退下去”·黄明德满头是汗,弯身一步步慢慢退出殿堂,萧谨目瞪口呆,想将他叫回来,却不敢做声···陈则铭目视黄明德退出,才转身道:“请陛下三思。”
萧谨独自一人应付这场面,心中先怯了,口中却硬道:“黄明德已经审过那漆匠,那匠人身上有皇兄求救所写的纸条,人证物证俱在,只差定案,魏王……魏王要朕三思什么”·陈则铭躬身,“万岁本来是想怎么做”·萧谨背后淌汗:“审明之后,若是皇兄真有罪,朕也护不了他。”
陈则铭道:“那匠人是怎么进宫,引他进来的是谁,同谋是谁,接应是谁,幕后主使是谁,这些陛下都打算不管了”·萧谨一窒,这案子原本是杜进澹设的,所谓物证也是杜进澹黄明德他们在一手筹办,他并不曾详细过手,被这么一问,禁不住更加慌乱起来。
半晌方道:“这些……黄明德自然会审个清楚·”·陈则铭见他神情,早隐约猜出原委,对着皇帝,却不能逼人太甚,需给对方一个台阶下,只得柔声道:“内监如何能成事何况是这样涉及皇室血亲的大案,万岁如此潦草,只怕难平天下悠悠之口。”
见萧谨不做声,又道:“废帝之所以被废,难道不是在对待自己亲人上少个仁字吗,万岁如此,几乎是在步他后尘”·这话已经说得极重,萧谨似是被铁锤猛击一记,面色骤然变了。
陈则铭这话冲口而出后,醒悟过来脸色也有些不对··方才这句话可做两解,一是劝谏,二则是威胁·他虽然并没有强权压人的意思,可萧谨会怎么想··半晌,两人都是心绪难定,那灯花跳耀,忽暗忽明,谁也不开口。
·萧谨恍惚瞧他片刻,突然道:“魏王这样护着废帝,有人道是有异心”·陈则铭正在心惊,闻言立刻跪下,“臣心可表·……万岁若疑心请收臣下的兵权”·萧谨静了半晌,“萧定哪怕已经贬为庶人,可到底曾是一任帝王,哪里能提出去审,传出去也是笑柄……这案子便就此撤了吧。
往后劳魏王看管得紧些,以绝此患·”·陈则铭听了,虽是松口气,却完全谈不上轻松··他方才情急之下,那句话实在是说错了,只怕萧谨心中已经记挂,他也明白该找个机会说清楚,可这样的无心之语却是最难解释的。
正踌躇,听萧谨在上头道:“朕一直想问……”·陈则铭抬起头,萧谨正定定看他,“……萧定有什么好”··话题忽转,陈则铭不禁疑惑,愣了片刻,见萧谨眼神炙热只锁着自己,丝毫不放开,神情古怪难言。
那并非谈论政事该有的眼神,亦不是君臣间会有的交流,倒似乎爱憎忧伤,苦痛不堪·陈则铭也不是未经情事的人,那神情他对镜之时也曾见过,每次都是自己不知该如何面对萧定时才会有这样苦闷的表情。
此刻骤然在萧谨面上读出相似的信息,实在难以置信··骇然震惊下,几不能言··口中不觉本能应道:“臣……臣不知万岁所指·”··萧谨冷笑道:“你一再去探视他,是什么意思”·陈则铭不料自己行踪一直有人关注,心中更骇,无言以对。
萧谨再道:“你当年与他……他分明说是他强迫你,为什么你倒似乎甘之如饴”·这话一入耳,真如重锤击胸,陈则铭心下一片空白,只余身旁耳鸣不休。
他暗地里早觉得自己心思无耻,但想着总归不见天日,哪怕龌龊也只是想想罢了,哪里知道今日竟然被人一言揭穿,满腹心事突然暴于光天化日之下,怎叫他不惊慌,而这句话更是犀利尖锐直指靶心,不逊于当面抽了他两耳光。
他脑中嗡嗡直响,脚下便似陷空了般,身重似铁,一直坠下去·待整个人回过神后,又禁不住满腔血都涌上来,把一张俊脸涨得通红,片刻后渐渐褪去,终于苍白。
·萧谨早走下座,到他面前,见他颓然失色,忍不住抱住他头,喃喃道:“魏王,魏王·”·陈则铭无力道:“是臣有失检点·”·萧谨在他面前跪下来,满是愧疚,“魏王,朕不是要指责你,可是他逼你成这样,有什么好”·陈则铭充耳不闻,固执道:“臣罪该万死。”
萧谨搂住他,“不,朕从没想过要你死·”他心中又酸又苦,可只有眼前这个人却是无论如何不能放手,·陈则铭渐渐清醒过来,发觉萧谨拿手臂紧紧环住自己,行状亲密,心下大惊,不由怔了半晌,终于伸出手,轻轻握住他双臂扯了开来。
萧谨并不反抗,只紧紧盯着他,似乎要看清楚他每一丝表情··陈则铭低声道:“臣惟愿一生得奉君王,以成霸业·”·萧谨目中光芒一闪,几近欢喜。
陈则铭又道:“仅此而已·”··萧谨心中失望万分,恨道,“我哪里不如他”·陈则铭诚道:“万岁仁义胜他良多。
当年萧定身为帝王,羞辱小臣,亦不以为然,最后终于被臣逆了君臣之道·臣如今还提及一个忠字,无疑是自取其辱,可万岁用人唯贤,英明睿智,臣惶恐不已,惟有肝脑涂地以报知遇之恩。”
萧谨紧紧盯着他,耳中听着这些套话,明白他是拐着弯子在断然拒绝··想如同萧定般强取豪夺,一来没这个实力,二来却死活不甘心,他终究是不能明白,自己情深意重,难道竟比不得那一意孤行。
而陈则铭如今能这么好言相劝,温柔以待,又让他心中存了些指望,可想着自己一腔爱意,说到底竟然全是一番空想,却是绝望恼恨交缠袭来,心绪难休·只能眼睁睁看他站起身,将自己也拖了起来。
【将军令—偷偷写文(第二部)(42)】·陈则铭弯身为他仔细拍去膝处灰尘,低声道:“臣只希望辅佐万岁成就一代英名·若能如此,死也瞑目·”·萧谨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满心只道,我不要这些,我不要这些。
·陈则铭不再多说,弯身告退··待他退出殿后,那高大殿门带着沉重冗长的声音砰然关合,萧谨站在原处,目中满是泪水,浑身紧绷如同弓弦,瑟瑟直抖,却终于一声未出。
他生平第一次想主动求些什么,伸出手却发觉那只是自己在不自量力···这事解决得如此快,旁人也还来不及做什么,萧定在内府并未受苦,纵然有几句羞辱之言,对此刻的他来说倒算不得什么。
陈则铭让独孤航将萧定接回静华宫,自己却并不出面··这个时候他已经不能去见他···次日朝上,萧谨依杜进澹进言将原本离调在外的朴寒迁回京中,虽然尚未给予要职,但至少反映了一个信息,万岁似乎有意开始压制魏王的权势。
而陈则铭在殿堂之上也只是默然不语,并没予以抵抗或者争执,这样的形式多少让人嗅了出了些异常,于是众臣纷纷猜测不已···作者有话要说:其实写到这里非常为难,想了很久到底怎么写比较好,后来还是按计划写出来了,啊,我就是不够狗血啊~~掩面~~··40、这之后,这对君臣间便陷入一种奇妙的僵持。
陈则铭很清楚这种微妙是非常危险的,他试图私下见见萧谨,尽早解开这个心结··然而罢朝后,内侍传来的回答却始终是万岁身体不适,不愿见人··陈则铭只得悻悻而退。
他可以选择闯进去,但那会导致萧谨更大的抵触,对解开心结有害无益··于是他只能等待···不多久,萧谨找碴将严青贬职,降为副都指挥使,将朴寒重提为殿帅。
朴寒重新上位,更将陈则铭视为死敌,对两人居然同站一班耿耿于怀,动不动便要参上一本,哪怕绊不倒他也绝不让他舒服··朴寒这些做法当然伤及不到陈则铭的根本,但这种纠缠多少让他有些头痛,况且,萧谨沉默的背后分明是对朴寒的纵容和默许,才是真正让他觉得苦恼的地方。
此前朝臣们大都递帖子拜会过魏王,自称门生的也不在少数,此刻便有人站出来指责朴寒不该无事生非·但更多的人,在面对这朝中的对战时,都只是袖手旁观·他们在观风向,默然等待着君权臣权分出高下的一刻。
陈则铭对这种局面觉得沮丧,他并没有将自己与萧谨分开的意思,他再强也是臣,他从没想过要与君对立·萧谨被拒绝了,面子上抹不开,于是在使小性子,可君臣对立是种内耗,亲者疼,仇者快。
他禁不住想起萧定,萧定再恨他的时候,也不做这样自断臂膀的事情·立刻他便会恼恨自己为什么要这么想,这对萧谨不公平,也只能让自己更加不甘心··他想他该马上找萧谨说清楚。
韦寒绝却否定了他的看法···夜间,韦寒绝独自来见陈则铭·屏退了众人,他还是那么笑吟吟,看不到机心的天真浪漫··但他问的很直接,“魏王可有什么打算”·陈则铭骤然听这一问,大是愕然,想了想,“我要去见皇帝。”
韦寒绝笑道,“见了之后呢”·陈则铭隐隐觉察出他的用意,踌躇着道:“这不过是我与万岁之间一些小误会,讲清楚便无事了。”
韦寒绝叹道:“……只怕未必·”·陈则铭转过目光,看到架子上挂着的重锦斗篷,出了会神··文人哪,总是爱以己度人,萧谨的性格他异常清楚,萧谨对他的依恋他也早有觉察,只是始终不曾往情爱上想。
那样一个赤诚少年,能有多少恶意呢··他有些不以为然··韦寒绝看出他的不在意,立刻止住了话题···独孤航在京中没有府邸,跟随陈则铭入京后,一直住在陈家名下一处宅子里。
那宅子少有人去,只过几天才来个老妇人,领着人打扫一番,于是宅中多个把人,也不易为人知晓··灯下,青锋似水,湛湛生辉,一点寒锋直指杨如钦喉间··房中只他们两个人,却杀气满溢,几乎要涨破这间屋子。
杨如钦虽然尚称得上从容,脸却到底有些白了··独孤航站在剑后,冷冷瞥着他,这个人一出剑,便如同变了个人,再不是那个可以随意哄骗的少年,那种锐气带着某种尖利之处,似乎直指人心深处,不自主勾起人的惧意。
·“魏王的处境已危如垒卵”·独孤航看着他,那目光几乎要射到他心中去··杨如钦在抵抗惊惧的同时,要再来伪装自己实在就有些勉强。
他想说,朴寒被调回的意义,想说,那个少年皇帝是做不出这种事情的,这是坐观虎斗,想说,陈则铭对付不了萧谨身后的杜进澹·然而,他掩藏不了自己最后的私心,他等了这么久就是等朝中君臣夺权大乱的这一天,他很兴奋很急切,因为时不待人。
独孤航是个很直接的人,他的眼神便似乎透过那些借口,看到了他接近他的最终目的之上··在他露出口风时,他已经拔剑,然后用剑尖指着杨如钦,威逼他把那句请求咽了回去。
“不要违背你的诺言”独孤航就是在明明白白警告他··于是这些规劝分析的话杨如钦都没来得及出口,独孤航不给他机会,他惧怕他的巧舌如簧,索性封了他的口。
杨如钦露出嘲讽之色,“你要眼睁睁看着你的大人死吗”·独孤航出人意料的坚定,“这个时候,大人的身后便更不能起火·”·杨如钦意外了,这是什么,是简单,然而这种简单在关键时刻却显出些大智若愚的味道。
独孤航道;“其他的事情,大人会处理好·”·杨如钦大笑,越笑独孤航越不安,杨如钦笑得喘息不休,“处理好陈则铭已经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他低声道,“……他完了”·独孤航的面容猛然冷冽起来,他瞪着眼看着杨如钦,从紧闭的唇间恨恨蹦出一个字,‘“滚”·杨如钦慢慢退后,把自己从剑锋下安全抽离,独孤航不再看他,尤带年少之气的脸上流露出的是烦乱和担忧。
杨如钦退到门边,回头看了一眼,独孤航垂头立着,不知在想什么,想得出神···杨如钦悄悄绕回来,到他身后,突然伸手拥住了他··【将军令—偷偷写文(第二部)(43)】·独孤航反射性的钳住他的腕,正要反击,杨如钦在他耳边低声道;“又会血雨腥风了,……你要自己小心”·独孤航怔住,松开手,杨如钦撤臂,绕过他,出门去了。
·杨如钦心中不是没挫败感的,折在这小儿手中,他有些阴沟里翻船的自嘲,不过他还有别的目标和事情,这种关键时刻哪里容得了人自怨自艾··这些日子,严青带着部下四处搜他,他想象得到为什么。
朴寒被陈则铭贬出京,一腔怨气没处撒,得势后又弄不倒陈则铭,手边恰巧有陈则铭的旧将,不压他压谁·严青本来信了自己忽悠,派兵加强守卫皇帝,辛苦一番,不但没得好处,反立刻被降了职,就是那股怨气也足够让他掘地三尺,把自己找出来。
不过现在不用他费力气了,杨如钦就要堂而皇之在他面前出现···很快杨如钦被捆成粽子带到严青面前··严青一见,这可真是冤家路窄啊,再看着对方笑得那个一如既往的卖弄高深,不由得更是牙痒痒,立刻叫人去拿棍子。
·作者有话要说:前几天因为家中有事情没能更新,感谢大人们留言守候~~·另外现在的节奏并无任何问题,性急的大人可直接观赏结局,?jjwxc.net/?/onebook.php?novelid=466896&chapterid=2·41、杨如钦倒在地上,抬头张望的样子让人不自禁想起蚕蛹,很是狼狈。
严青看着大笑不止··拿刑具的兵士很快奔回,严青接过棍子在手掌中敲了敲,踱步到他身前,“杨大人还有什么好说的”·杨如钦挣扎翻过身,仰躺着往上看他,道:“也没什么,不过风云将起,来问问旧友队站得可对。”
严青一时半会没会过神,听明白之后,脸色突然大变,立刻下意识左右看了看,所幸此刻身旁都是几个亲信,这才松了口气··愣了片刻,回味着这句话,心中翻涌惊疑不定,连忙低头去瞧地上那人。
·杜进澹是个最讲究步步为营的人··这么多年官场打拼,他奉行的便是谨言慎行,没十成把握在手的事他从来不做,没看出上意之前的话他绝对不讲··可凡事都要成竹在胸也是件难事,于是他只能退而求其次,尽力把住一个稳字。
这亦是他纵横吏道数十年的经验··比如此刻,他便能完全确信自己已经实实在在把住了萧谨的心思··萧谨面上那不是阴沉,而是苍白,他到底不似萧定那般能喜怒不形于色,只拿眼死死盯着匍匐在地的太医令,忍不住重问了一遍,声音中悲愤惊疑,诸味纷呈:“朕与皇兄当初的症状果然相同。”
那老医师跪答:“启禀万岁,当初废帝低热,万岁是高烧,同有体热不退,药石无效的特点,总体而言,其症有所不同,可也有相似·老臣看来,病因可能同出一脉,也可能……”·萧谨哪里还有耐心听他啰嗦絮叨,怔怔坐回座上,半晌不能言语。··杜进澹躬身道:“万岁……”·萧谨抬头,虚弱道:“纵然是毒,也不能断定便是魏王所为”·杜进澹低声道:“这个自然。”
说着命内侍将太医令领了出去,待那些人出门,又跪下来,“万岁,臣有本要奏·”·萧谨心中早是惊乱不已,理不请头绪,无力道:“……左相大人,明日朝上奏吧!”·杜进澹俯身,坚持道:“臣参的是魏王”·萧谨闻言转过目光看他,定定地不做声。
黄明德连忙下阶,将那奏本接了过来·正要递给萧谨,萧谨扶头,“择紧要的讲吧”黄明德扫了一遍,低声吟读··杜进澹这本子参的是陈则铭拥兵自重,笼络人心,并拿萧谨当初箭射小宫宦,陈则铭出手阻止为例,道魏王在宫中尤如此,在宫外更当何如。
奏章最末更是骇人听闻道,众臣入宫拜万岁,出宫拜魏王,已成惯例,长久如此,天下当只知魏王,不知万岁矣··黄明德读毕,将折子合上,郑重放到萧谨身前御案上。
萧谨盯着那奏折,半晌不开口··杜进澹道:“万岁,尾大不掉啊,如今的局面尚有回旋余地,可若再这么拖将下去,将无法可制魏王,届时危及的终将是陛下,请万岁三思”··待杜进澹退下,萧谨将那奏章收在袖中,到了寝宫尤翻看不已,面上神色游离,终不能定夺。
到夜间,萧谨无意中询问黄明德,“那毒,到底会是谁下的竟然能下到朕的饮食中,实在可怕……”·黄明德叹道:“那样多的奴才试食都无事,显然下毒的人与万岁独处时间极多。”
萧谨怔忪,“那为什么他又住手,饶了朕一命”·黄明德也不明所以,“恐怕他另有他意”·萧谨听这话,追问:“他会有什么缘由”·黄明德道,“或者是看陛下尚不足为患,只是警告” ·萧谨抱头道:“朕糊涂了,朕给他那样大的权力……”说到此,他又醒过神来,直直盯着黄明德,“连你也觉得就是魏王”·黄明德连忙跪下叩头,“老奴怎么敢武断。”
萧谨想呵斥他,却终究没了那种心情,退到床榻上,又摸着那奏章边角,心中难定,如此怔了良久,才望向黄明德:“如果是你,会怎么做”·黄明德一直跪着,不敢起身,此刻闻言作势思考半晌才道:“老奴小时候未入宫前,见过驯虎玩蛇的把戏,当时老奴年纪尚小,见识也浅,猛一见以为是神仙下凡。
那杂耍班子演了十七场,老奴便在帷帐外偷看了十七场·最后观望清楚,才发觉那猛兽均是去齿拔爪的,这才想明白……若想避免猛兽反噬,非如此不能侍养。”
萧谨怔忪,黄明德却俯身下去不再说了··萧谨等了半晌,面上渐渐露出恍然之色···萧谨将杜进澹暗中上的奏折留中不发,私下召见了他三次。
之后,虽然依然不肯接受魏王单独觐见,但君臣对答间的颜色却缓解很多,后又因黑甲军平定豫州部分地区贼乱,萧谨对陈则铭再行封赏,对朴寒的找碴参劾,太明显过分的也会驳斥。
外人看起来,之前那段微妙期已过,很显然两人是重归于好了·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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